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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彦乌兰 精选

已有 6033 次阅读 2008-5-12 08:25 |个人分类:野外记录|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巴彦乌兰”在蒙语里的意思是“鲜艳的红色”,一个美丽的名字。巴彦乌兰这个地方在二连浩特西南8、90公里的戈壁滩上。这个地方在一般的地图上是没有的,但牧民们知道它,我也有幸知道它,而且在那里工作了有20多年。这是一套裸露的红色湖相沉积粘土岩,大约是6到5千万年间形成。 那一片红红的地层,戈壁滩上远远就可以看见。它的身后是一片陡崖,上面曾经栖息过飞鹰,走过羊,跑过狼,有过庙宇;它曾经被叫做神圣高地,如今那里是一片荒芜。

    巴彦乌兰基本上没有人烟。这里如果要害怕见到什么,那就是见到人。有一年我在这里工作,在那些岩石裸露的山沟里穿行时,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地窝子,有破旧的被褥,漆黑的饭锅和遮太阳的蓬布,我顿时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这个地方绝对不应当看见人的。是抢匪?是逃犯?是天外来客?结果发现原来是一帮东北下岗工人,到这儿来挖苁蓉,一种据说可以壮阳的中药。 那一年,巴彦乌兰周围的戈壁草地上遍地是坑。我刚来时还以为是鼠害泛滥,结果发现是挖苁蓉的人们的杰作。后来见到几个人,男女都有,他们开始以为我们是戈壁草场巡逻人员,所以躲着我们;后来发现不是,就跑出来跟我们说话。聊了一会儿天,他们就诉苦说:没有饭吃没有办法啊,你说我们大老远跑到这戈壁滩上晒这大太阳为啥呀?我们也知道这是破坏草场,是违法的,被抓着了顶多是个枪毙吧,对不对;饿死也好,吃枪子也好,怎么死不就是个死嘛。

    除了人以外,巴彦乌兰最可怕的是雨。碰上沙尘暴,了不起吃点沙土,难喘一口气,把眼镜片打成毛玻璃。碰上雨,一滩子红粘土就成了软、粘、滑的红胶泥。汽车开上去,车轱辘被胶泥裹上后打滑,什么样的车也会搁在泥滩里,没有三、五天太阳晒很难再出得来。我们曾在这里扎营,晚上遇上雨,赶紧拔寨而逃,狼狈不堪。那种为了安全深夜在雨中的戈壁滩上坐着北京212找路的辛苦,风雨带来的湿冷,丢失在戈壁滩上的无望,和为什么是我在这一片黑暗中颠簸的委屈,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当然,更多的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有一位朋友,当年是北师大的学生,和我过去的导师认识。有一次出野外前,我的导师对我说:我有一位小朋友,想到野外去见识见识,你能不能带他去?我说没问题,就一起出去了。我们在巴彦乌兰一带工作,扎营。每天工作了一天后,傍晚点上汽油炉子煮面条。吃完饭后我们坐在汽车上或者还很暖和的红土上,喝点酒,看着太阳慢慢滑下地平线,天边一片火红,然后奇妙地转入寂静无边的暗夜。我们有帐篷,但我有时会钻进睡袋里睡在帐篷外面,红粘土上、星星对面、无比开阔的天下。满天的星斗,偶尔有流星划过,清晰无比。风从脸上撩过,一种回归大自然的心情。多年以后,我的朋友告诉我,当年因为这次野外,他错过了学校暑假期间的生态实习,差点毕不了业;但也是因为这次野外,他决心要干这一行为生。他现在干得很出色,曾经因为工作被误抓入牢房待过十几天,无怨无悔。每次见面都有一种刚从巴彦乌兰走出来、幸福美满的样子。

    经历了多少自然的艰险,孤独带来的恐惧,以及人为的障碍;走了多少路,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消磨掉多少时光。但终究也有了发现带来的快乐。可以说我真正的研究工作是从巴彦乌兰开始的,它让我能够找到一份工作,留在科研的圈子里, 直到今天。巴彦乌兰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它不会说话,静静地用红色标记着自己的位置;如果我不为它记上一笔,我会于心不安。我希望每年都能够回去看它,那一片戈壁滩上鲜艳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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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海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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