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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自由的土壤 精选

已有 7850 次阅读 2013-8-23 08:58 |个人分类:有感而发|系统分类:生活其它|关键词:学术自由| 学术自由

           学术自由的概念,可以溯源到苏格拉底等古希腊的哲学先贤。苏格拉底为追求他认为的真理,不畏社会传统和压力,最后宁愿喝毒汁而亡,而没有选择逃亡,或者停止散布他的哲学思想来“腐化”年轻人。现代的学术自由,虽然在北美喊得比较凶,但北美的学术自由思想,是受到德国洪堡大学思想的影响。德国的大学首先开始强调教育和发表的自由(Lehrfreiheit),这个大学的基本内容。美国学术自由思想的引入,首先出现在建于1876年的Johns Hopkins大学。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该大学早年的很多教授,多是在德国受教育的海龟”。

           学术自由的定义有不同的版本,但其基本内容,是学者在遵循专业规范的状态下,对事物真义进行探索的自由。对知识和真理的公开追求,有利于人类社会;也因为思想的自由,为体现人性所必不可少。因此,自由民主的体制,保护学术自由。我所在的这个研究机构中,科研人员手册中对学术自由的行文如下(英文原文附在后面):

           “研究、学术以及授课的核心功能有赖于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中,求知、思想、表达、发表以及和平集会得到充分的保护。因此,馆内的研究人员,研究生院的教职员被赋予了在课堂中讨论课程内容的自由,进行科学研究和发表研究结果的自由,表达观点或者在隐私或公民权益下结社的自由,但切记在学术圈中因自己的职位所产生的责任。表达各种不同的观点应当得到鼓励,它不受机构的正统观念影响,也不受内部或外部的胁迫。”

           现在看到很多优秀的科学家进入领导位置,他们都希望能把事情做好,能有所作为。但很多做事的模式,多是在实用、技术层面上的使力:弄大笔的钱,建设好的实验室,做几个好项目,攻几个尖端课题,出几篇好文章,推动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在理念上的革新和想法,好像比较少一点,或者说他们正在做,但不好说,或者我不知道。有哪个研究所的领导,在自己研究所的章程中明确写上保障学术自由条款的?虽然说这种形式并不一定能带来立即的结果,但没有这样的形式,就很难期待有好的结果。

           学术自由表现在不同的层次上:学术机构,学者,以及学生。一位教授,应该有按自己的想法去做研究、教课的自由。但这种自由,要符合基本的学术规范。个人与学校,老师与学生之间,也会有涉及学术自由的矛盾。现在常常听到的教授治校之类的呼声,本质上涉及学术自由。学生的学术自由,通常指高等教育中的大学生、研究生等,这和他们所学的东西更接近人类知识和科学探索前缘有关,这些前缘地带的问题,还没有定论,需要更多的自由思想去面对它们。而中小学生,受到更多的是成型知识的灌输。中小学中,老师是为了学生而存在,而大学中,教师和学生都为学问而存在。所以,学生在课堂上,有对授课内容保持合理怀疑的权力。    

           学术自由的基本理念也许容易理解,但它的实际运用却没有那么简单,至少因为三个原因:一是涉及学术自由的概念界定不容易,二是谁该有这个自由也常常说不清,三是学术自由和其它社会原则有可能产生冲突。在学术界,如果使用“我不认同你的观点,但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的说法,虽然很有正义感,但有时容易混淆了“学术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差别。如果一个教社会学的教授,在大学课堂上讲种族歧视的合理性,他应该被解雇,因为社会不应该赋予他在那个位置上讲那种话的自由。以他的身份,在那种场合中说那种话,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学术范畴,而不应该得到保护。学术自由的范畴,随着社会的发展,会和其它一些社会原则产生抵触。美国很多的学校,对涉及种族、性别、宗教、性取向等议题,都有一定的言论限制,因为它们可能会和人权、平权等其它社会原则冲突。有些言行,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说和做的。即使是做相关研究的人,也需谨言慎行,并没有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自由。这是上面会有“切记在学术圈中因自己的职位所产生的责任。”但是,做研究的人,他们言行的红线该怎么划,谁来判定划得合适不合适,什么样的话是不负责任了,等等,并非是一件可以简单判断的事。但这些灰色地带,有可能就是社会发展的生长点。

           说到学术自由,都会提到美国的“终身教授”(tenure)体制的设立。Tenure体制是学者与教、研机构间的终身契约,它的一个主要功能,是为了保护学术自由。这个体制的形成,主要是应对美国历史和文化中的三方面矛盾:一是科学与宗教的矛盾;二是与为维护教师权利而与校董事会的矛盾,因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大发展的时候,教师完全沦为学校(校董事会大多是企业主)的雇员,如果教师的研究触犯了校董事会成员的利益,学校可以随便把教师解雇;三是学术共同体内部一些学术权威(寡头)对新兴理论等的打压也是阻碍学术自由的因素,这点美国比欧洲好一些,学术相对民主。

           为什么公司里的雇员没有广泛的终身制,要开掉你随时都可能?这在一定的程度上,反映出社会对科研、教育的探索行为给予了特别的认可。从事科研、教育的人,他们的使命,就是探索和传播人类的新知。这种探索需要自由的环境,探索的结果,可能和传统的知识、价值观念、利益等相冲突。从社会的整体利益考虑,为这群从事这些探索活动的人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是为了使人类的探索不要受到任何成见和利益的影响。社会的进步,需要这样的探索。

           Tenure对学术的保护,至少体现在两个方面:1)学者在遵循专业规范的状态下,可以对事物真义进行自由的探索,不用担心说实话而丢饭碗。2)它的实施过程中的选择作用。当一个人通过5年左右的时间拿到tenure,它的实际意义,在于这个人表现出他的学术水平达到了一定的标准,得到了同行的认可。一个人在没有拿到tenure的时候,处在“试用期”当中(probationary period),这个时期(通常是五年),他没有得到tenure的保护。如果碰到有争议的议题时,此人采取骑墙态度或者不表态,可以得到同事的理解。因为理论上,他可能会因为某些言论和观点,造成被解雇的结果。对一个能达到这个标准的人,以后你在学术界说话的自由就有了保障。从副教授到教授,通常还有五年的折腾。如果过了,才能拿到教授。如果没有过,不会丢工作,但是件在面子上、收入上都受损的事。不同机构的规定不太一样。我们这里是一次没过,还有一次机会。但如果第二次也没有过,那以后就只能待在副教授这个位置上,不能再晋升教授了。你可以选择走人,也可以一辈子副下去。

       曾经有很多关于中国是否也该有tenure制度的讨论。我觉得中国的情况不同,很难照搬美国的做法。在中国有谁因为学术问题受到宗教、董事会的排斥而丢掉饭碗?学术权威的压制情况是存在的,但因此丢掉饭碗的人有多少?无论在科学院或是大学里,通常的情况,是一个人有了一个研究位置,或者在今天有了一个编制内的研究位置,基本上就是“铁饭碗”,这是社会主义大锅饭的优越性。那么中国的“铁饭碗”和美国的“铁饭碗”有什么差别呢?

           从形式上看有两个基本的差别,它们是相关联的:首先是中国“铁饭碗”的筛选过程没有美国的来得严格,有时候,几乎就没有筛选。即使有筛选的过程,大家都讲人情,或者事先就订好了人,但做个样子来招聘,筛选成了一个过场,它不能体现公平,也不能择优录取,把最好的人选挑出来。其次,没有合理的解聘机制,让不能干的人走,能干的人留。通过正常筛选录取的人,若干年后会去竞聘更高层级的岗位,能否评上要看自己的本事、运气以及人脉关系。如果没有解聘机制,一个人几年中尽管干得很一般,评审过程也公平,他也许评不上副教授或教授,但他通常不会被解聘,而会一直熬下去,直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拿到教授位置。这样下来的结果,一个研究单位就会积累下很多不能干活,但又要领薪水,同时占住编制位置的人。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因为学术底气不足,会倾向于打压有学术能力的人,给你找麻烦,你的失败让他不至于太难看,尤其会增加年轻人获得研究位置和出头的难度,或者整个把你灭掉。但解聘制度的建立,需要有相关的社会配套保障。如果一个不能胜任科研的人干了几年后丢失掉职位,他应该有机会在社会中找到其它谋生路子,重新出发。毕竟,一个合理社会的标准之一,是不能让人饿死。如果不具备这样的社会条件,很难从局部推行一些看似理想化的制度。所以,学术界的问题,只是社会问题的一个局部。如果解聘不好弄,先把招聘弄到能让人信服,也许是可以做的事。

       从学术文化上看,另外一个差别,是中国学术界在遵守学术规范中,对不合规范行为的容忍度比较高。除了一些被揭发出来的明显造假,常见的灌水文章,重复投稿文章,对知识产权的蔑视,不负责任的言论等等,大家似乎都能忍受,见惯不怪,任其存在,或者说一个研究机构对这些现象无能为力。违反学术规范行为的人,也没有内疚或自责感,下次接着再来,乐此不疲。而严谨做学问的人,常会受制于那些浮夸、不守学术规范但擅长人事关系、有权势的人,让真正的学问没有充分的空间健康生长。这种环境中,年轻人也会有样学样,把功夫花在人际关系上,而不是学问上。

      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是复杂的,制度、传统文化、历史、教育水平,等等,包括每个个人。没有人能说得清,没有人能有答案。从宪法的文字上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中,和“学术自由”相关的内容,比美国宪法中的要更具体。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四十七条是这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国家对于从事教育、科学、技术、文学、艺术和其他文化事业的公民的有益于人民的创造性工作,给以鼓励和帮助。”美国宪法中没有这样的内容,有关“学术自由”的法律规范,是通过一些法庭案例建立的。

     除了宪法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第10条规定:“国家依法保障高等学校中的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此外,还有好些其它的条款,尤其是从第33条到第42条,比较复杂,也很难说如何做到一致性。除了高等教育法,还有各种政府部门的规划、纲要、通知。比如,《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也提到“尊重学术自由,营造宽松的学术环境。”。其中第39条说:“落实和扩大学校办学自主权。政府及其部门要树立服务意识,改进管理方式,完善监管机制,减少和规范对学校的行政审批事项,依法保障学校充分行使办学自主权和承担相应责任。高等学校按照国家法律法规和宏观政策,自主开展教学活动、科学研究、技术开发和社会服务,自主设置和调整学科、专业,自主制定学校规划并组织实施,自主设置教学、科研、行政管理机构,自主确定内部收入分配,自主管理和使用人才,自主管理和使用学校财产和经费。扩大普通高中及中等职业学校在办学模式、育人方式、资源配置、人事管理、合作办学、社区服务等方面的自主权。”这已经说得够全乎的了。这些规划、纲要、通知的很多内容常有矛盾,是否体现了宪法精神谁也不知道。这些文字,大家该听哪一个,或者谁的都不听?无论从法还是各种规划纲要上看,中国社会对学术自由在文字上的阐述,比美国的要广泛和细致。也许只有时间能让这些文字融入公民意识中,产生健康的学术自由土壤,滋生出新的思想和技术,造福于崛起的中国,造福于全人类。


     最后,我期待着贝加尔湖的白桦林。

 

           “The core functions of research, scholarship, and teaching depend upon an atmosphere in which freedom of inquiry, thought, expression, publication and peaceable assembly are given the full protection. Accordingly, the scientific staff ofthe Museum and the faculty of the Graduate School are entitled to freedom inthe classroom in discussing their subjects, to freedom in research and in the publication of its results, and to freedom in the expression of opinions or in associations in their private or civic capacity, but mindful of their responsibilities arising from their position in the academic community. Expression of a wide range of viewpoints should be encouraged, free from institutional orthodoxy and from internal or external coerc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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