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动天空-李忠秋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woodenson 南京大学 李忠秋博士 研究方向:行为生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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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观式微兼谈我的南大十年

已有 7708 次阅读 2018-12-27 13:37 |个人分类:动物研究|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动物研究, 宏观生物学, IF影响因子, 科研兴趣

      最近关于宏观生物学势弱的几篇推文甚是火热(生物学生辨识不清动植物?宏观生物学被忽视, 被忽视的宏观生物学。宏微观的pk,又一次登上舞台。上一次,应该是大概三年前武汉大学卢欣教授在Science上发表的述评文章(Hot genome leaves natural histories cold),讲到现在的学术评价机制是宏观势弱的重要因素;这一次动物所前辈王德华老师再次为宏观生物学发声,人才引进、职称晋升、成果评审等,应该实行分类管理,让有兴趣有能力的学者能够安心追求自己的学术兴趣,而不是受IF的驱使。两位先生的言语,我不能同意更多,也通过自己在南大十年的经历,谈谈我所理解的宏观式微以及我们如何在这种大环境下开展研究。

      首先,我们需要肯定科技的进步,这些进步使得我们能够在传统的生物学研究基础上,逐渐拓展了生物学多层次多尺度立体的学科格局,尤其是分子生物学、基因组学等微观技术,的的确确使得生物学研究进入了“高大上”的研究层次,这使得我们由原先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宏观尺度,转化为看不见摸不着的碱基排序研究,也使得微观生物学研究越来越依赖于实验技术而不是宏观基础。你或许可以不识得鸟兽,但却可以成为鸟类分类学家。你只要对着鸟类分布的不同区域采上几个样,就可以将其一分为众。这是科学,却很可能不是我们传统认知并能够为宏观生物学家所接受的科学。于我而言,微观生物学其实只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研究视角或者技术手段,让我们更全面的了解了一个物种的多个维度。但以IF为基础的评价机制,厚微薄宏,当放到同一条起跑线时,就出现了现在的这种局面。不谈分子,似乎你自己都觉得没有面子。

      微观生物学的快速发展,宏观生物学的没落,似乎已经是大势所趋。在国内顶尖的大学里,除了有院士或千人坐镇的北京师范大学以及中山大学,具有优势的宏观生物学或者生态学学科之外,其他基本都处于凋落或者聊胜于无的状态。比如我所熟悉的C9院校,清华大学、中国科技大学、上海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以及哈尔滨工业大学以理工见长,基本没有宏观动物学的学科(清华大学环境学院的刘雪华老师算是清华的一股清流了);北京大学宏观动物学仅有吕植老师为代表的一个保护生物学中心,应该算是比较强大的一个团队了,这还有赖于吕老师卓越的社会活动能力;浙江大学的丁平老师,复旦大学的马志军老师,以及南京大学勉强能够立足的我,则都只能算是形单影只。其他顶尖院校的,或许也只有武汉大学同样势单力薄的卢欣老师

      然而,实际的情况,也许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凄惨。国内顶尖高校的宏观动物学的举步维艰,在其他高校却并不见得如此,尽管他们也仍旧面临着类似的微观竞争。在一年一度的野生动物生态学大会或者两年一度的鸟类学大会上,参会人数逐年增加,宏观生物学的队伍其实也在一直壮大。也就是说,可能在一般院校,至少目前看来,依赖于高精尖仪器及高投入的微观生物学,尚且不能碾压宏观动物学;而且,也恰恰是宏观动物学的入门基础相对较低,造就了国内一批出色的宏观动物学研究团队。比如西北大学的金丝猴研究中心、东北林业大学的野生动物管理学院、北京林业大学的自然保护区学院、海南师范大学鸟类巢寄生研究团队、西华师范大学的熊猫团队等等,他们做出的研究都相当出色。当然,如果不能从学科规划、人才引进、职称评定、成果评审等方面尽早的给与分类管理,这些团队将来面临的境遇,很可能也会是目前顶尖高校宏观动物学已经遭遇的窘境。

        在我正式入职南京大学的2008年之前,我只知道南京大学是一所名校,具有极为悠久的历史,仅此而已。而在真正入职之后,我才开始深刻的了解这所低调而雄伟的大学。南京大学,其巅峰时期自然是在民国,从南京高师到国立中央大学,甚是雄伟。南大的动物学,不仅仅是曾经雄伟,而应该说是中国动物学研究的发源地。1920年,正是动物学公认的奠基人秉志先生创建了南京高师生物系,在秉志先生的领导下,南京高师的动物学发展极为迅速,国内鱼类学、鸟类学、兽类学等领域的诸多大家,或多或少都曾经在南京大学就读或者任教。比如中国鸟类学及兽类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寿振黄先生,就是南京高师的第一届学生;比如鸟类学大家傅桐生先生以及常麟定先生,都曾经在秉志先生的引领下,在南京大学任教。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在百年的发展史上,仅中国两院院士就培养了38名。每每驻足于生科院的展墙之前,我都有一种巨大的荣誉和使命之感。

        然而,历史的发展如滚滚洪流,宏观动物学的巅峰已过,作为一个外来者,在一个满是微观世界的陌生环境里生存,实为不易。从2008到2018,整整十年,我用了研究生涯接近三分之一的时间,才终于建立了自己的小团队,终于在宏观的动物行为学领域,将将立足。尽管只是一个土博,我也曾经抱负远大。参评副教授时,我ppt述职的最后一页甚至用了秉志先生的照片聊以明志。只是一路坎坷,所幸尚能自我坚持,所幸总有贵人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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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一个满是微观世界的环境下。曾经几次差点被吞并,被几位大佬拉着去写报告做项目,被学院的领导要求限期内完成整改。所以我从内心感谢学院支持我的几位前辈,比如陈建群老师和黄成老师,他们是我在南大能够坚持下去的重要原因。

        南大的动物学相当势弱,我入职之前,仅存的动物学方向是弹尾目昆虫分类学以及水生生物学。而针对大型的鸟类和兽类学研究,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涉猎。陈建群老师和黄成老师在这方面给了我极大的支持,无论是生活上,还是研究上。并不像很多其他新入职的人员是从加入大老板的团队开始。事实上在两位老师的支持下,从一开始我就独立运营,尽管当时我的团队只有一两个本科生。

        刚刚毕业的学生,其实学术方向非常局限,我也是一样,最初的三四年,我也仍旧是在之前博士期间工作的基础上,按部就班的研究动物的警戒行为,只是物种由之前的普氏原羚藏原羚,换成了麋鹿丹顶鹤。幸运的是,当时跟我做毕业论文的托塔天王李靖,尽管偏科厉害多门挂科,甚至延期了一两年才拿到本科学位,但却是一个对野生动物研究非常感兴趣的学生。他于08-09年冬季穿着军大衣挺着严寒在盐城丹顶鹤自然保护区收集的越冬丹顶鹤的行为学数据,成为我进入南大后手头的第一笔野外行为学数据。这些数据连同后来09年我的第一个硕士生葛晨对丹顶鹤、灰鹤越冬数据的收集,成为我们丹顶鹤、灰鹤行为学系列论文的主要来源,这些研究成果在2011-2013年先后在Biological Conservation, Plos One,Wetlands,Chinese Birds,动物学研究等期刊发表。李靖和葛晨在之后的暑期,还参加了我们在可可西里对青藏铁路二期工程对野生动物影响的评价研究,这些研究成果后来于2010-2011年先后在Transportation Research Part D: Transportation and Environment等期刊发表。这些研究其实只是博士研究工作的一个拓展,但对于我能够顺利通过考核并晋升副教授,却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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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晨(右一)、李靖(居中)和我在可可西里-2009-7


        对于麋鹿研究的开展,应该是从2009年我招收了第二名硕士郑炜开始的。至今仍旧记得郑炜在复试时给我的一个明确回答:我对big animals感兴趣,因此结缘。葛晨和郑炜是我第一届的两个硕士生,如果说葛晨生就为大场面,那么郑炜则就是大姐大了(关于他们的接受,感兴趣可以看看我多年前写的 我的第一届硕士生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97430-583539.html)。那时候因为团队小,实际上也只有葛晨郑炜李靖,因此本科生资源甚至外来的专科生资源,对于我团队的维持都非常重要。郑炜在本科生团队管理方面的优势在大丰体现的淋漓尽致。2011年暑期,她一个人率领着由南京大学、四川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南京医科大学、南京大学金陵学院、广西桂林XX学院等组建的联合队伍二十余人,在大丰麋鹿保护区开展了麋鹿的警戒行为、搔痒行为、反刍行为、鹿鹭关系、鸟类多样性等多个方向的研究,那一两年收集的麋鹿数据,构建了我们麋鹿行为学研究的基础。这些研究数据,连同后来的石晓龙以及我的第一个留学生菲律宾的Eve Fernandez博士对麋鹿的研究,从2011年开始,陆陆续续在Current Zoology, Plos One,Biological Conservation, Journal of Zoology,Behavioral Processes等杂志上发表。


郑炜大姐大(前排居中),那时我看起来还很年轻-2010


        对丹顶鹤和麋鹿的研究,从本质上说,还是经典的野生动物行为生态学,还是对我博士期间研究内容的一个扩展,但这些内容,驾轻就熟,对于刚刚入职的青椒而言,顺利的快速的发表至少能够保证产出,保证顺利通过考核。而团队队伍的建设,在导师尚且没有名声,对学生尚且没有足够的吸引力之时,充分利用丰富的本科生资源,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这一点,大学的环境要远远好于科学院系统。

        职称评定是一件大事,也往往是宏观动物学的一道坎。仅仅依赖于博士期间工作的一些延续,换个物种换个地区,事实上很难取得突破。产出不能保证,职称不能解决,研究上再上一层就非常困难。这里不得不再次感谢前任书记卢山老师的帮助,让我能够以较差的绩效获得南大竞争激烈的两年国外访学机会。这两年的时间,虽然并没有在实质的研究合作上取得进展,但在研究的思路上,却获得了较大的提升。当然,于我而言,访学两年间家庭增加了新的成员,更是让我体验到了家庭子女Diversity的好处。

        13-15年,我先后在剑桥大学的心理学系、动物学系以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生态与进化生物学系访学。在剑桥心理学系,助长了我对动物认知研究的兴趣;在动物学系,则增加了我对行为生态学的理解;在UCLA,则是一次主动的中美法合作,开拓了污染行为学的研究方向。无论如何,这两年的访学经历,都拓展了我的研究视野,进而丰富了我最近三四年的研究方向。

        15年6月回国是我最为凄苦的时刻,研究经费已经断炊,工资由于个别原因只能拿到两千,要养两个娃,换房子还房贷,夫人还没有工作。所幸只是很短的一段时光,7月在好友杨乐的邀请和经费支持下,藏北考察了一周,开始了我们在地球之巅海拔五千的羌塘野生动物学研究。这个区域的研究,还是传统的行为生态学研究,于我而言,如探囊取物。无人区的野生动物极为丰富,只要克服了高反,设计好观察方案,安排好人手,研究产出水到渠成。从15年的暑假到现在,三年半的时间,先后十四五个硕士生、本科生加入到了羌塘团队,研究涉及了黑颈鹤、藏羚羊、藏原羚、藏野驴等多种珍稀动物的生存策略,研究成果从2016年开始到今年年底截止,已经先后在Waterbirds、Behavioural Processes、Plos One、Journal of Zoology、Avian Research、生态学报等刊物上产出了六七篇文章。比如我们首先发现并研究了藏羚羊形同木偶的站立休息行为、研究了藏羚羊和藏野驴的警戒及搔痒行为、研究了黑颈鹤的警戒行为随机性等,这些都能从各个方面揭示,高寒严酷环境下,这些珍稀动物独特的生存策略。


北林校友在西藏,杨乐(左一),2018-7


        污染行为学,是我回国后开拓的第一个方向。雾霾污染不仅在中国严重,在几乎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都是一个重大的环境问题,但空气污染对动物的行为影响,研究却非常少见。基于此,我们首先利用回归模型探讨了空气污染对信鸽归巢行为的影响(细节欢迎浏览之前的博文:雾霾来了,动物怎么办?谈谈信鸽与空气污染的关系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97430&do=blog&id=942370)接下去,我们就在思考,空气污染是否同样会影响其他动物,比如猕猴的社群行为,是不是会导致猕猴的社群打斗增加?比如人的行为及心理,是不是会导致人的心境变差,进而影响社会治安?如此等等,其实利用相同方法,我们都可以进行模拟分析。2017年转到我组里的巴基斯坦博士生Sana Ullah,又在我们已有的空气污染行为学基础上,拓展到了水体污染行为学(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生态毒理学),通过一系列的试验,证明水体污染对鱼类的行为、生理、遗传都具有显著的影响。我们的Sana大神,不愧是母语出身,2018年单年产出了5篇一作的论文,而且基本都发表在一区著名的杂志,比如ChemosphereEnvironmental Chemistry LettersEnvironmental Science and Pollution Research。Ecotoxicology and Environmental Safety等,而他后续的数据,应该还能产出更多。

       动物认知学,则是我们拓展的第二个方向。事实上,我一直对动物认知很感兴趣。为什么人具有了思维,就能够改变世界?认知与思考,在动物中是否存在?动物是否具有自我认知能力?动物是否具有感知过去预测未来的能力?如此等等,实在让人着魔。然而,以人之思维,研究动物脑中之物,却是相当困难的事情。这里又不得不说,16年招收的王琳和罗云超一对情侣研究生,尽管开始在尝试开展丹顶鹤的自我认知上撞了一鼻子的灰,但在灰喜鹊的认知研究上,他们却趟出了一条路,顺着这条路,我们开始逐渐推开动物认知的大门。从2016年开始至今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先后完成了灰喜鹊的三个经典认知实验:拉绳取物、镜面认知以及客体永久性,相应的论文也已经被Current Zoology等杂志接受或者处于审稿状态。而接下去我们的计划就是,将经典的心理学试验或者动物认知试验,一一在灰喜鹊中展开尝试,国内动物认知研究,基本处于空白状态或者仅仅是零星的研究,我们寄希望能够在动物认知方向,做一次较为全面的尝试。

        十年间,其实我们还做了很多其他研究内容的尝试,比如利用巢箱我们发现了丝光椋鸟的巢寄生、研究了红角鸮的繁殖行为,我们关注着流浪猫流浪狗的生态问题、并开展着南京地区浪猫的行为研究,我们尝试了斑马鱼的体侧偏好试验以及空间养成试验,在黄山的实习我们研究了水流对川棬的冲击行为,我们甚至就不同知了的鸣声重叠进行了初步探讨。换而言之,偌大的一个动物行为世界,给我们提供了如此美妙的研究机缘,我们正享受着这样美妙的一个研究空间。抛开那些纷纷扰扰的职称评定、人才计划,我们不应该遵从自己的本意,不应该享受自己的研究乐趣,不应该释放自己的研究热情么?

        我是幸运的,熬过十年,终于在今年9月率领我的禽兽子弟们出访日本之前,正式命名了我的研究团队,中文名南京大学禽兽行为学研究组,英文名Animal Behavior and Conservation,中英混杂称为南大禽兽ABC组。也是在今年,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团队的力量,从博士、硕士再到本科的研究梯队,包含了研究污染行为学的Sana大神、Sohail、万月,研究经典行为生态学的罗云超、汪开宝、李雨航、王鑫鑫、杨智琦,研究动物认知的王琳、张宜贵,以及我们的动物摄影专家武亦乾

ABC在日本奈良的全家福-2018-9


        2018年,ABC全组接受或发表SCI论文10篇,感谢各位禽兽子弟的贡献。ABC刚刚起步,还在漫漫征程之中。而我在此想说的就是,在能够保证生存的条件下,我们必须坚持,宏观动物学并非没有出路,也许横向相比,我们的确吃亏或者被鄙视,但我们研究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和别人pk点数么?难道不是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自娱自乐或许是一种最好的状态,正如古语所言,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宏观动物学的发展,恰恰因为入门容易、对实验室技能和科研基础条件要求较低而应该有更多更大的发展机会,也许不在985,不在211,而在更广阔的普通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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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C,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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