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hj的个人博客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puhj

博文

《文化苦旅》究竟提出了什么文化见识?

已有 1544 次阅读 2016-12-15 17:38 |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文化苦旅》究竟提出了什么文化见识?  

   散文是一种作者写自己经历见闻中的真情实感的灵活精干的文学体裁。

   20世纪80年代后出现的以余秋雨为代表的“文化散文”,以其“散文创作上的‘理性干预’”的新的特性引起了文化学界的重视。

   所谓“文化散文”,“散文”是主语,“文化”是定语。也就是说,无论采用或引入什么定语的“干预”,其主语的性质不变。否则,便喧宾夺主,丧失了“散文”的基本特性。

   这是我们展开问题讨论的基础。

   我国传统散文的写作,一般是“遵循”由经历见闻引出真情实感这样一个基本路子。也就是说,无论写作者的情感抒发如何浪漫,文化思考如何深邃,都必须由其所见所闻所自然引发,这种因果关系,决定了作者相关情感抒发、文化思考的虚实盈亏。对于新型的文化散文来说,我们仍然要从把握因果之间的逻辑联系与两相照应的基本关系着眼,才能有效地考量其中最为醒目耀眼的文化见识是否真正言之有物、水到渠成。

   在我看来,余秋雨的文化散文,实际上走的是一条“文化先行”的路子。

   他对散文写作所表述的实体对象,作了过早的、前期“理性干预”。

   看他的文化散文,有一个明显的感觉:他的五花八门的“文化见识”,更多地不是由描述对象所自然引发,而是酝酿或预设了一些先在的“文化见识”之后,再来强行赋予他所选择的描述对象;极力将这种描述与见识写得文采飞扬,气势恢宏。这样,便显得他的文字既有文化,又像散文。“文化散文”,就按这样的套路横空出世。

   看余秋雨的文化散文,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似乎没有被读者所意识到。那就是,我们往往会被其美丽的文字之椟所陶醉迷惑,而暂时或永久地忘却了关注它的“文化见识”之珠究竟是否富有新意的真知灼见。对其文化散文的扛鼎之作《文化苦旅》,我自己就经历了这样一个由混沌到清醒的认识过程。

   透过其粉白黛黑、珠光宝气的文字冷静观察,我在他的《文化苦旅》里并没有看到新颖独到的文化见识。

   如果说他的文化散文有什么独出之处的话,那就是,他将已有的或并无新意的文化见识打扮得花枝招展、令人炫目。声色俱厉的外表下,掩盖了其骨子里的虚弱。

   让我们来具体看看其《文化苦旅》[i]中的文化见识。

   《道士塔》(笔者尽可能精选其中的思想性、总结性话语。下同):

   “王道士完全不明白,此刻,他打开了一扇轰动世界的门户(注:莫高窟藏经洞)。一门永久性的学问,将靠着这个洞穴建立。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将为这个洞穴耗尽终生”。

“我要告诉他(斯坦因:英籍匈牙利人,考古学家,莫高窟经卷等文物的廉价收买者),把世间文物统统拔离原生的土地,运到地球的另一端收藏展览,是文物和土地的双向失落、两败俱伤。我还要告诉他,借口别人管不好家产而占为己有,是一种掠夺……”

   “这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左思右想,最后只能跪倒在沙漠里,大哭一场”。

   “他在莫高窟的所作所为,已经受到文明世界越来越严厉的谴责”。

   讨论:

   第一段文字,尽管排比工整,用语豪华,恐怕只能算是对一种熟知事实的抒情化表述,谈不上是什么个人见解;

   第二段文字中,唯“是文物和土地的双向失落、两败俱伤”一句似乎寓意深刻:文物离开了原生的土地,是文物的失落;土地离开了文物,是土地的失落(即余文所言:双向失落),就像母亲离开了儿子是母亲的失落;儿子离开了母亲,是儿子的失落一样。“双向失落”的表述比较类似“警句”,显得新奇而突凸。但其实这只是一种常识性的判断与解说,并无点滴新出之处。我在想,如果余氏能突破常规思维套路,运用反向思维提出相反的见解:文物离开了原生的土地,是否可能获得某种新的生机或展现意义?就像孩子脱离了母亲的怀抱一样——这样思考或理解,是否可能获得真正非同凡响的“文化见识”?

   我想,余氏之所以觉得“这里也难,那里也难,……只能……大哭一场”,恐怕正是他对文化思考的狭隘与局限所必然导致的尴尬与无奈。

   因此,他最终也只能得出“他在莫高窟的所作所为,已经受到文明世界越来越严厉的谴责”这样正直而又干瘪的“文化见解”了。

   其中“借口别人管不好家产而占为己有,是一种掠夺”这样的空洞乏味表述,则暴露出余氏力图字字珠玑而搜索枯肠中的痛苦与窘迫。这种时而丰盈时而干瘪的文气断链现象,在余氏其它篇什中随处可见。余氏以文笔精妙著称,竟也力有不逮,在很大程度上,恐怕正是因其“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为文化而文化牵强立意所由导致。

   《都江堰》:

   “在这里,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种乐观:只要李冰的惊魂不散,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轰鸣的江水,便是至圣至善的遗言”。

   “都江堰调理自然力的本事,被近旁的青城山作了哲学总结”。

   “青城山是道教圣地,……道教汲取了老子和庄子的哲学,把水作为教义的象征。……看上去,是人在治水;实际上,却是人领悟了水,顺应了水,听从了水,只有这样,才能天人合一,无我无私,长生不老。

这便是道”。

   讨论:毋庸讳言,这几段的文字精彩度比上一篇略胜一筹。

   第一段实际上表达的是一种文化具有前后传递关系的思想,显属常识,并不新鲜。称这种思想具有“突然产生”的灵光、意义“至圣至善”,未免言过其实;

   第二段文字,表达了人们在改造自然时,要遵从“道法自然”或“无为而治”之理念。并不新鲜。具体到李冰的都江堰乃至其他任何水利工程的实施,亦显偏狭:此前“(水)乖乖地转身改向”、“根据筑坝者的指令来一番调整”、“归功于李冰”等不可或缺、实实在在的“人”的因素,在其总论中竟兀然缺席。不仅述与论之间前后矛盾,亦忽略了“反者道之动”之“道”的辩证思维因素。

   《风雨天一阁》:

   “一个杰出的藏书家不能只是收藏古代,后代研究者更迫切需要的,是他生存的时代和脚踩的土地,以及他在自己最真切的生态环境里做出的文化选择”。

   “范钦给了我们一种启发:一生都在忙碌的所谓公务和事业,很可能不是你对这个世界最主要的贡献;请密切留意你自己也觉得是不务正业却又很感兴趣的那些小事”。

   “这幢楼(天一阁)像一位见过世面的老人,再大的灾难也承受得住。但它又不仅仅是承受,而是以满脸的哲思注视着一切后人,姓范的和不是姓范的,看得他们一次次低下头去又仰起头来”。

   讨论:我以为,这是《文化苦旅》中最有分量的一篇。至少,它谈了一个似乎比较沉重的话题。

   第一段文字谈的是藏书家的收藏范围的历史维度问题。通俗地说,就是指藏书者不仅要收藏古籍,也要收藏当代的值得收藏的文献。我要问的是:这是一个需要担心的现象吗?或者说,这是一个常识之外的问题吗?如果说当代文献的收藏是一种“文化选择”,难道古代文献的收藏不同样要作出某种“文化选择”?如果这样的担心并不存在,那么,这种“警世醒言”便未免矫情。

   第二段文字的“启发”,很稀奇吗?并不稀奇。关键的问题在于,余氏要我们“密切关注”这种“启发”,必有其用意。那么他的用意是什么呢?那就是:从无聊的感兴趣的小事中可能做出大文章、干出大名堂。余文以范钦为例得出这个“启发”,却并没有或不愿意甚至不能将这种“启发”说得更浅显明白。简单地说,一个人如果能在感兴趣的小事而非正业上干出名堂,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其专业与兴趣错位所由导致。唐玄宗如此;范钦也不例外。历史上这样的事件不胜枚举,并不新鲜——干不好的事肯定是不喜欢干的事;干得好的事肯定是喜欢干的事,谈不上是什么“启发”,危言耸听,大可不必。

   第三段文字,无需说,它是一段浪漫抒情曲。除了抒情,我没有看出其中的文化见识。

   其它如《三峡》:“李白与刘备,诗情与战火,豪迈与沉郁,对自然美的朝觐与对山河主宰权的争逐。……它(白帝城)脚下,是为这两个主题争辩着的滔滔江流……神女在连峰间侧身而立,给惊吓住了的人类带来了一点宽慰。……正当妙龄,风姿绰约,人类的真正杰作只能是她们”;《三十年的重量》:“我想,中青年在人生意义上的魅力,就在于这双向疏离和双向慰抚吧。因双向疏离,他们变得洒脱和沉静;因双向疏离,他们变得亲切和有力……哲理产生于两种相反力量的周旋之中,因此它更垂青于中年”;《藏书忧》:“走进书房,就像走进了漫长的历史,鸟瞰着辽阔的世界……我突然变得琐小,又突然变得宏大,书房成了一个典仪,操持着生命的盈亏缩胀”;“越是成熟,书房的精神结构越带有个性,越对社会历史文化具有选择性。再宏大的百科全书、图书集成也代替不了一个成熟学者的书房,原因就在这里”;《腊梅》:“是的,如果说人生是一条一划而过的线,那末,具有留存价值的只能是一些点……花,仅仅是一枝刚开的花。但在这儿,是沙漠驼铃,是荒山凉亭,是久旱见雨,是久雨放晴”;

……

   在我看来,《三十年的重量》中这段文字还称得上是一种文化见识。但余氏的这种类似“年轻人轻狂、老年人迂腐”的理解,似乎并非其独见,早有所闻,啻其表述得更正颜厉色;《藏书忧》这段文字,亦可作如是观:它实际上说的是成熟学者的书房具有成熟的“个性”这个并不难理解的事实。其“独特”之处,也主要表现在其文字“表达功夫”上。《三峡》这段文字,则放在任何历史时期都合适:非文则武,或文武并存;至于对“神女峰”的女性美的赞美以至《腊梅》中的所引文字,则更不过是一种矫情。

   由上述可见出,《文化苦旅》中彰显的文化见识,无论与其描述的现象或对应关联,或若即若离,或显微放大,或无病呻吟,均一以贯之、毫无例外地施加甜腻重味,赋予浓郁深情;

   有感而发、无病呻吟、小病大养、买椟还珠四面合围,形成了《文化苦旅》文化见识的整体格局。这个格局,并没有脱出已有文化见识的窠臼。

   对以《文化苦旅》为标志的余秋雨现象,文化学界存在褒贬两方面的评价。

   褒的方面:

   “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堪称当代文学的艺术瑰宝,他从史学家和文人的角度出发,深刻探究社会问题,挖掘文人人格、观察文化走向、透析社会现象。这部文学著作,充分的展现了余秋雨深刻的文化感悟力、深厚的史学功底和渊博的文学知识,他凭借着超凡的艺术表现力,寄情于山水风物,深刻的揭示了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对人生的真谛和文化灵魂孜孜以求的探索。

   书中选取的题材和现代人关注的问题紧密相扣,并从中建立感情的脉络,赋予自然景物和人生命运的终极感悟。

   这部文学著作,充分展现了余秋雨深刻的文化感悟力,虽寄情于山水风物,却让读者从中发掘人生的真谛和不断对文化灵魂的探索。

   契合着现代哲学及现代艺术对人类的命运及终极归宿不断追问深切关怀的精神”。[ii]

   贬的方面:迄今有关对《文化苦旅》的种种非议,大多仅局限于对其中可能出现的某些时间、地点、人物细节的疏漏舛误的纠正。尽管各界对余秋雨其人其文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基本没有涉及其中最为关键与主要的文化见识问题。实际上贬方也无可奈何地默认了上述对《文化苦旅》种种褒扬。直至今天,《文化苦旅》本身的文化价值并没有或很少受到质疑。

   这实际上显示出我们文化学界的文化认识还停滞于保守、固化的层面;创新思维的惰性与文化敏感性的缺失,在整体上暴露出我们的文化创新意识的淡薄和贫乏。

   如果说,文化散文就是文化化的散文或散文化的文化,它并无意于彰显新的文化见识,那我们无话可说。

   但,如果文化散文不能彰显作者独到的文化见识,而仅仅表现为文化与散文的杂交,那么在散文中引入文化的意义何在?它难道不需要告诉我们作者关于文化的新的思考,而仅仅满足于对既有文化的精致包装与悦目卖相的沉湎陶醉?难道我们只是为了从中获得某种生理感官的刺激或门面装点的智能?

   我们的文化散文,如果只是游弋于缸中的金鱼或腾跳于笼中的宠物,尽管其鳞光闪闪萌态可掬,倘若丧失了原始的野性与冲动,恐怕也难以释放真正强大的生命张力。

                                                                                 


[i] 这里使用的是引起广泛注目、并为其带来极大声誉的文化散文处女版《文化苦旅》(1992年3月第一版)。在2014年4月出版的新版《文化苦旅》中,作者删去了原版大半篇章,新增了大半篇什。并对保留的篇什作了文字增补与修改。本文引用的《道士塔》、《都江堰》、《风雨天一阁》乃以新版文字为据;而后面引用的《三峡》、《三十年的重量》、《腊梅》在新版中被弃用。

[ii]引自百度百科《文化苦旅》词条。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3093688-1020957.html

上一篇:敝投《中国社会科学》狗屎文之一(自诩牛文)
下一篇:搞学术的几条路子

6 陈楷翰 余国志 李颖业 xlsd ericmapes dialectic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26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14006957 )

GMT+8, 2018-11-19 21:22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