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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顾月华:难友黄老头

已有 361 次阅读 2024-2-28 17:55 |个人分类:读书笔记|系统分类:生活其它|文章来源:转载

来源:顾月华的书页,2021-03-06 23:51 

离开了一个不是家乡的地方已经有几十年了,虽然在我八十年的生命中,我只在哪里生活了十八年,但是十八年里发生的故事,并没有写完,或者说根本没有留下来,似乎都在等,等待着一个安全的时候,来回忆往日的记忆。但是半个世纪过去了,如果没有人愿意为后人留下一些史实,那么这些已经很糢糊的印象早晚只剩下虚无缥缈而不真实的幻影了。

那些身陷其中的见证人,一个接一个去世了,当时我三十岁都不到,在任何行列中,我都年轻得有些突兀,目前,在那遥远年代里有没有人让我时常想起?有什么人让我打心里怀念过?

确实有一个黄老头,令我时常怀念。

他是我的难友,共过患难若干年头。黄老头真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老头。在学校里做到总务处主任,和图书馆馆长。

出上海之前,有人劝我千万不要去外地,我只问一句,在外地有没有书看?有便行了,还要什么其他消遣?

我无论到那里先走图书馆,于是便在三楼两间闷热的房间里认识了他。

小小图书馆,哪里够我折腾的,我便去找黄老头,怪他不办事,黄老头是学校里唯一饱学秀才,去新华书店挑选书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就一定要跟他去,他被我吵得没法,以后学校购书任务便由我去代理,我跟着他去发行处数次,替学校买了一大批对学校的学生和教师都没什么用处的书,当时我没有意识到什么,忽然,开始要查名、洋、古,和一切四旧的书藉,我才慌张起来。

当时有个聪明人说,只要去查查借书的登记本,就可知道谁看什么书,我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我七魂吓破三魄,拿了一个白色帎套,装了所有的书,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像做贼一样约好黄老头去还书。

待我见到我借过的图书目录,竟是那样分门别类五花八门充满了封资修“毒素”,面对面向我清算时,我吓的人都软了。

我要撕去这一大叠花纸头,黄老头却不让我销赃。看着别人名下空空如也,我才明白了自己的罪责难逃。

立刻,就有几百个学生,成为红卫兵,来帮忙老师扫四旧,我们的门敞开了几日几夜,一直到两柜子的书,空空如也。

我没有更多的“脏”东西,除了书,我没有经济负担,发工资便去书店,还有给我买家具衣服的嫁妆费,全部换成了书,陪了我过门了。

传来了骇人听闻的消息,黄老头家中搜出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藏。这个秃顶白发的老头子,酒糟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只有两条粗而长的寿眉,和那里可算眼睛的缝一样的两条线,一张大嘴,未语先笑。“哈哈哈,哈哈哈。”

他有什么?家中只有干癟萎缩满脸蜡黄蓬头垢面的妻子,破布扔了满床,墙角放米缸,那汚秽的空气,整年不散,他的家中毫无生活情趣,居然在米缸里、床底下、柜子顶上都找出宝来,唐伯虎字画、鸡雪红陶瓷、玻璃翠、唐三彩......。

事后,我问黄老头,他哭丧着脸说,那是他一生的嗜好,惟爱古董,不近女色,不爱烟酒,他说那玻璃翠是翡翠中最好的,卖了它可以买这个学校,我心想吹牛吧,也许可以买这个图书馆,这么少的书,谁也买得起。

所有的书,在一场大火中,同归于尽。烧书的时候,我躲到公园里,不敢回家,没有人说要烧人,但我觉得烧书的时候,会联想到我,叫我去陪葬。

我到深夜才回到家里,当火终于熄灭的时候,我和黄老头与其他的教员们,第二天就被叫去全部返校,去打扫现场。

蒙蒙细雨飘下来,但是浇不灭半尺厚的灰堆里,残存的的烧红了的纸片,它们还在冒热气,发出它们在人间最后的呻吟。

我从来没有爱过第二件事物胜过书的,以前我一直体会不出黛玉的心情,现在,我才知道她在葬花的时候,同时埋葬了她灵魂的一部分。

黄老头也嗜书如命,他同我用铁锨铲起纸灰,装入箩筐,把它们抬到校外一片荒田里,埋进土里变成肥田粉,明天这里,或许会结出两条带刺的小黄瓜?

从此以后我们再不谈书。

运动中,每个人都没有逃过去,像连台好戏,人人粉墨登场。轮流在台上台下走马灯似的转着圈。

忽然,我跟黄老头天天朝夕相对,成为一对难友了。

我们上午在一起学习,下午在一起劳动,这个阶段,工友都不干活,每天凌晨拂晓时分,又派我们一早扫地。我扫大厅和走廊,他扫整个校园。不过你扫多久,扫干净就可以。我非常贪睡,老是晏起,老黄经过我窗下时,便会敲敲后窗玻璃,等我匆匆赶到大楼,民兵出操都快要结束了。他去的时候敲一次,回来的时候见我没去,便又敲一次,这样我去得晚了发现老黄已经从校园扫到走廊来了,他扫一截走廊,我就让出一截,渐渐地他扫完了我全部走廊,我就只扫大厅,我还是来不及,因为我实在起不来那么早。

上午吃完早饭上班时间学文件,学著作。我们两个人没有教室,就在三楼有一个像门厅那样大的排练厅,有一两张长凳,和几把靠背椅,跟卷起的地毯闲置在一边,这里许久没有锣鼓声响,呛人的尘埃却有几寸厚了。这是一块安静的天地,我在这里仍不安分,就像在运动中,很多有权有势的领导,变得畏头缩尾满脸的谦恭一样,我这个以娇弱著名的女子反而变得横眉怒目有理必争。

我常常夹带一些毛线在这里变质也不肯安静的看几小时文件和著作,也不爱讨论,自己高兴了唱唱戏、唱唱歌、有时候笑的前扑后仰、有时候哭得气息奄奄。

黄老头认真的读书,看文件,同我讨论国家大事,我从来没有兴趣,一个人精力有限,能力有限,我有自知之明,对于政治完全没有兴趣。

下午比上午痛快多了,没有虚伪的言辞,令人窒息的空气,我们到风里雨里的自然里种树、挖土、筑防空洞、抬砖和煤,黄老头会做每一件活,我以为他什么都不应该会,结果他什么都会,比如他很会生火,先劈好一堆小木材,用纸点燃,让木材烧成红炭,然后才放入煤炭,过一会儿木炭成灰,煤炭便炉火纯青,他一边把木材及煤炭扔进去,一边用铁条撩拨它们,一边嘴里发出唏......唏的声音,好像喝热粥烫口的声响。

入冬以后,他每天要生几堆火,有时在食堂里,有时在课堂里,有时在会场里。

我夸他干得出色,问他以前是不是经常做这些活?他才告诉我他以前是一个男高音,音乐教师,教西洋音乐。

我年轻时非常潇洒,好穿白西装,白色香槟皮鞋,我有金嗓子,唱得很好,你不信,我给你唱一段。”

但是又哑又涩又纰又沙的嗓子根本不肯帮他吹牛,他试了几个音,败下阵来,嘿嘿的笑着,像斗败的红脸公鸡。

我会弹琴,真的,我可以自弹自唱。”

我撇撇嘴看他的手,一根根像胡萝卜一样肉滚滚多棱多节的手,敲下去大概很好听,想必有抑扬顿挫的。

黄老头一板一眼,恪守纪律,不迟到不早退,不偷懒,不怠工。我想他的甚至思想不会开小差。而我却不行,我不服、不满、不悦,他好像有上帝在无形中使他慑服,我却在这时开始保护了自己。

三个月后的一天,让我们两个人写总结,这一阶段谁好谁坏,谁学习认真劳动卖力态度诚恳等等。

我写了,他也写了,我们都交了上去。

第二天,开大会,先让我们一个一个分别进去读了自己的检查。

又把叫我们叫一起当众宣读,我......我们谁先读?黄老头呐吶地说不清楚,我说我读好了。

他学习认真,不开小差,遵守时间,不早退不迟到,他劳动积极,不偷懒不磨洋工,刻苦耐劳,埋头苦干。我常常思想开小差,劳动时怕苦怕累怕脏,常迟到早退,喜欢磨洋工。”

你读吧!”他们吆喝黄老头。

她学习不认真,思想开小差,还做私活,还唱戏,还唱歌,还哭,还笑,还有同我聊。劳动时她常常迟到早退,磨洋工,怕苦怕累还怕脏,我学习认真,不开小差,遵守时间,不迟到不早退,劳动积极认真,不怕苦不怕累......。”

够了,你住口!”

好你个老奸巨猾的叛徒特务反革命加走资派,你到这时还要打击别人抬高自己,你说她干私活她干什么私活?”

她打毛衣,这样长,这样宽”他用手比划出两寸宽三尺长一条带子。

他们问我:“有这样的毛衣吗?”我说“有,是毛衣开衫的钮襟。”又问我“你哭过没有?”“哭过,”“你笑过没有?”“笑过,”“唱戏了没有?”“唱过,”“唱的什么?”“我唱的京戏,提篮小卖那一段。”“还有吗?”“没有了,我只会这一段。”

好,你走吧。”

走啊,你回去吧!”

我简直不相信,我过了关了。我被撵走后,在门外我听见他们在怒骂他:“你这样不老实,到这个时候还要把人家踩到脚底,你就那么好,回去重写一份检查来!检查你自己!”

咦,坦白不从宽,说实话不受奖,他这次可栽了。

黄老头无意出卖我,他只是胆怯到成了一个木偶。我是毛孩子,人心不古,不肯守本份,现在大家弄巧成拙,两个人见了面窘了许多,我不哭不笑了,他更是像用将浆糊当了冷面霜,我说不出自己当时有没有一丝幸灾乐祸,毕竟差一点倒霉的便是我。总之,我再也不想把他当作朋友,人与人之间,在利害冲突时,真是会你死我活的。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深秋的落叶都扫尽了,最后一张叶子也埋入土中,刀一样锋利的风霜,一天比一天刮紧了。

黄老头还是认真地一丝不苟的生火,添煤,让每一个房间都暖烘烘的等着人坐下来学文件。他照例要自己生火、扯纸、劈柴、点火、加煤......。

一天早晨,他扯碎了一些报纸,点燃了它们。

几乎是同时,我们发现他己犯下“滔天大罪”。他立刻把烧着的纸片从火中抢出来,但已来不及了,毁了半个容的图片使他在火光中顿时脸色通红,又转为煞白,他只有再将报纸投入火中,他看着我,我低下头去看别处,当我过了一会儿,抬起眼来时便与他的目光遇个正着。他惊慌、惶恐、不安、痛苦、自责,充满恐怖的神色,几乎使我立刻想对他说:“不要紧,只有我看见,我不会告诉别人,没有人会知道。”

但是这是黄老头,他会把我这番话一起坦白交代出去。

一天,我们什么话也不讲,我在想一百个假设。

假设他去自首,坦白他收了报纸中的人像,那么就会有人来找我,——你为什么不报告?

假设我告诉他我不会讲出去,但他去自首,那么便会有人来找我,——你为什么要包庇他?

假设来假设去,劝他也不行,安慰他也不好,不管也不行,管了也不妥,我辗转一夜几乎未睡。

次日天色未明,我便到大门口去等他。

朝霞还没有射向人间,夜间的露水尚未干涸,在苍茫的晨曦中,黄老头佝着背走近,我喊住了他,他吓了一跳。

这黑夜与白昼的交替中,我迅疾地但是清楚地对他说:“黄老头,昨天你无意中做了一件事,我认为你是无心的,所以我不过问此事,如果你是有居心的,你可以去坦白,但你想坦白与否你自己决定,我不管。如果你是无心的,当然不必再提,现在我已同你讲过这件事,表明我的态度,从此我永不重提此事。”

在星光中,在月光中,还是在日光中,我们眼睛都潮湿起来,他用两只粗硬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他说: “做事利己利人是上策,损人利己是中策,损人不利己是下策。我很感谢你。”

天色大明,两个人心头的乌云烟消云散。拿起巨大的竹扫帚,我们一起把校园扫干净,把走廊扫干净,把大厅扫干净,也把我们心头的隔膜和顾忌扫干净了。

于是我们又恢复了有说有笑,第三天上午,学习之前,他非常认真严肃地表示出一种由衷的感激,他说,他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意,决定把一个秘方送给我。

你看,这是我多年搜集的秘方,灵验的不得了,我从来不轻易出示,更没有送过人,现在,我抄了几方给你,望你收藏好,一定有用的。”

我看了几个绝症的名称,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牛皮癣、痔疮、斑秃、中风……。

后来,学校里让一位教音乐的张教师带着我和黄老头,组成一个小组,专门给校园的墙上写标语口号和诗词,那位音乐老师也是一个爱笑的人,对我们非常平等尊重,合作得很愉快。我们三个人的书法都不错,所以就轮流着上去写字,每次写完了,老张便带头评论,边说笑边打趣,但是还是一致公认,黄老头的书法功底最深厚。他有钱南园浑厚圆润饱满的笔风,老张颀长玉树临风,有柳公权楷书的意思。而我一直临摹颜正卿,中规中矩,不过耳耳。

我们忘记身边的人事,说诗论文都与当今世界无关,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我们自由自在地干活,这个时候,可以看透人心所向,大家心照不宣,所以我特别喜欢远离革命队伍,处在这种小圈子里,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所谓牛鬼蛇神,其实都是人才,所有的精英当年无一能够幸免,跟这些人在一起,我成熟了许多。

没有熬过年关,城市里的干部又要有三分之一去农村。我们又有一大批人要筛下来去农村去了。这一次是插队落户,黄老头的家眷没有工作,一家一户迁到农村,我是一个人下去,独自住在一个院子里。面对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糖酱醋,真是可以上天入地的艰难。水是要从井底去掏的,米是从山上粮店去背下来的,煤要到四十里外的的平顶山煤矿外边去拉回来,一应用品都要到十六里外的集市上去买回来。时不时地就要和一次煤,一架子车煤末,和一架子车煤土,混合搅拌均匀,摊成几十只大煤饼,晒干了,放在床底下一块块拿出来掰开了用。做这些事以前,我就要翻过水渠大坝,到黄老头家里,叫他的儿子黑蛋来帮忙,我烙一叠葱花烙饼,炒几个鸡蛋,下两碗放腊肉的挂面犒劳他便行了,村里人看见黑蛋来了,都说是我的大侄子来了。

我也常去黄老头那边坐坐,他的家在村头,门前有潺潺的流水,屋前种了几棵果树,屋后养着猪和羊。鸡兔成群,鸡蛋满筐。他因祸得福,养得又黑又胖,黑里透红,红光满面,寿眉又长了许多,一直挂到眼睛上。

他老婆精瘦的,见了我就笑,牙齿没了不少,嘴巴有点瘪了,稀稀拉拉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衫,穿在她瘦小的身躯上,空落落的,但两口子都透着健康快乐的心情。

黄老头对我好,见了我像见亲闺女,他老婆对我也好,我一去便沏红糖茶,还喜欢留我吃饭。别人都是互相防范森严,我们却成了莫逆之交的朋友,也像是亲戚,走动的很勤。

他们村里还有一家下放干部,姓杨的能人,在校时头脑活络八面玲珑,会对上锋巴结的人,难免就会压迫下方,所以我本来对他从不来往,谁知道现在都在农村生活,也变得慈眉善目起来,我去看望问候,他们夫妇也是喜不自胜。

人是需要这一口热气的,也需要有笑声, 黄老头是个爱笑的老头子,他用一半工资,买了药调制成各种秘方,施舍众人,据说十分灵光。

庚子年大家都停止了走动,忽然发现世界有时候真的很险恶,人情也会很凉薄。这样可怕的日子无端地让我回忆起那些岁月,令人不寒而慄。

却又为何,有些人却在记忆的尽头又冒了出来,不肯从你的身边消失,那么惨烈的夺走了我的青春和艺术事业的十八年里,即使把所有的伤痛都忘了,有的人却忘不了,比如黄老头,他很早就走了,我却没有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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