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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音乐的搞篇文学评论,黑翻搞文学的搞的《文学评论》

已有 1269 次阅读 2017-3-14 12:24 |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寻常而不崇高的爱欲

——加西莫多爱情的人性本原及其扭曲显现

内容提要:本文对雨果《巴黎圣母院》中加西莫多的爱情观及相关行为进行重新剖析,认为:加西莫多对爱斯梅拉达的爱并非如学术界通常评价的那么“无私”、“崇高”,而是源于人类爱欲的“自私”本性,并隐含着某些与克洛德相类似的、严重人性压抑的扭曲成分。并对作家创作意图与作品实际呈现的不一致现象作出新的认识。

关键词:《巴黎圣母院》  加西莫多  人性本原  扭曲显现

随着对雨果《巴黎圣母院》人物研究的深入,我们对其中主要人物的观察逐渐走出以往单一、狭隘的视角,认识由僵化、单薄开始走向生动、丰满。特别是在对其中义父子克洛德与加西莫多形象的剖析上,以往那种“前者对爱斯梅拉达充满欲望,后者则充满对少女天真无私的爱慕,两相对照,克罗德的极端利己的丑恶灵魂,加西莫多的自我牺牲的美德更加鲜明突出。加西莫多与甘果瓦都曾受恩于爱斯梅拉尔达,但一个感恩戴德,一个却背信弃义”、“在爱情的追求中,卡西莫多散发出灵性与善性之光,它们遮蔽了他丑陋的躯壳,闪耀着一种纯净的灵魂之美;克洛德恰相反,原有的善性与理性之美逐渐褪尽,进而衍化出狰狞的恶行。在人性的走向上,二人呈现出上升和沉沦两种迥异的向度”[1]等对比鲜明的解说已然不复重提。这种变化,更多地是基于对克洛德的重新认识。现今来看,克罗德副主教已然从“严峻、沉着、阴郁、狡黠、阴森可怕的魔鬼,衣冠禽兽,恶的代表”的阴影中走出半身,呈现出其多维多向的立体感,显示出其基于人性的自然与真实。  

但对另一个与之具有强烈对比的人物加西莫多我们所持他的爱是一种忠诚之爱,是一种为之献身的爱,他的爱光耀崇高,与爱斯梅拉达相映成辉,照亮了整部作品”的认识却基本如故,没用发生太大的变化。兹略引几例:

“作者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 叙述伽西莫多在爱斯梅拉达死后, 在地窖里找到她的尸体, 就悄悄躺在尸体旁,紧紧拥抱着心爱的姑娘, 慢慢地死去。‘人们想把他同他抱着的那具尸骨分开, 他就倒下去化成了灰尘’。这种无私的、超越生死的爱, 应该就是人类最崇高、最理想、也最富有浪漫气息的爱吧!”[2]

   雨果力图把伽西莫多的爱表现为一种人世间罕见的伟大的感情,是一种刻苦铭心的爱,这爱情已成为伽西其多其人的一个组成部分,与他的生命不可分割。这种感情的特点是常人所难以企及的自我牺牲精神和献身他人的无私品质。这种品质表现在占据他心灵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3]

对加西莫多类似上述的“超凡脱俗”的诠释,俯拾皆是。这是否符合文学作品反映生活的真实这一基本原则?是否与雨果小说中对加西莫多描述的客观真实相吻合?在我看来,如果说克洛德“登峰造极”的“恶”已不能令人信服,那么加西莫多“出类拔萃”的“善”也同样难以令人置信。

对加西莫多形象的分析与认识,最为关键是探讨他对爱斯梅拉达的爱的实质——这种爱,是否真的那么非同寻常、崇高无私?在他对爱斯梅拉达的爱的表达方式中,是否仍然源于人类爱欲的自然本性?并隐含着某些与克洛德相类似的、严重人性压抑的扭曲成分?

人们之所以对加西莫多的“天真无邪”的爱情赞赏有加,则主要是通过他追随爱斯梅拉达过程的一系列所谓“单向付出”的作为——不遗余力、不图回报、甘于奉献、勇于献身、只有“灵性”而无“肉欲”,如此等等。难道这种“爱”不是无比纯净与崇高么?

但我们不能不看到,由惊羡于爱斯梅拉达美貌,发出“美……美啊……”的由衷赞叹,到爱斯梅拉达死后随其化作尘埃,实现深藏心底的夙愿,加西莫多的思想情感及其种种表现,并没有超脱人类爱情私欲的惯常轨迹;实际上,加西莫多的爱的种种付出,是期望有爱的回报的——虽然他所期望得到的、或能够得到的回报极其有限。

在爱斯梅拉达被人诬陷是女巫、判处绞刑后,他勇敢地从刑场上救下爱斯梅拉达, 带她到圣母院的钟楼藏身。为了表达心中的愉悦, 他特别卖力地敲响了每一次钟, 比平时带有更多的激情——只要爱斯梅拉达能感受到他的成功,他的炫耀便没有徒劳在钟楼的漫长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守候在爱斯梅拉达的身边, 没有动她一根毫毛——只要有爱斯梅拉达呆在身边在他看来也是一种爱的回馈。

加西莫多这种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爱”的“索取”,从很大程度上说,正是他这些所作所为的重要原动力所在。

我们可以想象:如果加西莫多不是一个地位卑下的敲钟人,不是其相貌十分的丑陋, “四角形的鼻子, 马蹄形的嘴巴, 猪鬃似的红眉毛底下小小的左眼, 那完全被一只大瘤遮住了的右眼, 那像城垛一样参差不齐的牙齿,有一颗露出来如象牙一般长, 粗糙的嘴唇, 分叉的下巴, 背部呈现弓状, 两条腿向外拐, 看上去腿间如同是画了一个圈”的话,他对“爱”的需求,便全然不会、也不可能是这等卑下委屈的景观。

应该说,他对爱的向往与追求、付出与索取心理,与常人无二;而他的 “爱”的种种特殊表现,则与其自身的特殊条件相尾随,二者具有必然的逻辑联系。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雨果的描述比我们纯情的理解更为逼近人性的真实。

在我看来,人们所认为的加西莫多的崇高、纯洁的“爱”的表达式,实际上与克洛德“爱”的表达式有着同工异曲之处——都是一种既基于天然人性而又不得不扭曲变形的状态。

“卡西莫多和克洛德对爱斯美拉达的爱情自始至终都是一种单相思,单向的追求,其结局是爱而不得的悲剧。然而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卡西莫多表现出无私的奉献精神,克洛德则采取了罪恶攫取的手段”[4]但这种具有排异性特质的男女之“爱”既非“博爱”亦非“慈爱”,那么其“奉献”就不可能是“无私”的——希望得到所爱一方的某种回应,是这种“爱”的付出的必然期待;也是这种“爱”不同于其他“爱”的基本特质。

虽然,加西莫多对爱斯梅拉达的爱,与克洛德一样,是一种无望的爱;爱斯梅拉达对加西莫多,有的只可能是同情与怜悯;但是,加西莫多真正想得到的肯定不是这些,他无时不刻不在梦想着爱的应答。尽管在爱斯梅拉达那里得到的只是一颦一笑,却可能在他那极度脆弱的心灵中产生成倍放大的“爱”的幻觉,并为之产生赴汤蹈火的巨大动力。我们可以想见,如果爱斯梅拉达的不是美丽动人而是相貌平平,加西莫多的这些非同寻常的举动便不可理喻;如果不是爱斯梅拉达让他获得些许“幸福”感的回应,加西莫多一厢情愿的无休止“奉献”也就难免令人反感。而正是这种在我们看来哪怕并不对等的“交换”与沟通,才使得加西莫多的行为能够不断延续,也才使得加西莫多的行为具有了情理上的可信度。

与克洛德一样,加西莫多对爱斯梅拉达的爱,都是一种发自人性自然的、本能的爱,但在很大程度上,两者的爱,却也都呈现出一种变形、扭曲的表现方式;前者囿于其教会神职人员的特殊身份,乃宗教禁欲主义与人性欲求、“理”与情之间不可调和矛盾下的变态行为;后者则乃丑与美、卑贱与“高贵”天渊之别两级反差之下,不可得而欲求的非常举动。我们或许可以说,克洛德对爱斯梅拉达施爱予他人,还有点嫉妒,横刀夺爱的“本钱”的话,而加西莫多却一文不名、空空如也。如果说加西莫多的奉献是出于“感恩”,作为一种报答行为,也并不显得“崇高”的话,那么,他出于对爱的“索取”而付出的哪怕是超量的奉献(从爱斯梅拉达那里得到的巨大的满足感来看,实际上其付出与回报是等值的),就更难说是“崇高”的了。但这种并非“崇高”的行为,却比我们所一贯认为的超凡脱俗的所谓“崇高”的行为,要显得更真实、更有人味。

加西莫多的爱的表达式,并非雨果的艺术想象与创造,在现实生活中亦不乏其例。只是在雨果那里,这种本于现实的东西被作了极富浪漫色彩的夸张、渲染而已。在人类爱情生活中,既有两相匹配的良缘,也有时运不济的怨偶;既有一见钟情的幸运,也有千回百折的徒劳;即使偶有奇缘例外,却大都合乎情理。另一方面,我们不难看出,加西莫多的所作所为,并非仅仅是单纯的爱的“奉献”,而呈现出多重性。其中仆主关系式的服从(如按爱斯梅拉达的吩咐替她去找菲比斯),若说是受“爱”的支配的心甘情愿,毋宁说是隐藏内心愿望的忍辱负重,又何来高尚可言?我们不能想象,一部成功的艺术作品,是靠惊世骇俗、不食人间烟火的虚构取胜,如果或多或少都得源于生活的真实,符合人们的惯常的心理期待,才能引起受众的心灵共鸣的话,那么,加西莫多正是这种来源于生活的艺术真实。

从排他性这一特性来看,爱情是自私的。这个根本的“私有”属性,决定了打从加西莫多爱上爱斯梅拉达哪一刻起,他为后者所做的一切,无论他怎么付出,付出了多少,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都不会、也不可能与“崇高”、“无私”这些字眼相提并论。从这个意义上说,爱情、亲情均具有人类共通本能的“私有”性,其很难越出其专属的小圈子;没有了这种“自私”,所谓爱情、亲情也就无从显现。因此,它们也就不可能超凡脱俗;而只有从“私有”性这一基本的藩篱中逐渐超脱出来,进入如“友情”、“博爱”领地,“崇高”、“无私”这些字眼才可能寻得其安身立命之处。

若顺“爱情本身是自私的”这一逻辑延伸,我们还可以推及另一结论——爱情也会使人变得自私。也就是说,爱情的“自私性”,可能乃至必然延伸到人类生活其他方面的相关举动。爱情本质上是一个狭小的“二人世界”,我们的许多作为将不能不受其牵制。一般来说,同一个人,在追求与获得爱情前后,其所思所为的一个最大的变化,就是开始变得自私(或更加自私)。一个没有爱情归宿与家庭寄托的鳏寡独居者,其生前身后散尽家财的义举,将被看作十分正常;而对于一个两厢厮守、儿女绕膝者来说,同样的举动,则被视为不可理喻——或至少另有隐情;干同样的事情,前者可以无所牵挂,独往独行,后者则可能面临抛妻别子的痛苦抉择——如果忍痛割爱,便已能证明爱的自私性的“副作用”;如果面不改色,那么这种“爱”的真实性便值得怀疑。当然,我们也知道或可以想象另一种情形:一个生性怯懦者,很可能在“她”的眼皮下为他人或公众利益作出勇敢无私之举,这似乎是一种反例。但这种反常举动,除了“为了他人或公众利益”的高调之外,再加上“为了赢得‘她’的垂青”——这一要素,恐怕更有说服力。以上这些,便是加西莫多形象赖以立足的实实在在的社会版基础。  

所谓崇高的“友情”、“博爱”等等,只有在与“爱情”、“亲情”不发生矛盾时才可能散发出其纯正的光彩。从座次上看,爱情、亲情很自然地居于友情之上,如果反之,有人宁愿为友情牺牲爱情、亲情的话,那么只有两个解释:要么他的“爱”徒有虚名,纯属谎言;要么便是自欺欺人的作秀。

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丑怪藏在崇高的背后,恶与善并存,黑暗与光明相共。”这是雨果在1827年《克伦威尔序》中提出的著名的“美丑对照原则”。距《巴黎圣母院》的制作仅有四年。历来人们都公认《巴黎圣母院》是雨果的这一著名“对照”原则的最初最成功的一次实践[5]

雨果以《巴黎圣母院》实践其“美丑对照原则”,恐怕是人们评价的《巴黎圣母院》主要人物形象的一个重要判断依据。作者本人若持此“创作”意图,将其与作品中人物“对号入座”,也大概是无可争议、最具说服力的了。可谓铁板钉钉,毫无疑义。亦引几例相关评价:

“在雨果的作品中,经常对照塑造善、恶两种人物形象,来表达他对人性真、            善、美的赞美, 鲜明体现了人道主义的爱憎褒贬。这一点在他早期作品《巴黎圣母院》 中最为突出。首先是爱斯梅拉达与克洛德的对照, 一个是真、善、 美的化身, 一个是假、丑、 恶的代表。……义父以求爱斯梅拉达充满占有欲,义子对她却充满真诚的爱慕。卡西莫多“自我牺牲”的爱情和克洛德置人于死地的淫欲的对比, 鲜明体现了雨果人道主义的爱憎褒贬”。[6]

“浪漫主义者雨果企图证明,爱、善良、仁慈能够改造社会,拯救人类,创造奇迹。对于他来说,世界是两种原则——善与恶斗争的舞台,而恶是注定要失败的。历史的进程在他的理解中是人类精神的发展,是某些人克服谬误与邪恶、恶习与罪行,沿着善注定取得最后胜利的道路,‘从黑暗走向光明’”。[7]

“真善美的高尚情操和精湛艺术在这里得到了无法分割的美好结合,真正是珠连璧合,毫无瑕疵,绝妙无比。纯洁美丽的埃及姑娘爱斯梅拉达、勇敢纯朴的卡西莫多、可爱善良的隐修女,无一不呈现出真诚、勇敢、纯洁和忠诚的品德,……而与他们竭然对立,心灵污浊的克洛德、腓里斯和路易十一,这些冷酷、凶残、自私、卑鄙、脏肮的人,在埃及姑娘面前,个个令人发指。道貌岸然、满口教理教义的副主教克洛德原来是个狰狞可怖的野兽。”[8]

“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塑造了四种类型的人物。第一种是外形美,内心也善良,如吉卜赛女郎爱斯梅拉达;第二种是外形丑,内心善良,如敲钟人卡席莫多;第三种是外形美,而内心丑恶,如孚比斯;第四种是内心丑恶,性格阴沉、险恶,外形也丑恶,如神父费罗洛。雨果把这种互相映照的人物形象纳入《巴黎圣母院》这一完整的艺术体系中,是因为他相信,“真正的诗,完整的诗,都是处于对立面的和谐统一之中。”[9]

  现在来看,我们大概已经很难简单认同上引泾渭分明、判若水火的诠释了。那么,如何认识作者的创作“初衷”与其作品表现内容之间并非完全“重合”的现象呢?  

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文学作品耐人寻味的艺术感染力从哪里来?在我看来,再“鲜明”的宣言、堂皇的理论,在对社会生活的丰富体验与感知那里,都未免苍白、空洞。而源于生活、贴近生活,甚至就是作者自己生命历程点点滴滴的自然流露,才是我们认知其作品真实“意图”的基础。一部经典的、历久不衰的文学作品究竟表现了什么,是靠作品本身来说话,而不是靠哪怕是作者本人的“画外音”来诠释。这里,我们与其相信作者本人的阐释,不如聆听作品本身的叙述;我们与其相信作者想干什么,不如看作者实际上干了什么。在我看来,一个真正优秀的作家,对自己的作品究竟说了什么?怎么说的?在其充满激情的创作过程中,大概他自己都没法把握——除非是讨好卖乖、假大空的应时之作;一部渗透着对社会生活细腻而丰富的感性体验的作品,其中究竟隐含着什么样的“潜台词”,恐怕作者自己也未必能够真正参透。因此,《巴黎圣母院》的这部作品的丰富内涵,远不像作者“美丑对照原则”说的那么简单直白,而需要我们用心去体验、摸索——也许这正是一部真正深刻作品的诱人魅力之所在吧?

注释:


[1]钟春燕人性的上升与沉沦———<巴黎圣母院>中卡西莫多与克洛德之比较》载湖南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06年4期

[2]沈 毅《在美与丑的对照中彰显爱的真谛———重读雨果<巴黎圣母院>》载《阅读与欣赏》2007年12期

[3]康红《卑劣与高尚——克洛德和伽西莫多爱情观的对照分析》载《延安教育学院学报》1999年1期

[4]同注1

[5]李国栋《美丑辩证法——从<巴黎圣母院>看雨果的审美追求》 四川教育学院学报1999·7

[6]冬梅《人性论思想——简析雨果作品的思想内涵》载《语文学刊》2008年7期

[7]徐清《一部浪漫主义的奇书——巴黎圣母院导读》载《现代语文》2002年8期

[8]罗公元《发聋振聩 肝胆照人——文学译著《巴黎圣母院》读后感》载《法国研究2001年01

[9]同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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