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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垂冈——中秋神游记事

已有 6006 次阅读 2017-10-20 12:10 |个人分类:池蛙集|系统分类:诗词雅集


中秋长假,人们争相旅游,而游者有八段,一段故乡游,二段景点游,三段出国游,四段自驾游,五段家里游,六段网游、七段手游,八段神游,又名无游而游。神游的极品是秋雨神游。

讲一段三垂冈时空穿越两个民族的故事。一个是陕西彬县氐族,一个是山西长治沙陀族,两个35度线上的城市。

上党(今长治市)古称天下之脊,为兵家必争之地。八路军总部北村旧址,就位于山西潞城市西部文王山脚漳水河畔。

三垂冈,在长治与潞城之间,位于长治市郊区李村沟之东,有太焦铁路穿越而过,是依临漳水由东向西排列的三个不起眼的山包,分称为大冈山、二冈山和小冈山。山不神秀,貌不惊人,且因建筑采石,已挖得满目疮痍,如同五马分尸,惨不忍睹,只因千年前一战而成名。

先说西晋八王之乱,有匈奴、鲜卑、羯、氐、羌的五胡十六国,直到氐人苻坚建立前秦才统一北方,形成南北朝。苻坚原籍略阳临渭,在今甘肃天水东北秦安一带。公元383年,人称五帝之一的秦王符坚,扬言投鞭断流,却赢得风声鹤涙,大败于肥水,前秦分裂,鲜卑慕容垂和羌族姚苌先后背叛,建立割据政权。385年,慕容冲进逼长安,苻坚信谶书《古符传贾录》谶语“帝出五将久长得,仅率数百骑奔五将山。五将山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与麟游县峡口搭界,山峦挺秀,曲水流淌。姚苌闻讯遣吴忠至五将山俘获苻坚,送至新平(新平郡治所在今彬县水口塬)幽禁,并索玉玺,求禅代,遭苻坚瞋目斥责:“禅代,圣贤之事,姚苌叛贼,何得为之!”是年八月,姚苌派人在新平佛寺(彬县水口镇静光寺)将苻坚缢死,葬彬县水口乡九田村,享年四十八岁。彬县在咸阳北出西通平凉的陕甘大道上。公元386年,苻坚族孙苻登大败姚苌于秦州,同年在陇东称帝,年号太初。然而,苻登在政军经文方面都大大逊于苻坚,与姚苌的征战多是复仇。

苻登的夫人毛皇后,是将门之女,其父毛兴,为前秦河州刺史,镇守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市)。毛后皮肤白晢,风姿修长,幼习武,善骑射,是一员勇将。其时,苻登的将军窦洛、窦于谋反,出奔姚苌。苻登进兵征讨,姚苌连战连败。此时毛皇后驻守大界营,守护辎重粮草。姚苌遂令姚崇袭击大界营,遭苻、毛夹击而大败。苻登又在安丘大败姚崇,攻克平凉,逼进安定。然姚苌再袭大界。毛后兵少,竟被攻入,虽拚死格斗,终究寡不敌众,马蹶被擒。姚苌见其美貌出众,欲纳为妃,毛后骂道:“吾天子后,岂为贼羌所辱,何不速杀我!”继而仰天大哭:“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后土,宁不鉴照!”这里,天子指苻坚。姚苌见其坚贞不屈,只好推出斩首。

当今歌手河图,一曲《风起天阑》,如果除却谢婉与傅风痕凄婉的爱情,那战争场面倒像是毛后的写照:

火光凄厉地照亮夜,城破时天边正残月/那一眼你笑如昙花,转眼凋谢/血色的风把旗撕裂,城头的灯终于熄灭/看不到你头颅高悬,眼神轻蔑……

春花秋月,转眼过了大约500年。

到了唐末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山东王仙芝起义,天下大乱,至880年,冲天大将军黄巢攻陷唐都长安而称帝,国号大齐。唐僖宗逃亡在外,招募负罪逃将沙陀人(西突厥别部)李克用为燕门节度使,攻人关中,败黄巢于河南中牟,爵晋王,治晋阳(太原),克上党(长治),时年28岁。唐昭宗大顺元年(890),李克用击破孟迁昭义军,还军上党,于三垂冈,置酒劳军,鼓瑟而歌。时,五岁儿李存勖在侧,克用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欧阳修《新五代史·唐庄宗本纪》)。后有清代武进人刘翰作《李克用置酒三垂岗赋》,大家不一定记得,但鲁迅的一句“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大家都记得,即出自该赋。

唐天佑四年(907),朱温废唐哀帝而自立,改元开平,国号梁,史称后梁。朱温认为得上党者得天下,与李克用反复争夺,称帝后委李思安引军攻潞州,却久攻不克,双方僵持,便在今长治郊区南、北寨(今南垂村)筑长城,内防冲突,外拒援兵,谓之夹寨。南垂村处于三垂冈之东,为古潞城与长治城之必经之路,各距20华里。次年,公元908年,李克用病逝,取三枝箭交李存勖,嘱其三事,一解潞州之围,二灭梁报仇,三复唐宗社。李存勖,字亚子,李克用长子,继晋王。自幼喜骑射,胆力过人,随父作战,11岁得唐昭宗赏赐,稍习《春秋》,略通文义。时年,潞州战役僵持,内议多主休战。李存勖力排众议,对大将周德威说:“梁人幸我大丧,谓我少而新立,无能为也,宜乘其怠击之。”遂得诸将支持,于是亲率大军疾驰6日抵达黄碾(今长治黄碾镇),来到三垂冈下。叹曰:“此先王置酒处也!”会天大雾昼暝,兵行雾中,攻其夹寨,梁军大败,克定拉锯多年的潞州之战,奠定灭梁基础,此役距李克用置酒三垂岗恰二十年矣。三垂冈夹寨战役作为战例典范载入史册。

毛泽东极赞此战例,评后唐,说:“康延孝之谋,李存勖之断,郭崇韬之助,此三人可谓识时务之俊杰”。尤喜清代严遂成所作三垂冈,有书法墨宝存世: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且拥晋三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畔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李存勖经多年征战,北却契丹、南击朱梁、东灭桀燕、西服岐秦,统一北方。公元923年,灭后梁,即帝位,都洛阳,国号唐,史称后唐庄宗,改元同光。

李存勖辩音律,擅文学,曾经写过一首歌词: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因词中有叠字“如梦”,后人定名为《如梦令》,即是《如梦令》词牌名的来历。相形之下,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历史真是如梦?存勖酷爱演戏,常常粉墨登场,不理朝政,并自取艺名“李天下”,在统治上重用伶人,为害最深的有景进,忠诚梗直的有敬新磨。

然而唱歌演戏毕竟不是文治。仅过四年,同光四年(926年)二月,邺都兵变,河北大乱,李克用养子李嗣源率侍卫亲军北上平判,却遇亲军哗变,遂受石敬瑭摆布而拥兵自立,进军洛阳。三月,李存勖亲征,许以厚赏士卒,但士卒不感皇恩,沿途逃散。李存勖欲会合长子李继岌征蜀大军,反击汜水关(今河南荥阳西北),不料担任马直指挥使的戏子郭从谦趁机叛变,火烧兴教门,存勖被流箭射中,殒命绛霄殿,时年四十三岁。一名伶人拣丢弃的乐器放在存勖尸体上,点火焚尸。史称兴教门之变。李嗣源入洛阳杀叛臣,葬存勖于雍陵,在大梁称帝,是为后唐明宗。

李存勖的皇后刘氏是国之巨贪。清代丁耀亢笔记《天史》卷六《贪十三案》有《刘后贪鄙败国》一节。刘氏,魏州成安(今河北大名)人,出身贫寒,母亲早亡,父亲以乡间行医占卜为生。五岁时,遭袁建丰抢掠,献晋王李克用妃,却因祸得福,贵为皇后。据载,刘氏为争宠常觉出身低微而感羞耻,进宫后,有一次,她的父亲前去探望她,她竟不认,还让侍从鞭驱老人家。同光四年,军队叛乱,朝廷军饷不济,宰相豆卢革(豆卢,复姓,源自慕容氏,鲜卑语“归顺”之意,现改性卢)请求暂用内库财货,刘皇后大怒,手里提着两个梳洗银盆、拖着三个皇子,厉声大喝:“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还有这三个娃,你们都拿去卖了,换点钱回来,补充军资吧!”不久,发生兴教门之变。

如果,历史没有如果,但平行世界可以穿越。有一日,前秦毛氏穿越至后唐,荣登存勖皇后之位,从群中剔除刘皇后,兴三利,除三弊。一是传承苻坚遗风,减省奢侈、劝课、兴立学校,选拔人才、留心儒学。办花间文学院,规范文学体裁,凝练唐词风格;办上党戏剧研究院,让伶人演得其所,不要把朝堂当舞台,把政治当剧本,还可开晋剧之先河。二是存勖太听妈妈的话了,妈妈没了,听媳妇的,媳妇可爱得让他身死国亡,毛皇后可摒弃刘皇后的小女人性情,避免杀郭崇韬和拒绝犒赏军队的过失,谨记诸葛亮“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的教训,消弭最直接的动乱原因。三是毛、刘皇后虽然都笃信佛教,但刘氏犯了佛教十戒的“不蓄金银财宝戒”,毛皇后可引进一个洋教席鸠摩罗什,提倡清廉政治。于是,后唐当如北宋史学家薛居正所评:“虽少康之嗣夏配天,光武之膺图受命,亦无以加也。”保不定又是一个贞观之治。

然庄宗雄图起河汾,力战平汴洛,却得之孔劳,失之何速?薛居正监修《五代史》(旧五代史),云:

骄于骤胜,逸于居安,忘栉沐之艰难,徇色禽之荒乐。外则伶人乱政,内则牝鸡司晨。靳吝货财,激六师之愤怨;征搜舆赋,竭万姓之脂膏。大臣无罪以获诛,众口吞声而避祸。夫有一于此,未或不亡,矧咸有之,不亡何待!静而思之,足以为万代之炯诫也。

一说氐族为羌族别部,沙陀为突厥别部,前者土豆土生,后者洋芋归化,两者皆无文字而融入汉族。所以,苻坚入选中华五帝,存勖自称唐人。付出战乱代价,才带来文化融合和历史教训。惜乎,文字虽能记却难成记性,因其既无心,又无生。心主灵慧,生主创新,要长点记性也不是易事。

此次中秋,阴雨连绵,既无桂香,又无诗意,想起几年前35度豳州、长治之行,就聊以一点文字充数。诗云:

秦山夜雨细如丝,落木无边湿雁时。

大界青岚风带苦,新平古道马来迟。

云和夹寨三冈路,烟伴东都日角旗。

栉沐居安兴废事,春秋巻上几人知。

注:唐东都洛阳宫南面正门,初名兴教门,后改名明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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