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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孟子难以“受业于子思之门人”

已有 4330 次阅读 2014-2-18 09:00 |个人分类:文史闲谈|系统分类:人文社科|关键词:孟子师从,孔子,年代计算| 孔子, 孟子师从, 年代计算

《史记·孟荀列传》称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人”;不过,子思生卒年已不可考,若据孔子 (公元前 5 5 1~前 4 79年 )和孟子 (公元前 3 72~前 2 89年 )的生卒年限 ,大致可以推断:子思离世时其十余岁的年轻弟子,在孟子 10岁时已 90岁;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人”似难以成立。

论孟子难以“受业于子思之门人”

尤明庆

1    我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但纪年方法的欠缺和书籍的佚失,使得许多历史事件的时间不能准确知道。区域的分割和继承的中断,也是制约我国古代科学技术发展的重要原因。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以及对今天的影响,值得深思。

孟子的学术思想继承于孔子,并使孔子首创的儒家学术思想更臻系统、完善;但孟子并非直接师承于孔子。孟子也说:“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孟子·离娄下》)但孟子师承的具体情况尚没有定论。刘鄂培先生在所著《孟子大传》中,对历代诸家的看法进行详细介绍,论证子思约先于孟子70,班固《汉书·艺文志》所说孟子是“子思弟子”不能成立,认为司马迁《史记·孟荀列传》称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人”较为合理[1]

笔者曾就此向刘鄂培先生请教。先生来函作了更详细说明:“司马迁的‘(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人’,我推断:此说有可能,较为近是。这个可能限定在子思的年轻的弟子,不过他教孟子时,已有八九十岁了。既有此可能,则司马迁之说不能推翻。”不过只要孔子(公元前551479年)和孟子(公元前372289年)的生卒年限大致不错,那么孟子就不太可能“受业于子思之门人”。容具体说明如下。

2  《史记·孔子世家》详细列出了孔子后代的名、字,以及在世时间。这些人大约都是“孔门宗子”,即通常所说的嫡长子。子思为孔子之孙。其父“伯鱼年五十(虚年,下同),先孔子死”。若以伯鱼死于颜回之前(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而颜回死于鲁哀公14年(公元前481年)西狩见麟之前(据《孔子世家》)计算,则伯鱼出生于公元前531年(孔子21岁)之前。显然,估计子思出生不晚于公元前500年是不会有多大误差的。这样子思比孟子约大128岁。子思活62岁,其死约先于孟子生67年。其时,子思的学生就算只有13岁,也将比孟子大80岁。这就是说,孟子10岁时子思的这位年轻弟子也已达到90岁,难以直接向孟子传授知识。

就算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们能说孟子是子思的再传弟子吗?子思不能使一个弟子在十余岁时掌握全部的儒家经典;同样仅仅依靠耄耋师尊的教育,也不能使十岁孩童成为万世宗师。这是容易理解的。毕竟“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不能是谁的名气大就认谁是老师。否则,我们就可以说子思师从于其祖孔子,而不是大家所认可的“曾参传于子思”。又孔子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与本文讨论的“师承”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春秋战国时期,一般人的寿命很短。《孔子世家》中列出子思之后八代的寿命(虚年),四人活57岁,一人活51岁,另三人为474645岁,均未超过60岁。这样包括孔子、伯鱼和子思共11代的平均寿命尚不足55。而孔子活73虚岁,孟子活84虚岁,是非常了不起的。此外,弟子之间的年龄差异很大,年龄较大者往往具有一定的优势,易于继承学派、招收学生。因而平均而言一代师承的时间间隔可能很短。设想子思死时,得其真传而将开门授徒的门人A30岁,比孟子大97岁;他70岁辞世,又得其真传而将开门授徒的门人B30岁,比孟子大57岁。即使孟子在13“而志于学”,门人B也已经70岁。或许子思和孟子之间大约得经过三人的传递,即有四代师承。

3  以上拙稿编辑部曾请专家审阅。专家认为文中对子思生卒年的确定缺少文献支持,说服力不强,且有可商之余地。

   ① 子思生年若在公元前500年,则孔子死时他已二十余岁,依古代“八岁入小学”之制,子思在孔子生前就已从学十多年,当算作孔子的学生,学业亦相当有成绩了。又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岁(生于公元前505年),若子思生于前500年,则两人相差不大,当是同学而不是师生。此外曾子在孔门弟子中卓然有成,《论语》中多所提及,后世被尊为“思孟学派”之宗师,为什么《论语》对与曾子年龄相当、后世亦为“思孟学派”之宗师的子思却无一字提及?可见此说当疑。学界的一般看法是子思生于前483年。

② 先秦古籍如《孟子》、《韩非子》、《吕氏春秋》及《礼记》,还有后出的《孔丛子》、《汉书》等记载,子思曾被鲁穆公尊为师,新出土的战国中期以前的文献(郭店楚简),确有鲁穆公向子思问道之事。而鲁穆公在位时间为公元前407-前376。旧说子思约卒于前402年大致可信。《史记》载子思62岁而卒,古人对此说多有怀疑,有说“六十二”当为“八十二”之误。依今出土文献看,此说当不为无据。如此,子思卒年下距孟子之生不过30年左右(若依另说孟子生于前390年推算不过10年左右),孟子为子思门人之徒则完全可能。

上述意见当然是对的,不能否定。本文仅是以常识推之。《辞海》给出子思的生年与其父卒年同为公元前483年[2]。这实在有些勉强。即使如此,鲁穆公在公元前407年开始继位时,子思也已经77岁。只有《史记》所载子思62岁而卒确实是82岁之误,那么其20岁的弟子在孟子10岁时是60岁,才有可能成为孟子的老师。不过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孟子要“受业于子思之门人”难度是很大的。文[1]称子思的生卒年已不可考,亦有根据。这里可以看出我国历史文献缺乏准确,意见不能统一。如前所述,司马迁(公元前154年-前86?年)的《史记》与班固(公元32年-92年)的《汉书》,均为官修正史,对孟子师承的看法已经不同。这有多种原因,如传抄之讹误、善意之溢美乃至人为之増删和改篡。某些书籍是后人托古所作,再经传抄、引用,亦能造成相当的误解,学界对此多有考证[3]。

4   文献记载过于简洁亦有可能造成理解困难。如《仲尼弟子列传》首先介绍“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回年二十九,发尽白,早死。孔子哭之恸,­ ……”。但据此并不能直接判断颜回的生卒年。在第二十位介绍“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 鲤也死,有棺而无椁 ……’”,又记得《孔子世家》说“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再利用孔子活73岁作计算、判断,才知道颜回死时大概是四十一、二岁。顺便指出,仅从《孔子世家》“鲁哀公14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颜渊死,孔子曰:‘天伤予!’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并不能能判断颜渊死于鲁哀公14年春,只能判断颜渊死于孔子见麟之前。

5   《论语》确实多处提及曾子。如里仁篇有“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但除此之外,还有学而篇2句、泰伯篇5句、颜渊篇1句和子张篇4句等,都是曾子在讲经布道、教诲他人,并不能看出他从学于孔子。与《论语》中提到子贡、子路等时的情形完全不同,他们是在听孔子讲学,向孔子求教。这是作者再读《论语》后的感想;而过去注意到的仅是《论语》对曾参和有若称“子”,对其它人称字[3, 4]《论语》定稿于何人、何时,并不十分清楚(一般估计有曾子、有子的门人参加),并不能据此断定曾子在孔子死前就“卓然有成”;《论语》中无一字提到子思,也不能说明孔子死时子思尚十分年幼。顺便指出,冯友兰认为“传统的说法是,《中庸》为孔子之孙子思所作,但是实际上它的大部分是较晚的著作[5]”。

另外,子思不管出生于何年,都不能长期从学于孔子。孔子经过14年的周游列国,回到鲁国编修六经3、4年后就死了。在这段时间内,孔子对子思也难以直接传授大量的知识。毕竟有陈亢退而喜的“君子之远其子也(《论语·季氏篇》)”的信条存在。如果曾子比子思大5岁或稍多,那么曾子指导子思的学习也是可以理解的。

6  笔者学识浅薄,资料匮乏,并不敢考据。以上只是读书过程中的一点感想,深切地领会到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的感叹,“予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不当之处,敬请大家批评指正。

拙稿原发表于:焦作工学院学报(社科),2001,(4):35-36 

[1]   刘鄂培.孟子大传[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8. 52~53

[2]   《辞海》.商务印书馆,1980修订本.774, 779

[3]   曹之.中国古籍编撰史[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99. 28~29,511~519

[4]  勾承益,李亚东.论语白话今译.北京:中国书店,1992. 导言

[5]     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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