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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派赵老师 精选

已有 8899 次阅读 2007-12-3 04:22 |个人分类:我的父母与学生时代|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去年整理过去的一些老照片,发现其中有一些是我九二年回国时和所里的朋友聚餐时留下的。记得当时我回去后大家宰了我300块,买了很多白酒、啤酒和食物,每个人又做了自己拿手的菜,然后端到所二楼小会议室,差不多二十个人,大家一块热热闹闹的吃,折腾了一晚上。那时大家看上去都还年轻,照片留下了那个热闹劲,吃饭的人吃得很认真,喝酒的喝的畅快淋漓,桌上杯盘狼藉。写了下面几句感慨:

忆江南·见老照片有感

连夜宴,
酒绕笑谈中。
总有千杯巡岁月,
回头方见百觚空。
梦醒十年匆。

   “连夜宴”本是写成“昨夜宴”的,最后发现“昨”字入声,仄了,找一合适的字不容易,无奈只好用“连”字将就。写这几句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有30多年没有写诗词了,除了一些简短的诗词我还能稍微记得点格律外,大部分都忘了个精光。但写的时候,却让我想起上中学时教我语文的赵老师,是他教了我最基本的诗词格律。
   赵老师是北大的学生,不过没有毕业,因为他是个右派,没有毕业就被下放到我们那里去,可见我们那里不是什么好人待的的地方。北大产右派,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只不过现在的右派真假比较难辨了。赵老师是真右派,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现在说起右派都有一种光荣的感觉,人都比较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
   赵老师教我们语文的时候,正是文革中期的那几年。那时教语文非常不容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犯错误。特别是我们当时的校长是个三八式干部,人很左,常常在教室外面听或者可以说是偷听老师们的讲课。老师们有什么讲走嘴的地方,开会时校长就会拿来做文章,借题发挥批判臭老九。所以老师们都不敢随便说话,尤其是赵老师这样的人,本来立场就有问题,属于“歪脖子树”的一类,更不敢乱说乱动了。不过赵老师很聪明,或者说很狡猾,反正都是一个意思,一讲到政治内容比较敏感的地方,他就照书念,书上写的东西错了也不是他的错。但文人什么时候都是文人,那么糟心的年头也挡不住他要犯酸的劲头。好在那个时候也有一些可以让人发挥的地方。比如课本中有毛泽东的诗词和鲁迅的小说,一到讲这些课时,你就看他一副打足了气、蠢蠢欲动的样子,逮着机会尽情地发挥。在讲台上表演“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的孔乙己,口中念着“多乎哉?不多也”,右手五指伸开压在托起的左手上做护茴香豆状,眼镜片后的两眼放着光,活脱脱一个孔乙己,很入角色。讲毛泽东的诗词时,他就理直气壮把教室门大开了,放开嗓子喊:“沁、园、春,雪!!!”然后左手叉腰,右手挥舞在空气中:“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嘴唾沫星子也跟着飘。
坐在前排的同学都把书本举在眼前当雨伞。那个架势,那个痛快,比毛泽东本人站在那儿喊还地道。那几嗓子校园里肯定任何角落都听得到。我就想我们校长这会儿不知在干什么?没准在校长办公室里捂着耳朵。
   我是个好学生,喜欢念书,和老师们的关系都很好,和赵老师也一样。赵老师家属在老家,好像是浙江什么地方,他就一人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我常去他那里玩。记得他的房间在二楼,楼板年久失修,走上去吱吱作响,颤颤悠悠的。经常会看见他一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剥花生喝酒,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闪动些沁了酒精的血红光。当时他给我的印象是这已经是一个不可改造的人了。赵老师很喜欢画国画,屋子里被人刚抄过家似的,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着了墨的报纸和宣纸片。他尤其喜欢画荷花,经常说“荷花好啊,出污泥而不染”,后面还常有一个“兮”,是我不懂的一种东西,不过可以感到他的心情和抒情。那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年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起来很可怕。慢慢我才明白他这个右派一点都不冤枉,感情工农兵都是污泥,他是荷花。够反动的。
   除了画画,赵老师的文字很有一些功底。让我到现在都还留下印象的是他能记住平水韵一百零六韵中的很多字,尤其是上平下平三十韵字。律诗的韵脚一般是平韵,所以三十组平韵字他几乎都能背得下来。因为讲毛泽东的诗词,要讲一些基本的诗词平仄韵格,对他来说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除了上课讲,下了课也出韵脚让我们几个“好学生”写诗填词。这是课外的作业,多少有点犯忌,他就要求我们一定要写歌颂工农兵的诗词。但这其实是挺难的一件事。比如说他给的下平五歌中的歌、多、河、鹅、荷、珂...等韵字,说句良心话那些字生来就是资产阶级的,非要用来描写无产阶级的高大全真是有一点使不上劲的感觉。但我那时几乎是白丁一个,就生搬硬套的写,感觉还特好,跟现在各式恶搞的味道有一比。写了很多的革命诗词,有的还登载在黑板报上。现在我唯一记得的是在做下平一先韵七绝或七律时的一句尾联:平仄变换今如故,李杜诗章写在先。赵老师说,你写了那么多的东西,这一句还可以。现在看来很一般的东西,那个时候比较不容易出来。我也记不清当时怎么会冒出了这么一句,非常不合时宜。
   赵老师教了我很多的东西,尤其是诗词格律上,可惜我大多都还给了他。不过因为那时的一番恶搞,多少还有一点东西留下,至少我还知道诗词是有平仄格律的。明白事以后,知道老师的伟大,曾经提了酒回原来的中学去找过他两三次,想谢他一声。但他早已经不在学校,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年龄上算,他现在也许已经都驾鹤西归了。没有机会给他问声好、道声谢是我一生中许多憾事之一。不过有一点我想是没有问题的,那就是他的右派帽子肯定已经摘掉了。其实,我觉得对他来说还不如戴着那顶帽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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