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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的故事 顺风

已有 2505 次阅读 2014-3-23 19:41 |个人分类:爷爷讲的故事|系统分类:人文社科|关键词:爷爷讲的故事| 爷爷讲的故事

顺  风

尤明庆 

过去戴南到兴化没有轮船,都是“小帮船”。王爷就是开小帮船的。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来回兴化只能一次顶风。有年冬天,他送一位干部去兴化开会,去是西北风。到了兴化,又转为东南风。而干部散会要回去传达。王爷不敢误了干部的大事,只得又顶风回来。船好不容易到了戴南,王爷并不靠岸,而是拼命地向前划。干部说:“你划了两天船,头划晕了,不知东西南北啦。到啦!”他大声叫道:“我得划到溱潼去,再挂篷回来。我总不能一点儿也不顺风。”

 

过去戴南镇属于东台县,解放后才划给兴化县。戴南到兴化是九十里,而到东台、姜堰只有四十五里,平常大家出门、买东西以及看病,都是去东台、姜堰。不过,共产党运动多、整风多,乡里、镇上的干部开会,那只能去兴化。远也得去。

刚解放时,戴南、兴化之间没有轮船,更不用说汽车,去兴化得坐“小帮船”。九十里水路,除非大顺风,再起大早开船,也只是半夜才能到。通常都得两天,要在船上过夜。乡镇干部到县里开会,都是自带铺盖的,过夜不成问题。顺便说一句,那时一般人的理想并不是实现共产主义,而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兴化戴南一天到家”。或许这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共产主义。

王爷开小帮船,送人来往于戴南与东台、姜堰、兴化之间。王爷当然是姓王,也就五十岁的样子。过去的人看上去显老,因而早早的就被尊为王爷。现在五十岁还是中青年呢。当然这是在知识界和政界,要是在工厂,四十五岁也可以退休。行船虽说与“打铁、磨豆腐”并称世上最苦,但王爷无儿无女,以船为家,吃穿也是不用发愁;因而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管去哪儿,来回只能一次顶风。至于顺风或者旁风,张起小帆、靠在舵柄上看书吃茶,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知足才能常乐,这点儿道理王爷当然懂得。

有一年腊月,正刮着大西北风,冷得很。河面虽然还没有上冻,但篙子也是出水抹冰。镇上一位干部要去兴化开会。王爷不敢推辞,只得划桨开船。到了大河,风实在是大,船划不上前。王爷只能上岸拉纤,请干部掌舵。躺在船舱里抽烟,已经是百般无聊,万分难受,现在坐在后艄,西北风钻心刺骨,也只能忍受;如果到了兴化赶不上开会,那是不得了的。第二天,当他们隐隐约约看到兴化城时,太阳就在船前直落下去了。

顶风行船两天,王爷实在是累。一觉醒来,太阳已经三篙子高。西北风倒是停了,不过没有客人,空船回去实在是不愿意。王爷以船为家,在哪儿不一样呢。他上街转了一圈,只买了些菜蔬;至于其它的生活用品,大米、菜油、火柴、肥皂,等等,都是按计划供应的,得到戴南买。王爷的户口在戴南,是戴南人。这样又在兴化过了一夜。次日上午竟然刮起东南风,虽不如西北风猛烈,也吹得岸边树枝乱摇。雇船的来了好几拨。王爷总是一句话“顶风呢,别家吧”。认识王爷的,自然是点头一笑,应声“是啊,顶风呢”;不认识的,见王爷稀疏的头发已经全白,也就摇头一笑,不再说话。王爷在船上看书、吃茶。

中饭后王爷还想上街转一圈,可下船就碰到来开会的干部。县上散会了,他得赶回去传达。王爷还是那句“顶风呢,别家吧”。干部当然知道王爷的规矩,可惜码头上只有王爷这一条船。王爷正在为难,码头上又来了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是戴南人,在兴化教书,学校放假了,回家过年。他与干部商量,愿意分担船钱。干部说:“船钱我不在乎。王爷他不肯开船,顶风呢”。于是教师转过来劝王爷:“咋能总是顺风?东南风暖和呢。风也不大。我也给你一份船钱,再不成我帮你划船”。干部也说只要王爷开船,两人给两份船钱,千万不能误了开会。

“船钱我不在乎,顶风呢。不过,公家的事情确实耽误不得”,王爷说着拔锚开船。干部和教师简单地应酬了两句,两人便无话可说。干部依然是躺在船舱里,喝茶吸烟看笔记本。教师先在船头看了半天风景,也就厌倦了,于是来后艄换王爷划船。王爷自然是不让,但年轻人胳膊有力,竟抢过去了一只桨。王爷没法坚持,只得与他并排相坐,一起划船。教师不停地问这问那,王爷随口应答着,并不多说话。于是教师只有用力划船了。

“先生,慢点儿,胳膊要疼呢”,王爷不紧不慢地划着。教师刚才还浑身是劲,可听了王爷的话,一下子就觉得肩膊有些不舒服。他与王爷换了位置,到另一边去划;感觉确实好多了,但很快又觉得不舒服,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只得与王爷再换位置。这次竟毫无作用,仍是一个不舒服,且渐渐地浑身酸痛,手也开始发胀,握不紧桨。王爷仍是不紧不慢地划着,劝教师到舱里喝茶,说“有暖水瓶呢”。教师慢慢地喝了两杯茶,天也就黑了。王爷将船停在一个码头上,生火做饭。

吃过晚饭,三人挤在船舱里,各用一条被子把身体上下裹起来。王爷躺下之后,很快就打起呼噜,抑扬顿错,高低起伏。而教师躺着、坐着,不管变换什么姿态,总是浑身酸痛。干部大约劳心过度,也是久久不能入睡。

教师醒来时,王爷正在划船。天已经大亮了。王爷说了声“早呢,歇会儿”,就将小船靠岸,正好是一个热闹的码头。王爷请教师帮忙烧水,自己上去买了十个麸皮烧饼,请大家吃早饭。王爷一边划桨,一边吃饼喝茶,不慌不忙。教师见状,赶紧吃了两个烧饼,就过来替王爷划船。这次王爷说什么也不让,连声说:“哪能呢,哪能呢。”教师说:“没事也闲着。闲着也就闲着。”

“你先生怎能干这事。船头有书呢”,王爷大约喜欢上这年轻人。教师也想知道王爷看些什么书,就到前面揭开舱板看书。王爷的书还真不少,一包一包的用油纸裹着,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教师把放上面画册和柳河东集捧出来,蹲在船头翻看。

八大山人画册的扉页写有“卧游山水”四个字,落款是“在野”。教师想了想,就随意地向后翻。开始还举着书上下远近看看,后来是越翻越快了,大约对字画并不在行;倒是内夹的纸片引起他的兴趣。先是一首题为“农家”的五律,用行草写在宣纸上,费了半天的工夫才读下来,“清晨撑小舟,沐港入徐沟。蛇聚观难数,蛙声听不休。奇花开岸脚,异草漫场头。此乃真仙境,桃源不另求”。下面虽有落款,但字迹更加难认,不知道诗是谁写的。有一对联是用鸡蛋大的隶书整齐地写在道林纸上:“水涨船高,河阔岸低桥脚短;云消雨霁,虹升日出天颜开”。还有一张包裹东西的马粪纸,上面似乎是一首诗的草稿,增删涂抹未定:“对门饭店亮,笑语出高楼。小煮鱼儿尾,大烧狮子头。无钱真可恨,有客岂能酬众友随风散,孤身待罪留。浮冰囚月影,流水荡扁舟。倚舵青天望,低吟以解忧”。这首诗该是王爷写的吧:码头上“国营饭店”是他的对门!这样的诗还有好几首,因字体实在不易辨认,教师也就不再费神猜读。

教师突然觉得这划小帮船的王爷真是不简单,不过,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特殊来;而舱门两侧立柱上刻的一副对联“清风两袖舒行动,明月一轮照睡眠”,确实让他吃惊。船舱已经进出了好几次,竟然没有看见。“先生,回舱看吧,外面冷。”东南风比昨天小了许多,吹在身上并不冷。不过,教师还是抱着书钻进船舱。干部正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什么,大约是准备回家的开会传达吧。

看到戴南时,干部和教师已收拾好行李,站到船头。太阳正在王爷的背后,浑圆通红,与王爷的白头相映,特别的壮美。王爷并不把船靠岸,而是用力地向前划。干部喊道:“王爷,你划了两天船,头划昏了。不知东西南北啦。到家啦!”

“我到哪儿都是家!”王爷朗声答道:“我得划到溱潼去,再挂蓬回来。我总不能一点儿也不顺风。你说呢!你说!”

“都到什么社会啦。我可没有你那闲工夫”,干部一点儿也不糊涂,“要顺风,你去溱潼,可得先让我上岸啊。”

“我空船去干啥。”王爷同样是不糊涂,说:“我就少收你们船钱,也得顺风。我总不能一点儿也不顺风。”

“王爷,你让他上岸吧。我陪你去顺风。”教师或许也喜欢上王爷了。

“风停了!”

“风停了?!”

炊烟直上,化成白云。太阳变得更大、更红,似乎还在变软。白云已经轻柔地舒展手臂,渐渐地将它拥入怀抱,透出艳丽的色彩来了。

注:文中所引两副对联、第一首诗和第二首诗的二三联为祖父所作(文字红色加粗)。

20170825_104744.jpg 

2017年暑假回老家,在兴化城走了一圈。药店北侧(图片左侧)就是东门外大街,向东再走约100米见到一个石牌建筑(向西拍摄),上下款是

 敕为丁未科庭试一甲第一李春芳立

大明嘉靖二十六年 吉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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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芳做过首辅,相当于宰相,只是相当于啊。笔者当然不能讨论明朝政治,但李春芳能平和而退也是难得呢。其父亲被人说及“儿孙平安,又享高寿,所做善事一定很多”时,答道:平生所做值得一说的只是,人家请酒,去则早到,不去则坚拒

昔日摆酒请客是很郑重的事情。幼时家中偶尔请客,先得提前几天邀约,前一天再登门正式约请,当天再请。个别客人要去请三次才到,最后一次当然是父亲或祖父去请。现在或许不能理解“去则早到,不去则坚拒”的善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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