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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教授追思集》提要

已有 12548 次阅读 2009-1-4 17:19 |个人分类:书目提要评论(07-11)|系统分类:人物纪事|关键词:程春明教授,地中海的红帆| 程春明教授, 地中海的红帆

《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教授追思集》提要

 

黄安年辑自该书编委会  黄安年的博客/200914日发布

 

 

(黄安年按:玉圣携子昨天来家作客,顺便谈起发生在两个多月前的程春明教授事件。当晚和今晨,我们仔细翻阅了《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教授追思集》,感受到法大师生和春明教授生前好友对他的深切哀悼和惋惜之情,我们赞同书中对事件公正、客观的评述。追思集的绝大部分内容已经发表在学术批评网上,书中还有程春明教授爱妻韩阳20081128写于春明辞世一个月之际的《你是我的传奇—--致春明》作为代跋。

 

春明教授的不幸遭遇是时下社会转型时期的思想文化剧烈冲突的悲剧和又一个案。这样的偶发恶性事件发生在已经开放30年的北京高校、发生在培养法制人才的中国政法大学的讲坛上和大学四年级的学生身上,实在值得我们深思。无论从那个层面上说,春明教授是极其无辜的,一个无辜的富有个性的学术创新学者被残害在讲坛后,却还遭遇各种留言恶语中伤,实在是有损公正和道德的。凶手的家人自然也是不幸的,凶手的残忍和愚蠢同样是令人费解的。开放的社会带来了青年男女之间、师生之间、不同年龄段男女之间因私情纠葛引发矛盾激化事件上升,这类问题只有通过理解、理性和宽容,诉诸道德和法律的武器来缓解矛盾,而绝不能丧失理性,跨越法律底线采取极端的残忍手段来发泄自己的所谓不平,使用这样的手段无论用什么言辞,在什么场合都将无法逃避法律制裁的。重要的是从这一孤立事件引发出值得理性思考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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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教授追思集

本书编辑委员会 :方流芳 舒国滢 蔡曙山 王 涌 王天华 张  刚 泮伟江 王 旭

                 梁笑准 陈宝成 蔡  松 田 夫 贺维彤 白大杰 杨玉圣

封面设计:       贺维彤

责任印刷:        白大杰

摄影:            

页码:            目录页5,正页443,编后页1

开本:            32

工本费:         38.00

出版:            内部交流资料·非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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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回望春明——舒国滢教授访谈(代序)/冯威

 

讣告/中国政法大学

悼念程春明博士/法国驻华大使馆法律处

 

春明竟这么走了?/高全喜

悼春明/肖建华

我悲哀,我愤怒,我恐惧——悼程春明教授/翟小波

程春明被弑与潘多拉的盒子/周永坤

道德制高点与杀戮——祭程春明教授/何志辉

怀念程春明先生/朱宁

精英的苦难与民族的灾难——祭程春明教授/杨文昭

难忘的一段记忆/施兆军

谁杀了政法大学教授程春明/熊培云

怀念程春明——政法大学弑师事件的冷思考/一飞

一个鲜活的生命——怀念热爱调解事业的程春明教授/杨晓蕾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怀念程春明教授/马章民

一个人的生命/吴量福

程春明老师一路走好/姚克枫

守护住我们时代的童话——悼念春明先生

悼春明之殇/蔡曙山

 

怀念我的老师程春明/泮伟江

回忆我的导师程春明/祁春轶

地中海的红帆,永成绝唱——痛悼师友程春明先生/陈宝成

平生风义师友间——悼程春明老师/陈赐贵

永不消逝的红帆——追忆吾师程春明教授/冯威

师恩难忘 纸短情长——痛悼吾师程春明先生/田夫

程老师,我们天堂见/蔡松

在无话可说与不得不说之间/泮伟江

生命,首先是一种过程——追忆程师春明先生/姚明斌

我师程春明/魏巍

再也听不到那些话了——回忆程春明老师/秦乃思

春已逝?春已逝!春已逝?——痛悼春明师/朱虎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悼春明老师/王旭

回忆程师春明先生/王家耀

程春明老师印象/汪卫宜

思念切切,拾撷片断——纪念程师/梁笑准

怀念我的恩师程春明先生/孙建伟

花落春仍在——点点滴滴忆吾师/袁治杰

出离的愤怒,不只是悼念!/周林刚

影散酒寒人寥落,仰天长恨太匆匆——悼念程春明老师/杨维民

至情至真——写于程春明教授遇难一周之际/王星允

悼程春明君/李驰

我们想唯一能做的,就是悼念——悼念我的老师程春明/周周

追忆导师程春明/陈英 滕春光 李卫华

悼念程春明/鹿汀

 

最后的晚餐——悼春明大哥/李卫海

老哥,你走好!——悼念程春明君/韩春晖

秋夜风悲悼春明/郑显文

哭春明/杨玉圣

热爱生命——《哭春明》(续)/杨玉圣

敬畏生命——悼程春明兄/王天华

悼春明兄/陈景辉

弑师案可怕,冷血舆论更可怕/王建勋

反省与呼吁——面对遇害同事的灵魂/萧瀚

 

附录

我的大学/程春明

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

激情与生活/程春明

现代社会中的司法权/程春明 泮伟江

司法权的理论语境:从经典裁判权到现代司法权——兼论孟德斯鸠“权力分立”理论中的“司法权”/程春明等

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宪法规范等级研究/程春明

法国公证法律制度的理论与实践/程春明

认真对待福柯———个可能影响法律思想的后现代主义评说/程春明

近代中国宪政之路的文化维度/程春明

人文社会科学创新(论纲)/程春明

高校学术自由与学术规范刍议/程春明

评《比较法》/程春明

逼近法学真谛的尝试——夜读舒国滢教授的《在法律的边缘》/程春明

资本市场的警世恒言——读朱伟一先生著《金融制胜》/程春明

《论公正》译者序/程春明

《论公正》译者后记/程春明

 

敞开心扉 自由对话——沧海云帆论坛在线答客问/程春明等

“地中海的红帆带我到军都山”——访程春明博士/邓克珠

 

你是我的传奇——致春明(代跋)/韩阳

 

编后记/本书编辑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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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回望春明——舒国滢教授访谈(代序)

 

冯威(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研究生)

访谈背景:程春明教授于20081028日遇害。一个多月以来,媒体、网络对此事件进行多方面的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和感受。笔者特就此事与程春明老师的朋友、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法理研究所所长舒国滢教授进行交谈,共同回顾程春明老师过去几年的工作和生活,并就有关的问题交流看法。

谈话地点在舒国滢教授的书房——风瀛斋。

 

一、开场白

 

冯威:舒老师,今天是1130日,距程春明老师遇害恰过去一月有余,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舒国滢:我的心情至今仍然是比较复杂的。首先,这一个月以来,对于程春明的遇害,我一直深感悲痛和遗憾;同时,对于凶手何以采取这样极端的行为,也难以相信和理解。这是一种扭结在一起的、不可名状的感觉。其次,从程春明本身的学术方面,其实他正在刚刚起步的阶段,在他自己都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因遇害而中断了,对此我感到甚为可惜!再次,对于程春明的家属,尤其是他的夫人和腹中的胎儿,我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焦虑:春明父亲未来的生活怎么办,他的妻子如何去面对该事件及其造成的影响,妻子和孩子未来生活的选择也是相当不易的……

这一个月以来,我更多的是着眼于程春明其人去思考的;而从更高、更宽泛的层面,这一事件对社会、学校、被害者和加害者家属所造成的影响,我也一直在思索着,这实际上给所有人都出了一道难题,让人们去应对和反思。

 

二、回国初期及后来的工作、职称情况:法兰西归来

 

冯威:让我们先回到2000年,那时程春明刚刚回国执教于中国政法大学,您作为当时的主要促成人,能描述一下程春明回国初期的情况吗?

舒国滢:大概在20004月份,程春明通过国家教委的留学服务中心向中国政法大学发来了一份求职函,表示愿意从事法哲学和行政法方向的教学研究工作。中国政法大学人事处因而将此函转交给了我所在的法理学教研室。当我看到他的材料时,可以用惊喜来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因为我当时的想法是,要把中国政法大学的法理学教研室办成国内研究欧洲大陆法哲学的重镇之一,办出我们自己的特色,在这方面有一个长期的人才引进计划。郑永流老师1997年回国求职时,我就曾经全力挽留。当2000年看到程春明的材料时,正好与我的构想相契合,欧洲大陆当然要包括法国在内。我非常惊喜,于是立即回信表示接受。月余后我仍未收到答复,大概是因为当时在职称和待遇方面还没有谈妥。到20007月份暑假前,我和身在法国的他直接通了电话,彼此进行了详细的商谈,得知他原本计划回武汉的,当时华中师范大学、武汉大学都在他的选择之列。而正是由于我亲自去电,他才最终选择了中国政法大学。

 

冯威:程春明最让您欣赏之处表现在哪一方面?

舒国滢:我想应该是他的法语和法哲学相结合的学历背景吧。可以说在他回国以前,国内的法学界对法国法哲学是一无所知的。程春明在这方面是极其难得的人才。

春明回国时,我亲自去机场相迎。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率直、活泼、充满热情。作为见面礼,当时我将拙作《在法律的边缘》赠送与他。他很激动,在归乡途中的火车上通读了此书,后来在《法制日报》上发表了一篇书评。这篇书评表现出了他灵敏的学术感觉、优美的文字以及诗性的思维,这让我感到心有戚戚。诗性化的语言,与他在留法期间写诗、译诗的生活不无关系。

 

冯威:能否谈一谈程春明回国执教于中国政法大学以来的职称和待遇问题?

舒国滢:2001年,程春明被评为副教授职称,他个人还是比较满意的。到2002年中国政法大学实行行政岗位公开聘任制度,程春明在征求了我的意见后,参与了科研处副处长的竞聘并顺利当选。他对这个岗位怀着极大的兴奋与热情,曾走访了各大高校进行调研和收集资料,参与了我校科研典以及诸多规章的制定,可以说对我校的科研规章制度的建立做出了很大的贡献。2005年前后,程春明被评为行政管理岗位的研究员,虽然享有教授级待遇,但并非教授职称。2006年,程春明退出科研处的岗位回到法理学研究所,涉及到职称的转评问题,而那时学校的职称评定工作恰好进入停滞状态,以至于程春明保留行政管理研究员职称至今,他在这件事情上对学校的做法还是有意见的。遇害前10天,程春明曾与我通过电话,表示他将调任北航。这次通话是很愉快的,我们表示以后还会保持合作。同时谈到了他的很多设想,准备重点对法国行政法进行研究,兼及法哲学。他列出了一个很长的规划,并准备去逐步落实。然而不幸的事情却发生了……

 

三、日常交际、行为举止:自由主义派风格

 

冯威:我们注意到,程春明老师在穿着、举止方面是一个颇有特色的人,您是怎么看的?

舒国滢:第一眼看上去,程春明就让人感觉与众不同。他的穿着虽然并不昂贵,但非常讲究:休闲西装、格子呢裤,还有时常叼着的烟斗,以及其特有的语言,呈现为一种带有独特符号标志的风格。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法国自由主义派作家的风格。他首先是一个自由主义派。他喜欢与人讨论、辩驳、交流思想,即使是在日常生活(包括餐桌上)也能就某一学术问题产生争论,并希望在争论中成为主角。

 

冯威:可不可以认为程春明的这种风格与其在法兰西的生活经历有关?

舒国滢:应该说有相当大的关系。他非常崇尚法国式的优雅的生活方式。他认为法国总统希拉克的法语具有贵族气息,而他在平常生活中似乎也在模仿希拉克的某些举止,同时也有一点萨特的做派。

 

冯威:这种风格在国内的学者圈子里多见吗?

舒国滢:在我们国内的学者圈子里,这种风格倒不是很常见。大多数学者在生活中是比较“藏锋”的,行事上注意适可而止,语言表达也比较委婉。(冯:一种东方的处世方式?)而程春明更多地透现出一种“强势风格”,这一点常常表现在日常生活的辩论中。这倒不是说他很naive,不懂人情世故,没有东方人的圆融。不同点仅在于:他总是能在瞬间提出很特别的观点,让对手猝不及防。

 

冯威: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这些年很多学术从业者都走到舆论的前台,言辞激烈、剑拔弩张,学界对此或褒或贬。而程春明的特立独行却没有延伸到公共舆论领域,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舒国滢:对于公共舆论,或许他并不感兴趣。他的锋芒还没有延伸到公共舆论以及学术批评中去。这也可能与他对知识分子的认知和追求有关,他更适应像法国知识分子那样的沙龙式辩论。

 

四、学术成果与特色:未竟的志业

 

冯威:接下来能具体的谈一谈程春明在学术上的成果与特色吗?

舒国滢:在引进程春明回国执教时,我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他能在法国法哲学方面作出贡献。我给他的建议是:先进行译介性的工作,包括综述式研究,以及对代表性著作的翻译工作。程春明当时的回答是:“我如果做研究,就要做原创性的。否则就是在用二手或三手的资料蒙骗他人了……”对于这种治学精神我当然特别欣赏,但还是建议他最好兼而有之。

回国安顿下来不久,在我的建议下,程春明同意着手翻译维莱的《法哲学》(第一部),这一翻译计划纳入到了许章润和我共同主编的“西方法哲学文库”的第一批书目中。但后来程春明就任科研处副处长,翻译工作就停滞了,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而与此同时,原创性的研究也未进行下去。

2006年程春明回到法理学研究所,重新开始自己的学术计划。其一是进行司法部的一项课题——“司法权研究”,研究成果在其遇害前2个月已交由中国法制出版社。就初步的文稿来看,他对法国“司法权”的来源以及孟德斯鸠“三权分立”思想的梳理,很有独到之处。另一个成果是保罗?利科《论公正》的翻译出版。我给这本书写了序言,对于翻译的质量还是比较满意的。这本书弥补了法国法哲学研究的空缺。

此外,我还想提到的是,国内的很多译者在涉及法文翻译时,都会向他请教。比如我之前在翻译《古斯塔夫?拉德布鲁赫传》、近期翻译埃利希的《法社会学原理》时,凡涉及法文处都求他代译,春明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在第一时间将译文交付给我……春明的离去,使我们失去了一个非常难得的人才,以后再找到这样的译者都很难了。

 

冯威:从这个意义上,程春明的离去,对于您当初的构想是否意味一种落空?在今后的若干年内,会不会出现法国法哲学理论研究的空缺?

舒国滢:至少在大陆,尚无合适的人才了。青年学人近期内也很难像程春明对法语与法哲学都达到这样精通的程度。另一方面,应该说,我关于“欧陆法学研究重镇”的计划这些年来也在部分地实现着:关于德国法哲学的研究已渐成格局。除法国以外,精通意大利、西班牙方面的人才一直还没找到,这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特色的学术研究中心的形成是一个自然的、渐进的过程。而就程春明而言,我个人觉得他的才情、他的语言功底和学历背景,与其实际的“行动力”之间存在着某种不那么顺畅的衔接。也就是说,他还缺乏那种沉静下心来坐冷板凳、爬格子的耐心。这可以说是程春明所欠缺之处。但近两年情况所有改变,他确实用心用力来做学问。

 

冯威:上面谈到了程春明调任北航一事,程春明也曾说过:“政法大学有人气却缺乏人文,有自由却缺乏激情……”,您是怎么看待的呢?

舒国滢:程春明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有着来自乡村的人的共同特点,即故土难离的心态。我本人也是如此。除非有不得不走的原因,才会有动迁的念头。从他所做的讲座,与学生的近距离交流中,以及与老师的深情情谊,无不透露着他对法大的眷念。他自己是把法大作为第二故乡的。

至于说“政法大学有人气却缺乏人文,自由却缺乏激情……”,这种评价应该是见仁见智的。也许他是对的,但这不能作为他出走的一般理由。而且还应看到任何大学都可能存在这个问题,有些地方没有人气,就更缺乏人文了。好在法大还有人气,这一点还是应该肯定的。

他出走的原因,我个人认为有以下几点:

其一,从科研处岗位的退出,对他还是有影响的。从政的不顺利,使得他有一种不得志的心情,感到其工作业绩没有得到应有的肯定,从而对法大产生了某种失望。

其二,对于其研究员的身份,他也认为有失公允,因为他没能赶上新任领导班子对“海归”实行的优惠政策。

其三,在政法大学法理学研究所这个团体里,他渐渐感到自己的选择与研究所的特点并不对位。他当初对法哲学的选择并没有明确的计划。而我们研究所无论在教学还是科研方面,都更强调“规范法理学”,这不仅需要弄清楚法哲学的内外部知识,同时还要具备一定的部门法知识基础。这使得他在向规范法理学转型的过程中,与其他教师之间一直存在着话语沟通上的障碍。而且在教学上,他也很少讲授法学院本科生的法理学课程。他与规范法理学的研究进路始终存在着一定的距离,难以融入——这可以说是他在学术上的困惑之处,并促使他重新转向对行政法的兴趣。

其四,恰值近年来各大高校引进人才的狂潮,北航法学院方面也为他预留了公法教授的职称空缺。这些原因促成了他的调任。

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时,谈及此事,他很兴奋。当然他对于工作了八年之久的法大也是很有感情的,并表示有什么需要都会随时效劳,彼此以后还会有很多合作。

 

五、婚姻生活

 

冯威:关于程春明的婚姻生活,能谈谈您的印象和看法吗?

舒国滢:对他的婚姻生活,我基本上采取一种不干涉、不干预的态度,即不去主动了解他的婚姻状况。因而我只能从外观上来谈我的感觉。他与韩国籍前妻的关系,总体上是平和的。他们的婚姻从回国前一直持续到2006年。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是相互关照的。他的妻子每天在家中做研究,程春明出门在外也经常会打电话问候。对于妻子,他负有一种很强的还债感。为了支持她拿到法国文学的博士学位,程春明帮助她筹措购书、赴法进行开题报告、论文答辩的机票、住宿等费用。而他自己在法大工作这几年基本上入不敷出:学校分给他的三居室,他也无钱将其购买下来。其妻后来能顺利拿到学位,离不开他的帮助。后来离婚的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主要的原因大概是其妻在中国找不到工作。刚回国时,程春明曾向学校提出要求:能否给其妻在校内安排一份工作,比如作为学校的外聘专家给学生讲授法语课。但由于其妻不懂汉语,最终未能如愿。即使其妻在拿到法语文学博士学位后,这一工作安排也是不太现实的。他与现任妻子的交往据说是相当偶然的,程春明时任科研处的副处长时相互认识的。二人后来有进一步的交流。现任的妻子曾是从法大毕业的学生,我很早也认识。所以他们后来宣布结婚时,请我们吃饭,我感到很惊喜,同时也为程春明感到很幸运。可以肯定地说,这次婚后的程春明进入了人生中比较美好的时期。尤其是当他的妻子怀孕以后,他总流露出初为人父的激动与喜悦,并准备为未来的家庭承担责任。

 

冯威:作为同事的态度,是惊喜并为他感到幸福的。但舆论方面对于婚姻生活往往会挖掘很多,对于经历过两次婚姻的人总会有一些猜测,这也会牵涉到对后来事件的评价。对此您是怎么看待的?

舒国滢:我对于他的婚姻生活一向是采取不介入、不询问的态度。如果没有发生此事,我永远不会亲自询问他是否属实。我也没有这样的资格去询问同事的私生活。

 

冯威:但是,有很多人,甚至那些与其关系不大的人,往往会在此事上做过多的联想和评论……

舒国滢:我认为如果没有根据的话,在程春明去世后做这样的联想和评价,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只会造成对程春明人格的伤害。对于这起案件,我们应该尽可能地就事论事,真实的原因、凶手的动机、程春明是否有过错,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将所有不明的仇恨都加在程春明身上……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而有待公安机关的侦查结论。至于跟他只有一般交往的人,更没有臆断的权利。

 

六、遇害事件、善后处理及舆论评价:春明已逝

 

冯威:接下来进入程春明遇害的事件本身。您作为法理研究所所长,是否参加了善后工作?对于政法大学于1029日发出的讣告,以及新闻发布会等举措,您是怎么看的?

舒国滢:28日晚上八点左右,杨玉圣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程春明去世了!”我当时异常震惊,并询问了被杀害的情况。然后我带上了法理学所的两位副主任郑永流老师和陈景辉老师,连夜赶往昌平中医院,并直接前去太平间。我们看到了尸体,并帮助医院工作人员一起将其送入冰库。离开中医院后,我们来到学校行政楼的办公室。法学院工作人员给我们汇报了情况,整个学校里弥漫着不详的、异常静谧的气氛。

后来,马怀德副校长来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和郑老师提出了两条建议:其一,在29日凌晨前发出“讣告”:通告程春明因遇害而意外死亡,学校对此表示悲痛和哀悼。其二,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主动公布信息。校党委接受了我们的提议。两天后,马怀德副校长又代表学校接受了《南方周末》的专访。总的来说,整个事件处理的正面效果还是好一些的。

 

冯威:事发后您与程春明家属接触过吗?

舒国滢:事发当晚,需要尽快通知和接待程春明妻子来校。而对于这一突发性事件,我们并不太清楚如何应对一位身怀六甲的妻子在听说丈夫去世的消息时的反应。当杨玉圣老师把她接到学校后,她确实难以接受春明去世的结果。当时,她一边喊着春明的名字,一边说:别人在骗她,她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不是真的!我能感觉到那一刻她是多么的无助,多么需要人的关心!

 

冯威:事发后,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自发的进行悼念活动,程春明的许多研究生也纷纷在网上发表悼念文章,对此您怎么看?

舒国滢:事发之后,学生们在拓荒牛前、在201教室摆放鲜花、花圈和蜡烛表示悼念,是一种很自然的感情流露。自己喜爱的老师被杀害,由此造成的惊愕、悲痛,学生们按照他们的方式自发地进行悼念,正表达了对死者安息的祝愿。我们不应该认为学生是在作秀或是出于别的什么动机。

当时,春明带的研究生也很激动,纷纷在网上发帖,写纪念文章,这也是很正常的。老师去世了,无论事出何因,对老师的怀念永远是自己内心感情的真诚流露。学生的感情是真挚而自然的,即使他们思念和回顾的更多是程春明好的一面,也是可以理解的。

 

冯威:与此相伴随的一个问题:网络上的一些舆论将此事件冠之以“弑师”之名,把它上升到道德高度,认为是一个严重社会问题,并与之前的数起校园案件结合起来加以讨论,您对此是怎么看的?

舒国滢:这只是一个偶然性事件,不能由此就认为大学的师生关系已经到了彼此决裂、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程度。应该说,总体上看大学校园的师生关系是比较良好的,我们的老师基本上能够做到言为师表、行为世范的。另一方面,偌大的中国,大学学生和老师人口数以千万计,总会发生一些偶然的事件,但不能就此推断师生关系出现了严重的道德危机。

 

冯威:网络舆论中,也有很多人认为更应该追问事实的真相,但学校的新闻发布会以及网上的悼念文章似乎没有告诉他们?

舒国滢:从社会心理学来看,发生了这样的事件,人们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个事件的特殊性在于,这是中国百年大学史上第一起发生在教室这一特定场合内的学生杀害老师的事件,而且凶手使用的又是菜刀这种工具。这是社会所难以理解的,他们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极端的事件,所以对事实真相的追问是无可厚非的。当然,真相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但不应该由个人去主观臆断和猜想。案件事实的确认应由公安机关侦查,并最终由法院审理确定。我们需要的是等待权威的消息。

 

冯威:一方面是对事实真相的追问,另一方面是自发的悼念活动,而且各种悼念文章对事实的认知和判断也不尽一致,您是怎么看待这种矛盾的?

舒国滢:二者并不矛盾,对事实的追问并不影响人们的悼念。因为至少有一个事实——程老师被杀——这是实际发生的事件,他的亲人、朋友、同事和学生对此深感悲痛。学生基于此对老师进行各种悼念活动,是他们感情的自然表达,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可能会对好的方面进行更多的回顾,但这也不能作为判断案件事实的最后依据。悼念和真相,这是两个问题。

 

七、结束语

 

冯威:最后,您能否对程春明老师作一总体评价?对于程春明,对于其亲属和学生,对于社会公众,您还想说点什么?

舒国滢:程春明的去世,对他的学生、同事、朋友和家人,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我个人对此怀着悲痛的心情,向他表示深深的悼念。在法大,我与他是最早开始交往的,有更直接、深入的交流,既是他的同事、朋友,还是他的兄长,彼此在情感和学术方面有很好的交往。对于他的去世,我内心非常沉痛。

程春明的去世对于我国有关法国法哲学的研究也是一个重大损失。我们刚刚起步的法国法哲学的研究因他的去世而暂时中断,我们需要重新寻找新的起点。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大的憾事!

对于这一事件,我们活着的人应当好好地反省、思考:如何为师、为学、为人?如何在私生活与公共生活中达到一种中庸、适度、健康的状态?如何选择一种与人和谐的生活方式、并为自己的事业奠定一个好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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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春明:《论公正》译者后记

 

通常在一项不为人知的艰辛工作之后,人们要找个地方说道为人做事的疲惫。在中国做学人,有此感悟的人当不在少数。在翻译完保罗?里科的《论公正》之后,我也有此同感。但我所感觉的疲劳来自于内心的愧疚和不安,因为,有太多的人构建了我所做的这一学术冒险的善良氛围,还有另一些人在我进行这项艰苦工作的过程中提供了大量的帮助;还因为,移译的过程不只是学习的过程,它还是译者与自己、与作者的商谈过程,也是译者与预期读者的商谈过程。

 

我想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人肯定是我的同事、好友,中国政法大学法理学研究所所长舒国滢教授。提起舒国滢教授,我觉得我今天所作的事业,或者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身立命的职业都得益于他在我人身转折时期向我伸出的那支橄榄枝,正是这支橄榄枝使得我在欧陆求学十二年之后找到了一份难得的内心平静。记得那是在1999年的冬天,我完成了在法国Montpellier大学的学业后,正对回国工作的选择举棋不定时,舒国滢教授给我来了一封信,希望我加盟由他领导的法理研究所所开展的欧陆法哲学研究。平心而论,我对此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套用教研室另一位同事郑永流教授的话来说,我是属于那种作实证研究的人,无论是我的硕士研究经历还是博士研究经历,在从制度经济学到国家法领域的研究进路中,我的研究视野都是那些非常具体的制度分析及论证。如果说自己还敢接受舒国滢教授的这一邀请,那只是因为,我在Montpellier大学法学院的前后九年中,“自学式”地接触和了解了一些西方政治哲学、国家哲学及伦理学思想家的经典著作;加之我的导师Michel Miaille教授(法国南方批判学派的创始人和掌旗人)本人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宪法和行政法教授,而且还精通政治哲学和法哲学,因此受其影响,我在研究行政法和公共政策之外,也耳濡目染了他的思想精髓和分析问题的方法。正因为如此,当我于20002月来到政法大学时,我在向我的同事们学习的时候,也开始了法理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在这里,我要深深感谢舒国滢教授让我成了他的同事,我为自己能够在这样一个气氛融洽的研究所工作而深感荣幸。

 

我之所以翻译保罗 里科的这本著作,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在法国留学时,基于对法哲学的兴趣,我在Montpellier第三大学文学院发现了这本书的原版,在初次阅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发现自己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出于好奇和不服输,我将之复印下来,准备今后好好研究。但如果不是后来舒国教授对我提醒,也许这种好奇就将仅仅是一种自娱自乐。2000228日,舒国滢教授在教研室帮我整理我从法国托运回的若干箱法文书籍,当他翻到保罗·里科的这本复印稿时,他以学者独特的敏锐惊讶的告诉我:“春明,这可是一本好书!如果你今后能把这本书翻译出来,对中国学界来说将是一件大好事!”我当时并不知道保罗?里科在当今哲学界的特殊地位,但舒老师当时所说的那句话促使我最终萌发了将其翻译出来的想法。后来在翻译过程中,对于诸多涉及德文表达的地方,以及阿列克西有关法律论证的专业性问题,我都从舒老师那里获得了有益的见解。对于他的鼓励和学术上的指导,我深表感谢。

 

同样的谢意我还要向郑永流学长、陈景辉博士表达。这两位副所长无论是在学术研究还是在学养方面,都给了我很多鼓励。我在涉及德国法哲学和英美法理论所遇到翻译上的难点时,他们都不吝赐教。正是在研究所这种相互取长补短的团队精神中,我才得以有每日有所思、思有所获、获而不同的学术环境。

当然,研究所的其他同仁都在不同的时候和不同的方面给予了我帮助和关注,在此一并致谢。我还得致谢我们法理学科的学术带头人之一徐显明教授、潘汉典教授,他们对本书的翻译也给予了充分的关注和鼓励。

 

在此,我还必须感谢两位精神上的支持者和学术上的同道。他们来自不同的学科,但我们有着共同的问学向道之志。他们是中国政法大学美国史及学术批评专家杨玉圣教授、中国政法大学民商法专家龙卫球教授。我们同守昌平,心系法大,敬畏学术,志同道合。在我回国后的每一个阶段,我所走的每一步路,甚至作出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选择的时候,他们都在我身边,始终无条件地支持着我、帮助着我,使我即使在心情最沮丧的时刻也从未觉得孤单。

 

在这里,还有一位女士是值得特别一提的,也许也是我最需要感谢的。她帮助我在人生的低谷中寻求希望、并将希望融入了我的人生轨迹中。由于本书的英文译稿早已译出,而国内诸多学者可能已经阅读过英文版的The Just,并形成了前见,因此在我的翻译过程中,她提议对法文原版和英文版本加以比对,以提高最终中文版本的准确性,并找出差异,但这无疑会增加成倍的工作量,而她主动承担了这一比对工作。她凭借其优异的英文功底和良好的专业素养帮助我将本书英文译稿的每一句话和我依据法文所译出的中文译稿逐字加以比对,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发现英文译本对法文原文的诸多误译,也对相关中文语境中的某些专业词汇的特定含义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们可能在某一个字的翻译上相互讨论,甚至争执,直至达成一致意见,而就是在这种漫长的讨论过程中,这本看起来不厚的著作却凝聚了我们双方巨大的心血。在最终文本确定之前,她又反复对文本作了文字修改和润色。在本书完成的时候,她成了我的妻子。

 

还有很多的朋友和机构需要感谢:

 

感谢法律出版社的朱宁女士、袁方女士、郭亮先生以及本书的责任编辑王先生,没有他们的敬业精神和对译者的支持,本书是无法完成的;

 

感谢法国大使馆法律参赞Jean-luc Quiniu先生以及法国外交部在本书的出版、尤其是版权的转让和获得法国政府版税的资助等问题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感谢法国大使馆文化处将本书列为“傅雷翻译计划”项目之下,并资助了这本书的出版;

 

感谢法国最高法院总检察长Jean-louis Nadal,他在遥远的法国、身为法国资深大法官,还关注着我的翻译进展,并热情地为该书的中文译本作序,但愿我的工作没有让他失望。

 

感谢法国Esprit出版社友好地允许我们将此书译为中文;

 

感谢上海中-法法律培训中心法方执行主任、我的同门师妹Marylise Hébrad博士,每当我在翻译过程中遇到吃不准的词汇时,我总是向她请教,而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予我相关的帮助。

 

感谢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权威人士薛建成教授,有些关键词汇得益于与薛教授的讨论才得以最终确定下来。

 

感谢清华大学法理学博士研究生泮伟江,我和他关于西方伦理学、政治哲学的一些讨论对本书的翻译也是有所裨益的。

 

感谢多年来我的学生们对我的精神支持,对于为师者而言,再也没有什么比学生们的认可和爱戴更值得骄傲的了!

 

(《论公正》,保罗·里科著,程春明译、韩阳校,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收入本书编辑委员会编《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教授追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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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记

 

作为程春明教授的生前友好,我们对他在20081028日晚上不幸遇难之悲剧,一直深感悲痛和哀悼。为此,特编印这部集子,以追思逝者、激励生者。

 

人间自有真情在。我们要特别感谢为这部集子提供文稿的所有作者,其中既有春明教授生前的同事和好友,也有春明教授培养的研究生和教过的本科生,还有一些素不相识但仗义热肠的学界有识之士。

 

为了便于朋友们了解春明教授学术成就,现将其生前部分代表性论文、评论、散文和访谈转载于此。

 

在编辑这部集子的过程中,我们得到了春明教授亲友所给予的充分理解与支持。

 

在本书排版、印制过程中,贺维彤先生、白大杰先生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

 

本书由本书编辑委员会组编。承担本书编纂工作的是杨玉圣、泮伟江、田夫。

 

本书编辑委员会

2008128

附图片10幅是不是笔者翻拍自该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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