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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黄鸟》与秦国三良之死

已有 2031 次阅读 2020-3-14 22:57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27日,我发了两个朋友圈,引用经典悼念在武汉新冠肺炎疫情中英年早逝的李文亮医生。凌晨138分,引用《秦风·黄鸟》篇中的句子: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上午1024分,引用《论语·季氏》中的孔子之言: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当时悲愤填膺,不能长歌,仅以寥寥数语,寄托哀思。现已一月有余,心情逐渐平复,谨以此篇述说当时的心情。 为了便于读者理解,先引《黄鸟》全篇如下,其辞曰: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毛诗序》说:《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毛诗序》的来源复杂,各篇本事的记述不一定正确,诗篇主旨的总结也不一定到位,但《秦风·黄鸟》篇的《诗序》对诗篇本事的记述与诗旨概括的正确性却是无可怀疑的。因为这一事件有可靠历史文献的记载。《左传·文公六年》:

      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若之何夺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分之采物,著之话言,为之律度,陈之艺极,引之表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礼则,使毋失其土宜,众隶赖之,而后即命。圣王同之。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

 

      诗篇三章以交交黄鸟,止于棘交交黄鸟,止于桑交交黄鸟,止于楚起兴,引出子车氏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秦穆殉葬之事。关于《诗经》中赋、比、兴的含义,有各种解释,朱熹《诗集传》所释较为稳妥。《诗集传》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黄鸟》何以用“止棘“、”止桑“、”止楚以起兴,说各不同。《毛传》、《郑笺》和《孔疏》认为,黄鸟止于棘、桑、楚为得其所,人以寿命终亦得其所,今穆公以良臣从死,是不得其所也。清代著名经学家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对此篇有不同的认识,他说:《传》、《笺》说皆非诗义。诗盖黄鸟之止棘、止桑、止楚为不得其所,兴三良之从死为不得其死也。棘、楚皆小木,桑亦非黄鸟所宜止。《小雅·黄鸟》诗(本博按:《小雅》亦有同名诗篇)无集于桑,是其证也。又按:诗刺三良从死,而以止棘、止桑、止楚为喻者,棘之言急也,[原文夹注:《素冠》诗《传》棘,急也。”]桑之言丧也,[原文夹注:文二年《公羊传》虞主用桑,何休《注》用桑者,取其名与其粗觕,所以副孝子之心。”]楚之言痛楚也。[原文夹注:《六书故》:楚亦名荆,捶人即痛,因名楚痛]古人用物多取名于音近,如松之言容,柏之言迫。栗言战栗,[原文夹注:见《公羊》文二年何休《注》]桐之言痛,竹之言蹙,[原文夹注:《白虎通》:竹者蹙也,桐者痛也“]蓍之言耆,[原文夹注:《白虎通》:蓍之为言耆也,长久意也。“]皆此类也。依马氏言,诗以止棘开端,表达作者闻知三良从死,解救而不得的急迫心情。继于止桑,言视三良之死如亲人之丧。终于止楚,言诗人内心因三良之死而无比痛楚。《诗经》中比兴的说解不可十分拘泥,所谓《诗》无达诂,然马氏于《秦风·黄鸟》一篇的解释符合古人用语的规律,为我们揭示了正确理解本篇的门径。

       “百夫之特句,《毛传》说乃特百夫之德,即一以当百之意。百夫之防,《毛传》说:防,比也。《郑笺》进一步解释说,言此一人当百夫百夫之御意义略同。诗篇以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结尾,与此呼应。诗篇“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句,表达了作者绝望与无尽的悲哀。司马迁在《史记》的《屈原贾生列传》中分析屈原创作《离骚》的心理动机时说:“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偿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为兼之矣。”太史公指出《离骚》与《诗经》一脉相承的关系,并称赞《离骚》“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太史公的话,可以用来帮助我们理解《黄鸟》一篇的意义。

      古人以《黄鸟》为刺诗。这是从传统《诗》学出发而进行的分类方法。古代经学家以“美刺”来概括《诗经》的社会功能。《诗大序》说:“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关于具体诗篇和舆情的关系,《毛诗序》说,“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据孔颖达《正义》,“诗人揽一国之意以为已心,故一国之事,系此一人,使言之也。”也就是说,诗篇虽出于某一具体的作者,但却反映了人们普遍的心理和愿望。如前所引,《毛诗序》指出,黄鸟系“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就是基于这一理论。

       《毛诗大序》中有著名的关于诗篇与政治的关系的论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依此为据,可断《秦风·黄鸟》篇所表达的绝非'治世'的民意。秦国当时虽尚未到“亡国”的地步,但正如《左传》所言:“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也就是说,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秦国的国运走入了下坡道,这与执政者的荒唐妄为有密切的关联。

     上引《左传》中的君子曰,系《左传》作者的评论,一说为孔子之语。君子曰所引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系《大雅·瞻卬》中的诗句。其大意为,王施政无良,贤人纷纷离去,邦国将尽穷困。先秦典籍,如《礼记·孔子闲居》,记孔子议论世事,多引《诗经》为证,这与《左传》君子曰的引诗方式是一致的。可以作为探究《左传》评论者“君子”身份的参考。

     《论语·季氏》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大意是说:老虎和犀牛从槛里逃了出来,卜龟和玉器毁在匣子里,这谁的责任呢?老虎和犀牛是害人的猛兽,占卜所用的龟及玉器都是极为宝贵的器物。孔子以祸害的肆疟与宝物的毁损为喻,诉说当权者的执政责任。哲人言说的历史穿透力,屡屡得到现实的印证,可以与前面所引《秦风·黄鸟》之语互补。

     结合传统诗学,总括诗篇大意,可知《秦风·黄鸟》篇及《左传》有关秦以三良为殉的记述及评论,虽针对秦穆一人一事,实有普遍的意义,其中的历史事实与艺术规律,值得深入探讨。


【附言:我致力《诗经》研究有年,三百篇恒系胸中。闻李文亮医生去世,《诗》句从心中流淌而出。此情此境,不忍弃舍,故撰短文以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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