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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故事

已有 832 次阅读 2020-1-17 00:04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朋友是奢侈品,如同米饭和水一样珍贵。我要说说奶奶的故事,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每次经过奶奶的房间,我总是喜欢进去坐坐,和她聊聊天,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奶奶聊天了,因为,她已经走了。2019年9月5号,奶奶于老家金口镇离开这个世界,享年93岁。

 

童年

奶奶的名字叫杨玉珍,身高1米4左右,体重120左右,生于丁卯年(1927年)正月二十。我曾经问过奶奶小时候有没有缠过小脚,她说缠过,太疼了,然后杨太爷就没坚持继续缠小脚。奶奶读过书,但只读了一天,去了学校才知道,学校里没有女厕所只有男厕所,后来就死活不再去上学。童年的时光,奶奶主要帮着家里干农户,织布种菜什么的,也照顾弟弟妹妹。奶奶似乎特别喜欢织布,说起织布机的形状,织布机的操作,那是童年时光她印象深刻的事情。


结婚生子

那个年代,找对象需要合乎礼法,大概16个字:门当户对,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年纪相当。汤家和杨家住的不远,距离大概2公里,两家条件相当,都属于各自村子里相对殷实的人家,汤太爷和杨太爷是朋友,爷爷和奶奶同龄,一切条件都符合。汤太爷上门提亲,杨太爷答应了,于是爷爷奶奶就结了婚。结婚以后奶奶生育过8个孩子,生存下来四个,两儿两女,也就是我爸我叔还有大姑和小姑。

 

劳动改造

运动到来的时候,我们家被打成地主。爷爷去外地劳改,好些年没回来,奶奶在村里劳改,同时带着家里四个小孩(我爸是老大,当时不到10岁),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后来爷爷劳改回来,回来就大病一场一直卧床不起直到过世,没法分担家庭劳动,依然是奶奶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奶奶去世的以后,小姑和我说,她觉得奶奶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关于那段劳动改造的日子,我问奶奶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奶奶说了两件事情。地主成份在村里受人排挤,奶奶说有一次干完活,别人都在吃饭,唯独没她的饭吃,她赖着不走,别人问你怎么还不走,她说我不吃饭不走就是不走,最后有了饭吃。奶奶还说有一次被安排到一个采石场劳改,捡石头捡了两个月,然后就回来了。后来她听爷爷说起一个传言,那是爷爷在外地劳改时听到的,有地主家的人被安排在采石场劳改,采石场发生事故,家人没有回来。(关于这个传言,也许是真,也许是假,我觉得个人行为的可能性比较高,那个时代,人群被分为不同阶级,为了所谓的正义,惩罚那些劳动改造的坏人,个别英勇的人,做出人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并不奇怪。)

 

子女婚嫁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孩子们都大了,也读过一些书,但都没有通过读书读出来前程。我爸结婚,叔叔结婚,大姑嫁到相隔4公里的徐家,小姑远嫁武汉市区。对于有两个儿子的母亲来说,娶媳妇是大喜事,但也有担忧的地方,新人进门话语权会重新分配,家庭纷争再所难免。

 

我妈性格强势,爱热闹,喜欢大家庭,喜欢管事,人若欺她,她必还击。叔娘是一个与事无争的人,有些小资浪漫情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家庭生活,争争吵吵能免则免。至于奶奶,性格相对自私些,只关心自己的事情并不关心别人的事情,对于两个媳妇的事情,她从来不会主动帮忙。另外,还有件我妈多次提起的事情,就是家里的东西,无论是谁的,哪怕我妈结婚时的彩礼,只要过了奶奶的手,都是她的,你找她要,她会反问你:“你的东西,怎么会在我的手里呢?”,(奶奶年老的时候,好几次我把衣服借给她穿,她不还给我,死死抱在手里,就说是她的,在她手上就是她的,打官司都可以。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不能抢,她真会拼命,好在虽然不能抢但可以偷,反正我每次都是把自己东西再重新偷回来)。

 

三个人,完全不同的性格,就这样生活着,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但还是必须生活在一起,大家庭所有的房产只有平房一间和放谷物杂料的泥土屋一间,虽然农村里儿子结婚闹分家也正常,但没人提分家的事,分家后谁去住那间破旧的泥土屋呢?直到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妈和叔娘打了一架,我爸我叔也都很生气,奶奶不管事不站在任何一边。事情闹成这样,那就分家吧。抽签分家,我爸抽到了泥土屋,叔叔家抽到了平房。考虑到我家的困难,奶奶和卧床不起的爷爷暂时都和叔叔一家住平房。

 

奶奶偷吃

泥土房的条件很糟糕,一到雨天就漏水,刚学会走路以及比我大三岁的姐姐在厨房数雨水玩,我妈看着落泪。知耻而后勇,艰难需奋斗,为了赚更多的钱,爸爸去了武汉市区打工,妈妈带着姐姐和我,一个人打理接近10亩的土地,辛劳的工作,加上借钱,没几年我家起了楼房,然后把卧床不起的爷爷接过来照顾。应该是受我妈的影响,小时候我觉得奶奶是个坏人。奶奶贪吃,大概我3岁那年秋天割稻谷,妈妈姐姐还有帮工的人在田地里劳作,锅里煮了鸡我在厨房看着火,奶奶从叔叔家下来我家,看我在厨房就问我锅里是什么,我说锅里有鸡,奶奶就伸手拿了一块吃了都不怕烫手,然后就走了。奶奶走后,我特别兴奋的往田地里跑,第一时间大声汇报奶奶偷鸡吃的事情,帮工的还有平时农闲和我妈打麻将的阿姨们,她们都被逗笑了,搞得我妈怪难为情。

爷爷去世

1989年,爷爷去世,享年63岁,那一年奶奶也是63岁,我4岁,堂弟刚好100天。

 

我和奶奶一起生活

90年左右,嫁到城里的小姑离婚,回农村肯定会受村里人嘲讽,留在城市又没有家,走投无路经人指点开了建材商店。建材商店生意不错,需要人手,于是我爸辞去原来的工作来给小姑帮忙,开出的工资自然比原来高,叔叔也从农村过来城里帮忙。建材商店生意越来越好,需要更多的人手,大概93年的时候,我妈和我叔娘从农村出来,也给小姑的商店帮忙。那年我9岁,刚上四年级,留在农村和奶奶一起生活。

 

关于把我留在农村和奶奶生活这事,我妈老觉得对不住我,我确是极开心。和我妈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给我做所有的事情,奶奶不一样,只要是她做不了的事情,她统统丢给我做。她1米4身高,和当年的我一般,比如说挑水,比如说挑草头,这种重活她做不了就由我来做。我还记得第一次我和奶奶去到水塘边打水挑回来的情景,两桶水一个扁担,大概40斤50斤的样子,倒不是水重,是第一次挑扁担,压在肩上生疼。我却特别开心,回家的路大概300米,一路我开心极了,那是我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什么是平等,感受到伙伴一样的朋友关系,奶奶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这三年,我一直和奶奶一起生活着。奶奶虽然劳动力弱,做事情也慢,但很有条理。两个人一起生活,喂鸡喂鹅养狗,松土挑粪施肥,春天的时候种辣椒和茄子,夏天的时候种土豆蒜苗花生和南瓜,秋天的时候拿条板凳坐门口赏月,冬天的时候买条鱼炖汤。晚上睡在一起看黑白莺歌电视机,我总喜欢拿冷脚冰她她也烦。关于农活,我印象深刻的是种花生,奶奶会把三颗米的花生留下来做种,时间长了,我们花生长出来大部分都是三颗米,也有少量两颗米和四颗米五颗米。

 

奶奶也很会照顾人,冬天的时候放学回家没打伞,淋湿了回家冻的直哆嗦,奶奶拿来热水,我把身上擦干,换了衣服直接躺卧室床上休息。堂屋里,蜂窝媒炉火正旺,奶奶会把白萝卜烤透给我暖手。我经常忘记打伞,奶奶从来没说过我,似乎也从来不担心我感冒。至今,除非是大暴雨,一般我都不打伞,我不喜欢打伞。

 

奶奶是个贪吃的人,吃东西也快,每次问她为什么吃饭这么快,她说,吃慢了就排不上队,别人抢完了就没吃的了。应该和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有关系,奶奶特别喜欢囤积东西,喜欢把衣服放一包一包摞在一起,然后时不时拿出来理一理,再放回去。喜欢把家人亲戚送来的各种零食罐头放着不吃,就只是放着,我不吃她也不吃,我要吃她就和我一起吃,反正,家里的东西在她身边放着就好,越多越好,会觉得生活富足。

 

爷爷曾经养过一条黄狗,这条黄狗后来也和我们一起生活,大概四年级的时候,据说是预防狂犬病,很多地方有人路边投毒,我们村也有,黄狗被毒死了。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大概8点多钟的样子,有村里的叔叔来敲门,身上带着酒气手里拿着一碗做好的狗肉,说是我家的狗被毒死了,他们下酒吃了,给我们留了点腿肉,还提醒只能大人吃,不能让小孩吃,然后就走了。我劝奶奶把狗肉扔了,她不扔,奶奶说:”死不了,一把年纪,死了也算了。“

 

我和奶奶就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着,像两个平等的自然人,她从来没有摆过大人的架子,除了有次罚我跪搓衣板。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大暴雨,放学的路边有一条长长的渠沟,暴雨天特别壮观,洪水直泄而下,在渠沟的转角处,水流冒着泡打着圈我以为有鱼,就在河沟里摸鱼,身上全湿透了,一条鱼也没有摸到。回到家,换上干衣服,我和奶奶说没有摸到鱼的事情,奶奶大怒,拿了搓衣板让我跪着。其实当年的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让我跪搓板,她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只是让我跪着,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次我跪了一个多小时,每次想起,依然怀念。你知道,跪搓衣板是怎样的感觉吗?

 

奶奶搬来城里住

后来我读初中了,住校,奶奶一个人住着。后来我叔家和我家都另起炉灶自己做起了建材生意,赚了钱,也都在武汉买了房子。大人们商量着要把奶奶接到武汉市区住,奶奶不乐意,表示反对。不乐意归不乐意,儿子们一片孝心,日子好了不接老人来城里享福,村里人会说闲话的,长辈们好说歹说,奶奶终于来武汉住了。安排是叔叔家和我家一家住半年。住了不到一年,奶奶实在住不惯吵着要回去,一个人如果她的心不在她所在的地方,脾气就会变得很大,整天脾气不好,吵着闹着要回去长辈们也扛不住,最后如奶奶所愿,长辈们送她回来农村,当时大姑也还在农村,离奶奶住的汤家湾,大概有20分钟的骑车路程,偶尔会去照看。

 

不管乐不乐意,也不管有没有准备好,人总有衰老的一天。有一天,接到大姑打来的电话,说奶奶在厨房摔倒了,骨折爬不起来,还好大姑及时赶来,细思极恐。骨折好了以后,奶奶再次来到城里住。那个时候,我读大学,周末回家陪着奶奶聊天,聊着聊着,她每次都拉着我,让我带她回农村,我问她一个人住照顾得了自己吗,她说可以。我和我爸和叔叔谈起奶奶又要回农村住的事情,因为有了奶奶摔倒的经历,这次他们不再松口送她回去了。因为被奶奶问了太多次带她一起回农村的事情,我实在无能为力,有一次我就和她开玩笑,和她说:那好吧,我带你回去,你去清东西。奶奶就开始清理衣物,清着清着,她告诉我,她不回去了。从此,奶奶再也没有和我说过她要回农村得事情,告别农村,她成了城里人。

 

奶奶喜欢捡垃圾

城市的生活,适应需要一个过程。在农村的时候,奶奶还能种菜做饭养鸡喂狗,来了城市,被子女养着,偶尔洗碗,其他什么都不会。她没有朋友,不会聊天,不爱交际,很少爱好。一开始,她只是在家呆着,等着太阳出来晒太阳,脾气大不好惹不管她就行。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奶奶开始捡垃圾,并喜欢上了捡垃圾。她把垃圾捡回家,在房间堆着,和囤东西一样,这样让她觉得富足吧?此外,捡垃圾能赚钱,奶奶偶尔会自己出去买个热干面买个包子吃,经济都能独立。当兴趣爱好正好成为从事的事业时,会燃起生活的热情。奶奶早出晚归,开启了职业捡垃圾的生活。

 

奶奶在我家和我叔家一边住半年,我妈对奶奶捡垃圾这事没啥意见,只要奶奶不吵架就行。半年后搬到叔叔家,叔娘对奶奶捡垃圾的事有意见,觉得这样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特别是豆浆塑料杯,总是有水会残留在地板上,容易滋生细菌。叔叔说了好些次不准奶奶捡垃圾,奶奶不听,总是偷偷摸摸去捡了垃圾放回家里。我和叔叔说,不能不让奶奶捡垃圾,没有了事情做她可能活不久。后来叔娘找到了折中的办法,奶奶可以捡垃圾,把垃圾放在一楼道里,不带回房间就行。再过了半年,奶奶又搬到我们家的时候,已经养成了把捡回的垃圾放在一楼楼道的习惯。

 

我妈喜欢打麻将,有天我妈对我说,打麻将的时候,有个阿姨看到我家奶奶在捡垃圾。我妈这样告诉我,也不是她觉得丢脸,而是这位阿姨为我妈感到丢脸让我妈难为情。奶奶捡的垃圾很多,有时候她自己拿去卖,有时候我会给她帮忙。垃圾多的时候,我会用自行车驮着,和她一起把垃圾推到收购站,卖完垃圾一起数钱,再买两个包子一人一个。有天我妈对我说,那个打麻将的阿姨说她看到我和奶奶一起捡垃圾。我妈这样和我说,是开心的,意思是别人夸她儿子懂事,懂得给老年人帮忙。无论世界如何变化,终究,劳动是件光彩的事情。

 

捡垃圾这件事情,奶奶特别认真。大姑后来也来武汉市区做建材生意,买了房子和小姑住楼上楼下,邀请奶奶过去住几个月,两个姑姑照顾着。姑姑家楼层比较高(原来住我家在2楼,叔家在1楼),挡不住她捡垃圾的热情。大表妹为此把楼道的扶手栏杆擦的干干净净还给买了拐杖。80多岁的奶奶,扶着栏杆,拄着拐杖,从楼梯缓缓而下,径直走向垃圾场。生而为人,只要能劳作,便是光彩照人。

 

我曾经问过奶奶捡垃圾的时候有没有遇到特别好玩的事情。奶奶说,有个中年人,每次都给她五块钱。中年人的老婆不准他打麻将,有一次中年人看到奶奶捡垃圾,给了奶奶五块钱,打麻将赢了钱,所以经常给奶奶钱。捡了好几年垃圾,奶奶单单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我并不奇怪钱的事情,我奇怪的是,奶奶知道这个中年人打麻将,赢了钱,还怕老婆,从来不关心别人生活的奶奶却记得住这个陌生人的生活。有时候,我感到唏嘘,如果她不是我奶奶,每天都在小区捡垃圾,我会上去问两句,聊个天吗?我不知道。

 

奶奶喜欢读圣经

除了中年人找奶奶聊过天,还有一个人和奶奶聊过天,是个基督徒。这个基督徒告诉奶奶关于信仰的一些东西,还领奶奶去了附近的教会。从那以后,捡垃圾和去教会做礼拜成为了奶奶的生活日常。奶奶说教会里的人站在台上讲故事,特别好听,还发东西吃。我问奶奶耶稣基督是谁,她并不知道是谁,我让奶奶讲一点教会里的故事给我听,她说她讲不来。有段时间,我找奶奶说话,她却不理我,她要看书。她搬个小凳子,在阳台上看圣经,一看就是一个月,断断续续,有时间就看书,书都翻破了,但实际上她一个都不认识。有天她拉着我教她认字,我问她会不会写名字杨玉珍三个字,她不会写,连笔都不会握,我在纸上写上杨玉珍三个字,让她照着写,她不知道怎么办。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和我谈起小时候因为学校没有女厕所然后没有读书的事情,看的出来,她有遗憾。

 

2011年我要去温哥华读书,我问奶奶,我要去加拿大读书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问我加拿大在哪里,我说另外一个国家,坐船要坐四个月,她说她不去了,太远了,中国挺好的。奶奶问我去温哥华做什么,我说去读博士,她不是很明白读博士是干什么,我告诉她我去工作,奶奶听说我要去工作了,对我说:”你要记得每个月存1000块钱。” 在温哥华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和家人通话,我妈说奶奶要和我说话,我很奇怪,她从不主动说要和我说话。她很着急,让我教她认字,我问她认识几个字了,她说她认识三个字,我问她是哪三个字,她说”一个一,一个二,一个八“,我问她:”为什么你认识一,认识二,不认识三呢?“ 然后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她不明白我在笑什么,她听我笑也笑了。

 

可能是捡垃圾的时候,手上的细菌进到了眼睛里,奶奶的左眼失明了,右眼也得了白内障,只能看到一点点人影,垃圾捡不了了,书也看不了,平时没事就睡觉,然后在客厅里坐着,晚上长辈们回来,就陪着长辈们看看电视,听着声音,曾经堂弟给她买过一个收音机,她也不用。2012年我从温哥华退学回国工作,偶尔去看已经接近失明的奶奶,奶奶叫我礼拜的时候再来,她需要我带她去教会,我问她为什么要去教会,她说教会里有一个奶奶,欠她200块钱用来看病,她要找她还钱。礼拜的时候,我送她去了教会,也遇见了她说的那位奶奶,他们聊了很久很久,却没谈钱的事情。后来又送奶奶去过一次教会,还是两个奶奶聊很久不谈钱。再然后,奶奶就没有再去教会了。

 

失明后的生活

失明以后,生活诸多不便,出不了门,捡不了垃圾,上不了教会,生活开始变得单调。后来,大堂妹给奶奶准备了轮椅,偶尔我们推她出去走走。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家里睡觉。慢慢的,她的记忆出现混乱,有时候记得住,有时候记不住。好几次,她大半夜起床,把客厅的灯打开,用拐杖敲着地板,吵醒家里人,喊着要吃饭,说自己一天没吃了,要饿死了。其中一次,我妈起来骂了她一顿,说是她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大半夜把整栋楼都吵醒了。反正她不管,敲地板敲的更大声,喊着要吃饭。我妈闲烦,就说要吃饭你自己去做,奶奶循着亮光就往厨房走,然后摔倒在了地板上,然后更大声用拐杖敲着地板说:”快来人啦,快来人啦,打死人了。“ 我妈气的不行,又笑的不行,实在没办法,去厨房下婉面给她吃了才回房睡觉。

 

奶奶的记忆里时好时坏,时常连我也记不得。大概2017年过年,她住我叔家,大年初一我去给她拜年,她问我是哪个,我说我是治伢,她不相信让我滚,我说我爸也回来了,她说你爸是谁,我说是你的儿子,长碧的老公,她说:”哦,是长碧的老公啊。“ 这事我说给我妈听,我妈特别开心。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听奶奶称呼我妈的名字,以前没有过,以前和奶奶聊天,她对我妈的称呼一直是”那个人“。

 

最后的日子

2017年过年前,大家庭给奶奶过了90大寿,这是她第一次做寿辰。2019年正月20,大家庭给奶奶过生日,这事她平生第一次过生日。生日那天,堂弟和我都给奶奶买了鲜花,我们告诉她,一盆花是晚辈们送的,一盆花是代表爷爷送的。

 

2019年6月,奶奶开始表现大小便失禁,穿上了尿不湿。2019年8月,被小便泡的皮肤出现溃烂。2019年8月31日,奶奶躺在床上出现昏厥,呼吸停止,浑身冰凉。大家庭聚到一起,大家感觉到,那个日子快了。长辈门找来木床,把木床摆在客厅,把奶奶转移到木床上。接下来的日子,大姑小姑我妈和叔娘白天黑夜轮流值岗,奶奶躺在木窗上,意识微弱,大口大口喘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长辈们开始合计着丧事的安排,考虑到丧事要在老家金口办,如果在武汉市区这边离世,路途运输会相当麻烦。2019年9月5日夜,我们叫来救护车,运送奶奶回老家金口,押车的是她的四个孩子,我爸我叔大姑和小姑。1个小时车程,终于到家,开门后不到5分钟,奶奶过世了。

 

9月6日一大早,我赶回金口奔丧,长辈们重复着头天晚上电话和我说的事情经过,告诉我,奶奶走的很顺利。悲伤会有的,又觉得欣慰,奶奶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添麻烦,我觉得她特别棒。印象中,奶奶是我们村在这个地球上生存时间最久的人,在我看来,奶奶长寿的秘诀也许是:吃好,睡好,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管闲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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