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大全》《朝华午拾》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liwei999 曾任红小兵,插队修地球,1991年去国离乡,不知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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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午拾:外婆的回忆》

已有 3584 次阅读 2010-2-24 03:39 |个人分类:朝华午拾|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回忆, 外婆


我的外婆去世已经34年了,可她老人家的慈祥音容仍时常浮现在眼前。

作为医生的父母工作太忙,所以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外婆就来帮忙,从此看顾我们三个孩子15年,直到她去世。据说我哥哥小时候不老实,外婆只好摇着摇篮,哼着催眠曲,不敢稍有懈怠,有时候一个瞌睡过去,摇篮牵绳的手一停,他便大哭大闹。外婆说,这孩子带得太辛苦,到两年后我出生的时候,她还后怕。没想到,我小时候乖极了,从不哭闹。就是可怜兮兮的,老害病,每病必吐,常伴有高烧。还有夜盲症,最要命的是脱肛的毛病,每次入厕十分痛苦,一片狼藉,外婆要小心翼翼把脱肛顶回去。外婆一辈子生养过10个儿女,夭折过半,看我这样子,老担心我活不长。还好,因为是医生家庭,有病能及时处理,加上外婆的悉心照看,我慢慢度过了病孱的童年。有外婆照顾的孩子是幸福的,外婆总是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热饭热菜,我们的童年无忧无虑,父母也因此可以没日没夜全力扑在工作上。

外婆是旧式妇女,小脚,没念过书,少言寡语,性情温和,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外婆的生活十几年如一日,足不出户,刻苦本分,与世无争,街坊邻居无不夸赞。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外婆就起床,开始梳洗,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孩子,做饭菜,一刻不停。稍有空闲,她就坐在门前纳鞋底。她把碎布条用浆糊黏上晒干,一针一线纳成结结实实的鞋底,我们全家大小的布鞋都是她老人家做的。一直到她去世,留下的一大箱鞋底,我们还穿了好几年,后来才开始买塑料底的成品鞋穿。

父母每个月给外婆三块钱,作为我们孩子的零用钱。外婆手很紧,因为她要保证这零用钱维持三个孩子到月底。记得每天可以从外婆那里讨来两三分钱,我常常到街头买来一个热腾腾的小红薯头,回家跟小妹分享。这个故事我跟女儿讲,她很爱听,不时拿出来说笑一番:when you were my age, sweet patato was only two cents a piece and you always asked Granny, that is my Great Granny, for two cents to buy one and share with my antie GuGu, but never with my uncle DaBai.

记得文革初期大串联的时候,爸爸妈妈也随大流去上海杭州串联了一个多星期,由于交通堵塞不能按时回家。外婆带我们三个孩子在家,每天听高音喇叭传出各种消息,给人兵荒马乱的感觉。当年通讯不便,行踪无从打听,一家大小望眼欲穿久等父母不回。外婆急了,开始垂泪,我们孩子看见外婆哭了,也都哭了,一家老小怕失去依靠而哭成一团,连邻居也陪着掉泪。

文革第二年,外婆由于地主成分,被医院造反派勒令每天挂“反革命地主婆子”的牌子站街示众。可怜外婆小脚,哆哆嗦嗦,却要受此羞辱。这对我们孩子刺激很大,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把慈祥的外婆跟可恶的地主婆联系起来。还好,父母感觉形势不对,很快决定送外婆回乡下老家躲避,特地请我们家的至交三代老贫农的徐叔叔一路护送。徐叔叔回来说,外婆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又舍不得三个孙儿,委屈伤心,走一路哭一路。乘汽车,过轮渡,转火车,再乘小轮穿过巢湖,最后要步行10里才到老家。最后那步行,走了一整天,人几乎瘫软。

幸亏送外婆回了老家,后来的情势越来越遭,武斗开始了。先是两派小将(“批联部”和“扫黑线”)拿钢钎匕首在街头械斗。有一场械斗就在我家门前,还记得我们又害怕又好奇,几个孩子爬到院子里一家的二楼上,透过临街的窗户观战。我胆子小,只瞄了一眼,看见双方手拿钢钎对峙的样子,然后听到口号声和厮杀声。这还是武斗初期,后来双方割据,拿起了真枪真炮,常常夜里听到枪响。我们全家也被秘密转移到批联部的司令部去了,我父母因此成了批派战时医院的核心医生(见《风雨春秋专栏》《老爸-风雨几春秋》)。

革命大联合的时候,武斗停止,妈妈把外婆接回来了,我们恢复了跟外婆朝夕相处的日子。外婆没来的时候,我们放学回家,家里总是锁着门,我们脖子上挂着钥匙,常常要到手术室去找父母,等父母手术完回家。外婆来了,家才象个家,生活安定而有秩序。


1969(?)全家包括外婆和老姨,以及邻居至友何妈妈小慧姐在家门前合影

我13岁那年,外婆患口腔癌,右腮长出鹅蛋大一个瘤子。记得瘤子刚起的时候,我们经常用小手抚摸,希望它慢慢消失。可是,那瘤子还是越长越大,外婆自己也说:这是个毒瘤子,怕好不了了。外婆临终前,舅舅和表哥都从老家赶来,最后几天主要是舅舅在床前伺候。我听外婆喃喃说,儿女都在身边,该走了。

外婆去世那年说是71岁,可实际年龄应该是69。我记得外婆生前跟我说过,她虚报了两岁,用的是外公的年龄,为的是做个纪念。外公在我出生的1960年,在老家饿死,跟我爷爷和姑姑一样成为大跃进的殉葬品。外婆虽然从来没有提过外公的故事,可以看出她一直默默在心中纪念着他。

记于2007年九月二十二日中秋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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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肖传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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