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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户口-写在三八妇女节

已有 5577 次阅读 2009-3-8 05:00 |个人分类:生活点滴与感悟|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城市户口对城里的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件事,对80后更不值一提,提了也没用。但对文革时是农村户口的人,它就像到天堂的通行证。有了它,你就是城市居民,就会有购粮证,每个月会有定量中的口粮和食油。还会有购物证,凭它可以去买定量中的副食,比如豆腐,鸡蛋,肉。量虽然不多,但你不用下地种田就有饭吃。它代表了一种地位,你可以因此有工作,娶到媳妇,小孩可以上学。有城市户口、是城里人很重要,因为那是高人一等的人。

    我在过去的博文中,提到下乡时我们的邻居老陈和他老婆,我们叫她张阿姨。老陈过去在地质队工作,是个管钻机柴油机的技术工人。搞地质的工人找媳妇比较难。俗话说:好女不嫁地质郎,三年两载守空房,城里的姑娘都不愿嫁给他们。很多搞地质的人最后在农村找到了媳妇。对于贫穷偏远乡村的农村人来说,地质队的工人因为有野外津贴、地区补助等,在当时简直就是万元户。因此,有女孩子愿意嫁给钻井队的工人,但也有人因此注定了一生的坎坷。

    老陈他们的井队有一年在黔东南乡下打钻,他认识了钻井附近村里的这位漂亮、很有女人味的张姑娘,谈上了对象。老陈个头很小,说得难听点就是一个现世武大郎,没有那种能让女人看上去会一见钟情的风流倜傥。但他很精明,很会来事,这种实惠对张姑娘来说比风流倜傥更重要,她最后嫁给了老陈。不久地质队搬迁,老陈的老婆就得跟着走。离开自己的村子,老陈的老婆就没有户口了,因为她的农村户口没有办法跟她走。最后他们一家落脚到我们下乡的这个山沟里。

    我见到老陈老婆的时候,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但她和两个小孩在当地一直都是没有户口的黑人黑户,靠老陈的一点薪水和自己种地种菜过日子。张阿姨人不仅漂亮,一头长卷的黑发,比老陈要年轻十几岁,也非常能干;虽然识不了几个字,但很懂理,也很开朗随便,常常能说一些相当于现在的“黄段子”的东西给我们听。比如我过去的博文中提到她让我们猜的谜语:小时青东西,老时红东西,张开裤裆露出黑东西,打一物。答案是花椒。还有一些比较荤、属于限制级的,不大好在科学网上散布,只好拿这个比较素净点的再来举一回例。她夏天里经常穿件松垮的细碎花棉布褂子,挽一个竹篮,带上两个儿子到山里去打猪草。回来时一头都是汗,脸红红的,从水缸里舀一勺山上下来的泉水一口气咕嘟下去,然后把剩在勺里的水往我们几个知青这儿一洒,笑着说:你们给老子看哪样看嘛,女人你们没见过,见过你家妈吧。她挥动起勺子时,褂子后一对奶子就不停的晃动,给了年轻的我们很多遐想。她经常在食堂旁边泉水下来的地方用皂角洗头发,黑发白沫,也是一景。有一次我们一个知青说要帮她冲洗头发,她居然红了脸,说老子才不稀罕呢!她自称老子时,我们会开玩笑说,哟,还有母老子呐,老子们没有听说过。她就会马起个脸来说:你给老子充老子,你还少一样东西!我到现在都没有明白她说的少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每天都看见她在砍猪草,煮猪潲,做一家人的饭,或者在自己的院子里干活,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在干活都在忙。这个山沟的偏僻,我在回乡之路的博文中已经说过。过去在这里住过的人,能走的早都走光了,没人愿意留在这儿。老陈一家在这里待了近十年,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在这些年头中,辛苦经营了一个地方人际关系网,对区里的各位领导进行了疏通。区长,书记,公安局长等关键人物,老陈从找关系认识人,到一个一个的去混熟,请吃请喝的下了很多功夫。有时一个关键人物调走,老陈不得不从头再来。从这个山沟到区里,路非常难走。出去一趟差不多得掉一层皮,老陈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跑,那个辛苦真的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这样做是希望能通过这些人为他老婆孩子办上城市户口,这样他们才能走上光明之路,一家人好转到省城去,过上有粮,有副食,小孩能正当上学的城里人日子。那是他们的梦想,但必须得熬到有了城市户口才能走,否则前功尽弃,出头的日子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我们住在老陈家隔壁,经常看见那些地方官到老陈家来喝酒。这个时候,张阿姨就得把自己养的鸡杀一只,梁上挂的腊肉割一块,做几个荤菜陪这些人吃饭喝酒高兴。我们也经常会闻着肉香而咽口水,感到肚子饿。我在杀猪博文中写到的那盆生猪血加上很多大块的肉,都是这些人吃掉的。那个下得很大的猪头,最后是老陈拎着它露出的一节喉管,扔到手扶拖拉机上,然后吭吭吭开下山去,献给了区领导。有时候吃饭喝酒,酒不够了,老陈就让他老婆拿一个白色的塑料桶到山那边的一个酒厂去打包谷酒。天已经黑了,山路很难走,来回得两个多钟头。张阿姨不愿意去,老陈就会以狼一样恶毒的眼光盯着老婆,用让人心里发凉的声音低声说:你给老子去不去?!她只好去了,手上通常会拎一把砍柴刀。我有一次觉得这实在有点不太好,就自告奋勇去帮他们打酒。结果穿过山那边的一片竹林时,黑夜中的那种让人莫名的恐怖,把我吓得够呛,现在想起来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张阿姨最高兴的时候,是老陈不在家的时候,常常和我们几个知青一起在屋外的平地上一起吃饭说笑。如果她有吃的,我们会去蹭一点,夹一筷子他们家头天的剩菜,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东西。她也会嚷:你们给老子留倒起一点!如果她没什么现成可吃的,就会问,你们今天吃哪样嘛?然后说老子实在不想再吃咸菜了。一会儿她就从自己院子的菜地里拧一只拳头大的青瓜回来。瓜带了一节毛茸茸的柄,瓜皮摸起来涩涩的,不能再新鲜了。她洗都不洗,用手一拍,瓜裂了口子,放到小锅里加点盐,用水闷煮。煮到能用筷子戳得动了,把瓜一块块沾了辣椒水下饭吃。吃得嘴里嘶嘶出声,嘴唇发红,额角出汗,很香的样子。最后又把那一锅淡绿色的清汤喝个精光。抹抹嘴说:安逸得很。这个吃瓜喝汤法我学到了,一直保留到现在。而且每次这样煮瓜,都会想到那些山沟里的日子,想到那个村妇,老陈的老婆,张阿姨。

    后来我出了那个山沟,到地质队去工作,从此再也没有老陈一家的消息。不过凭老陈的精明和不屈不挠,他老婆的勤劳,我相信他们最后一定是有了城市户口,过上了城里人的好日子。我这一段断断续续写了很长时间,在我心中,它一直是一部长篇小说的故事。但慢慢意识到,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之间有一个不可逾越的距离。现实一点,说几句比一句都没有说出来要强。所以今天把它翻出来,草草收尾,希望老陈一家好,也祝天下的劳动妇女都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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