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5月16日，在美国白宫，来自塔斯基吉的几名坐着轮椅的老人接受了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代表美国政府对他们进行的正式道歉。这些老人，便是医学史上最臭名昭著的“ 塔斯基吉梅毒实验”的幸存者。如今，遭受病痛折磨的当事人很多业已逝去，然而他们的子孙依然被那段黑暗的历史纠缠，梅毒对人类带来的伤害仍未消除。今天，我们尝试对梅毒的起源和最初流传的那段历史进行追溯，以此纪念并警醒。

中世纪的欧洲，“没有比它更‘普遍’的病了”

1494年9月，法国国王查理八世（1470~1498）带领主要由外国雇佣兵组成的军队一万人出征，希冀取道意大利向他祖先占领过的遥远的东方耶路撒冷进军。侥幸一路顺利，1495年2月22日顺利进入那不勒斯城。

的确，他这次的胜利来得太容易了。1495年5月12日，查理便在那不勒斯加冕，自称“法兰西、那不勒斯和君士坦丁堡国王”。谁知好景不长，不知不觉间，他的兵士中约有十分之一的人都患了病。

开始时，这些可怜的士兵们只觉得全身瘙痒，痒处微微发红；慢慢地，他们感到时有剧痛；后来，患处逐渐硬结，一处处都变成讨厌的下疳、小脓疱、皮疹和传染性腹股沟腺炎；最后表面开始糜烂，渗出黏性的分泌物；同时淋巴结也肿大了起来，不仅生殖器和耻骨部位，身上皮肤的各个黏膜接壤处也出现深浅不一、大小不等的脓包，发出奇特的令人厌恶的臭味。据说也有自行痊愈的，但即使如此，也很容易复发，且容易传给他人。最后的结果是，一半以上的患者成了残疾，引起视觉缺失和耳聋，很多甚至死亡。

后来，随着法国雇佣军的败北，从意大利退伍回家，这些士兵也把此病带回到各自的国家。法国是最先受到传染的。但实际上，凡是雇佣军经过的村镇，都自然而然地会留下该病造成的后患。在莱茵河的另一边，从1496年到1497年，德国一个个乡镇都陆续暴发这来自法国和意大利的“恶性天花”，引发人们极大的恐惧。最后，不到10年时间，这一流行病甚至传遍了全欧洲，包括中欧和北欧。

丹麦的《国王纪事》中说：“这年夏天，有一种德国人和丹麦人前所不知、且确实闻所未闻的通常称作高卢病的十分严重的传染病，已经杀死了数千人”。这份“纪事”接着写道，“由于我们的堕落，使它得以偷偷摸摸潜入世界各国，结果是如今没有比它更普遍的（病）了”。不仅指出疾病的严重性，还暗示它是性混乱造成的结果。

其实，医生们通过实际的经验和观察，大多也相信此病与性混乱有关。于是，每个新受感染的国家便都不失时机地以它邻国的名字命名这一“前所未知”的新病，各国有各不相同的名字，把这种不光彩来源推卸给他人，竭力表现此病与自己或本地无关：如法国人叫它为“那不勒斯病”，认为“它是经士兵们从那里传过来的”；但是那不勒斯人却“称它为高卢病，因为它是法国人来到那不勒斯之后才有的”。这些不同的名称一直混乱到意大利医生和诗人吉罗拉莫·弗拉卡斯托罗的一首名为《高卢病或梅毒》的诗篇的出现。

吉罗拉莫·弗拉卡斯托罗（Jerome Fracastoro,1478~1553）毕业于著名的帕多瓦大学，他以自己作为医生的亲身经历为基础，写出论文《传染论》和题为《梅毒或法国病》（Syphilis sive morbus gallicus）的伟大诗篇。为了纪念诗中描写的西菲鲁斯（Syphilus）这第一个患有梅毒的人，于是稍加改动的“Syphilis”之名从此就产生了。

中国人根据发病后全身出现杨梅似的疮疡，将Syphilis译为“梅毒”。从此，Syphilis（梅毒）就成为统一称呼该病的名称。

梅毒，或者说是痘疱，既然医生和市民们都一致认为它是“前所未见”的新病，那么，它是怎样出现在欧洲的呢？有的认为是雇佣兵传播的，有的认为“大痘疱”（梅毒）的发生是患麻风病的骑士和妓女性交造成的；有的说是由于人和猴子交尾产生的，还有一种说法是，西班牙人有意将麻风病人的血混进酒里面，来报复欧洲人，或者是那不勒斯人在法国军队入侵之时，在水井里投毒，才发生这种疾病，等等。

哪里才是梅毒的源头

在梅毒传入的最初几年里，最被人们接受的病原理论是占星学的解释。许多学者考证，梅毒这一新病流行的时间，恰好正是土星、木星和火星的方位出现特殊关系之后，于是首先便被前往新大陆的哥伦布士兵们染上了。德国画家丢勒的画作《梅毒病人》，就是表现当时流行一时的这种看法。

阿尔布莱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是文艺复兴时德国最重要的油画家和版画家，他的系列画《耶稣受难》和铜版画《骑士、死神和魔鬼》等被认为是艺术史上的伟大作品。

附图  德国画家丢勒1496 年的画作《梅毒病人》。“画中主人公从前臂到手心上都有一些溃疡，分明是梅毒的疱疹”。

据说他的一些信件中都曾提到梅毒。专家怀疑，丢勒本人可能就患有梅毒，至少是曾经患过梅毒。丢勒曾在1494年与工人的女儿艾格尼丝·弗雷结婚之后几个星期，就抛弃了妻子。在此前一年，他作过一幅画，描写斯特拉斯堡的一个裸体的澡堂女侍者，可能是德国绘画中最早的裸体女子。专家说，“这种澡堂，后来证明是传播梅毒的温床”。

最使医学史家感兴趣的是丢勒1496年的彩色版画作品《梅毒病人》（The Syphilitic），它被多数医学史学者认为是历史上最早的一幅梅毒图。这幅著名的版画据说是为配合纽伦堡内科医生迪德里希·乌尔森（Diedrich Ulsen）发表在报纸上的论文而创作的。

画面上的男人一身雇佣兵的打扮。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历史上他们最先被传染了梅毒。在画中，他全身都被帽子、斗篷和靴子所覆盖，只看见伸在外头的手，从前臂到手心上都有一些溃疡，分明是梅毒的疱疹。他脸上的表情是含糊的，似乎有些沮丧。这人头顶上的球体黄道十二宫，显示土星、木星和火星连成一线，表明这是传统所认为的梅毒暴发的时刻。

渐渐地，上述几种多少让人觉得有点虚妄的梅毒起源论都被丢弃了，一种比较可信的看法，认为梅毒起源于美洲的理论为人所接受。不过也有反对者认为，一些古代文献，还有《圣经》“利未记”中说到的某种疾病，便是所谓的“痘疱”即梅毒。还有反对者相信，从远古欧洲人的遗体上，也发现有梅毒的病灶。双方争论持续了数百年。对反对者致命一击的是，2011年12月16日欧洲《科学新闻》的“欧洲科学洞察”专栏，以“骨骼显示梅毒起源于哥伦布的航行”为题的一则报道，其中提到说：

“据今年《躯体人类学年鉴》的一项鉴定，对诊断和日期进行的标准化分析，骨骼证明，欧洲和旧世界其他地区显示的所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92年出航之前的梅毒体征，未获支持。这是首次对此前发表的54例病例作的评估，支持梅毒病来源于新大陆。”

这一最新的科研成果，似乎可作梅毒是否起源于新大陆的争论的无可辩驳的结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