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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讲的故事 山高草更高

已有 2728 次阅读 2014-3-21 20:59 |个人分类:爷爷讲的故事|系统分类:人文社科|关键词:爷爷讲的故事| 爷爷讲的故事

山高草更高

尤明庆

 

有个秀才教馆,就是在人家教小孩读书。年前秀才给主家写春联,厨房的门心是“春初早韭,秋末晚菘”,门框是“一人巧作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这些都是套话。有小孩说,上联太夸张。秀才也觉得上联配不得下联,于是让学生求对。那小孩已从开茶水炉的——有些地方也叫烧老虎灶——那儿得了个上联,“一家饱暖千家怨”;谁知另一小孩先写到粉板上交给秀才,待他交去时,秀才很生气,拿着粉板就打。做七字对的学生都不小啦,说,“你先生—— 先对一个让我看一下 ——  再打”。秀才在院子里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到天黑也没有对出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不知翻过了几个山头,不知涉过了几条山沟,李永跟在儿子绍文和侄儿绍福后面走着,一直走到水边才止住脚。时至深秋,日已西斜。高大的白杨疏朗地站着,树叶枯黄,在微风中咔咔发抖。“南方的水边多是柳树啊”,绍福放下担子,拿出布垫,铺到石头上。绍福刚过四十,虽说是侄儿,比李永还大五岁呢,是请来照顾他们父子的。绍文向前几步,轻轻地说道:“爹,坐下歇歇脚吧。下去就能到黄河。船总会有的,绍福哥问过人家”。李永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远方。

 

闰八月只在前八月过节。八月十六李永带着儿子和侄儿出门,走了两天旱路到高邮,然后雇船沿运河向北,再入黄河,晓行夜宿,驶向开封。他们是客籍,乡试得回原籍呢。至于原籍,亲戚、田地、房屋都是没有,只是原籍而已。

绍文请教了船家三次,总算明白了南北两向都能借西风使帆的道理。“要是到了那洪泽,还可以西北、西南地抢风,顶风向西呢”。绍文顺口念到:“浦口劳长望,舟中独太息。疾风吹飞帆,倏忽南与北。目尽不复见,怀哉无终极。唯当衡峰上,遥辨湖水色”。李永说:“那可是洞庭湖上的景象。”

这是李永第二次在薄雾中走进开封府,第二次走向万家客栈。二十年啦,街道、店铺,一切依旧,李永真切地理解了“恍如昨日”,只是他知道二十年已经过去了,十四岁的儿子紧跟在后面。是啊,二十年前自己正像儿子一样欢天喜地跟着父亲李光浦走向万家客栈。

 

万家客栈的店家和许多住客都认识李光浦。“我猜你总是要来的”,“令兄上次高中啦”,“孔仪文到了没有”,他不停地与人家招呼。大家谈些文章,到城里城外转转。过了几天就是重阳佳节,店家办了两桌酒席,说是聊解思乡之情。众人说些“贤弟文思泉涌,今科必定发达”、“仁兄时文,必成新科利器”,相互劝酒。酒渐渐地喝多了,免不了吟诗作对,露出文人本色。

有位说,祖上原来也是在开封开客栈的,黄河大水逃到洛阳南面的汝州去;当年曾以对联在举子中招亲,上联是: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大家都说好啊,要下联。说还没有呢。李光浦接口就说,“这有何难。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众人皆喝彩。有人还说,“李兄今年一定金榜题名。可惜不能洞房花烛啦”。店家赶紧起来斟酒,说:“今科解元非李师傅莫属”。李光浦站起来,说些“借大家吉言”、“总要不辜负二十年的寒窗苦读”。酒也实在是喝多了,有些站不稳。店家赶紧去扶,酒壶却倒了;再提起酒壶摇摇,对大家笑笑,说:“这点酒福还是送给李师傅吧”。壶高高悬着,酒断续地滴入杯中。

“我现出个上联让大家醒酒”,汝州的那位指着酒壶说,夜深酒冷,氷(冰)冷酒,一滴两滴三滴”。李光浦真是酒醒啦,将酒杯从唇边挪开。大家都静下来,不再说话。有人说,“永慧兄真是家学渊源啊”,出对的又续了一句“滴滴清音,入耳侵心;醉酒人,听屋外秋风飞落叶”。

李光浦出场就病倒,说:“别等啦,回去”。船靠岸时,家人已拿着喜报等在码头。李光浦接过高中解元的喜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递给李永,说:“好好读书,中个进士那才光彩啊”,又说,“若能对出冰冷酒,就去万家客栈说一声。那些人还会去的”。

 

是啊,那些人还会来的。雾越来越浓,李永终于走进万家客栈。好几位都似曾相识,只是头发花白;可有三位简直与二十年前不差分毫。可是他们并不认识李永。父亲怎么也住在万家客栈?他满面笑容地站在前面,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呢。李永热切地走过去,走过去,可父亲总是笑盈盈地站在前面,并不说话。热泪从李永眼睛流出,渐渐地看不见他的父亲。突然一阵风来,云开雾散,天朗气清,眼前是一丛盛开的丁香花,在院子东北角。花柱上已积起水珠,断续地滴下。

“客官,可是住店”。李永猛听到一声问候,回过头来见儿子、侄儿和店家站在身后。他知道,这店家该是二十年前那位店家的儿子,因而说道:“二十年前来过呢。就住这间房。嗯——,老掌柜呢?”

“呀,可是老客人。他在后面闲着呢。你想见——,我这就带你去。”

李永又问道,“丁香该是清明后开花啊”。

店家答道:“这花是有些奇怪。今年春上大旱,忘了浇水,也就没有开花”。

后院西厢房的西墙和北墙都是书架,东首窗下是一张书桌。窗两侧挂有一副对联,木板上刻着金文,填漆脱落,字迹斑驳:“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因逆着光,上下款难以看清。老掌柜确实老啦,几个人进了屋都不知道,仍面东坐着看书;不过,他也还记得二十年的事情。毕竟,中解元的客官是稀罕的。

老掌柜让儿子置办酒菜,请大家到丁香花前祭奠。李永在黄纸上写出“日暖花香,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头头艳色,悦目怡神;赏花客,祝来年春雨润新芽”,而后跪在光亮的青石板上,让绍文烧化了。众人都感慨万分,说:“李公可惜啦。功名指日可待啊”。那位祖上也开客栈的汝州人郑永慧已是满头白发,说:“富贵皆是命中注定啊”,竟也泪珠儿不断滚下来。丁香花从下面断续地掷上来,贴到地上,泪流满面的李永渐渐地看不到自己了。

哪知皇帝驾崩,乡试延期。郑永慧请李永去开馆,教孙子辈念书;大家也可以切琢时文,来年再考。李永正想着带儿子游历,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李永读过同乡板桥郑燮的诗,“教馆本来是下流,傍人门户度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子弟结冤仇。而今幸得青云步,遮却当年一半羞”,不过家中瓦屋高田,并不在乎那一年半载的束脩,进退不难。

另有几位说想到嵩山游玩。于是,八九个人雇了两头毛驴驮着行李,一同从开封向西。行两日也就到了。花三天的时间,游玩了中岳庙、少林寺和嵩阳书院。山中草木繁多,随山之阴阳、高低而变化;就是同一株树上的叶子,也有绿、黄、红的颜色,且深浅不同。山上石头更是处处不同,石缝中都能长出草木。鸟兽远远见到人就避开啦,却是不能见得分明。郑永慧说,“开封那棵三色六百个花头的大立菊,就是用这样的一棵青蒿,立夏后在上面层层地嫁接菊牙长出来的”。绍文听了真有些激动:“不到山中来,怎知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呢。土瘠、水贫、风劲,草木更能精干。读书只能识字,要明理还得多走路啊。”郑永慧说:“真是读书的种子啊。十四五岁就有这样的见识”;其他人也不住地点头赞叹。

嵩阳书院中有三株汉武帝所封的将军柏,两株生机盎然,一株已经息了。大家都感慨万千。可巧有位西洋人也来书院,黄头发、蓝眼睛、白皮肤,竟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他有个透明的圆镜子,不仅能把东西放大,还能将太阳光聚起来,点燃纸捻;又有一个三棱镜,能将薄薄的一束阳光分开,红上紫下,七色排列。绍文心中有说不出的惊奇,“西洋另有许多学问呢,可比四书五经有趣多了”。

书院西北角是住所。郑永慧说:“程门立雪就是在这儿呢”。有人说:“总该有八百年吧。那时读书求学可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啊!”郑永慧说:“是啊,至少不要做八股时文。诗词歌赋才有情趣呢”。绍文接口念到:“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幻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李永说,“这《秋日偶成》是程颢夫子,城门立雪说的是弟弟程颐”,又向郑永慧问道:“伊川距贵乡不远吧。真是景仰得很”。“是啊。故居、坟墓、碑刻都在呢”,李永叹道:“孔夫子远啦;就说程夫子,知道我们这样读书作文该怎样想呢?”

从嵩山向南走两天就是汝州。次日清晨,郑永慧陪着李永父子来到学堂。门上的对联“勤俭传家诗书继世长”却也平常,倒是里面书桌旁的行草条幅显得不凡:没有上下款,装裱之后又加配木框,崭新的。那字“偶逢好语书红叶,难得清闲绘白云”,李永实在是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有六个小孩已经等在里面。郑永慧的长孙郑成龙年龄最大,与绍文差不了多少。他们都向李永磕头。少不得要问以前读过什么书,开笔没有。说还没有呢,只是读书,做些对句。

李永指着远处厨房,说:“一人巧作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这上联有些不恰,能不能换一个呢”。一人说“一家喜庆千家乐”,李永摇头;另一人说“一家饱暖千家怨”,李永批不成话。郑永慧在旁边笑起来,说:“我也来一句,一人吟唱十人和。这才差不多”。

小孩都看着李永。李永笑笑,说:“你们想说,出对易,对对难,请先生先对。这个可是有了下联的。开关迟,关关早,催过客过关”。有个小孩说,“那五味调和百味香呢”。李永说,“见过彩虹没有?那是太阳光被水汽化开的。人家西洋人用镜子就能将阳光化开一光分解七光彩,五味调和百味香。可对得”。李永转身向郑永慧问到,又说:“色是仄声,用不得的”。

“对联不是对得就行,还得意义好。风吹马尾千条线。对雨打羊毛一片毡,不好;对日照龙鳞万点金,好。以后大家得了对句,还得想想,好再说。”李永看着大家,见学生不答话,又继续说,“上下联不能合掌。如,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就是合掌啦。上下联说的一个意义,不好。能重配一个么?”没有人答话。李永说“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可行?”

“好一个风定花犹落”,郑永慧击掌赞叹,“真传神啊,状物如见。李师傅前途不可限量啊,明年一定能高中的”。

有小孩说,“那还得为蝉噪林愈静配个下联呢。”李永低下头,上身晃晃,又抬起头,笑笑,说:“蝉噪林愈静,月明星乃稀。还勉强吧”。

郑永慧说:“这两联真是浑然天成,妙手偶得”,又说,“以后你们可得把耳朵掏掏干净,好好的听李师傅讲课”。

李永笑笑,说:“这可是个现成的对联。耳耙耙耳,谁给个下联”。有小孩说,“铁锤锤铁。”李永笑笑,说:“平仄不对呢。也不好。对牙刷刷牙,才妥当。耳朵、牙齿,都是人身上的”。郑成龙问,“牙刷是什么东西?”郑永慧说:“刷牙的东西啊。没见过也该知道啊。你这孩子啊”。大家都笑起来。

那小孩又问:“铁锤锤铁对什么呢?”郑成龙说“泥抹抹泥”。李永说:“也行。只是铁锤是铁做的锤子,可以锤铁,也可以锤石头”,想了想又说,“得草兜兜草、布包包布之类才成,可惜平仄不调。呀,银锁锁银,将就吧”。

郑永慧笑笑,说:“给他们说几联拆字对吧,那比较有趣”。李永说:“拆字对也就是奇巧而已,多没有什么意义,与作文没有什么关系,不值得花功夫的。前两天在嵩阳书院得了一联,三教儒释道,嵩山可纳; 四朝夏商周,枯木曾看。嵩为山高,暗含可纳;枯为木古,明示曾看。可惜,我等见此枯木并不能知晓夏商周的事情。呀,周有东西两朝呢。那将军柏是棵古树,可不是本古书啊”。

李永停下来,又端起茶碗。外面有人在高声叫卖。郑成龙在与他爷爷说些什么,郑永慧不停地点头。不过,由于口音不同,李永听不分明,只得看着。郑永慧满脸笑容,说:“有个上联请教李师傅。嵩山顶上长蒿草,山高草更高”。

李永双手捧着茶碗,头渐渐地低下。绍文看着父亲,不知该说什么。郑永慧向那些小孩解释,“嵩是高山,蒿是高草,形意兼备;草是没有山高,但它长在山顶上,所以比山更高。这个拆字对可有情有景啊。绝对啊,对不出来的”。

 

“是啊。绝对啊,对不出来的”,李永站在水边,想着昨天的事情。“来船啦”,船家已经将帆篷落下来,正好停在李永面前,逼得他向旁边挪了两三步。

绍福问到,“怎么有这么个大湖?”船家答道:“哪里是湖,就是原来的清水啊。五年前黄河大水,在下面夺了清水,没几天就淤满啦。前年上面发大水,下来许多沙石,又冲塌一个坡。这不,水涨了足有三丈高,个庄子在里面呢。可不是呢船家低下头略一沉吟,就缓缓地念道,“渔舟树顶轻飘过,又唱田园远道归;屋舍无踪红日冷,鱼虾有影白云随。酒醒曾叹池花落,歌断因闻沙鸟飞。往事哪堪来眼底”,船家似乎有些感慨,竟不能结句。李永一直跟着船家默念着,最后自然地吐出一句“且沾夕露乘风回”,可随即就说“不恰”,低头不语。

绍文关切地问,“那你家也在里面吗?”船家答到:“那是过去的家,前后三进瓦房、两顷地呢,还有好大一片荷花池”,而后仰起头,右脚踏着节拍,轻轻地唱道:“想当年,羽扇纶巾,愁看那、片片池花对影落……船渐渐地摆动起来,压出波浪传向远方;水船相激,霍霍声响,伴着船家的吟唱,到如今,芒鞋蓑衣,静听这、滔滔河水夹冰流……绍福搬运行李上船,见船头下面用网养着些鱼,说,“不细看,还不知道有鱼呢。你也打鱼呀”。

“呀,是看不出来。清水底下养青鱼,水青鱼也青”,船家也看看鱼,抬头说道:“没了地,不砍柴就得打鱼,吟诗作对总不能当饭吃的啊”。

李永听了摇摇头,说:“对不得”,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也就笑起来:“是啊,总不能当饭吃的”。绍文见父亲笑啦,舒了口气,把手伸过去,拉他上船。 

注:故事是3层嵌套式的时间结构。

   清水并非特指,只是为了叙述而命名。

   红色黑体的诗句和联语为作者所拟,其余为古对,原作者难以一一标注。

曾征集 上联,优秀者如下:

WLHyh 2013-12-2 21:16 沽水福源邀胡月,水古月更古。(注:沽水福源是塞外名胜) 

dlzys 2013-12-5 16:34    泉水旁边洗帛巾 水白巾犹白 

yangyongtian 2014-4-18 08:49  夯大铁锤敲劣少 大力少耐力

杨永田 2014-4-18 07:52  曚日西下升朦月,日蒙月协蒙

yangyongtian 2014-4-20 09:19  泛水侧畔去贬贝,水乏贝也乏

yangyongtian 2014-4-22 22:03 法水泼下除怯心,水去心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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