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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负者歌于途” 精选

已有 3421 次阅读 2017-10-20 07:59 |个人分类:读书笔记|系统分类:人文社科|关键词:体力劳动 醉翁亭记

说“负者歌于途”

躺在床上抄书,是我经常要做的事情。当然,在床上写字,只能用铅笔,别的笔都不行。用铅笔写也有好处,那就是写错了能够用橡皮擦掉。

躺着抄书,就是看书上的一句,就在纸上抄一句。如果书上的文章很生疏,词句又很别扭,还有些不大熟悉的字,抄起来就很慢,抄几个字就要看一下书。如果是很熟悉的文章,那就很顺畅,可以写得很快。

但是,熟也有熟的问题。那天抄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那是很熟悉的文章,过去是能够背下来的,但是现在不行了,很多地方模模糊糊了。抄到“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这一句,因为很熟悉,所以也没有看书,就写出来了。不过,刚写出这一句,自己就狐疑起来:到底是“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还是“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

一想,行就是在路上走,背东西的人累了,在树下休息,因此当然应当是“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于是拿起橡皮,把刚才写好的“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改成了“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但是刚把负和行两个字擦去改好,就觉得怎么都不大对头,于是拿起书一看。真是改错了,应当是“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一开始根据记忆所写还是对的。

如果写“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虽然也说得通,但是跟欧阳修的原句一比,在“意境”上就差了一截,显得重复而单调,没有原著那样丰富而灵动。

“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僂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欧阳修在这里所写的是滁州人的游览之地,如果我们想象一幅画,画的是背着或挑着东西的人嘴里在哼哼着什么曲子,走累了的人在树下休息。熙熙攘攘,非常生动而热闹。而如果那两句话改成“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则是路上有人唱歌,背着或挑着东西的人在树下休息。整个画面比较平淡,是在一般的热闹郊区道路上都能够见到的情景。

负者,很多文章只是把它解释为背东西的人,其实,负不一定只是背。背负当然是负,肩负也是负。我们常常说担负,从原理上说,就也是一种肩负。北方人所谓扛着,也是肩负。

现代的城市和如今大多数华北和东北的乡村里,肩挑背扛的情况是越来越少了。人们都用车,几十年前就至少是自行车、手推车、毛驴车之类的,如今则到处都是机动车了。背负和肩负往往只用作抽象的动作,如背负希望和肩负责任之类的用法。

而过去,特别是南方,即使只是几十年前,肩挑背扛是最常见的动作。我小时候,苏州城里也没有平坦的柏油或水泥马路,都是弹石路。所谓弹石路,就是用像大地瓜那样大小的不规则的石头块砌起来的马路。这种马路与北方很多地方的土路,沙石路和煤渣路相比,它的好处是不起灰土,也不容易积水,下雨以后很快就干爽了。不像北方的路,要么灰土,要么泥潭。但是,弹石路的最大缺点就是不好走车,骑自行车更是不方便,非常颠,所以那时候路上的车很少。

那时候,人们出门经常是步行,即使带着孩子,也是步行的多。走时间长了,小孩子累了,小的孩子可以抱着,大一点的不好抱了,便背在背上,南方话称驮,驮在背上走路比较省力。现在背上驮着孩子的情况不大多了,过去是常事。我想,醉翁亭记里所说的“负者”中,背孩子的恐怕也有相当一部分。背着孩子,又唱着歌,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过去街上挑着担子的人也很多。传统戏剧里,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路上走,书童便挑着担子跟着,又如员外们郊游,也总有仆人挑着东西跟着后面。真实的情况,那时候的运输很大一部分是肩挑的,就像前几年常常说到的重庆的“棒棒”。如果是肩挑运输,挑的东西通常比较重,因此,挑重东西的人往往走得比较快,嘴里也常常哼着类似于“嗨哟、嗨哟”或“杭唷、杭唷”的声音。当然这样的 “杭唷、杭唷”的声音也可以算是歌,鲁迅先生就说过这是音乐的“杭唷、杭唷”派。

过去街上肩挑的小贩很多。肩挑的小贩总要叫卖,卖菜的叫卖萝卜、青菜,卖鱼娘娘叫卖从河里刚打上来的鲜鱼。正如俗话所说,卖什么的吆喝什么。这些叫卖的声音也应当算是很好地歌曲。在旅游景点,过去这种在叫卖各种杂物的吆喝声中的小贩,也应当是一道好看的风景。

在醉翁亭记所说的“负者歌于途”中,那些“负者”是上面所说的什么人?是背着孩子的游人,挑着吃食给人送去的伙计,还是叫卖的小贩等等?我看可能都有,反正在那里各色人等都有,欢欢喜喜、吵吵闹闹,热闹得很。那才有了作者的主题“太守之乐其乐”。

但是,我们把“负者”说开去,无论是背负还是肩挑,当超出一定水平的时候,都是很辛苦的事情。除了“杭唷、杭唷”之外,是很难“歌于途”的。过去人们贫穷,道路又不好,搬运重物,只有背负、肩挑、肩扛。这些重体力劳动,对于身体往往造成极大的伤害。但是。千百年来,无数人们为了生活,都不得不这样做。一直到四五十年前,我们这些“四体不勤”的老九们,都还“半路出家”,去承担超过我们身体忍受能力的繁重的体力劳动。

现在,各种机械设备已经大量应用,除了特别困难的山区和个别特殊的情况,这些重体力劳动正在大幅度减少,以至于将来会逐步消除。我更希望,我这一代人,将是最后一代从事过扛麻袋、挑土改地、挑水灌溉等重体力劳动的人们。我也相信,几十年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很难理解所谓“负者”是怎样的一些人。

当然这是题外之话,与欧阳修的文章毫无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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