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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买桂花同载酒,与君恰似少年游 精选

已有 8302 次阅读 2022-5-13 16:03 |个人分类:众生百态|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忙碌的周一下午,承担的面上项目今年年底结题,单位让交结题报告。头疼的老毛病这几天又犯了,吃了两片止痛药好像也不太见效。手上敲打着键盘,脸上沐浴着午后煦暖的阳光,好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你瞧瞧,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正疼得天崩地裂;你说了,别人只会觉得你像祥林嫂,喋喋不休惹人生厌。人群里,大家都是一张漠然的脸,谁又知道谁正在这人世间经历什么样的苦难和折磨?

人过四十以后,心态一下平和了很多,好像名和利都成了浮云,也不再急着争辩什么表明什么,谁又在乎谁是什么样的人,谁又在乎谁干了什么事。索性画地为牢,见面变成了寒暄,微笑变成了应酬,一个人清茶一杯倒变成了难得的自由。

单位刚刚组织了体检,虽然没有什么大毛病,小毛病却是一堆,心里告诫自己要管住嘴迈开腿,孩子还没长大,父母已经年迈,我还不敢老,更不敢倒下。人到中年不如狗,不过是环顾一周,全都是要依靠自己的,而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撑着往前走的。四十多岁的心态,和十几年前刚刚博士毕业时的意气风发相比,已经截然不同。

微信里四年未见的老友发来消息,“来西安开会了,见一面?”我本打算打个滴滴从北郊杀到南郊大雁塔去看她。她却说她打的过来,让我在单位耐心等着。人是乖乖坐在凳子上,思绪却已经飞回十几年前。

S是我北京读研时的室友和同学,我们一起渡过了三年的研究生生活,见证了彼此成长的烦恼和喜悦,我的小秘密愿意向她倾诉,她的小烦恼也愿意让我分担。头对头在一个宿舍里睡了三年的情谊一直都在,纵然不说,也已刻在心底,每每回想起秉烛夜谈的时光和记忆里那些琐碎的感动,都觉得没有辜负少年的好时光。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幸好那时你也在这里,幸好青春的记忆里一直都有你。

我06年研究生毕业离开北京的那个清晨,是她拎着行李袋把我送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口,目送着我远去,和我挥手作别。北京在我的印象里就定格在夏天清晨初升太阳下她微笑着向我挥手的一刹那。因为有她,北京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很温暖。

我去沈阳读博的06年冬天,她回沈阳看她姨奶,还专门来金属所看我,我请她在金属所对门的小店里吃了一顿饭,带她在金属所里李薰楼和葛庭燧楼溜达了一圈,顺便向她吐槽现任室友的恶劣,向她抱怨同是东北人,差别咋就这么大嘞!她大笑着拍我的脑袋。知道在她面前不管说什么,她都把我当成初次见面时的那个小妹,可以包容我的小心眼和小愤怒。13年她来西安出差,也是从大南郊杀到北郊,一手拎着在机场免税店给我买的包,一手抱着给宝宝的大熊偶,风风火火就过来了。在凤城南路的苏福记,给她点了一个鸡蛋羹,点几个暖心的小菜,听她细说这几年发生的事情。17年的暑假我和她还约好带着孩子一起去云南昆明旅游,渡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好像分开的那十几年,只是昨天。

一眨眼,又是四年多过去了。我们都在自己的城市打拼着,陆续都添了老二,每天的生活都像在打仗,除了新年的一句微信祝福,竟然很久都没有联系了。如今她要过来,我已经不能平静地坐在办公室了。

从单位的南门走到东门,她已经到了。一身休闲衣服,一双运动鞋,背着双肩包,人比四年前胖了一些,不变的还是她的笑脸。她拍拍我的肩,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笑我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瘦,自我调侃地说自己又增了肉。在单位边上找了个咖啡厅坐下,仿佛还是十几年前我们秉烛夜谈。谈起她公公婆婆这些年已经相聚过世,谈起养育两只神兽的艰辛和幸福,谈起人过四十已无发展前景的工作,谈起帝都高不可攀的房价,谈起读研时那些相熟的同学,也谈起她已去世多年的奶奶。

她笑着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奶奶,没有享过她一天的福。是的,我的记忆一直都在!月夜的浮光里,我曾趴在枕头上听她讲了很多童年的故事。她的家在辽宁,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积劳成疾去世了,父亲不能经受这样的打击离家出走,家里还剩下一个将近七十的奶奶。是奶奶把她拉扯大的,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坚强的老人,在发生这样的家庭变故后还能一直供着孙女读书,直到把她送入大学。她就那么喃喃的说着,“小时候家里穷,没钱买本子,用完了正面用反面,老师嫌反面的字看不清楚,让我站起来说说为什么不买新本子。我不想让老师知道我家里只有奶奶,我也不想让奶奶因为买本子的钱担心,我就那么一直站着不说话!老师气急了骂我,我的泪一滴滴淌了一脸。班里同村的同学告诉老师我家的情况后,老师才允许我用本子的反面了。”“冬天的时候没钱买手套,骑着一辆很大很破的自行车,赶到十几里外的学校时,手已经冻得抓不稳自行车把了,就那么狠狠地摔在地上。一个冬天过去后,手已经肿得像个大馒头。”“奶奶很疼我,因为我路远中午得在学校吃饭,奶奶总是单独给我蒸一碗米饭,没有菜,奶奶就蒸好了用盐给我炒一下,装在盒子里带到学校做午饭。冬天吃午饭的时候,一般饭已经冰凉了,可是真的很香。奶奶怕我在学校吃饭太寒酸了被别人笑话才给我蒸的米饭,在家里我们俩天天吃苞米,吃的我看到苞米就泛酸水。”“奶奶什么都干,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捡垃圾,给人家帮工,我高三那年奶奶都八十多了,我一点都不想再读下去了,我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再这么累下去呢,我心疼呀!可奶奶跟我发火,让我必须读下去。我考上东北大学那年,奶奶竟然拿出了四千多块钱,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分分攒的,我来沈阳读了半年书,奶奶在家里就出事了,奶奶临死我都没有见她一面。”“奶奶死的时候都八十多了,按理说是喜丧,可我就是心里不甘,她辛辛苦苦把我养这么大,我连报答都来不及。我有时候想奶奶就是攒着这口气等我考大学呢,我考上了,奶奶的心愿就了了。奶奶应该是没有遗憾的,可是芳儿你知道吗,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呀,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报答她了。”

当年的月光下,我的泪水打湿了枕巾,那时候我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大我一岁的女子,上天怎么没让我在年少时碰到你?如果早一点碰到你,有我用的本子,我一定想办法让父母也给你买。有我戴的破手套,我就一定不会让你冻成那个样子。

我们的故乡隔得那么远,可是命运轻轻地打了一个转,还是让我们相识了,让我能在如水夜色里和你一起回到童年,回到奶奶的身边。曾有一个朋友和你一起怀念奶奶,你的心里是不是会温暖一点呢?她一直都是我心底那朵清新的小茉莉,带着倔强,带着微笑,带着坚韧。在北京读书那几年,她一直都在做家教,最忙的时候,一周有五个半天都在外面跑,回来后就着壁灯看文献,学英语。一个夏天下来,一米六六的她瘦的不到九十斤。工作这些年,她仍然世界各地四处出差,我知道,为学业她拼劲全力,对生活她开朗热情,对工作全力以赴,对人对事她都不曾辜负过,她一直都像爬山虎一样奋力拼搏,如今她有美满的家庭,一双可爱的小儿女,一份待遇不菲的工作,命运并不曾薄待她。

小时候我看小说时总希望主人公有一个好的结局,如果看到好人没好报,总会闷闷不乐。如今我看到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善良的人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而坏人过地并不好,我就放心了!就像她总爱说的那一句,要加油喔,明天一定会更好的!昏暗的灯光下,一老又一小,曾在这苦难的人间,相依为命。而我恰好路过,听那个小女孩讲述她童年的故事,伴她走过人生的一段旅程,恰好记性不错,笔头不错,所以帮她记下了这个故事。

奶奶一定在天上守护着她呢,你知道,这世间的善良和温暖,其实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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