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weidou的个人博客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niweidou 倪维斗,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工程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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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安慰是培养出了很多优秀学生 精选

已有 11319 次阅读 2010-9-1 16:41 |个人分类:未分类|系统分类:观点评述|关键词: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

——访清华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倪维斗

(本文发表《清华新闻网》 2010719日)

初次见面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眼前这位生龙活虎的老师竟然已年近八旬。笑容满面的倪维斗院士,动作敏捷,行动丝毫不显老态。他为人乐观开朗,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不但显得年轻,而且极为平易近人。

学生:请谈谈您印象中最深刻的成功或失败的经历。

倪维斗:我在清华已经61年了。清华百年的历史,我是其中61年的亲历者,所以我对清华很有感情。我在清华从1950年到1951年念了一年以后由学校选派到前苏联学习。那时为了节省路费五年半也没回来。1957年初回国工作了三年,之后又去了一次前苏联,加起来有八年半的时间在前苏联。人生道路比较长,哪个地方哪件事最高兴,哪个地方哪件事有最深刻的成功或失败的经历都不好说。成功是逐渐的,失败也是交织在成功的过程当中。整个发展过程有一些干扰,也有一些低谷期,但不能算是失败。这问题有点八股(笑),因为人生这个过程比较复杂。当然,在人生这条很复杂,并且一直前进的道路中,我心情非常激动的有两次。

第一次是出国。1951年,我在清华学习一年后放暑假,同班同学都回家了,我一个人留在学校,每天到颐和园、圆明园这些地方走一走。一天晚上,党支部负责人突然让我隔天去参加留学苏联的考试。这件事情我觉得很突然,因为我觉得留学苏联这样的好事应该不会落到我头上,我的学习虽然还可以,但也不是最优秀的。同时那时还要考虑家庭出身等等,我家里不是贫下中农,也不是工人。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叫我第二天去考试,当晚就草草准备准备。不过那天晚上我兴奋的基本没睡着。因为当时苏联在我们心目中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形象,是我们中国社会主义发展的榜样,苏联在社会主义这方面建设得非常的出色。所以这个机会好像是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第二天我迷迷糊糊地去考,竟然也考上了。后来,也就稀里糊涂就走了,竟然连一个俄文字母都不认识。我小学四年级起念英文,中学也学英文,从来没学过俄文就这样去前苏联留学去了。

至于另外一次激动是“四人帮”倒台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十年间我们深受其害,没法好好学习,没法好好教书。我们被派到乡下劳动,去改造思想。我们感到很无奈,出国留学了那么多年,国家派你出去学习技术,但是回来一直在政治运动中,好像感觉没干太多事情,是在浪费时光。从五十年代以来不断地折腾,身为教师,本职工作应该是教书、做科研,当初我们却无法做这些事。因此,当突然听到消息说四人帮倒台了,心里就特别高兴。四人帮既然倒台了,那将来自己就有希望了,国家也有希望了。

我从1950年进大学到1951年出去,在清华呆的这一年实际上也没念什么书。那一年的政治运动也比较多,像宣传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鼓励我们年轻人去参军参干,要去打美国帝国主义。在苏联的那段时间,我们非常地认真学习。在那里没有什么运动,天天就是上课啊、学习啊、讨论啊,感觉很舒服。但是回国以后又没有让我们正经干活,就是搞各种政治运动。两次留苏回来,第一次1957年回来以后很多运动,整风反右。1958年大跃进,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连马克思威尔这位电工学奠基人,一些过去学术界权威都要批判。其实我的心里感觉到这么做不对。但这是大形势,谁也扭转不了。在这种大形势之下,要安安心心地教书,想做什么也没机会。1968 -1969年到江西省鲤鱼洲乡下劳动,那里都是吸血虫的疫区。各种运动一个接一个地来,你说这个时候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不好衡量。当时,你也不能反抗这个潮流,不仅你一个人,大家都在这样地过日子,只能顺着走。在那个大潮流的前提下,只能找到自己心态的平衡点,找到自己快乐的地方。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叫你劳动,你就劳动。虽然很辛苦,但觉得也挺好。从小劳动得不多,更没种过地,怎么种稻子、麦子、棉花都不懂,好好学也不错。当时我自己认为,学习种地是对的,但一辈子叫你种地好像也不合适,为什么不合适?因为原来国家培养你,给你出国留学,回来应该是要教书、做科研的。但既然叫你种地,你也感觉找到了快乐点,找到心态上的平衡点和乐趣。既然是改不了的现实,成天从早到晚哭丧着脸有什么用呢?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是吧?如果按照医学来分析的话,愁眉苦脸肯定会致癌,又容易老化,这种情绪对人的身体伤害很大。既然是面对了现实,现实就是这样,所以心情要保持舒畅、放松,不要怨天尤人。

学生:您刚来清华的时候对清华有什么印象吗?

倪维斗:印象就是清华外面也是一片庄稼地。我来的时候是一个孤立的园子。西门外全是一片庄稼地。校园到城里有公共汽车。在二校门每天有一班车进城。这车也不是真正的公共汽车而是普通卡车。早上发一班车到城里西单,晚上可能有一班车发回来。不像现在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现在还有地铁。我认为,清华本身和周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太熙熙攘攘,灯红酒绿,霓虹闪亮。但我喜欢安静一点,搞学术最好宁静一些,晚上大家好好地看书,讨论问题。1950年我进来读大学,现在当时住的地方早就没有了。同方部的侧面有几排平房,叫做二院,就是原来我们一年级的宿舍。

学生:那个时候是几个人一房?

倪维斗:那时候我们刚来清华15个人一个房间。大房间至少有十来张床,都是上、下铺的。一年以后换到明斋,明斋在大操场北边。明斋、新斋、善斋是学生住的地方。女学生住在静斋,拉开了点距离。清华原来房子不多,现在翻了好几番。科学馆、大礼堂、清华学堂都是第一代的老建筑。第二代的建筑就是一教、二教楼,是六十年代盖的。四教、五教、六教那更是在后面了。

学生:回首清华的长期生活,您是否有什么遗憾?

倪维斗:我遗憾的就是国家培养了我,让我念了很多书,但一直处在政治运动中,感觉到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却已经比较晚了。1978年,我才真正开始我应该做的事情,那时已经46岁,人的大半生已经过去了。我们这一批人都曾经过这个过程,不仅我一个人。不过庆幸的是,当时我没有被打成右派,也没当过反革命。总的来说,没有在更年轻的时候多做一些业务工作是我最大的遗憾。清华是社会的一部分,所以这些政治运动都到清华来了。但是清华总体来说,终究还是一个知识分子成堆、文化底蕴比较深的地方,不可能完全像外头那样乱来,打死人,或者是在你脖子上挂个大铁牌子,或是剃阴阳头。清华的政治运动气氛比外头稍微好一点。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的话像我们这些人从苏联回来,就会毫无疑问地被挂个牌子,说是苏修特务、是现行反革命,所以还是不幸中的大幸。

学生:这段期间有什么最大的安慰吗?

倪维斗:总的来说,在清华这段时间最大的安慰、最大的成功点,就是在我的参与之下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学生。我只是参与,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完成的。从1956开始有燃气轮机专业,1959年有第一批毕业生,我们燃气轮机专业每年招一个班30个学生,毕业生照理说也就每年30个,30年加起来也就有八、九百人人。在燃气轮机专业成长起来的学生当中,前后共有6位科学院、工程院两院院士,几十位中央万人大企业的总工程师、厂长。学生里在行政工作方面出了很多部长,最大的就是62年毕业的华健敏,原来是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国务委员,现在是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1966年的毕业生中也有好多部长,部级干部也有十来个。平常他们经常和我联络,校庆也来看我。应该说我们之间不仅是师生关系,也是同志之间、朋友之间的关系,感觉到自己在他们成长过程当中多少起了一份作用。他们的成长有父母、社会、自己工作努力的作用,但学校老师的教育也起了作用。所以,对我们教师来说,桃李满天下是最大的幸福。现在参加一些比较重要的会议,总会碰到一些学生说:“哦!老师,好久不见!”非常热情。后来别人就跟我说:“哎哟,怎么都是你学生,这么多?这个行业中的头脑人物很多都是你学生!”我就开玩笑说:“我当太师爷了。”看了你的学生有出息,看你的学生老惦记着你,也是最大的安慰。这是连续的高兴,不是一个脉冲。在清华大学工作了大约61年,我感觉最大的快乐就是清华给我搭建了一个培养学生的平台。学生考进清华不容易,考分要求都是600多分。因此,进来的学生质量比较高。同时清华的管理比较严格,学风比较正,这个条件之下,你的教育、工作、努力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发挥,教水平高的学生,你的作用就可以发挥得更好一点。当然我们对差点的学生也不能歧视。我非常喜欢和学生交流,各种问题都谈,感觉自己和年轻人在一起交流时一种互相的启发,互相的学习,不分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现在的研究生、博士生按年纪都是我孙子辈。我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们一样,同时又是朋友、互相平等。这是一种乐趣,现在的学生非常愿意和我交流。所以有清华这么一个平台,我感觉我的人生也无憾了。

学生:请问您怎么看清华校训?

倪维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体会,“自强不息”意思比较清楚,非常明了。至于“厚德载物”,我理解的是,在整个现代社会,虽然竞争非常激烈,但是人心应比较宽阔,必须真诚、宽厚地对待人。竞争很激烈,你老是和别人斤斤计较,什么事情都非常偏激,这样子不行。你有能力应当发挥,但对待所有人也要厚道、真诚,要与人为善。就是说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为何对方会这么做,不要老是从自己的角度思考。我常常对学生说,现在好多年轻人只看到自己的优点,看到别人的缺点,总感到自己比别人高明,这样的话互相之间就不太容易相处。所以我觉得,应把自己的优点乘以0.9,别人的优点乘以1.1;把自己的缺点乘以1.1,把别人的缺点乘以0.9,这样大家就扯平了。多看人家优点,少看人家缺点。我感觉“厚德载物”包括这一层思想,这是我自己的理解。清华校训对我这几十年潜移默化,做人行事起了作用。我感觉这也是清华的一个文化。自强不息是你自己的要求,这肯定要做到;厚德载物,我体会的是互相关心的处理办法。你对人真诚,别人对你也真诚。另外,对自己要有一个确切的估计,现在我有这么多身份:院士、主任、资深专家……实际上我心里有数,自己比别人也强不了多少。别人在努力,别人也挺聪明,但你为什么会到这个位置上,别人却没有呢?你就是有机遇。因此,绝对不是自己有多能耐,不是自己比别人有多大本事。确实大家都在努力,但是机遇不由你自己,都是大家帮衬的结果。这点想清楚了,认识了这一点,就能和大家和谐相处。

学生:请问您在清华大学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和工作以外最喜欢做什么?是否有什么爱好?

倪维斗:我个人的兴趣和大家差不多,看书、和年轻人交往、体育锻炼。清华大学每次新生入学和老师要座谈,谈谈我们专业是干什么的。都是年轻人,都是刚中学毕业考上清华,座谈以后我总是建议他们从30个人里头挑一个人和我掰腕子。我一直都是第一,不过现在我不掰了,主要是因为骨头不行了,怕掰断骨头,即使肌肉还有一点力,骨头脆了。总的来说,我一直是比较喜欢运动的。原来清华有个体育教授叫马约翰,是非常有名的体育老师。我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是老头了,但是冬天穿得很少,就一件毛背心和灯笼裤。他经常给我们做报告说,“年轻人就是要动!不动就生锈了,我最讨厌年轻人走在路上一晃一悠的,慢慢腾腾的。年轻人走路要快!”他又说,“如果我在后面骑车你在前面慢慢走,我就撞你!”。他还提倡我们洗冷水澡。他说如果你下午四点半跑步,跑上了三千米出汗后去淋浴,开始先用热水洗,最后一下把热水全关掉,换成全部凉水,喷洒一下,这样对身体特别好。热水洗的时候毛孔张开,很多蒸汽被包在毛孔里,用冷水一激毛孔收缩了,蒸汽还会留在里头。身体就会感到很暖和、很舒服,对血液流动有好处。这个就叫“马约翰洗澡法”吧,我已经保持了差不多二、三十年。

我原来每天早起跑步三千米,后来膝盖好像有点问题就不跑了。平时走路锻炼身体,夏天游泳。荒岛那边现在有一个游泳池,叫西湖游泳池。夏天我差不多每天都去。原来每天游一千多米,现在是改成八百米左右,下去以后就游,不休息,这挺好。我跟人开玩笑说:“我有非常好的锻炼条件。我有一个非常大的私家花园。私家花园有五十亩这么大。有的朋友问:‘你哪有这么大的私家花园?’我说,就在近春园,就是那个荒岛,我每天去。六点多一点,一个人都没有。我要大声嚷嚷也可以,我要大声歌唱也可以,要跳也可以,要跑也可以,相当于私家花园嘛,对不对?我还不需要派人去修剪和打扫。这么大的‘私家花园’,应该好好享受。”清华的游泳池人少的时候一个大游泳池就几个人,随便游,所以说我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私家游泳池’,这也是一种心态。学校有这么好的条件,加上马约翰给我们打了底子,运动成为我的一种终生爱好。运动能锻炼体魄、锻炼意志,我还是很有感受的,到现在身体还不错。我当时也不是运动员,连二级运动员也算不上。但是,能跑能跳喜欢活动,一直延续到现在。跟同学一起出去,爬山不要太高的话可以,一起游泳可以,一起聊天也很愿意。有的时候有机会就看一点书,现在能看书的时间太少了,需要看的其它材料太多。

学生:请问清华大学在你一生中起了什么影响?

倪维斗:清华对我一生的影响:对工作要自强不息,对同事要真诚相处,宽厚待人,助人为乐。于是,我感觉我们要更好地对待年轻一代。教师的责任,第一要务就是培养年轻人,用你的行动和语言去支持这个理念。潜移默化地来使年轻人学会怎么做人,这是第一位的。然后再考虑到传递一些知识,这是我在清华的体会。现在社会上唯利是图、为了赚钱不顾一切的短期行为腐蚀性很强。我们希望这些风气尽可能不要传染到大学里来。清华大学作为一个很有文化底蕴和学术水平比较高的学校,应该在这个大环境里头起中流砥柱的作用,不要随波逐流。将来在科学技术上、道德上、培养人的技术素质上应该是各个方面的表率。一个学校发挥的作用不能看短期,过去我们清华大学在整个中国发展上也起了作用。过去搞革命,清华也有很多人参加。就建设国家而言,清华历届毕业生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们专业也有很多成就。那么将来建设国家的路还很长远,不是一天两天。我希望清华大学在各种各样思潮冲击之下保留一块净土。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更好地发挥清华大学过去发挥过的和现在正在发挥的作用。

作者:龙瑞雪,清华2008级美国留学生,现就读于中文系;卢育培,清华2008级马来西亚留学生,现就读于美术学院。

http://news.tsinghua.edu.cn/new/readnews.php?id=23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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