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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的故事 水

已有 2383 次阅读 2014-3-24 19:59 |个人分类:爷爷讲的故事|系统分类:人文社科|关键词:爷爷讲的故事| 爷爷讲的故事

尤明庆

 

一个过路的人向路边的店主要碗水喝,喝完后,说:“这是十年的陈天水!”店主十分感动,说:“真是知音啊!可惜水壶被猫打翻了”,把壶里的水全倒出来,只有半碗多点儿。过客说:“明年的今日,请到某地某家喝茶”;到家就躺在床上起不来。家人都以为他路上受了热,赶忙煮了一碗荷叶汤解暑。哪知他一听荷叶汤就坐了起来。病好了!原来害的是心病:约人喝茶用什么来煎茶呢?荷叶汤使他想起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一年后店主果然赴约,一碗茶喝完了,也想不出茶的来历,只好请主人续水。“再没有啦。我这仅是十年的陈天水。”

 

张庄西北角的赵家豆腐店,总有百年以上了。赵家是外姓,祖上逃兵荒来的。或许当初有钱,房子建得又高又好,前后两进青砖小瓦的房子,总是豆腐一样的清洁。外墙青砖在风吹雨打之下,层层脱落;而砖与砖之间的石灰据说是用糯米汁调的,仍整齐地划着网格,丝毫没有损坏。

赵家一直人丁不旺,已经四代单传,总是守着祖训:读书明理磨豆腐,行善积德有生活。黄豆磨碎,煮成豆浆,做出浆膜、百叶、豆腐、干子,能卖的东西可不少;真是卖剩下来,还可以做成豆腐乳之类。不过,村里多是勤俭之家,菜蔬是自种自吃,不用说肉,就是豆腐也不常买。除了过时过节,一天就磨十四、五斤黄豆。这还多亏了赵家临近渡口,半数的卖给了四乡八邻。话又说回来,生儿育女,婚丧嫁娶,一年四季总是不脱的,因而豆腐也不愁卖。只要天天半夜起床,生活就不成问题

庄北是一条大河,在赵家西侧向南伸出一条河沟;夏天大雨时,半庄的雨水从此入河,声势浩大。沟头在水流的冲刷下缓缓地向前延伸,将大路逐步吞食。大约这也是村民称沟头为河口的原因。河口就是渡口,也是村民淘米洗菜、浣衣刷鞋的场所。见水三分清,什么都拿到河口去洗。赵家当然不能例外。不过,大家都说,豆腐要点卤,如果不干净,豆浆就成不了豆腐脑,那什么也做不成。一年三百六十天,赵家总是在早晨豆腐起锅后,用小船到大河中心取水,两担四桶水,正好一缸,用明矾沉淀后,晚上浸泡黄豆。至于自家的吃用,那还是直接从河口挑水,不费那些事。

店主赵绍文,刚过五十岁就把店里的活计全部交给了儿子。他也实在做不动什么活计了,一遇刮风下雨,浑身上下酸痛,躺着、坐着、站着,都是一样;虽说还是天不亮起床,天黑睡觉,但除了教孙子识字算数之外,也就是坐在门口看日出日落,人来人往。一年夏天,吃过中饭,他坐在门前纳凉,见渡口上来一个人,鞋面上满是尘土,但步履仍很从容。那人收起油纸伞,客气地问道:“店家,有碗热水么?这天实在是热。”

“是啊。今天大暑呢”,店主赶忙从茶壶里倒出一碗,双手捧过去,说:“刚泡的茶,茉莉花茶。小心烫着。”过客接着,先喝了一口,又吹了吹了,微微地仰起头,就一气不停地喝下去。他实在是渴极了。他从嘴边取下碗时,略有些犹豫;又低头想了一下,说:“这可是十年的陈天水!”语气是那样的肯定、郑重,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

  “呀?真能喝出来!”店主颇为惊奇,“不瞒你说,还是冬青树上的雪呢。这水埋在屋后树根下十二年了。那年冬天真冷啊,河冻上了十来天才开。只能化雪水做豆腐。青菜贵,柴火比青菜还要贵呢”,说着话就把茶壶里的水全倒出来,半碗多点儿,“有位过路的先生说陈年雪水能消热解暑,就收了一些埋起来,后来都忘了。今天热得不想吃饭,也实在是吃不下去,这才想起来。不巧,水罐被猫打翻了,就剩这些。”他双手捧着茶碗,象饮酒一样慢慢地吸,好象忘了眼前的过客,回到了那无水可取的寒冬。

  过客把茶碗放下,说:“是啊。这几年都没有下大雪呢。这么说吧,明年的今日,请到花庄东头的陶家喝茶”;语气是那样的肯定、郑重,既没有客套,也没有希冀;见店主说了声“好啊”,就撑开油纸伞,头也不回赶他的路。

到家之后他就病了,茶饭渐减,一天一天地重起来,个把月后,终于躺在床上不起。家人先以为因丢官而郁闷于心,多有劝解,却也不像;又以为是路上受了热,秋后发出来,可抓了几剂药也不见起色。邻居知道了,送来一碗荷叶汤,说是最能解暑。哪知,他一听荷叶汤就坐了起来。病好了!丢官不是,中暑不是,十年的陈天水才是病根子呢。一年后的喝茶之约,用什么来煎茶呢?荷叶上的露珠!

天渐渐地凉下来,荷叶渐渐地枯萎,露珠没了。不过,偶尔他还会在黄昏之时去品尝秋阴不散的忧愁,体会残荷听雨的况味。

 

转眼一年就过去了,炎热的大暑终于来临。太阳一出来就是热。风是一丝儿没有,云是一片儿也没有。他去了村头几次,站在荷池边,摇着荷叶,看上面的水珠聚散变幻。晶莹的水珠,映出他自信而又迷惘的面孔,而红红白白的荷花,开得正旺,他并不多看。快到中午时,才远远地见到店主,头上顶一片荷叶,提着一双布鞋,湿漉漉地走来,一步一个脚印。长衫和长裤粘贴在身上,不停地向下滴水。“呀,让您久等”,店主立定笑笑,腰已经略有些哈。他扔掉荷叶,穿上鞋,说:“那边的一条大河,等了半天,没人渡河。没办法,游水过来的。正好走热了,喝两口水。可惜,河水只是底下凉快。”说话之间,那些脚印就消失了。主人想说什么,但终没有能说出来,就转身往回走,缓慢地迈着大步。

跨进高高的门槛,就看到两个精致的小炉子支在廊下。两个小童穿戴整齐,端坐煎茶:一人燃的是松枝,一人燃的是荷梗。主客两人堂内坐定,看着煎茶:主人似乎被跳跃的火焰所吸引,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客人却颇为专注,大约在欣赏或者竟是学习小童的技艺。没有人说话。松枝或是荷梗不时地响起轻微的炸裂声,更显得寂静和沉闷。

一会儿水就滚了。两个小童都是先取出一小勺水,投入茶叶,待茶滚了,将上面的浮沫拂去,而后把勺中的水加入壶里止沸,再次将茶煮沸。这时茶香四溢,满室清凉。小童合掌,端坐炉前。炉中的火灭了,而茶壶仍在吟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沉闷的气氛也随之逐渐消散。

小童献上两碗茶。客人道了声“费心啦”,就双手捧起茶碗,象饮酒一样慢慢地吸。主人并没有把茶碗拿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客人,很快就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碗。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客人才将一碗茶喝完。他把茶碗放下来,对主人笑笑,说:“什么水啊?这般清香、甜润。比蜜茶还好喝呢”,缓缓地张开右手,指向茶碗。两个小童都垂手站在旁边,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来回地看着主人和客人,颇为不安。

主人抬起头,迎着客人的笑脸,轻轻地答道:“再没有啦,就这么一碗。”他这才端起自己的茶碗,先喝了一小口,微微地仰起头,就一气不停地喝下去。他从嘴边取下碗时,略有些犹豫,又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这仅是十年的陈天水,是梅花上的雪。”语气是那样的肯定、郑重,既没有谦恭,也没有得意。店主看着他笑笑,不再说什么。小童悄悄地退出。

许多男女仆妇端着各式的碗盘进来,一会儿就布满了一桌。店主赶忙站起来,连声说道:“不客气,不客气。今天我早早就吃了中饭。我只是来喝茶的。”主人赶紧站起来,张口想说什么,但终没有能说出来,只是一步一步跟在店主的后面,缓慢地迈着大步,走出家门。

“饭,我在家吃过啦;好茶,我在这儿已经喝了;不再打搅啦。你忙吧,忙吧”,店主边说边快速地向前走,不时地回头挥挥手,“回去吧,回去吧。太阳狠着呢”。当主人走到河岸时,店主已经下了水。水渐渐地将他淹没,剩下高高举起的黑鞋和缓缓扭动的白发,越来越远。河面泛起细小的波纹,水中的太阳因此摇动起来。

水中没有一丝儿云彩,河面反照的太阳也令人眩晕,不能久视。不过,远处已经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声紧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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