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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车——走出戈壁滩之二 精选

已有 7174 次阅读 2008-7-30 01:35 |个人分类:野外记录|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这一段去年早已写好,觉得有点长有点乱就没有发。事隔一年,现在收到博客中来,把故事记全了。接上一篇“走出戈壁滩”,照片附在后面。)

    第二天八点起来,浑身都在疼。昨晚回来太晚, 这里不象北京的灯红酒绿到天明,所有的几家饭馆都关了,我们昨晚基本上没有吃东西。大家赶紧先去吃了早点,又买了一大堆饼带出去做午饭,今天去拖车的人比较多,而且都是有饭量的人。小Z早已经起来联系好人和车去拖我们陷在野外的车。帮我们联系车的是原来兵团的杨连长,一个精力充沛、 很精明、很有想法、做过很多事、成功过、失败过、一直都还在努力中的人。要是在北京,他肯定会是个人人尊敬的老板了。

    我们租了一辆皮卡,可以带人走。又租了一辆拖拉机,要绝对保证一次就能把车拖出来,这样我们第二天还可以接着干活。知道刨车要有不少体力活,杨连长又帮我们找了两个甘肃来的民工。对他们说是出去旅游,非常贴切。两个民工是一个村的亲戚,一高一矮。问他们贵姓,异口同声说姓成,香港电影明星成龙的成,很骄傲。可惜他们没有明星样,倒是抽愁丑臭一样有一点。出来闯天下就是为了过年回家时能带些钱回去。而一年辛苦攒下来的那些钱在京城也许一桌饭都不够。他们四方讨生活的毅力和无奈让人感慨和钦佩,但我庆幸我不是他们。

    杨连长,小N, 小Z和我坐在皮卡车里。 开皮卡的师傅叫老徐。两个民工,几块用来垫车轮的厚木板,几箱水和我们的饼都在车斗里。皮卡的车斗浅,路又颠簸,我有点担心成家兄弟,让他们当心点。但他们很高兴,好像这是他们俩的旅游专车。我想起插队时坐在手扶拖拉机车斗上赶集的时候,虽然一趟下来被颠得头晕眼花,还是有一种比背着背篓走山路的山民优越的感觉。这皮卡可是比那手扶要先进了不止一代的交通工具了。

    皮卡很快就赶上了在公路上吭吭吭爬行的拖拉机。拖拉机平路上也只有一小时二十来公里的最高速度。我们八点起来的时候它早已经都上了路。对司机挥挥手,我们先走了。到了124公里处,我们得拐下公路奔野外露头。算一算时间,拖拉机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以后才能到这个地方。无奈之中,我们把小N扔下等拖拉机,好带司机到露头,否则拖拉机怎么也不会找到陷车的地点。给小N留了一箱子水,我们的皮卡就先走了。我心里有一个愿望,希望皮卡过去就能把陷车拖出来。这样没准拖拉机还没有下公路,我们都回来了。

    到了陷车点,车还歪在那儿。用木板垫着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成家兄弟忙着用锹把沙石铲开,把木板垫在两个后轱辘下。千斤顶放下后,车轮沉沉地压在木板上。然后,皮卡过来车屁股对屁股,拉上钢丝绳。车子倾斜的比较厉害,小Z怕一加力车子没出来,反到翻下山坡去。就拿根粗绳子把车绑上,让我们几个在一边拽着。一切就绪,小Z嘴上说着日他奶奶的,丑死了,钻进车去。我可以看出来,他很害怕车会翻到坡下去。

    车发动起来,小Z对我们吼:拉紧啦! 然后开始倒车,皮卡也同时使力。 两辆车同时发出的吼声在这戈壁上听起来有些震人,尘土飞扬起来,垫在车轱辘下的木板也翘了起来。大家拉着绳子,我跑到一边去拍照。我觉得留下这个记录比车子翻不翻更重要。车子没有翻,也没有被拉出来,倒是车轱辘把沙坑刨得更深。不仅如此,皮卡也有点要陷的感觉。休息了一会,我们觉得还应当再试一次。

    从打千斤顶开始,整个又来了一遍。还是没有成功。车子是后轮驱动,因为太歪了,左边的轮子已经翘起来吃不上劲,又是倒着上坡,水泥地面上都要费点劲,更何况这软砂子。小Z跳下车来说:不能再弄了,等拖拉机吧,车子要是再往坡下滑一点,我日他奶奶的非得来个吊车不行了,这鬼地方他妈的那儿去找狗日的吊车啊。老徐在那边也操了一声。过去一看,皮卡也陷在砂里了。我顿时有点紧张。皮卡占在这个位置上,拖拉机来了也很难过来拉车。而拖拉机上只能坐两个人,莫非我们这一群人今天还得再走一遍昨天的长征路不成?好在皮卡的位置地形比较平,而且我们今天人多。费了点劲把皮卡推了出去,不敢停车,一直开到一个地皮硬,绝对安全的位置。我们剩下能做的事就是等拖拉机。

    在大太阳下的戈壁滩上等待,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了。时间过得奇慢, 大家在那儿磨皮擦痒不知干什么好。我本想去干点活,跑跑露头,免得浪费了时间。爬到坡顶上看着那几百米深、十来公里长的大沟,一沟接一沟,一望无际。自己的腿还在疼,昨天的累还没有缓过来,我犹豫了,想还是不要太为难自己了吧,就没有下沟里去。说实在,即使把雷锋同志拉过来,他老人家也会犹豫的。

    下午四点正,拖拉机还没有影。我有点着急,担心拖拉机是不是陷在什么地方了,或者是走错了路,毕竟昨天是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于是决定原路回去接拖拉机。老徐开车,我和杨连长、小Z上车。给成家兄弟留了一箱水几张饼,把他们留在在露头上。快到要下坎的路口处,我们把车开到一个小缓坡顶。拖拉机如果了上平台我们就该看得见。杨连长还带了个望远镜。很快就发现天边戈壁滩的地平线上有个黑点在移动。是拖拉机!我总算把心放下,开始打算晚上回去怎么好好请大家吃顿饭,一定要喝酒。

    拖拉机到了跟前停下。小N跳下来说屁股都颠疼了。拖拉机是铁杆连着轱辘,没有减震装置,本来设计是在田地里跑的,在这崎岖的野路上,可以想象那几个钟头硬碰硬的感觉是什么样。开拖拉机的师傅叫铁柱。我这一辈子没见过谁的名字取得那么的贴切。铁柱的模样就是一根矮墩墩直径两尺的铁柱,咚咚咚走过来,我就赶紧往一边闪,害怕他一不小心把我什么地方磕一坑。他很乐性的一个人,冲着我们就笑着嚷开来了:妈B的,知道是这鬼路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来,我他妈肠子都快颠出来了。还有多远啊,不是说就一百公里吗?

    最后我们都到了陷车点。拖拉机真是有劲,不服不行。还没踩油门,陷车就出来了,感觉上没费吹灰之力。拉车的时候,那陷车被拖拉机揪着尾巴有点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拉出来站在平滩上就显得虎虎有生气了。铁柱收好了钢丝绳,对小Z说,我得赶紧先走,到家得明天去了,现在你NB了!小Z用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情,把车子里面的尘土清理干净,终于看见了他的笑脸,我胡汉山又回来了的那种笑。收拾整理了一番后,皮卡拉着成家兄弟先走,我们剩下的押后,收工。

    又坐上我们的车,确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毕竟这一天时间中经历了很多的事。很快我们就赶上了拖拉机。对铁柱挥挥手,我们又先走了。小Z开始同情起铁柱来,说他那拖拉机啥时候才能颠回家去,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走了十几公里,小Z忽然把车子慢下来,问:什么声音?车子好像有点什么不正常的声音,但听不清。停下来检查了一下,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接着开,车子开始出现撮车的现象。但我们实在是太不愿意再待在这个地方了。小Z就说没关系,慢慢开,把车整回去再说。可是刚开到陡崖下坡处,车子就不行了,发出的声音就像搅拌机在搅铁块一样,重金属碾重金属,非常可怕。车很快就走不动,完全卡死。

    什么叫做祸不单行?这就叫祸不单行,让我们给赶上了。这山梁看来还真有点不吉利啊。检查了一遍车子后,小Z说是昨天车子憋着使劲太过,牙包里的转向轴承散掉了。这时,皮卡已经一骑绝尘,不见踪影。好在后面还有铁柱的拖拉机。没有办法,只能把后轮的半轴卸掉,轮子能够空转,让拖拉机把车拉回去。小Z把工具找出来卸车轮和刹车装置,费了半天劲,卸完了,但车轴却死活拔不出来。原来这车是日本车,和北京212不一样,半轴是卸不下来的。小Z急了,骂这小日本啥玩意嘛,日他妈的,什么破设计,连半轴都卸不下来。没有办法,用了更多的力气把卸下来的一堆东西又装了回去。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只好把后轴的齿轮牙包打开,把轴承部分卸掉。可是车上又没有带卸牙包的梅花扳手。我们只好等铁柱,看他的拖拉机上有没有工具。

    一会儿铁柱到了,停下拖拉机问怎么回事。然后笑了:哈,你们不是很NB吗,还跟我招手拜拜呢。搞了半天,最后还是他NB。不过他拖拉机上也没有合适的工具。大家都很沮丧。咋办呢?这儿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联系。商量半天,说有没有办法大家挤到拖拉机上先回去,明天再找个拖车来拉这破车。小Z不干。说有拖车也没用,这车轮卡死了,拖也没法拖。而且他最担心是有过路的牧民把车子的车胎卸走。说这高压车胎一两千块钱一个呢。我心想这地方这时候能有人路过,还能有本领把四个车胎卸下后赶羊群一样赶走就奇了大怪了。真是愚昧啊。我就说要不你就留在这里看车子,明天我们来接你。他不吭气,我想他是有点害怕那对狼夫妻来找他。这里离采石场很近,毫无疑问,它们俩就在附近。后来没有办法,我说我陪小Z在这里过夜吧,其他人先回去。我们锁在车里,狼们不会有钥匙能把车门打开吧。就在我们想各种主意的时候,忽然听见有汽车的声音,大家还在纳闷这地方怎么会有车过,我们的皮卡出现在跟前。小Z马上跳起来喊,行了行了,老徐肯定有梅花,日他奶奶的。

    原来老徐他们的车很快上了公路,在上午扔下小N的地方停下等我们。左等右等,两钟头过去了,拖拉机也该上来了怎么还没见我们的车。他想我们一定是出问题了,于是回来找我们。老徐原来是车队的队长, 已经退休。 他对我们说,过去跟人出车,无论去哪儿,从来没有不一块回家的情况。 当干部后面带一“长”办事就是不一样。

    小Z钻到车底下去卸牙包盖。没有空间,鼻子就顶着那铁疙瘩,使不上劲,螺丝拧不动,难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所有的螺丝卸开了,结果牙包盖取不下来,密封圈粘得太死。榔头敲了半天也没有用,还把小Z的手弄破了,血到处都是。爬出来我给他贴了一块邦迪,也因手上油太多贴不住,手在打哆嗦,浑身都是汗和土,嘴里直叹哎呀哎呀,说不出话来。一辈子大概没碰上过这样的苦差事。我可以感到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无名火闷在心里,快要崩溃了。我敢保证他这会儿要是有支AK47,要么把我们都突突了,要么他把自己给毙喽;或者是先把我们扫了,再把自己毙掉。

    最后,小Z不得不咬着牙又钻到车底,用千斤顶去顶牙包盖。忽然听见他一声大叫:开了!我探头下去看,牙包盖的密封圈处开了个缝,用平头螺丝刀一撬,哗的一声,牙包里的机油流了出来。小Z赶紧爬出来,手上脸上都是油。不过这回他好像心情好一点,因为看见可以拖车走的希望了。用土把油盖上,他又钻下去,费了半天劲把那个几十公斤的铁疙瘩弄下来。 因为要去掉一个什么装置车轮子才能自由转动,又只得把两边车轮卸下来,弄好后再把车轮又装上,来回折腾,累啊。装轮胎时,我已经把电筒打上了。

    上公路之前是一段很难走的烂路,必须让拖拉机来拖车,皮卡拖不动。我坐在小Z的车上,其他人都在皮卡上跟在后面。拖拉机和我们的车轮子大小太悬殊,拖着我们的车走起来不合拍,像抽风一样,一会猛的拽一下,又是一下,我的头前后来回幌,脖子都快脱臼了。痛苦了十几公里,终于上了公路。然后换皮卡拉我们,跑起来就顺多了。我们又把铁柱扔在了后面。小Z终于说了句公道话:铁柱是好人呐,你说你们内地现在还能找得到一个这样的好人么?

    我们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走,一路上拖车的钢丝绳不停地刮起石子路上的石头,直奔我们的挡风玻璃。很快挡风玻璃就出现了两个裂纹。我赶紧把我的帽子戴上,压得低低的,想如果那挡风玻璃要哗一下碎了,玻璃碎块顶多也就是在我脖子上划一下,不至于把我给弄瞎了。即便在下巴上留个口子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用不着娶媳妇了。

    到驻地快临晨两点了。我们实在没法再饿着肚子去睡觉,就把一家小饭馆敲开,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好人,答应为我们做吃的。坐下后给铁柱打了个电话,他还在路上颠,但已经进入手机信号范围内了。我们要了不少的饭菜,大概是饿过了,也太累,没有吃下多少。剩下的东西成家兄弟打包带走,够他们吃两天了。

    第二天起来,小Z已经背了他的铁疙瘩牙包,搭班车到县城去换转向轴承。中午来电话说这边没有配件,必须在乌鲁木齐买,然后请第二天一大早的班车带过来。我们只好等。这时天开始下雨,大面积的连续降雨,十分少见。这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雨了。当地人都高兴得一塌糊涂,我们也乐得有了不干活、休息两天的充分理由。我浑身还在疼,无事可做,穿上雨衣拿了相机到街边去拍花坛里的花,尤其喜欢着了雨的丁香。那场雨连着下了两天都没有停。即使停了,两三天里我们也不能出野外工作,于是决定结束今年的野外,在雨中开车回乌鲁木齐。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没有做完,很遗憾。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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