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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者 精选

已有 7476 次阅读 2008-5-26 22:38 |个人分类:生活点滴与感悟|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我爷爷是四川万源大巴山孟家坪的农民,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只从我们家的家谱上,我老爹的嘴巴里,以及生物学的推断上,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我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农民,是唐老者。

    某一天,我们正在院子里玩,忽然来了一辆奇破无比的解放牌卡车,开到我们宿舍楼边上的公共厕所旁停下,下来了一帮农民,七手八脚依着我们院后的石头墙搭起了一个草棚子。搭好棚子后,车子就拉了人走,留下了一个木呆呆、见人就傻笑的家伙,他就是唐老者。唐老者长得极丑,嘴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笑起来一嘴花里胡哨的板牙和发红的牙肉。 两只眼睛长得也不齐,向外突起,一只往东看,一只往西看。我们看到他时,都觉得心里痒痒的,不知是可笑,可气,可怜,还是遗憾。

    我们那里的宿舍有两类,一类叫做机关宿舍,是局机关的工作人员和家属住的,另一类叫做野外基地,是那些常年在野外跑的人和家属住的。两种宿舍的一个重要差别,是前者的每一套住房中都有蹲坑式的厕所,后者没有。所以住野外基地的人们,必须要到公共厕所去完成大小任务。所有身外之物都汇集在一个叫做粪坑的池子里,而这个粪坑,是唐老者从乡下跑到城里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外,我们那里还有一个开放式的垃圾堆。因为做饭取暖都烧媒,每天倒的垃圾中媒灰很多。这是唐老者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二。他的工作就是积肥。每天把人们倒的垃圾清理一遍,乱七八糟的东西搂一边,把没有烧透的二煤炭捡出来,拿回去自己烧水烧饭,煤灰刨到一起,堆成一堆,中间留一坑,再把粪坑里的大粪用木桶挑过来,倒进灰堆,灌得差不多了,一锹一锹用煤灰掩上。太阳一晒,那一堆东西就开始发酵冒泡翻腾,臭气熏天,过路的人都捂着鼻子落荒而逃。每过两个星期,那辆奇破无比的解放牌就会来,把那一堆沤得黑黑的、肥肥的肥装车带走。唐老者再又重新开始下一轮的积肥。

    每次卡车来的时候,司机也会给唐老者带些吃的,最主要是一袋米。后来我们跟唐老者熟了,常到他的棚子里去坐,才知道他们生产队因为他到城市驻外,对其特殊照顾,让他每顿都有米饭吃,免得被城里人看不起。唐老者居然也比较讲究,早晨起来要洗脸漱口,用同一盆水。漱口就是把洗脸的毛巾裹在食指上,沾点盐,在口腔里倒腾。漱完口一笑,可以看见留在他牙缝间有像粥一样的白糊糊。

    唐老者的草棚子后来成了我们的活动据点。我们在那里躲着抽烟;向阳花,朝阳桥,花溪,乌江,是我们常抽的香烟牌子。偶尔也会试一下唐老者的竹杆旱烟袋,抽卷起的叶子烟,很辣很呛人。 他的棚子里,当间是一个地炉子,取暖做饭都是它;每次火灭了生火的时候都是乌烟瘴气,整个棚子都在冒烟。他用一个腰子形的饭盒煮米饭,一个平底小锅炒蔬菜或咸菜下饭,从来没有肉,但唐老者会想办法改善生活。让我不能忘的是,有一次唐老者捡宝贝一样,从垃圾堆捡回来一团别人扔掉的、奇脏无比的鸡肠子鸡胗肝,翻过来洗了几遍,切成段,就着辣椒要炒来吃。我们就说:唐老者,你要着的嘛,这JB东西还能吃?你没看见那肠子上那么多疙瘩,有吸虫在里面的。唐老者道:老子们怕个JB,天底下什么东西,火上滚180滚都干净了,你怕个哪样逑嘛。没想到唐老者炒鸡肠子的时候,那个香啊,一辈子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香的东西了。他还倒了一小碗白酒,就着吃喝,嘴巴吧嗒吧嗒的山响,嚼那鸡肠子的爽劲,把我们几个馋得直咽口水。

    我们后来跟唐老者闹了点矛盾,原因是为了争大粪。我们中学的政治课,不是光靠念毛主席语录就能蒙混过关的,还要看行动;所谓忠不忠,看行动。行动之一就是积肥。学校在山里刨出来了一个农场,我们校长的理想,是我们要自己种粮食,做到自给自足。如果苏修打过来,我们可以在山里跟他们打游击,周旋斗争到底,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要种好粮食,就得有肥料,因此要积肥。在这个战略思想指导下,每个学期学生的政治分数,就和个人积肥的量成了正比。

    为了积肥,我们就打上了唐老者粪坑的主意。我们觉得粪坑里的屎尿是我们拉的,原本就属于我们,为什么平白无故他就把它们都收了去?很不合理。于是就采取了一次游击行动,晚上把唐老者挑粪的一对木桶偷了藏起来,第二天又光天化日之下,到粪坑里去掏粪,跟抢差不多,然后像战利品一样,把粪抬到学校操场中间的肥堆去倒在一起。我们的连长、指导员就会记下我们的积肥量,这是第几桶。我们那时都是军事体制,一个年级就是一个连,有三个班,每个班相当于一个排,而班里的一个小组就是一个班;据说是按照林彪部队的三三制建构起来的。连长和指导员都是根红苗正的贫农或工人子弟。我算是知识份子家庭出生,不巧又姓了个孟,让我倍受牵连。我虽然很积极,抬的大粪不比任何人少,抢唐老者的粪,也因为熟悉地形冲在最前面,但我的政治分数总是只有60分。那时还不能说大粪的坏话,谁要捂了鼻子,就是小资产阶级,瞧不起劳动人民。大粪最干净,是我们当时的一条革命哲理。这是后话,回过来说唐老者。

    唐老者找不见他的粪桶,又看见我们把他守的粪坑掏了个空,就在那里哭开了,眼泪、鼻涕、口水流作一川,嚎:你们干哪样嘛,还我的桶;你们干哪样嘛,还我的桶;呜呜。我们本来还挺得意的,看见唐老者哭了,就有点不知咋办好。那么丑的人,哭起来依然让人心动,到底在他的棚子里度过了那么多的日子,而且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觉得是欺负了他,做错了事,赶紧把他的粪桶还给了他,息了一场风波。我们仍然还去他棚子里坐,聊天,抽烟, 看他做饭吃;他也仍然是傻傻的笑。

    唐老者差不多是近40年前的人和事了,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世事多变幻,但也出不了太大的圈。中学时我们和唐老者抢大粪,现在看着美国民主党、共和党人抢总统位置。这两者之间,人世上还有多少抢不完的东西啊,教授,职称,署名,钱…。好在各种抢最后都有解:唐老者的眼泪解了大粪之争,选票解了美国总统之争。世界上的东西有得抢,但也用不着抢到底;无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这也许是人生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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