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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题材的科幻小说

已有 7078 次阅读 2009-9-28 12:10 |个人分类:小说场|系统分类:科普集锦|关键词:哈尔·克莱蒙特,科幻小说,重力使命| 哈尔·克莱蒙特, 科幻小说, 重力使命

重力使命(小说电子书来自txt小说下载站www.txteb.cn)

 

 [] 哈尔·克莱蒙特 

 

前言

 第一章 冬天的风暴

 第二章 飞客

 第三章 远离地面

 第四章 实遇险情

 第五章 绘图

 第六章 雪橇

 第七章 石头防卫

 第八章 治愈恐高症

 第九章 陡坡

 第十章 巧取独木舟

 第十一章 险遇暴风眼

 第十二章 风之飞翼

 第十三章 失言遭疑

 第十四章 独木舟遭难

 第十五章 高地遇险

 第十六章 风谷发难

 第十七章 妙用升降机

 第十八章 造山救火箭

 第十九章 新条件

 第二十章 凯旋而归

 书评

 作者简介

 

 

前言

 

  科幻作品向来有“软”、“硬”之分,不少读者都直言更青睐“硬”科幻,而以科幻“硬汉”形象现身于世的作家也总是更易于名垂青史,如阿瑟·克拉克、拉里·尼文等,这其中,最为“纯正”的硬科幻作家首推哈尔·克莱蒙特。

  哈尔·克莱蒙特(Hal Clement)原名哈里·克莱蒙特·斯塔布斯,1922年5月30日出生于马萨诸塞州东部城市萨默维,童年在波士顿地区度过。1943年,克莱蒙特从哈佛大学天文学专业本科毕业,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正值热血青春的克莱蒙特毅然加入了美国空军预备部队,成为一名B241解放者轰炸机驾驶员,他数十次参加执行飞行作战任务,因战功显赫,多次获得嘉奖。

  二战结束后,克莱蒙特继续深造,陆续取得了教育学硕士学位和化学硕士学位。随后,他开始在马萨诸塞州米尔顿高级中学教授自然科学和数学,直至1987年退休,克莱蒙特把毕生的光和热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教学之余,克莱蒙特还以其扎实的专业背景为报刊撰写科普文章,并以乔治·理查德为笔名,发表了许多描绘天空的画作。同样的,使克莱蒙特声名鹊起的科幻小说创作也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之一。

  克莱蒙特的科幻之路始于1942年。那一年,还在上大学的克莱蒙特在《惊奇科幻小说》杂志上发表了短篇处女作《证据》。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克莱蒙特发表了第一部长篇作品《针》(Needle)。这部作品最初发表在1949年的《惊奇科幻小说》上,1950年出版单行本。故事讲述了一个小男孩发现一个外星警察寄居在自己身体里,这名外星警察到地球来是要追捕一名潜逃的外星犯人,外星警察希望能得到小男孩的协助。这部轻松童趣的小说还有一部续集《通过针眼》(Throughcthec Eyecofcthec Needle)。续集的故事发生在八年之后,这时的“小男孩”已经22岁,由于长期被寄生,他的身体患了重病。如果寄居的外星警察此时停止寄生,他会立即死亡。这部小说有个弊病,就是长篇累牍地叙述如何克服技术困难,使得情节推进非常缓慢,小说也因此颇受批评。

  但克莱蒙特并未因此退却。1954年,他的《重力使命》(Missioncofc Gravity)一书得以出版。正是这部硬科幻经典作品,奠定了克莱蒙特在科幻史上崇高的地位。

  故事发生在一颗叫做麦斯克林的行星上。这颗星球的奇异之处在于,它的重力远远超过地球。另外,它极高的自转速度造成了行星表面的巨大重力差异。该星球赤道地区的重力只有地球重力的两三倍,而南北两极的重力却是地球重力的700倍。由于高重力,人类发射到麦斯克林南极的科学实验飞船坠毁了。人类探险家只好乘坐飞船在赤道附近降落,求助于当地形似蜈蚣的土著麦斯克林人。个头小小的、技术落后的麦斯克林人于是踏上了横跨整个星球的长旅,前往极地,为人类回收实验飞船。

  通过这个旅途,作者淋漓尽致地展示了高重力星球的种种奇景异事。为了描写这颗奇异的星球,克莱蒙特采用了最“笨拙”的方法:提出高重力的基本设定,再推想在这个设定之下,山川河流、动物植物的形态会有什么表现。这样一来,种种奇景异事无不合乎科学规律。

  直接描写麦斯克林星球的同时,作者还表现了人类与麦斯克林人的种种冲突。冲突起于不同的思维方式,而不同的思维方式又是因为所处的不同环境造就的。用这种方法,作者从另一个角度对这颗重力之星进行了深入描述。直接描写外星,同时通过外星人与人类的不同、从另一方面凸显外星异于地球之处——这种手法为后来的许多科幻作家所借用。

  1971年,克莱蒙特出版了《重力使命》的续集《星光》(StarLight)。在《星光》中,克莱蒙特设想了一颗大气中含氧、重力比地球高40倍的星球。这部小说虽然也获得不少嘉许,却始终无法超越前作的地位。

  从上面的作品可以看出,克莱蒙特非常擅于创造离奇的异星生物,以出奇的想象力弥补叙事节奏缓慢的不足。他笔下的外星种族与它们生活的外星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具有自己的个性,它们的种族也具有鲜明的特色,显得真实可信,在作品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情节要素。克莱蒙特探讨外星文化的优秀作品还包括《火环》(Cyclecof Fire,1957)、《接近危急点》(Closectoc Criticall,1964)、《固氮》(The Nitrogenc Fix,1980)、《静静的河流》(Stillc River,1987)等,这些作品都有不错的反响。

  1996年,克莱蒙特因1954年发表的短篇作品《不同寻常的感官》(Uncommonc Sense)获得“回顾雨果奖”,1999年,美国科幻与奇幻协会为克莱蒙特颁发了“大师奖”,该奖项是科幻小说作家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其获奖者都是像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这样的响当当的人物。

  在克莱蒙特去世的那年年初,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噪音》(Noise)得以面市,给他辉煌的一生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如果我还有机会访问中国,希望能提前几个月得到通知,我至少要花几百个小时学习中文。我知道我的中文不可能学得多么流畅,但我强烈地认为语言能够表达思想。没有一个民族的语言知识,就不可能学习并理解他们看待世界的眼光。”1994年4月6日,在致《科幻世界》杂志社前社长杨潇女士的信件中,克莱蒙特诚挚地表达了希望来中国做客的愿望。令人惋惜的是,这一天永远不可能实现了。2003年10月29日晚,克莱蒙特在睡梦中安详逝去,永远离开了这个他热爱的世界,以及永远拥戴他的读者……

 

 

 

 

第一章 冬天的风暴

 

  狂风呼啸,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卷过海滩,把平静的海面彻底撕碎,搅得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浩瀚大洋,狂风肆虐,顷刻之间便能像卷走木屑一样吞没“布利”号。千层巨浪随风卷起,整整一英尺高下,又被狂风吹散,成为弥漫四面的喷流。

  伯纳兰蹲伏在高高的船尾木筏上,只有他一个人溅得全身是水。他的“布利”号早已安全上岸。伯纳兰一知道将在这里过冬,便马上把他的船稳稳当当地拖上陆地。但此刻他仍旧禁不住有点担心:巨浪比在海上历年遭遇过的高几十倍。是失重的缘故,浪花才卷得这么高。同样因为失重,即使巨浪席卷海岸也不会对“布利”号造成什么不得了的损失,可他就是放不下心来。

 

  伯纳兰并不特别迷信,但与“世界边缘”近在咫尺,谁都说不清到底会发生什么。即便他那一伙怎么说都毫无想象力的船员,这时也偶尔显得躁动不安,私底下嘀咕着越过“世界边缘”会倒霉。他们偷偷抱怨说,“世界边缘”那头不知有什么怪物,卷起这令人心惊胆颤肆虐千里的狂风。不管这怪物是什么东西,它准保讨厌被外人打扰。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船员们便开始新一轮抱怨,可是任何意外在这儿都是家常便饭,抱怨于是终日不休。麦斯克林人本来习惯了自己自己五百五十磅左右的体重,在这里却只有二点二五磅。这种情形下稍不留神便会失足跌跤。伯纳兰船长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但船员们就是转不过弯子来。弄清自己的处境,迅速调整状态以适应新环境,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有这种能力,至少也必须是个有逻辑思维习惯的人。

 

  唐纳默尔本该比其他人强些,可就连他也……伯纳兰长长的身体绷紧了,两个木筏外的地方发生的事,他几乎还没明白其含意,命令便差点脱口吼出。正是唐纳默尔,他的大副,不早不晚,偏挑了这个时候检查一根船桅的系索。他利用现在几乎全无体重的情形,把原本匍匐的身体向上竖起,靠六只后脚摇摇晃晃保持身体平衡。“布利”号的船员们大都看惯了类似把戏,即使这样,他的动作看上去依然有趣极了。但是伯纳兰却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到了仅有两磅重的地步,你必须时时抓住什么东西,否则一缕微风就能把你吹跑,而六只用来爬行的脚是抓不住任何东西的。飓风呼啸,即使伯纳兰拼命叫喊也没人听得见他的命令。他正要爬过隔在自己和闹剧现场之间的空地,见大副把一副索具牢牢系在身上的扣带上,另一头在甲板上固定好,稳稳当当伏在地上,几乎就像被他放倒系牢的桅杆一样牢靠。

 

  伯纳兰又一次放下心来,他明白唐纳默尔刚才竖立的原因,这是表演——不管是什么东西掀起这场暴风雨,唐纳默尔以自己的举动表示对它的轻蔑,以此打消船员们的恐惧情绪。好样的,伯纳兰暗暗称赞,再一次把注意力转向海湾。

  没人说得出哪里才是水陆交接的海岸线。海浪喷出的白沫夹杂着接近白色的沙,卷成一堵白色旋涡形成的水墙,挡在“布利”号四周,一百码外的一切都隐藏在这堵遮挡视线的水墙后。而现在,甲烷雨滴子弹一样嗖嗖地打在伯纳兰的眼壳上,他连“布利”号都看不清了。还好伯纳兰的许多只脚下的甲板还像岩石一样坚固。这船虽然也因为失重减轻了份量,但似乎还不会被吹走。“布利”绝不会被吹走,伯纳兰恶狠狠地想,多少根缆绳啊,系在深深扎进地下的锚上,系在散布岸边的矮树上。是的,照说不应该出事。可是万一呢?冒险开近“世界边缘”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船多了,“布利”也不是第一只。船员们对飞客的怀疑也许有其道理。毕竟,说服他留在这里过冬的正是那些奇特的生物,而飞客呢,连保护船只船员的任何承诺都没作。可话又说回来,飞客消灭他伯纳兰一伙易如反掌,何苦大费周折把他们哄到“世界边缘”来。飞客居然有本事驾驶着那个庞然大物升到“布利”号头顶上!虽然这个地方重量已经没什么含义,可这一壮举仍然足以让他哑口无言。伯纳兰迫使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他同麦斯克林星球其他所有人一样,只要头顶上方有个非常结实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们立即便会惊恐到极点。

 

  船员们早就躲进罩布底下,就是大副在暴风雨袭来时也停下了工作。大伙儿都在,罩布下面拱起的一堆一堆的,伯纳兰早已趁还能看清全船的机会数过了。知道暴风雨将至,于是没派人出去捕猎。这次不需要飞客通报,随便哪个水手都能看出天气恶化的迹象。近十天来,没有一个离开距“布利”号五英里的安全距离。在这个失重的地方,五英里一点也不算远。

 

  当然,“布利”号储备了充足的食物,伯纳兰可不傻,雇人时也极力把呆瓜排除在外。不过再怎么准备,总比不上新鲜食物。他实在想知道这场暴风雨会把他们钉在船里多长时间,暴风雨来临前的迹象船员们看得很清楚,但持续的时间却是从迹象上瞧不出来的。也许飞客知道。不管知不知道,“布利”号上现在反正无事可做,跟飞客那种古怪生物谈谈也好。每次伯纳兰看着飞客给他的那个仪器时总觉得难以置信,需要给自己打打气才敢相信这东西的能耐。

  那东西上面还有个小小的、可以翻下来遮住它的保护罩,放在“布利”号尾部木筏上,就在伯纳兰身旁。它是个硬硬的长方块,三英寸长,宽和高都是一点五英寸,其他几个侧面没什么出奇,只是一侧上有一个透明处,像一只眼睛。它的用处显然也和眼睛一样。较大的两个相对的正面中。有一面有个圆圆的小洞,仪器放置时这一面朝上,带“眼睛”的一侧从罩布盖子下凸出来一点。罩盖从上向下打开,打开后便服帖地垫在机器扁平的一面下。现在就是这样。

 

  伯纳兰一只胳膊伸进保护罩里面摸索着,找到那个孔,把胳膊顶端的螯钳插进去。里面没有开关按钮之类活动部件。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正这类东西他从来没用过,就像从来没用热能、光能或辐射启动的仪器一样。根据经验他知道,只要洞里放进某个不透明的东西,飞客马上就会知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想弄懂飞客是怎么的做却是绝无可能,他有时沮丧地想,就像十天大的婴儿没办法学会航海术一样。这种比方可以安慰安慰自己:婴儿也有智力,缺的只是多年经验而已。

 

  “我是查尔斯·赖克兰,”仪器突然说话,打断了伯纳兰的思路。“是你吗,伯纳?”

  “是我,查尔斯。”伯纳兰船长用飞客的语言回答。这种话他已经渐渐掌握了。

  “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我们的预测还准吗?”

  “起风的时间和你预计的一样,等一会儿——对,还夹了雪。我刚才没注意到,不过我还没看到沙尘。”

  “会有的。那座火山肯定朝空中喷了足有十立方英里的熔浆,已经蔓延了有些日子了。”

  伯纳兰没有直接回答。飞客所说的那座火山两人至今仍旧争执不下。据飞客说它坐落在某个地方,可根据伯纳兰的地理知识,那个地方压根不存在。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查尔斯,这场大风还会持续多久?你们的人能从上面看它,这个我懂,你们肯定知道风势多大。”

  “你这么快就遇上麻烦了?冬天才刚刚开始,还得在这儿待上几千天呢。”

  “我知道,就量上说,食物倒是足够了。不过我们有时也想吃新鲜的。要能事先知道有好天气,到时候派出一两个捕猎小队倒不错。”

  “我明白。打猎的话恐怕得小心考虑时间因素。去年冬天我不在这儿,但我知道这个地区冬季的大风几乎是持续不断。你以前来过赤道吗?”

  “来过什么?”

  “来……我想,就是你们所谓的‘世界边缘’。”

  “没有,我从没离它像现在这么近过,也想不出有谁能比我走得更近。据我看,要是我们下海进一步朝前走,就会一点重量也剩不下,不知会飞到什么地方去。”

  “放心吧,你错了。如果你一直走,重量又会逐渐回升。眼下你正在赤道上,也就是重量最小的地方。这也是我在这儿的原因。你不相信往北走有陆地,现在我有点明白原因了,以前说起这个问题时我还以为是语言障碍造成了误会。你时间够吗?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对这个星球的认识?或许你有地图吧?”

  “当然有。我们船尾木筏上有一个‘碗图’。恐怕你现在看不见。太阳刚落下去,我们的月亮伊瑟兹不够亮,光线透不过云层。太阳升起来时我会拿给你看。我的平面地图不好,每一份的覆盖面都不大,你就算看了也形不成整体印象。”

  “行啊。趁我们等日出的时候,你口头给我说说行吗?”

  “我不知道你们的语言我掌握得怎么样,说这些够不够用。我试试吧。

  “学校里教我们说,麦斯克林星球是一只巨大的空碗,绝大多数人都聚居在碗底,那儿重力才正常。我们的哲人认为,麦斯克林这只碗放在一个庞大的碟子上,碟子吸住碗,麦斯克林星球上之所以有重量,原因就是碟子的吸力。我们离‘世界边缘’越近,重力就越小,因为离碟子远了呗。至于那个碟子又放在什么上,那就没人知道了。这方面,一些文明程度较低的种族有些奇特的信仰。”

  “可是我想,如果你们的哲人是对的,那么,只要你从居住的中心出发,无论朝哪个方向都应该一路上坡,另外所有海水也都会一直流向碗底。”赖克兰插话道:“这些你问过哲人们吗?”

  “小时候我在老师那里看过一幅麦斯克林全图,图上画了许多条线,从那个碟子朝上走,穿过麦斯克林这只碗,再朝内折,汇集在碗中央。这些线全都是垂直穿过大碗,没有沿着大碗的曲面倾斜。老师说这些线就代表重力的走向,所以海水不会顺着碗边直淌到碟子里去。”船长回答道,“我也不是完全明白,不过看样子这个理论说得通,据说已经被验证了,因为地图代表的地方都经过勘测,结果完全符合根据理论做出的推想。这一点我懂,勘测结果总该算个有力证据吧。你看,如果星球的形状跟他们说的不一样,那我们还怎么去远处的地方?从出发点走不了多久就会全乱了套。”

  “有道理。我看你们的哲人对几何倒挺在行。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怎么没意识到这里有两只碗形半球。正是因为两只碗扣合成一个球形,你才能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难道你没发现?朝远处看,麦斯克林地面向下倾斜。要是你的理论正确,远方的地平线就该高于你站立的地方。这你怎么解释?”

  “对呀。哪怕最原始的部落也知道世界是碗状的,这就是原因所在。只不过现在到了‘世界边缘’,所以看上去有些不一样。我估计跟光线有关。你看看,这个地方,甚至夏天里照样也有日出日落,所以呀,就算这里有些稀奇古怪的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连地平线——你用的是这个字眼吗——也奇怪,从南北方向看居然比从东西方向看离得近些。沿东西方向航行的船,驶出去老远老远你还看得见。唔,是光线的缘故没错。”

  “嗯。我发现你的观点一时半会儿还真难驳倒。”伯纳兰对飞客的语言还不够精通,察觉不出他在打趣,“自从登上这个星球,我一直留在……呃,‘世界边缘’,稍远点的地方都没去过,也去不了。这个星球上的一切居然是你描述的那个样子,这我倒真没想到,眼下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是这种模样。我希望你踏上咱们的小小征途时带上那台视频通讯仪,让我看看。”

  “你说我们的哲人是错的,如果能听到你详细解说,我会非常高兴的。”伯纳兰很有礼貌地回答:“当然,得等到你准备向我们解释的时候。至于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暴风什么时候能停一阵?我很想知道。”

  “图利太空站需要几分钟时间才能把天气预报发过来。这样吧,日出时我再呼叫你。到时候就能给你天气预报。那时光线也足够,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碗图’,行吗?”

  “很好,我等着,”伯纳兰伏在通讯仪旁,任凭狂风呼啸,甲烷雨滴弹丸似的溅在他长着甲壳的背上。他一点也不在乎,纬度较高的地方这些“弹丸”落下来的力道比这个重多了。氨气迷蒙,凝结成细小的水滴,不断积在筏子上。伯纳兰时不时动一动,扫开木筏上的氨水。和甲烷雨滴一样,这种小事也没让他烦心,至少现在还没有。再过五六千天之后便是仲冬时分,那时氨只有在大太阳下才会保持液态,过不多久便会凝成氨冰。最重要的是趁氨还没冻上赶紧把它从船上弄掉,不然的话,伯纳兰的船员们就只得把船一点一点从岸上凿下来了。“布利”号可不是内河船,而是一艘全尺寸的远洋轮,组成它的木筏足足有好几百只呢。

 

  飞客果真只花了几分钟时间便得到了伯纳兰需要的气象信息。当旭日照亮海湾上空的云层时,从小巧的扬声器里再次传来他的声音。“恐怕是我对了,伯纳。风势近期不会有间断,实际上整个北半球的覆冰都在融化。当然,照你的说法,北半球根本不存在。我想,从总体上看,风暴大概会持续整个冬天。在南半球高纬度地区,风暴有时有间断。这是受科里奥利偏移效应的影响,本来连续的赤道风暴南下时被切割成了许多较小的部分。”

 

  “受什么影响来着?”

  “举个例子来说,你抛出去的任何东西,它都会明显地向左边偏移。这就是科里奥利偏移效应。当然,我从来没有在你们星球上直接观察过这种偏移效应,不过原理是一个,你们星球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什么叫‘抛’?”

  “我的天,我们以前没用过这个词吗?对了,我记得你上来参观我的防护罩时我见你跳过——不对,天哪,我从来没见你跳过!你还记得‘跳’这个词吗?”

  “不。”

  “好吧。‘抛’就是当你拿着某个物体,把它捡起来,用力向前推去,让这个物体离开你的手,在空中称动一段距离之后落到地面。”

  “我们有理性的国度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做。有些事情在现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做,可在老家就做不出来,或者非常危险。在我的故乡,如果要‘抛’什么,那东西极有可能砸在谁头上,说不定就是我本人。”

  “我反应过来了。唔,想想那种情形,肯定糟透了。赤道这儿的重力值相当于地球的三倍,被什么东西砸上就已经够惨的了。两极的重力更是接近七百倍于地球。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摸得到什么足够小的东西,小到你的力量可以把它抛出去,能做到这一点,那你就也能做到抛出去后接住它,至少,总抵挡得住它的冲击力吧。”

  “你说的情形我很难想象出来,但有什么结果我想我知道。时间不够。东西一旦脱手——不管是抛还是怎么着——马上就会落地,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捡起来搬走,可以;爬行,可以。抛跟那个什么跳?绝对不行!完全是两码事嘛。”

  “明白了,我想我算明白过来了。我们早先有点想当然,觉得你们这儿重力虽然大,但你们肯定进化出了与这里的重力相适应的反应速度,物体脱手后还是能够和我们地球人一样有所反应。现在我明白了,这种想法还是没有脱离以地球人为中心的思维框框。我懂了。”

  “你说的我多半不懂,可有一点我听懂了: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确实区别很大,究竟有多大我们也许永远弄不清楚。但是我们还是有共同点,至少可以让我们交谈对话,进而达成共识,协作探险。我希望,咱们这项协作能够使双方都从中得益。”

  “一定会的。哎,对了,说起咱们那项探险计划,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你想个办法告诉我你想去哪些地方,我呢,也在你的地图上指出我想让你去哪些地方。咱们现在就瞧瞧你的那个碗图好吗?现在的光线对视频通讯仪正好。”

  “当然。碗图固定在甲板上,移不动。只能把仪器移到碗图那儿让你看。等一下。”

  伯纳兰一点点爬过木筏,爬行时牢牢抓紧甲板上的固定栓。他来到一处罩着个更小的活动盖布的地方,向后一拉,卷起罩布,露出甲板上一个透明处。接着他转身回来,用四根绳子拴住通讯仪,再把绳子牢牢系在精心设置、遍布各处的固定栓上。到这时伯纳兰才掀开通讯仪的罩子,开始将它拖过甲板。这仪器比伯纳兰重不少,尽管它方方正正的体积比他小。按说不会被风吹走,但伯纳兰做事小心,一点风险也不想冒。风势一点儿没减弱,甲板不时颤动。等通讯议“眼睛”那上头快到碗图时,他用桅杆将与“眼睛”相对的一侧撑高,让飞客可以通过眼睛朝下的通讯仪看清碗图。接着他自己也移到碗图另一边,向赖克兰展示。

 

  赖克兰不得不承认,那个碗图的确是近逻辑思路绘出的,就地图的覆盖地域而言,方位也还准确。其弯曲度与这个星球相当接近。不出赖克兰所料,最主要的错误在于这个碗是凹状的,这同当地人对这个星球形状的认识一致。碗图直径约六英寸,碗底深度约一又四分之一英寸,整个地图被罩在一层透明保护罩下——赖克兰猜想可能是冰——与甲板平齐。这层保护罩有点碍事,伯纳兰指点细节时赖克兰看不大清楚。要去掉罩子的话,碗里立时便会飘进氨水凝成的雪片。氨雪这种东西,只要有个风吹不到的地方,立即就会堆积起来。狂风劲吹下,海滩上看上去还算干净,没积上雪。但与海滩平行的山坡背后是个什么样子,赖克兰和伯纳兰两人都想象出。后者暗自庆幸自己是个水手,几千天以内,在这个地区作陆上跋涉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尽量及时在我的航海图上标出最新发现,”伯纳兰在飞客的代表——那台通讯仪对面坐下。“但还不打算改动这个碗图,因为我们向上航行走过的距离太短,碗图上不好标示。实际上我也没办法给你细细指出我想去的每一处地方,不过,你大概只是想大致了解我从这里出发后准备去哪里,有什么整体打算。

  “这方面嘛,其实我不很在意,我在哪儿都能做买卖,何况现在除了食物之外我船上什么货都没有。等过完冬,连食物也剩不了多少。所以自从咱们商谈之后,我就打算在这个低重力地区四下巡游一段时间,弄点这里的土产——植物果实之类,南边的人对这些东西愿出大价钱,它能强化食物的风味。”

  “香料?”

  “如果这个词是指的那些特产,那就是它。我以前也运过,喜欢这类土产,一船货就能赚好多钱。有些商品价钱抬得很高,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实际效用,主要是因为这东西少见。但凡是这类货,我都喜欢。”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一旦你在这儿装了货,此外再去什么地方你并不介意?”

  “对。我想你的差事会要我们靠近星球的中心,这很好,越往南走,价卖得越高。这段多出来的旅程不会太危险,因为你会帮助我们的,像你先前同意的一样?”

  “对,太好了。我真希望我们地球人这方面能找出什么对你有用的好东西,实实在在地支付你点什么。这样的话你就不再需要花时间搜集香料了。”

  “这个,吃的东西我们肯定用得着。可你说过,你们的身体构成成分与我们的完全不同,于是食物也完全不一样。所以你们吃的东西我们吃不得。坦白地说,不管是金属原材料还是其他原材料,只要我想要,什么都能到手,要多少都有。比从你们手里挣容易得多。我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你们那些机器,不过你说那些机器在我们星球环境中无法使用,要的话你们只能重新造。这样看来,我们目前达成的协议是最好也是最可行的。”

  “很对。就连这台通讯仪也是为这次任务特制的,你连修都没法修。我想你的种族的人没有合适的工具,除非我猜得大错而特错。不过我们可以上路后再谈谈这个问题,也许等我们之间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后,我们可以发掘新的、更好的解决之道。”

  “我想一定会的。”伯纳兰礼貌地回答。

  他自己的计划也大有可能成功。当然这个他提都没提。伯纳兰这个计划,飞客是不大会同意的。

 

 

第二章 飞客

 

  飞客的天气预报很准,四百天之后暴风雨才停了下来。这段日子里飞客给伯纳兰通了五次话,每次都先来一段天气预报,接着随意聊上一两天时间。飞客的生活周期相当奇怪,伯纳兰早就留意到了。当时他还在学习这种古怪生物的语言,时常去飞客在海湾附近的“小山”——那是他们的前哨据点——串门。飞客吃饭睡觉都有固定时间,大约是每八十天一个周期。他对自己的这一发现很有把握。伯纳兰不是学者,他同大家一样把学者当作不切实际的梦想家,所以没有对飞客的怪异之处大惊小怪:这种蛮有意思的生物乐意这样过日子,行啊。以麦斯克林人所拥有的知识,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有这样一个星球,它自转一周所花的时间是自己家乡星球麦斯克林自转时间的八十倍。

 

  赖克兰第五次通话与前四次不同。这次特别受欢迎,原因有几个:这次通话不在计划之列,另外,通话内容也让人高兴——这回的气象预报总算是个好消息。

  “伯纳!”飞客没有先“喂喂喂”在客套一番,他知道那位麦斯克林人总是在通讯仪有效通话范围以内。“图利太空站几分钟前发来信息,有一块相对而言比较淡的云团正朝我们推移。他们不清楚风向,但透过云层可以看见地面,说明能见度应该比较好。要是你的捕猎队想出去的话,我肯定他们不会被吹跑。先等上二三十天,那时云团就会散尽。那以后大约一百日内,天气都会非常好。如果天气变化,他们会提前通知我,我再转告你。你的人会有足够的时间回船上去。”

  “但是他们怎么能收到你的消息呢?要是我把通讯仪给他们,我就不能和你谈事情,要是咱俩不能通话,那……”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赖克兰打断了伯纳,“等风势减弱,你尽快到我这儿来,我再给你一台通讯仪,……多有几台就更好了。我想,你即将为双方的共同利益踏上的这条征途十分危险,我知道得很清楚,这条路长极了。就算鸟在空中直线飞行都得飞三万多英里,更别说乘船航海或者陆上跋涉了。”

  赖克兰的比喻反倒弄巧成拙,伯纳兰想知道什么是鸟,什么叫飞。鸟还好理解一点,可“飞”,而且是依靠自身动力飞翔,对他来说,这比“抛”更难想象,连这种念头都让人胆战心惊。虽然赖克兰早已向他证明了自己可以飞行,问题是这种本事太离奇了,他并没有真正明白。赖克兰对这种想法略知一二。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说道:“天一放晴适合着陆,他们就会带一台履带车来。也许看看火箭着陆会让你对飞行更了解一点。”

  “也许吧,”伯纳兰有点犹豫,“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真想看你的火箭着陆,我以前看过一次,你知道的,而且——到时候我可不愿我的船员留在着陆现场。”

  “为什么?你以为他们会吓得目瞪口呆吗?”

  “不是。”这个麦斯克林人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吓成那个样子。”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啊,船长。”赖克兰尽量用开玩笑的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向你保证,火箭不会从你头上窜过去,你就站在我的防护罩外壁旁,我用通讯仪引导飞行员,确保你们的安全。”

  “但火箭究竟会离头顶多近?”

  “很长一段距离,我担保。即为保障我自己的安全,也为了让你安心。在这个星球,即使在重力最小的赤道,飞行员在着陆时都必须加大喷射力度。我可不想让喷射尾流撞上防护罩,我向你保证。”

  “那好,我会来。如你所说,多几个通讯仪更好。你说的‘履带车’是什么?”

  “是一种机器,能载着我在陆上四处走,跟你们乘船在海里航行一样,过几天你就能看到,也许过几小时就行。”

  伯纳兰不再问这个新词,他已经记住了。“我会来看。”他回答道。

  飞客有朋友住在比较接近麦斯克林星球的那颗月亮上,这些朋友的预言准极了。蜷缩在船尾木筏上的伯纳兰还没数过十次日出,黑压压的天空便亮了起来,通常情况下预示着风暴中心朝这边转移的大风也减弱了。凭他自己的经验,他相信这种平静的天气会持续一两百天,与飞客的预言一模一样。

  船长发出一声尖哨。这么高频率的尖声,赖克兰如果能听见的话,准会刺破耳膜。唤起船员的注意力后,伯纳兰开始发号施令。

  “立即组成两个狩猎队,唐纳默尔负责一队,默尔库负责一队,你们俩各自挑选九个人。我会留在船上协调你们两队,飞客已经答应了,多给我们几台会说话的机器。一等天晴下来,我马上去飞客的小山,把机器拿回来。他的朋友们到时候会从天上把机器和他要的其他东西送下来。所有船员必须待在船附近,我回来之前不准走远。我离开‘布利’三十天后,你们就着手准备启航。”

  “船长,这么早就离开‘布利’,这么做明智吗?风还大着哩。”有些船长很讨厌下属对自己的判断表示怀疑,但是大副是船长的好朋友,这样问法没有什么不得体的。伯纳兰螯钳一摆,比划出一个姿势。麦斯克林人这个姿势相当于地球人的微笑。

  “你说的对。不过我想节约时间,飞客的小山有只有一英里远。”

  “但是……”

  “更何况咱们在上风头,这一路都是顺风路。箱子里我们有好几英里长的绳子。我拿两根系在身上的扣具上,上路时让两个人绕着缆柱放绳子,就塔伯兰和哈尔斯吧。唐,你盯着他们点儿。我很可能被风刮得立不住脚,但风要是真大到能吹断我身上系索的地步,那‘布利’号准得吹进内陆几十英里远去。”

  “立不住脚也够可怕的,要是你给刮到半空……”唐纳默尔仍旧忧心忡忡。他的话让船长不禁呆了一小会儿。

  “摔下来——是啊——不过,咱们现在是在‘世界边缘’,记住这一点。飞客说了,我也相信他。我上次不是从他的小山向北望下去过吗?没事。你们当中肯定有些人已经发现了,在这个地方,摔一跤什么事也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你自己也说过,我们得像在正常重力环境里一样小心谨慎,免得养成坏习惯,等回到可以太太平平居住的地区后发生危险。”

  “说的对。可这一次不会养成什么坏习惯,只要回到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地方,绝不会刮起一阵风来把我吹上半空。不管怎么说,就这么定了。吩咐塔伯兰和哈尔斯检查绳子,不,还是你亲自去。检查时间一定要长。

  “眼下就这些事。罩布下值班的可以休息一下,甲板上的值班人手检查锚和绳子。”负责绳子的唐纳默尔把伯纳兰的命令看成是解散的信号,立即开始以惯有的高效率检查绳子。他还派人打扫木筏之间空隙处的积雪,看来他和船长一样清楚,雪融之后便是结冰。伯纳兰自己闲下来,伤心地暗自捉摸:到底惹恼了哪位祖先,弄得自己陷入目前这种尴尬处境。他实在害怕被大风刮走,可退缩回来又太丢面子。

 

  栓绳子的主意是伯纳兰的灵机一动。他把云层散开前的几天时间大都用来说服并安慰这个主意的发明者——他本人,让自己定下心来的根据就是他用来说服大副的那些话。但即使到了他离开背风处的木筏,被绳子吊着下降到筏子外的风雪中时,伯纳兰的心情仍远远说不上欢欣鼓舞。他回头望了一眼两个力气最大的助手和他们手中拽着的绳子,开始穿越大风肆虐的海滩。

 

  情况其实并不算太糟。身上的绳子稍稍有点向上拽,因为当他出发时,甲板离地有几英英寸高。但海滩的走向是逐渐上升,抵消了绳子向上的拉力。伯纳兰越往内陆方向走,树丛愈来愈稠密,就是海滩上“布利”号把缆绳系在上面的那种。这些树很矮,成片蔓生,触须状的树枝想四周围伸展,树干粗短。总的来说,与伯纳兰熟悉的麦斯克林南半球高纬度地区生长的树木相似。不过这个地区的重力只有极地的二百分之一,所以树木的枝条有时居然完全离开地面。这些伸枝展叶的树越连越紧,盘根错节,一道道褐黑相间的树枝,正好可供伯纳兰紧紧抓住以免被大风刮走。爬行一段时间后,他找到了窍门:先用前肢两只螯钳抓住树枝,再放开紧抓树枝的后脚螯钳,毛虫一样的身体一拧,就像尺蠖似的朝前爬出一点。就这样一点点朝前爬,能一直爬上飞客的小山。系在身上的缆绳倒是给他带来些麻烦,幸好绳子和树枝都还算光滑,没怎么缠在一起。

 

  过了两百码,海滩开始变陡。伯纳兰走到一半距离时已经比“布利”号高出六英尺。从这里已经能看见飞客的小山,哪怕是眼睛距地面极近的麦斯克林人都能看到。船长停了下来,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察看着一片景色。

  剩下的半英里路是白、褐、黑掺杂在一块的一团树丛,同他刚才穿过的一样。树更密了,积了不少雪,几乎看不见什么空地。

  高高耸立在盘缠的树丛之上,就是飞客的小山。这样一个建筑居然出自人工,这位麦斯克林人简直无法想象。一方面是因为它庞大无比的体积,另一个原因是它的屋顶。麦斯克林人的建筑没有屋顶,只有一片蒙布,任何其他形式的屋顶都全然脱离麦斯克林的建筑理念,只有外星人才会有这种怪东西。整个建筑是一个防护罩,金属制成,闪闪发亮,约二十英尺高,直径四十英尺。形状接近规整的半球状,表面有许多处很大的透明区域。还有两个伸向外面的长筒,长筒里面是门。飞客曾经告诉他,这些门必须这样设计,让人可以进出,屋里的空气却不会跑出来,外面的空气也进不去。这些门大得足能让飞客这种庞然大物进出。一扇较低的窗户外现搭出一个坡道,通到窗沿。以伯纳兰的个头,可以从这条坡道爬上窗框往里面看。当初学习掌握飞客语言时船长在这条坡道上来来回回不知花了多少时间,见识了屋里各式各样奇怪的仪器和家具。当然,这些东西的用途他大多毫无头绪。至于飞客自己,伯纳兰觉得像是某种两栖动物,如果不是单纯的水生动物的话。因为他打部分时间都泡在一个盛满液体的水槽里。这种推理很有根据,飞客那么大的个头呀。就伯纳兰所知,麦斯克林星球上,凡比他自己的种族体型更大的都是完全的海居或者湖居者。当然他也知道,“世界边缘”他没去过的辽阔地带重力极低,有可能存在大型生物。不过他相信自己不会遇到,至少在陆地上不会。个头大意味着重量大,威胁也就更大。重量就是威胁,他一辈子都在高重力环境生活,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除了无处不在的茂密植被外,防护罩附近什么都没有。火箭显然还没来。有一阵子功夫,伯纳兰捉摸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就在这里等着火箭到达。如果伯纳兰没有到,火箭来是便会在小山那一面着陆。这一点没有问题,赖克兰会这么关照飞行员。可就算是这样,下降的火箭还是免不了从他脑袋上面飞过去。上面啊。这一点就连赖克兰也爱莫能助,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弄清楚伯纳兰的准确位置——他的身体总共只有十五英寸长,直径不过两英寸,在一片纠结盘缠的树丛中爬行,离赖克兰足有半英里。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个地球人能看见他。不,最好还是照飞客说的做,径直爬到防护罩那里去。船长继续前进了,背后还拖着那根绳子。

 

  伯纳兰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夜晚了。黑沉沉的暗夜把他耽搁了一会儿,不过旅途最后部分有前面防护罩窗户里透出的亮光照亮。船长最终提前到达防护罩的窗下。伯纳兰紧了紧系在身上的绳子,向上爬到窗外一个舒舒服服的位置。这时候,太阳已经从他左面升上地平线。乌云基本上没有了,不过风还很劲。天色很亮堂,就算防护罩里的灯灭了,伯纳兰还是能够透过窗子看清里面的动静。

 

  赖克兰不在伯纳兰张望的这间屋里。坡道上装了一个小小的通话按钮,伯纳兰按了一下,飞客的声音立即从按钮旁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你来了我真高兴,伯纳。我跟马克说了,让他在天上等着,你来了再降落。我马上让他下来,下个日出就到。”

  “他现在在哪儿,在图利?”

  “不,漂在近地轨道上,在我们上面只有六百英里。风暴停止前好久他就在那儿了,所以让他在那儿等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要不,趁他没来,我把答应你的通讯仪拿来。”

  “这次我只有一个人,还是只拿一台好些。这些东西太大了,不好拿,不过分量到是挺轻。”

  “那还是等履带车来了再说吧。到时候我把通讯仪一次全带上,再搭着你一块儿开回船。履带车空气绝缘性能极好,你趴在车外面,车内空气不会外泄,肯定伤不了你。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我们是边等边上语言课,还是让我多看些你来的星球的电影?”

  “这儿有些图片,安好放映机得花几分钟,正好到时候天就黑了。你先等等,我马上到起居室来。”

  扬声器沉默了,伯纳兰看得见屋里对面那扇门。没过一会儿,飞客从门里露面了,和平常一样头上脚下直着走,支着两根他称之为拐杖的人造肢体。他拄着拐杖径直走了下来。他走近窗子,庞大的脑袋冲着那位一丁点大的观察者点了点,然后转身走向放映机。放映机指向的屏幕就挂在正对窗口的那堵墙山。伯纳兰几只眼睛注视着这个地球人的一举一动,选了个看屏幕更自在的位子,身子趴低一些,让自己更舒服点儿。他一声不出,静静地等着。头顶的太阳懒洋洋地画着弧线。大太阳下真暖和啊,但还热不到融化积雪的地步,从北边冰帽吹来的寒风刮个不停,雪融不了。伯纳兰打着小盹,这时赖克兰已经调试好放映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让他放松的水槽旁,弯下身子爬了进去。伯纳兰从来没注意到,水槽里的水面上还有一层弹性薄膜,所以赖克兰才不会弄湿自己的衣服。如果发现这层薄膜,伯纳兰一定会修正自己的看法,不再把地球人当作两栖生物。赖克兰浮在水面,伸手拿起一个小遥控板,按下两个开关。房里的灯熄灭了,放映机开始放片。片子有十五分钟长。没等放完,赖克兰不得不又一次拄着拐杖,强撑起身子:信息传来,火箭即将着陆。

 

  “你是想看马克着陆还是想看完片子?”他问道,“片子放完时他多半已经完成着陆了。”

  伯纳兰不情愿地把目光从屏幕上拉开。“说实在的,我真想接着把片子看完。不过,最好还是先习惯习惯飞行物体的模样吧。”他说,“他从那个方向过来?”

  “东面,应该从东面来。我给了马克这附近地区的一份详细资料,他本来也有些照片,我知道从那个方向过来容易些。对于你的视线角度来说,恐怕太阳会有些刺眼。目前他离咱们还有四十英里,你得朝太阳上方很高处才能看见。”

  伯纳兰一一照办,静静等待。一分多钟时间里他什么也没看到,正在这时,他的眼睛突然瞥见一道金属闪光,就在冉冉上升的太阳之上二十度的方向。

  “高度十——水平距离相等,”赖克兰道,“已经进入视界范围。”

 

  那团光愈发耀眼,稳稳地保持着航线,几乎毫不改变。火箭好像正对防护罩直飞过来。顷刻间火箭已近,细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或者说,本该看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阳光闪耀,一切都遮挡在太阳光芒的背后了。防护罩上方一英里、偏向东面也有一英里的地方,马克驾着火箭悬停片刻。太阳继续运行,不再直射伯纳兰的眼睛。船长这时能看到火箭的窗口和排出的尾气。风已经差不都全停了,可从尾气撞击地面处刮起一股热风,夹杂着遇热融化的氨的气味。半融的雪泥溅到伯纳兰的眼壳上,但他仍旧死死盯住那个缓缓下降的金属庞然大物。他长长的身体的每一英寸肌肉都紧绷到极限,胳膊紧紧贴在体侧,螯钳夹得之紧,足可以夹断铁丝。他的环节状身体的每一节各有一颗心脏。这些心脏全都狂跳不已。如果他有地球人那样的呼吸器官的话,他一定会屏住呼吸。从理智上,他知道那东西不会坠落下来——他不断提醒自己,不会有这种事。问题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六英寸高处摔倒,其结果通常是致命的,哪怕麦斯克林人的身体构造结实异常。在这个世界里长大成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潜意识中,他觉得这块巨型金属随时都会从视线中倏地消失,在看见时已经坠落在地面,砸成扁扁的一块,再也认不出原先的模样。再怎么说,这家伙毕竟离地足足有几百英尺高……几百英尺啊!火箭正下方的积雪被尾气一扫而光,黑压压的蔓生植物“轰”的一声化为灰烬,黑色灰烬飞溅出着陆点,连地面都灼热发光。地面的红热只有一瞬,一个通体发光的圆筒轻轻降落在空地中央。再过数秒,那直压过麦斯克林飓风的隆隆声也骤然停止。伯纳兰几乎痛苦地呼了口气。他紧张得抽筋了,钳子一张一合放松肌肉。

 

  “请稍等一会儿,我把通讯仪带出来。”赖克兰说,伯纳兰根本没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马克会把履带车开到这里来。你先看看,我去穿防护服。”

  伯纳兰个子太小,只能看到火箭的一部分。他望着货舱开启,那辆车出现了。履带车他瞧得很仔细,觉得自己差不多全想明白了,只是不懂它的履带为什么会动。车很大,大极了,能轻轻松松容下好几个飞客,除非里面本来已经塞满了机器。它有许多大窗户,跟防护罩一样。伯纳兰从正面一个窗口里望见了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飞客,显然是他操纵着履带车。不管这种车是靠什么机器动起来的,那种机器声音都不大。履带车距离半球状防护罩有一英里远,从这里一点都听不见车辆开动的声音。

 

  履带车只前进了一小段,太阳便落了下去,再也看不清了。那个小一点的太阳埃斯特斯还悬在空中,比绕地球的月亮满月时还亮。履带车里也射出一束强光,照亮它的开行路径,直照到防护罩处。但伯纳兰的目力有限,两个光源都帮不了他什么忙,他只能干等着。不过就算在白天,这么远的距离也没法好好检查它。再说,天亮时它准已到了防护罩前。

  也许就算到了那时他还是没办法,他希望对那些机器所作的检查,飞客大约是不会同意的。

 

 

 

第三章 远离地面

 

  履带车到达时,赖克兰也正从气密室钻出来,而伯纳兰也同时起身。履带车停在离伯纳兰蹲伏的平台仅两三码远的地方。这时履带车的驾驶者也钻了出来,和赖克兰站在伯纳兰旁边聊了几句话。伯纳兰倒很纳闷,这两个家伙怎么不回那圆顶里躺着,他们在麦斯克林超常重力的环境中看上去明显很累;不过新来的家伙谢绝了赖克兰的邀请。

  “我喜欢合群,”他回答道,“不过坦白地说,查尔斯,你真愿意长时间待在这个可怕的泥球上吗?比完成任务所需要时间更长?”

  “这个嘛,其实我手头的工作在图利或者惯性轨道上的任何一艘飞船上同样可以完成。”赖克兰道,“但我想,亲自接触有好处。我还想多了解了解伯纳兰他们。我觉得给他们的少,想从他们那儿得到的却很多。如果能发现什么我们能替他们做的事就好了。再说,他们现在处境很危险,如果我们俩中有一个留在这儿,说不定就能大大改善他的处境——还有我们的。”

  “我不明白。”

  “伯纳兰是个四处漂流的船长,是那种有生意就做的冒险商人。他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有人居住的地区,也离开他们的人旅行过的地区。现在他正待在这里,准备捱过南半球的冬季。正巧,这个时候北极冰帽气化形成的氨雾在赤道地区形成了无法想象的猛烈风暴,无论是我们还是他都从没经历过。要是他真在这里遇上什么意外,你想一想,我们几乎不太可能再联系上另外的人!

  “记住,他生活在一个重力大过地球二百至七百倍的星球上,我们没办法一直跟着他,到他老家去见他的族人!在他的同行中,有足够勇气远离老家的人不超过一百个。想想看,在那一百人中,我们再碰上的机会有多少?就算他们对这片海域十分熟悉,但是单单这个狭长的港湾的一个小小分支就有六千英里二千英里宽,海岸线又蜿蜒曲折到极点。至于说从空中观测海上或岸边的任何一艘船——嗯,你想想,伯纳兰的‘布利’号大约有四十英尺十英尺宽,是他们最大的远洋轮之一,船高通常不超过海面三英寸

  “马克,我们能遇到伯纳兰纯粹是巧合。这种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了。为此,哪怕要我们在三倍地球重力的条件下待上三五个月,等待南部春天的来临,这也是值得的。当然,如果你要碰碰运气的话,那就搜索这片一千英里宽,十五万英里长的狭长地带,找回价值二十亿美元的设备……”

  “你说的对。”新来的地球人打断了赖克兰,“但我很高兴待在这儿的是你,而不是我。当然,假如我跟伯纳兰更熟的话……”两个地球人都把目光转向蹲在齐腰高的平台上那个小小的像毛虫一样的家伙。

  “伯纳,请原谅我的失礼,一直没有向你介绍我的朋友,韦德·马里兰。”赖克兰道,“韦德,这是伯纳兰,‘布利’号船长,麦斯克林星球一流的航海家。他从没这么说过,但他能远航至这个危险地带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

  “很高兴见到你,马里兰飞行员。”麦斯克林人回答道,“没必要道歉,你刚才的话也让我了解了许多情况。”他挥起前钳,做了个标准的麦斯克林式欢迎姿势。“我一直重视我们相识给彼此带来的商机,我只希望我能尽到自己的职责。相信你们也不会让我失望。”

  “你的英语说得很好。”马里兰称赞道,“你还没有学到六个星期吧?”

  “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星期是多久,但我和你的朋友相识还不到三千五百天。”伯纳兰回答道,“当然,我学语言很有天赋。对做生意是很有必要的,查尔斯给我看的幻灯片也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真是太凑巧了,你竟然能发出我们语言中的所有音节,可我们要学你们的语言却不那么容易。”

  “所以我们能够学会说英语,而你们却学不会我们的语言。我们麦斯克林人的发音器官构造独特,发出的音对于你们的声带来说太高了。”伯纳兰禁不住要说他们的日常交谈对地球人的耳朵来说也太高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赖克兰可能还没有注意这点,即使最老实的生意人也不会随随便便亮出自己的优势。“我想查尔斯也学了些我们的语言,通过‘布利’号上的视频通讯议,他可以听到我们说的话。”

  “学得很少。”赖克兰老老实实地说,“虽然接触机会不多,我还是发现你有一批训练有素的船员。许多工作不用你吩咐就完成了,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和你的船员在谈些什么,因为谈话之后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你是指我和唐纳默尔或默尔库的谈话吗?他们是我的大副和二副,我接触最多。”

  “希望我的话不会惹你生气,但我的确无法分辨他们,我对你们一些特征还不够熟悉。”

  伯纳兰差点笑了出来。

  “这方面我更差劲。我连你们外面的是皮肤还是人造装备都分不清。”

  “行了,我们扯得太远了,浪费的时间够多的了。马克,我想你该回到你那艘几乎完全失重、人像气球一样飘来飘去的火箭上去了。等你回到火箭,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四套视频通讯仪的接收端调整好,使视角能够相互覆盖。如果要用电缆把它们连接起来那就太麻烦了。麦斯克林人要单独使用几台,作为相互的联络工具,而这几台通讯仪频率不同。伯纳,我把通讯仪留在气密室里。显然,明智的做法是把你和通讯仪放在履带车顶上,再把马克送回火箭,最后把你和仪器载到‘布利’上去。”

 

  这个意见显然是最合情合理的,所以不等马克和伯纳兰回答,赖克兰就开始行动了。结果却是:伯纳兰几乎吓得发疯。

  赖克兰伸出穿戴着全副防护服的手臂,用手指拈起伯纳兰小小的身体。在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伯纳兰看到自己的身体高悬空中,离地数英尺,然后被放在履带车平坦的顶台上。他的数十只螯足本能地抓住履带车的平台,两只前钳拼命徒劳地扒拉着光滑的金属表面,眼睛充满恐惧,瞪着直径不过几个身长的履带车顶外缘,那外面就是一片虚空。几秒钟,甚至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内,他吓得说不出话来。终于开口时,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他现在离窗边平台上的话筒很远,声音无法清楚传递——这一点他早已知道。但即使在极度恐惧中,有一点伯纳兰仍然很清醒:自己心中那种号角般响亮的恐惧的喊叫绝对不能出口,一旦放声大叫,“布利”号上的船员便会听到,因为“布利”上也有一台通讯仪。

 

  如果出了这种事,那么,他船长的位置将会被别人取代——对他勇气的钦佩是船员们勇闯狂风骤雨冒险到这儿来的惟一动力。如果他表现出丝毫的怯懦,那他将会人船两失。而且,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如果他不撑住的话,也将会一命呜呼。在任何远洋货轮上,不管是小舢板还是万吨巨轮,怯懦者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徒步走过四千英里的海岸线回到家乡?这种念头想都别想。

 

  他倒是没有刻意琢磨过这些念头,但他本能的反应和常识使他镇定下来。这时赖克兰正同马里兰把通讯仪搬进他身下的履带车里。关车门时,他脚下的金属车顶轻轻抖了一下,一会儿,“履带车”就起动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件奇怪的事发生在这个麦星“乘客”身上。

  他本该吓得发疯的,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地球人从离街四十层楼高的地方悬在高空,下面是坚硬的石块,而且只有一只手抓着窗棂。

  但伯纳兰却没吓疯,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吓疯。他还能继续想问题,没人能觉察出他一丝的变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一个比赖克兰更熟悉伯纳兰的人可能会发现他有点像喝醉了,但就连这点小小的惊恐表现也很快就过去了。

  内心的恐惧感也逐渐消失了。在离地六英尺的高空,他发觉自己还能镇定地伏在车顶。当然他仍然紧紧抓住舱顶,不敢有丝毫松懈。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挺走运,因为风越来越小了。当然,车顶的金属很软,正好给他的螯足提供了可以牢牢抓住的立足点。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景色令人惊奇万分,他简直着迷了。居高临下确实大有裨益,可以一眼望尽广阔的地貌,眼前就像是展开了一幅地图。伯纳兰以前从没把地图看作从上俯瞰地貌的景象。

 

  履带车靠近火箭停下了,伯纳兰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马里兰钻出履带车。伯纳兰看到那个履带车车灯照着的身影时,居然可以欣喜地向他挥“手”致意。马里兰也向他挥了挥,他更加欣喜若狂了。履带车立即左转,开向海边的“布利”号。马克想到车顶的伯纳兰完全没有保护,于是特意等到履带车开出一英里远才升空。眼看火箭毫无支撑缓缓升空,那股恐惧感又袭上伯纳兰心里,但他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故意瞪大眼睛目送火箭升空,直到它消逝在夕阳的余晖中。赖克兰也在注视着火箭。火箭折射出的最后一丝金属光泽消失后,他立即驱动履带车,驶向不远处“布利”号停靠的海湾。他在离“布利”一百码处停了下来,但已能让甲板上的那些吓晕了的家伙看清楚他们的指挥官正伏在“履带车”的顶上。哪怕赖克兰把伯纳兰的脑袋穿在一根杆子上挑回来,船员们也不可能更加惊慌了。

 

  就连唐纳默尔,这位“布利”号上船员中——包括伯纳兰在内——最精明能干的人,也惊得一动不动呆了好久。回过神来以后能动弹的也只有眼睛,悲伤的视线投向挂在布利号最外缘的筏子上的火粉箱和喷管。伯纳兰很走运,履带车不是处于下风位置。和平时一样,外面的温度低于火粉箱中氯的沸点,要是顺风的话,大副会立即向履带车喷出火粉,把它裹在熊熊烈火中,根本想不到他们的船长还活着。

 

  车门打开,身穿宇航服的赖克兰钻了出来。船员们心里激起一阵愤怒。半商半海盗的生活方式已把他们磨炼得骁勇好斗,决不放过任何向他们挑衅的人。胆小怕事、单独行事、不听号令的家伙早已被淘汰了。赖克兰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只有一个情况救了他一命:麦斯克林人不敢跳跃的习惯,否则,以船和履带车之间的一百码距离,“布利”号上最弱小的船员也可以一路而过,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以惯有的爬行方式从船上爬下,如同红黒相同的瀑布,倾泻而下,布满海滩,涌向他们眼中的外星履带车。赖克兰当然看到麦星人朝他拥来,但他完全误会了他们的意图,所以爬上车顶拈起伯纳兰放到地面的动作还慢条斯理、从容不迫。接着,他回到履带车里,搬出他答应过送给麦斯克林人的通讯仪,放在伯纳兰身旁的沙地上。直到这时,麦斯克林人才知道他们的船长还活着,安然无恙。原本蜂拥而至的麦星人慌忙停下,在履带车和“布利”的中点犹豫不决地乱成一团。船员们嘈杂的议论声从低沉的嘀嘀咕咕延伸至高亢的喧闹叫嚣,经话筒传到赖克兰的耳里变成了唧唧喳喳的一片混响。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想听懂一些他以前听到过的只言片语,但实在连船员们吐出的任何一个单词都弄不懂。幸好这样,他的头脑才保持了镇定。他早就知道,就算经得起麦斯克林星球表面八个大气压强的宇航服,在麦斯克林人强有力的前钳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伯纳兰大喝一声,止住了船员们叽哩咕噜的议论声。这声喝叫赖克兰即使不带耳机也能透过厚重的宇航服直接听到,通过耳机传来,把他震了个半聋。伯纳兰完全清楚自己的船员们脑子里想什么,他不想看到赖克兰的身体被撕成碎片撒满海滩。

  “冷静点!”见到伙伴们发现自己置身险境后的反应,伯纳兰实际上觉得心里暖乎乎的,这种感受和人类的友情一样。但现在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你们在这个微重力的地方瞎胡闹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出我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你不准……”

  “我们以为……”

  “你在那么老高的上面……”大家异口同声,但马上被船长打断了。

  “我下过命令,不准再这样做,也给你们讲过原因。当我们重返家园时,我们必须摒弃这类鲁莽的习惯。这些莽撞行为会把我们置于险境的。”他挥动一对大钳,指了指履带车车顶,“你们都明白正常的重力的作用和后果,而飞客却一窍不通。他想都不想就把我放在车顶,又把我放到地上,这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来自一个几乎没有重力的地方,我相信,在那个地方,即使摔上好几次也毫发无损。这上点很明显。要是他也和我们一样有害怕待在高处,那他怎么能飞?”

 

  船长滔滔不绝,大多数船员洗耳恭听时都把他们短粗的螯足插在沙地里,似乎这么一来,自己就能站得更稳当似的。船长的话确实有点不着边际,他们有的没怎么听明白,有的更是完全不相信。但至少大家都打消了进攻赖克兰的念头。船员们纷纷议论,但声调已从不安变成了惊奇。

  只有唐纳默尔站在一边沉默不语,船长实然意识到,应该给这位大副仔细讲一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唐纳默尔聪明过人,从来都不凭空想像,伯纳兰这次历险的滋味他肯定猜到了几分。当然,这个问题可以过一阵子慢慢处理,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抚船员。

  “捕猎队准备好了吗?”伯纳兰的问题把下面的嗡嗡声压了下去。

  “大家都还没开饭哩。”默尔库有点不安地回答,“但其他的东西,网、武器倒都准备好了。”

  “吃的准备好吗?”

  “一天以内就绪,船长。”厨子卡伦纳斯答道,没等伯纳兰下命令就回船上干他的活去了。

  “唐,默尔库,你们各带一台通讯仪。我怎么用船上那个通讯仪你们见过,只要靠近它讲话就行。图像也可以调,螯钳伸进去轻轻一转就行,这样你们两个领队就能看到对方。唐,我可能不会按原计划待在船上发号施令。我发现从飞客会动的机器顶上看去,视野很宽阔。要是他同意,我想和他一起驾驶这玩意儿,可以看着你们的行动。”

  “不行,船长!”唐纳默尔大惊失色,“那样不会吓跑周围的动物吗?在一百码外就听得见’隆隆‘声,隔老远就能看到,具体多远我也说不上来。还有……”他顿了顿,不知如何把他最反对的一点说出来,最后伯纳兰替他说了出来。

  “另外,看我离地这么高,没人能专心捕猎,对吗?”大副轻挥前钳表示同意,其他船员也不约而同效仿。

  伯纳兰差点忍不住想跟他们讲讲道理,但他及时意识到这样做简直是徒劳的。不久以前,他自己的看法跟他们完全一样,那个时候,他也不会被他刚刚才明白的“道理”所劝服。

  “那好,唐,我放弃这个想法,你可能是对的。我用视频通讯仪和你们保持联系,但不会在你们视线范围内。”

  “可你还会坐在那东西上面吗?船长,你到底怎么了?我明白从几英尺落下来在’世界边缘‘算不得什么,但我自己决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且我敢断定,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做,连想想都害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你不是还站在与身长相当的桅杆上吗?”伯纳兰硬生生地顶了回去,“我亲眼看到的那个爬上桅杆检查缆绳的家伙又是谁?”

  “那可不一样……我的脚还在船上呢。”唐纳默尔不满地咕哝道。

  “你的头可高离地面好长一截呢。我还见过其他船员也这么干过。要是你们还记得住的话,我们刚驶进这片海域时,我明令禁止过这些行为。”

  “是的,船长,你说过。那些命令依然有效,考虑到——”大副又顿了顿,实际上他想说的已经很明显了。伯纳兰飞快地转着脑筋思索对策。

  “废除那个命令。”他慢慢说道,“那些行为十分危险,我告诫你们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回到正常重力区以后,如果你们中有谁忘了我的话,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错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得用自己的脑子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现在,有谁愿意跟我一块上飞客的机器车?”

  大家嚷成一片,都摆手不愿前往,只有唐纳默尔稍稍迟疑了一下。要不是伯纳兰这个种族做不出这种动作,他早就像人类一样露齿而笑了。

  “大伙儿准备狩猎吧——我会随时通过通讯仪了解你们的情况。”他让大伙儿解散。船员们遵令浩浩荡荡奔回“布利”号,他们的船长则把刚才发生的事向赖克兰做了简短的描述,当然,该省的就省了。他有点心不在焉,刚才结束的谈话让他产生了不少新点子。但是只有等闲下来之后才有时间理出个头绪。至于现在,他想再尝尝待在车顶的滋味。

 

 

 

第四章 实遇险情

 

  “布利”号停靠的海湾位于南部海岸,是一个二十英里二英里宽的河口,起源于南部海岸一个形状相似约二百五十英里长的大海湾。大海湾是北部海洋的分支。北部海洋海域宽广,与终年冰封的极地冰带融在一起。河口、大海湾与北部海洋都大致为东西走向,海湾的北部被狭长的半岛和大洋分隔开来。“布利”号停靠的位置选得很好,连选址的伯纳兰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好。这里两面都被半岛环绕,不会受到风暴侵袭。但是在向西约十八英里处,半岛越来越低,没法挡住飓风前进。伯纳兰和赖克兰很庆幸,“布利”号正好停在有东西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船长再一次被放上了履带车,不过这次身边多了个视频通讯仪。

 

  右边的大海无边无际,没过半岛尽头,直达水天相接处。身后的沙滩同停船的地方很相似,是一条微斜的沙带,地面星罗棋布地长满在麦斯克林星随处可见的黑色藤蔓植物。

  他们的前方却几乎寸草不生,光秃秃的一片。一眼望去斜坡渐趋平坦,越来越开阔。尽管沙地上没有扎根很深的植物,但却并不是完全一无所有。沙滩上还残留着上一次暴风雨所留下的残迹。

  这里有大丛缠绕交接的水草和不知名的水草状植物,还有形形色色的海洋动物的尸体,其中有些动物体形硕大。赖克兰略感惊诧——倒不是因为他们尺寸巨大,他知道它们一生都遨游在氨水中,而是因为它们怎么会被冲上沙滩这么远。一个庞然大物被冲上岸达半英里之远,麦斯克林飓风居然能在这种超重力环境下横扫六十英里海域,掀起千层巨浪。这个地球人这时才意识到它的威力。他本想去看看没有半岛保护的海岸区是什么样,但那得多走上一百英里

 

  “要是这种海浪打到船上,你的船会怎么样,伯纳兰?”

  “那得看多大的浪,还要看我们在哪儿。要是在公海,我们可以得心应手地对付它。但是现在‘布利’号被拖上了岸,停在海滩上,要是遇上巨浪可能会给冲个片甲不留。离‘世界边缘’这么近,我不知道海浪会掀多高。现在想想,即使最大的浪头在这里可能也不会有多大的破坏力,这个地方几乎没有重力嘛。”

  “恐怕关键不在于浪头的重量。你的第一个判断很可能是对的。”

  “我在那里过冬时脑子里也这么想过。我承认我一点也不知道‘世界边缘’的海浪能有多大。有很多探险者在这个纬度上失踪,这也难怪。”

  “你选的位置不坏。还有一个比较合适的地点,是个多山地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照片,那些山脉可以保护整个海湾。”

  “另一个地点?我还不知道呢,你的意思是说我所看到的半岛外面又是另外一个海湾吗?”

  “对,我忘了你总是靠着海岸航行。你从西边过来,一直是近岸航行,对不对?”

  “是的,驶过的海域几乎都是未知的。我沿着过来的这条海岸线大致从东向西蜿蜒了三千英里,这一点你大概也知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在高处俯瞰的好处了,之后便逐渐变成向南航行,又逐渐蜿蜒向南,但并不是一成不变,到了一个地方,有大概几千英里的海岸又变为东西走向。据我推测,总的来说,从这里到我家乡对面,直线距离约为一万六千英里——当然,实际海岸线更长。走过这一段之后,再往西行驶一千二百英里,穿过大海就到家了。那一片海域我们了如指掌,任何水手不需要冒太大风险便可安然穿越。”

 

  他们聊天时,履带车已开离海边,驶向被上次风暴抛到岸上的庞然大物的残骸。赖克兰当然想过去看个究竟。因为他到现在为止还没真正见过麦斯克林星球上的动物呢。伯纳兰也很乐意去看看。他一生航海,见过无数在海洋中游弋的奇鱼怪兽,但眼前这只他却吃不准是什么。

  这家伙的模样对他俩而言倒不算怪异,可能是一种不多见的流线型巨鲸或是一条体形庞大的海蛇。赖克兰不禁联想起了地球三千万年以前横行海洋的古海蛇。但是,这种古海蛇在地球上早已灭绝,人们发现的化石也远比眼前的这只怪物小得多。这家伙的身躯在沙地上伸展开来足有六百英尺,它活着时身体一定是柱状,直径超过八十英尺。现在它被抛上了岸,看上去活像一具在烈日下放得过久的蜡制模型。赖克兰略略估算了一下,尽管它肌肉的密度仅有地球生物的一半,重量仍然相当惊人。这和当地三倍于地球重力的环境不无关系。

 

  “要是你在海上遇到这个东西怎么对付?”他问伯纳兰。

  “天晓得。”这个麦斯克林星人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以前也见过这类动物,只有几回。它们通常在较深的恒海活动。在海面上我只见过一次,体形是这只的四倍。不知道它们吃什么,但很明显它们是在深海觅食。我从没听说过它们会攻击船只。”

  “你没法听说。”赖克兰直率地回答道,“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生还者那简直不可想象。要是这种动物像地球上的鲸的食量那么大的话,那它完全有可能一口吞下你的船,却感觉不到你们的存在。走,让我们瞧瞧它的嘴巴。”他又发动履带车,沿着它的躯干开到可能是这东西巨大头部的位置。

  这个庞然大物有嘴和类似头骨的结构,头骨已经被它自身的重量压扁了。还好,它的残骸还能让赖克兰看出他对它的饮食习惯的猜测是否正确。看它的牙齿就知道是肉食动物。一开始,这个地球人还没认出这些就是牙齿,直到他注意到这些尖刀长在肋骨这个奇怪的地方才发现真相。“你们会没事的,伯纳。”他最后说道,“这家伙不会想到攻击你们的。它这么大的胃口,对你的船根本不屑一顾。我觉得,至少得比‘布利’号大一百倍以上的食物,它才会有点兴趣。”

  “深海一定有鱼类活动。”伯纳兰若有所思地回答道,“但是这些鱼对我们毫无意义。”

  “对了,说说你刚才提到的恒海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其他不同的海吗?”

  “我是指那些在冬季风刮起前仍然是海洋的区域。”他答道,“初春时海平面达到最高,那时冬季风逐渐平息。在一年中其他时候海平面会逐渐降低。在‘世界边缘’,因为海岸线陡峭,还看不出什么分别。但在那些重力正常的区域,水线会纵深变化,春秋两季,水线的变化范围可达二百到二千英里。”赖克兰听完禁不住轻轻吹了声口哨。

  “换句话说,”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你们的海洋以四个我们地球年为周期完成一次循环:先是蒸发,然后在极地上空凝结,以甲烷雪的形式降落,最后在春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内再重新流回大海。我原来还对这些暴风雨感到不解,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转到了更紧迫的话题上。

  “伯纳,我打算从车里出来。从我们发现那大家伙时我就想采些麦斯克林动物的标本。当然啰,我不能把它的皮剥下来。它死了这么久了,肌肉是不是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我想你可能更清楚。”

  “它肯定还能吃,不过从你刚才说的话来看,你消化不了它的肉。除非风干或者用特殊方法保存,肉在几百天内会变得有毒,味道也会改变。你要是实在想要,我可以取一点下来。”伯纳兰不等赖克兰回答,连偷偷瞥一眼附近有没有船员的动作都没有做,径直从车顶跃向旁边的大家伙。他的判断出现了严重错误,直接跃过了大家伙。他立即感到一阵恐慌,还好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稳稳落在大家伙的另一侧。他又向回跳,这次估算距离可好多了。等赖克兰打开车门钻出来时他已经恭候多时了。履带车没有气密室,地球人坐在车里时身上仍然穿着厚重的宇航服,扣上头盔后便让麦星空气在车里自由流动。赖克兰推门出来时,车内涌出一股白色的冰雾,那是车内残存的二氧化碳。虽然伯纳兰没有嗅觉,但他吸进了一丝含氧空气,呼吸孔只觉一阵烧灼般的疼痛。他赶忙往后跃开。赖克兰明白他为什么作出这么剧烈的反应,赶忙为自己的鲁莽道歉。“没什么。”船长回答道,“我早该想到的。上次你钻出你住的那座山洞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你早就告诉过我你们吸的氧气和我们吸的氢气大不一样。你还记得吗?就是在我学习你们语言的时候。”

  “我想是这样。但我觉得,一个天生对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空气毫无概念的人,要随时记住提防这个危险确实不太可能。还是我的错。不过幸好没伤到你。我还不清楚麦斯克林生物的有机成分,这就有可能在无意中伤到你,所以我才想收集这个麦星生物肌肉的样品,好好研究一下。”

  赖克兰宇航服外层的网状小包里有许多工具,他戴着手套的手还在兜里摸索合适的工具时,伯纳兰已经开始取标本了。他挥起四只大钳连皮带筋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细嚼慢咽了好一会儿。

  “还不错。”他终于评价道,“如果你不需要用整个家伙去作实验的话,我看不妨把捕猎队叫到这儿来。暴风雨来临前就可以赶到。这儿的肉应该比他们用其他方法能弄到的多得多。”

  “好主意,”赖克兰咕哝着应付道。他没怎么留心听伯纳兰说话,心思全都集中在一个难题上:怎样把解剖刀锋利的刀尖插进他面前这个大家伙的身体。连伯纳兰问他会不会用这整个宠然大物作实验都没能分他的心。伯纳兰当然是开玩笑,麦斯克林人还是很有幽默感的。

  赖克兰知道,麦星生物的组织一定极为坚硬。哪怕是伯纳兰和他同族这么一丁点大的生物,如果他们肌肉的坚韧程度只与地球生物一样的话,也早就被麦斯克林极地的重力压成了肉酱。用刀子切开那大家伙的皮肤会很困难,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但他多少有点草率地推断,一旦刀子切进皮肤,继续切割就容易了。现在他发现自己想错了,那家伙皮肤下的肌肉似乎和柚木一样硬。尽管他的解剖刀是一种超硬合金制成的,但简直切不断它的肌肉,只能刮下少许几条肉,用采样瓶封好。

  “这大个子有没有哪部分稍稍软点儿?”他停下手头的活儿,抬头问伯纳兰,后者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行动。“要切下足够多的样本,满足图利那些搞研究的伙计们,我得用上动力工具才行。”

  “可能口腔里有些部分切起来容易些。”伯纳兰回答道,“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哪个部分的肉,要多大的块儿,我帮你一片片夹下来。这样容易些,行吗?还是你们的实验有特殊要求,必须用金属工具割下样本?”

  “就我所知没这些要求——真是太感谢你了,要是我的伙计们不喜欢我们采集的样本,就让他们自己下来割吧。”赖克兰转身回答道,“干吧,就按你说的办法。也听你的,从口腔取样。从这儿我可能连它的皮都割不透。”赖克兰摇摇摆摆,吃力地绕过这个身体扭曲的庞然大物的头部。它被重力压变形的双唇咧开,露出利齿、牙床和可能是舌头的器官。“切几块,大小能宽宽松松放进这些瓶子就行。”赖克兰又试着用解剖刀割了割,发现舌头没有刚才的部位那么难对付。伯纳兰也干了起来,按吩咐切下大小合适的样本。一不小心一片样本就变到伯纳兰嘴里去了——尽管他一点儿不饿,可这是鲜肉呐。虽说吃了点,瓶子还是很快盛满了。

 

  赖克兰站起身,把最后一个容器填满,渴盼地瞥了一眼怪兽像柱子一样的牙齿。“恐怕得用威力胶才能拔下一根来。”他遗憾地说道。

  “什么是威力胶?”伯纳兰问道。

  “一种炸药——就是一种可以瞬间变成气体,发出巨响和冲击力的东西。我们用这种东西来挖掘、拆移不再适用的建筑物,有时也用来打仗。”

  “这个声音,就是爆炸声吗?”伯纳兰问道。

  赖克兰没有马上回答,“轰”的这一声巨响,在这个居民对爆炸这档子事儿一无所知的星球上可真是让人毛骨悚然,何况这儿也没有其他地球人在场。说赖克兰当时的反应是惊恐万分绝对不过火。爆炸声同时从他自己和伯纳兰的话筒传过来,混在一起,他无法判断爆炸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听上去很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对伯纳兰说道。随即便迈开步子,从怪兽头部返回他的履带车,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伯纳兰万分好奇,紧跟在赖克兰身后爬行着。

  很快,赖克兰看到了履带车,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可当他走到车门前时却吓了一大跳。

  只见车厢底部被炸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些上卷下翻的金属皮,有些挂在车壁上,有些挂在操纵仪和其他内部仪器上。车底部的动力设备敞露在外,一览无余。单从赖克兰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车已经完全报废了。伯纳兰对这意外倒蛮感兴趣。

  “我想你可能在车里放了炸药吧。”他问道,“怎么不用它来炸你想要的动物肌肉标本呢?车里的炸药是怎么引爆的?”

  “你真是提出难题的天才?”赖克兰回答道,“首先,我没放炸药在车里。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答案我也想知道。”

  “但你一定在里面装了什么。”伯纳兰说,“连我都看得出来,车底一定放了什么东西。它想从下面钻出来。我们麦斯克林星球可没这种东西。”

  “我承认你的推理正确,但我实在想像不出车底有什么会爆炸。”赖克兰说,“电动机和加速器是不会爆炸的,只要这个惹事的东西在车内某个仪器里,仔细检查一定能找到,因为爆炸的残留物都在车里。但我现在有个棘手的问题,伯纳。”

  “什么问题?”

  “我现在离食物补给站有十八英里远,宇航服里只剩下备用的一点食物,履带车也毁了。没有哪个地球人能在三倍地球重力和八倍大气压的环境下徒步走上十八英里,我肯定没这个本事。宇航服里有海藻腮,加上充足的阳光,空气倒是能无限期供应。但不等我赶到补给点,恐怕我早就饿死了。”

  “不能叫离你最近的卫星上的朋友用火箭送你回去吗?”

  “可以。如果现在接收室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但问题在于,如果我向他们求救,道格·罗斯顿肯定会叫我回去,过了冬天再来。我好不容易说服他让我留在这里。我会向他汇报履带车的情况——但必须是等我自力更生回到站上以后。问题就是食物不够。就算你能从补给站弄来食物,我也无法在不让麦星空气渗进来的前提下把食物装进宇航服的储藏袋。再说,补给站你根本进不去。”

  “先把我的船员叫来再说。”伯纳兰回答道,“这儿的肉他们用得上,拿得动多少就拿多少。我还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我们正在路上,船长。”唐纳默尔的声音从通讯仪里传了出来,把赖克兰和伯纳兰都吓了一大跳。赖克兰早已忘了自己吩咐过要随时打开通讯仪互通消息。而伯纳兰则没想到他的大副能说这么多英语。

  “最多几天后,我们就到,出发时的方向大体和飞客的飞船保持一致。”他这段话是用麦斯克林语讲的,伯纳兰为赖克兰翻译了出来。

  “我看你们倒不至于挨饿。”地球人苦笑着看了看身边像小山一样的肉,“但你的办法是什么?行得通吗?”

  “我想能行。”如果伯纳兰的嘴能灵活移动的话,他几乎要笑了出来,“你能不能踩到我背上来?”

  赖克兰被这个请求惊得直发愣,呆了好几秒钟。毕竟,伯纳兰看起来和毛虫无异,如果一个人踩在一条地球毛虫上……但他马上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好的,伯纳,刚才我差点忘了我是在麦星而不是在地球上。”赖克兰犹豫时伯纳兰已经爬到了他脚边。赖克兰毫不犹豫依言站了上去。结果发现了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新问题。

  赖克兰体重约一百六十磅,他的作为人类智慧结晶的宇航服甚至更重。在麦斯克林的赤道上,人和宇航服加起来约有九百五十磅重,比伯纳兰在麦星赤道处的体重还多四分之一。要是没有宇航服腿部灵敏的伺服系统帮忙,他简直挪不动步子。对麦斯克林人来说支撑这么重不算什么,困难在于几何方面。伯纳兰的身体是一截一点五英尺长、两英寸粗的圆柱形,地球人要稳稳当当站在他背上,从物理学上说是不可能的。

 

  伯纳兰给难住了,这次倒是赖克兰想出了办法。履带车车壁底部的金属外壳被爆炸掀得向外翻卷了出来,在赖克兰的指导下,伯纳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下一块两英尺宽、六英尺长的残片,伯纳兰有力的钳子把残片一头夹弯,做成一个像模像样的雪橇。但在这里的重力下,伯纳兰的体重只有约三磅,没有足够大的牵引力来拖动雪橇,能够用作拖绳的植物也远在四分之一英里开外。自己的计划流产了,赖克兰脸涨得通红,幸好麦星人搞不懂地球人脸红代表什么,因为当时正值白昼,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见碧空万里,小太阳和两个月亮高悬空中,照得大地一片明亮,他们已经整整忙活一天一夜了。

 

 

 

第五章 绘图

 

  几天后,其他船员的到来立刻解决了赖克兰的难题。

  仅靠船员的人数当然没用,二十一个麦斯克林人也拖不动这个负载沉重的雪橇。伯纳兰计划把载有赖克兰的雪橇抬走,在雪橇的每一个角下面安排一个船员。但他在战胜麦斯克林通病时遇上了麻烦:麦星人不敢待在坚固的东西底下。终于克服这个通病后又发现他刚才的努力全白费了。这块金属板不够厚,承受不起这种运载方式的折腾,被赖克兰全副盔甲的身体压弯了。除了船员们牢牢抓住的几个撑角外,整块板都埃上了地面。

 

  唐纳默尔这次什么话都没说。趁着大家试抬雪橇的工夫,他把日常用的狩猎网的网绳抽了出来,联成一条长绳。这些绳子连起后比从这里到最近的树木的距离还长得多。这些树木的根须强劲有力,在麦斯克林最凶猛的暴风席卷时还能牢牢抓住地面,用做支撑点正合适。四天后,船员们用上了所有用得上的履带车残片,制成了一列像火车似的雪橇,载着赖克兰和一堆堆的肉,开始出发返回“布利”号。速度保持在每小时一英里,六十一天后他们回到了“布利”号。在更多的船员的帮助下,大家又辛苦工作了两天,抬着身着笨重宇航服的赖克兰,穿过介于“布利”号和圆顶防护罩之间的树丛,把他毫发无伤地送进了气密室。转眼间便是中午了。天空中乌云翻滚,大风越来越猛,刚才来帮忙的船员们回船时只能借助紧贴地面的缆绳。

 

  向图利正式汇报履带车事故前,赖克兰先吃了一顿。他希望自己的报告更为完善。他觉得应该弄明白履带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指责图利的哪个家伙在履带车的底板放了威力胶,这可是件大事。

  想到答案以后,他才按下了地对空通讯仪的开关。罗斯顿满是皱纹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时,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道格,履带车遇到了麻烦。”

  “知道了。是电子系统还是机械系统的故障?严重吗?”

  “主要是机械故障,电子系统只出了点小毛病。恐怕整车都得报废,车的残骸抛锚在往西十八英里的海滩上。”

  “好哇,咱们在这个星球上可花了不少钱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回来的?我不相信在这种重力条件下你能穿着沉重的宇航服走上十八英里远。”

  “我不是走回来的,是伯纳兰和他的船员把我拖回来的。据我推测,大概是驾驶室和发动机之间的车底板出现气体渗漏。我下车调查时,麦斯克林星的空气——压力极大的氢气——渗进了车里,和发动机室里的空气混合。驾驶舱当然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但驾驶舱里的氧气几乎都被从门缝里压了出去,在安全浓度以下。不幸的是,发动机室里的氧气被排出前溅起了一丝火花。”

  “我明白了,但什么激起火花的?你出去时发动机是开着的吗?”

  “当然,转向伺服器、电力发动机和其他设备都开着。我倒是很庆幸,要是我不开着,等我回去发动时机器再爆炸就惨了!”

  “嗯。”探险队队长看上去有点将信将疑,“你当时非下去不可吗?”赖克兰暗自感谢上帝,因为罗斯顿是个生物专家。

  “那倒不一定。我只是想从一只被抛上岸的六百英尺长的巨鲸尸体上取点肌肉标本。我以为有人会感兴……”

  “标本你带回来了?”罗斯顿急不可耐地打断了赖克兰。

  “带回来了。你随时可以来取。对了,你手头还有没有备用的履带车?”

  “有。我会考虑冬天过去之后再给你派一辆。在这之前,我觉得你还是待在圆顶防护罩里最安全。你用什么保存标本的?”

  “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用氢气,也就是麦斯克林星人的空气。从你们生物学家的角度来考虑,我猜用通常的保存方法大概会毁了标本。你最好快点来,伯纳兰说几百天后就有毒了。照此推测,这些肉里可能有微生物。”

  “没有才怪!等着我,几小时后就来。”罗斯顿终断了谈话,再也没提履带车爆炸的事。赖克兰求之不得,他赶紧去睡觉,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火箭着陆声惊醒了赖克兰,罗斯顿亲自来了,赖克兰一点儿也意外。他连宇航服都没脱,急急忙忙抱起赖克兰放在气密室以防氧气污染的标本瓶。罗斯顿望了赖克兰一眼,见他还睡眼蒙眬,连忙叫他回去睡觉。

  “这些标本说不定值得拿那辆履带车来换。”他总结道,“去睡吧,你的问题还多着呢。我会跟你在通讯机上谈的——等你能记得住我说的话时。回头见。”罗斯顿走后,气密室的舱门关闭了。

  说真的,罗斯顿临走时的话赖克兰真记不得了。好多个小时以后,等他睡上一觉又吃了一顿后,才想起罗斯顿临走时的话。

  “冬季不能指望伯纳兰动身,但冬天只会再持续三个半月,”探险队长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这里有几大堆从高空拍摄的远程照片,虽说已经根据大致的地理位置整理过了,但还是和地图对不上号。由于和麦星人的语言障碍,我们没法绘制一幅真正的地图。这个冬天,你余下的任务就是和你的朋友伯纳兰一起把这堆散乱的相片整理成一幅有用的地图,再定出一条路线,能让伯纳兰以最短时间到达我们要找回的仪器的所在地。”

  “但伯纳兰不想这么直奔目的地。对他来说这是一次贸易航行,遇上我们只是个偶然事件。他在帮我们的忙,我们却没什么回报,只能不断给他提供天气预报,让他的生意顺当点儿。”

  “我明白,所以我们才派你下去。你应该是我们的外交官。我没指望出现奇迹,任何人都没这么想过,但我们希望与伯纳兰保持良好的关系。那枚火箭上有价值二十亿的仪器无法从极地运走,还有仪器记录的资料,更是价值连城。”

  “我知道,我会全力以赴的。”赖克兰道,“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让麦星人明白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我并不想贬低伯纳兰的智商,他只是没有相关的背景知识。你留心观察冬季季风的间歇,让他能有机会上来和我研究研究这些相片。”

  “你能不能在窗户边弄个小的避雨舱,这样他在天气糟糕时也能待在这儿?”

  “我向他提过,但他不愿在天气恶劣时把他的船和船员抛在一边不管,我理解他。”

  “当然,尽力而为吧,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只要拿回那些仪器上的资料,我们就能真正了解引力,比爱因斯坦之后的任何人都深入。”罗斯顿下了线。冬季的工作开始了。

  远程遥控的地面探测火箭在麦斯克林南极附近着陆,记录下探测数据后却无法起起飞。探险队早已通过火箭传感仪发出的信号确定了它的方位。现在的问题是确定到底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前往南极。水路看来行得通。沿着海岸航行四万到四点五万英里,就到了距离动弹不得的火箭相当近的地方,其中一半的海路对伯纳兰的人来说都很熟悉。到达那里后必须弃船登岸。麻烦就在于还得走上四千英里的陆路,那片海岸附近又没有什么可以缩短陆路的大河。

 

  距离目的地五十英里的地方倒是有河,“布利”这样大小的船只能够通过,但它注入的海洋和“布利”号现在航行的海洋没有明显的水道相通。“布利”号目前所在的海洋由一连串海域组成,狭长而极不规则,从赤道以北赖克兰的防护罩附近一直延伸到星球另一面的赤道,和南极擦肩而过——说擦肩而过当然是就麦星的标准。从火箭出事点附近穿过的那条河注入的却是一片更宽广、轮廓更规则的海域。河流的入海口在它的南端,这片海洋也穿过赤道,和北极冰川相连。它位于刚才提到的海洋链的东面,其间隔着一条从极地延至赤道的狭长陆地——同样是麦星人概念中的狭长。把所有照片拼在一起后,赖克兰发现这条陆地的宽度从二千到七千英里不等。

 

  “伯纳,我们只能在两片海域中找出一条通道来。”一天,赖克兰这样说道。伯纳兰舒适地伏在窗棂上,一言不发,挥挥螯钳表示赞成。冬天已经过了一半,大太阳逐渐向北移动,光线越来越柔和。“你们的人真的连一条通道都不知道吗?毕竟,这些相片都是在秋天照的,据你说海平面春天会升高。”

  “据我们所知,任何季节都没有。”伯纳兰回答道,“你说的那片海洋我们只略知一二。把海洋隔开的陆地上住着很多个种族,联系起来很不方便。陆上货运队去一趟得花好几年,所以他们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把货物交出去,那些种族再转手出卖。我们的船员在峡地西部港口做买卖时和他们也只打过短暂的交道,要搞清楚他们的底细根本不可能。如果你说的这种通道真的存在,一定在世界边缘的那片荒芜之地。我们手头的地图没有那儿的地形资料。无论如何,秋天里,从这儿向南走,绝对没有这种通道。要知道我可是一辈子都在这条海岸线上晃悠。不过这条海岸线也许真的和另一片海域相通,我们曾沿着它向东走过几千英里,但是弄不清楚海岸线延伸了多远,通向何处。”

  “就我所知,它又向北折了几千英里,穿过外层冰川。当然我说的也是秋天的事。给麦斯克林星绘地图可真麻烦,变幻无常。我们宁肯等到下一个秋天来临,那时我们的地图就能派上用场,但那得足足等上四个地球年的时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你可以先回你的星球去,到时候再回来。尽管我不太想你离开。”

  “恐怕我回家一趟太浪费时间了,伯纳兰。”

  “很远吗?”

  “嗯……远得用你的长度单位没办法计量。让我想想,一束光绕麦斯克林赤道一圈,大约……五分之四秒,”他用手表给伯纳兰指了指这段时间间隔,伯纳兰觉得有趣极了,“而那束光在十一年,即你们星球二点二五年后才能到达我的星球。”

  “要这么说,你们的星球不是远得看不见吗?你以前从没给我讲过这些事。”

  “我有点没把握,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完全克服了语言障碍。对,我们的星球从这儿看不见,但等过了冬天,时机恰当时,我把我们的太阳指给你看。”最后这句话伯纳兰听得很清楚,却弄不明白。对伯纳兰来说,太阳只有两颗:使昼夜更替的伯南星,还有此时在夜空中闪出朦胧光辉的爱思特里星。仲夏时分,这两个太阳会同时出现在天空中,持续约半年,那时光芒较弱的爱思特里星几不可辨。但伯纳兰从没想过这些天体运动。

 

  赖克兰放下手中的相片,陷入沉思。房间地板上撒满对接不上的照片。伯纳兰熟悉的地方倒是都绘好了,但要把剩余的地区绘好,还得费很多时间。赖克兰被乱七八糟的相片弄晕了头,如果这些相片所拍摄的星球像地球或者火星那样接近球状,他早就用投影法在地图上标识好了山川河流,但麦斯克林星与标准的球形相差太远。赖克兰早就想到了,伯纳兰“布利”号上那个碗图就相当于地球仪,但只显示出了个星球的一部分。碗图的直径是六英寸,深一点二五英寸,弧面平滑,但绝对不是规则的球体。

 

  星球表面大部分地区十分平坦,这更增加了绘图的难度,因为缺乏明显的标志物。即使有山川峡谷的地方,周围山峰投下的阴影也使它们难以辨认。太阳从升到落不到九分钟,完全打乱了正常的拍摄步骤,即使是一卷胶卷中紧挨的几张,它们的曝光光源方向也出入非常大。

  “我们没法用这个指引方向,伯纳。”赖克兰沮丧地说,“只要有捷径就得试试,但你说没有捷径。你是航海家,不是驾着大篷车走陆路的行家。那四千英里的陆路正好又在重力最大的地区,我们肯定吃不消!”

  “你们会飞,就不能改变重力吗?”

  “不能。”赖克兰笑道,“在南极出事的那枚火箭上仪器记录了许多数据,可能会帮助我们在将来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我们发射火箭的原因。你们星球的极地重力是我们目前可以探测并实施研究的最大重力。有许多其他星球,体积更大,离地球更近,但重力分布却和麦斯克林截然不同,它们是规则的球形。我们需要麦星极地的各种重力数据。我们设计、火箭搭载的这些仪器,其价值无法估量。当这艘火箭收到返回指令却没有回应时,有十个星球的政府都急得团团转。我们必须得到那些数据,就算开凿一条运河,把‘布利’送到那头的大洋去也在所不惜。”

  “但火箭上究竟装了什么仪器?”伯纳兰问道。他立即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飞客会对他的好奇产生怀疑,甚至怀疑他的真正动机。不过赖克兰好像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

  “恐怕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伯纳。你对诸如‘电子’‘中子’‘磁场’‘量子’之类的词一点概念都没有,不可能理解它们的意思。火箭驱动的原理你也许还能明白一点儿,但是也难说。”虽然赖克兰没有流露丝毫怀疑,但伯纳兰觉得还是闭嘴为妙。

  “那么,再看看照片好吗?看能不能从照片中拼凑出东部海岸和内陆的情况?”伯纳兰问道。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拼出来,”赖克兰回答道,“我不想假装能记住所有地方的照片。不过也许可以从冰川下去……你们能承受多低的温度?”

  “海水一结冰我们就觉得不舒服,但只要温度不再下降,还可以忍受。为什么问这个?”

  “你们可能要从离北极很近的地方穿过去。好吧,让我们看看。”赖克兰翻着那摞比伯纳兰身高都厚的照片,从中抽出好几张,“就是这些照片……”他拖长了声音,“在这儿,这是在上面六百英里的近地轨道用小角度拍摄的。你看,主要海岸线,大海湾以及南边这个‘布利’停靠的小海湾。这是在防护罩修建以前拍的,当然,就算有也看不见。”

  “现在,再来组合一次,东边……”伯纳兰好奇地看着一张他从未到过的地方的地图在眼皮底下渐具雏形。最初的发展有点令人失望,因为正如赖克兰猜测的一样,海岸线逐渐向北弯曲。向西一千二百英里、向北五百英里,海洋便仿佛到了尽头,海岸线折向西面。一条大河从这里倾泻入海。赖克兰开始还以为这是一个连接东部海域的通道,但当他把大河上游的照片拼好之后,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看到上游二百五十英里处有很多急流险滩,再往上走,河道陡然变窄无数小溪汇入大河。很明显,这是麦斯克林星大片区域的一条主河道。这条大河分成小溪的速度快极了,赖克兰觉得非常好奇,继续把东边的照片拼在一起。伯纳兰一直很感兴趣地盯着他。

 

  从图上看,河道渐渐转向,上游在南方。沿着这个方向,他们发现一大片绵延的山脉。赖克兰沮丧地摇了摇头,伯纳兰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

  “别停下!”船长叫道,“在我家乡的中部也有个相似的山脉,还要窄一点,最后形成了一个狭长的半岛。再多拼出一些照片,看一看河流在山另一边的流向。”赖克兰想起了地球上南美洲的地貌,要出现伯纳兰期待的两边对称不太可能。尽管不太乐观,他还是照伯纳兰的话做了。水域的确很窄,从西-西南方向向东-东北方向延伸。他吃惊地发现到了山的另一边,无数支流很快又汇聚成一条大河。河道越变越宽,两人心中涌出的希望也越来越大。最后河道宽达五百英里,渐渐与东部海域融为一体。在麦星的大重力环境下人特别容易疲劳,但赖克兰坚持工作着,忘了吃饭,甚至忘了睡觉。最后,拼出了一张矩形地图,覆盖面积东西长两千英里,南北宽一千英里,整整铺了一地板。大海湾和“布利”所在小海滩位于西角,另外一边是看不出什么特征的大片东海,中间横着那条峡地。

 

  它确实不宽。在离赤道一百英里的地方最窄,东西海岸相隔只有约八百英里。如果最大限度地利用那条主河道,这段距离还能大大缩短。这样一来,只须跨过三百英里,“布利”号便可进入一条航道,通向地球人的目的地。三百英里对麦星来说不过只有一步之遥,只是其中有一部分是穿越山脉的山路。

  不幸的是,对于“布利”号上的水手来说,它远不止一步之遥,“布利”号仍处在另一片海域里。赖克兰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对伯纳兰说了上述这番话。赖克兰本以为伯纳兰会沉默不语,或者顶多垂头丧气地表示同意。但是伯纳兰的回答却不是这样。

  “只要你手头还有我们当作雪橇把你和肉食拖回来的那种金属,就没问题!”伯纳兰立即回答道。

 

 

 

第六章 雪橇

 

  赖克兰盯着窗外的伯纳兰的眼睛看了好久,脑子里琢磨着这个小家伙刚才那番话的含义。接着他恍然大悟。

  “你是说,你愿意把‘布利’弄上‘雪橇’,拖过陆路,像你们上次拖我一样,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布利’号比我们重得多,同样会像上次一样拖不动。我想的主意是让你来拖,用另外一辆履带车。”

  “我明白,我——明白了。可能行得通,除非碰上连履带车都没法通过的地区。但你和你的船员愿意这样走一趟吗?我们能给你们的报酬不多呀,这么麻烦你们,绕那么大一圈,这点补偿够吗?”

  伯纳兰伸出他的大钳微笑着。

  “这样做比我们原先计划的好多了。我们国家有一些货物来自东海岸,是从陆上的商道运来的。等到这些货到达我们居住的海域的港口时,价格可以抬上天,最老实巴交的人做买卖也会大赚一笔。走这条路,要是我能直接捎上些货——唔,那可真千值万值了。当然,你得答应返回时拖我们回来。”

  “很公道,伯纳,我肯定我的朋友会同意的。但陆路会遇上很多困难呀,你也说过你对这段路一无所知,你的船员对陌生地域、重重高山或从未见过的古怪动物不害怕吗?”

  “危险我们以前也遇到过。”伯纳兰回答道,“我能适应高度带来的变化,就连上你的履带车顶也没问题。如果遇上大动物,‘布利’号上有武器装备。再说,陆地上跑的动物绝没有海里游的动物块头大。”

  “那我就放心了,伯纳。很好。我向上帝发誓我绝不想打击你,只是想让你在开始这次行动前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上路之后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心里有底,你不用担心,查尔斯。现在我得回船上去。天上又有乌云了。得把下一步行动告诉船员们,万一他们中有谁畏难退却,我会告诉他这次任务的利润会按职位高低分配。前面只要有好处,他们一定会上的。”

  “那么你呢?”赖克兰笑着问。

  “嘿,我才不怕呢。”这个麦斯克林人话音未落便消失在夜色里,赖克兰看不出他说这话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罗斯顿听了这计划,劝赖克兰想想这样使用履带车的后果。

  “看上去似乎行得通。”他最后勉强承认道,“到底要为你的朋友的船准备哪种雪橇呢?要多大?”

  “‘布利’有四十英尺十五英尺宽,吃水线我想是有五六英寸,‘布利’是用很多三英尺长、一点五英尺宽的木筏绑在一起组成的,之间留有足够的活动余地——在麦星的环境下,我猜得到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嗯,我也猜得到。要是一只那么长的船完全是一个整体,如果两端被浪抬起,中间下坠的话,在极地附近,迟早要被摔得粉碎。动力是什么?”

  “帆。大约二三十只木筏上有桅杆,我猜有些船板可能是活的,船只上岸时可以收回。我从来没问过伯纳兰,也不知道麦星人对航海技术了解多少,但他说起远洋航行时好像很自信,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应该很懂怎么借助风力航海。”

  “有道理。好吧,我们在轨道上用轻金属造个雪橇,然后送下来。”

  “最好等冬天结束再送下来。如果现在送来,落在内陆,雪会盖住它。要是落在海滩,如果水位像伯纳兰预料的那样会上升的话,又得潜水才能打捞上来。”

  “需要打捞就得打捞,干嘛等到那么久?冬天才过半,而且我们还观察到南半球将有大雨。”

  “这个问题为什么问我?咱们队里不是有气象学家吗?除非他们被这个星球弄得神志不清了。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我什么时候能再有辆履带车?”

  “我说过,等冬天过了,你用得上的时候。不过要是你再把这辆废了,休想求我们送第三辆。再没有多的了,除非回地球去取,再没有多的了。”

  几百天后,伯纳兰来了。听了这次谈话的大概内容,感到很满意。他的船员对这次旅行满腔热情。正如伯纳兰所说,他们被丰厚的报酬勾住了,同时也因为这些家伙天生爱冒险,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支持下伯纳兰才远渡重洋,以冒险为乐。

  “我们等风一停就出发。”他对赖克兰说,“陆地肯定有很多雪,对我们有好处。陆地和柔软的沙滩可大不相同。”

  “对履带车来说没有什么影响。”赖克兰回答。

  “可对我们来说有影响。”伯纳兰指出,“你找到最佳的路线了吗?”

  “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赖克兰拿出他精心绘制的地图,“我们一块找出的最短路线有个缺点,我得把你们拖过一片山区。不是不行,只怕你的船员们不太适应。山的具体高度还不清楚,但在这个星球上,海拔只要稍高一点,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了。

  “我用红线标出了我选的这条路,顺着这条河一直到大海湾的入海口,有一千二百英里长。这个里程不包括河道的小弯曲部分,这些部分我们当然不用一直跟着走。然后又穿过四百英里的陆地,到达另一条河的源头,到那时你可以驾船顺流而下,让我拖着走也行,看哪个更快或更舒服。这条路线最糟糕的一点是它在赤道以南三千到四千英里,这意味着又会增加半个重力,不过我挺得住。”

 

  “要是你真挺得住,我保证没有比这更好的线路了。”伯纳兰仔细看过地图后说,“你拖比航行还快,至少比那些比较窄、不能作之字形抢风航行的河道快。”抢风航行这个词是用纯粹的麦星话说的。赖克兰听了伯纳兰对这个词的解释后感到很满意。看来自己猜得不错,伯纳兰和他的船员们的航海技术确实相当高明。

  确定好路线,赖克兰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这时的麦斯克林星正沿着轨道转向下一个春分。当然,到春分不会太久的;在南半球的仲冬,这颗巨大的星球距离自己的太阳最近,因为公转速度极快,秋冬季节的转变也相当快。麦星的秋冬两季,一季仅有地球上的两个多月;但另一方面,春夏两季每季约有八百三十个地球日长,大约有二十六个月。用来航海,时间足够了。

 

  赖克兰闲得没事做,可“布利”号船员没闲着。陆地旅行的准备工作是一件繁忙浩大的工程。没人敢断言“布利”号会遇上什么。他们可能必须一直靠吃贮藏食品过活,也可能半道上会遇到足够多的动物,足以填饱他们的肚子,而且,要是这些家伙的皮和骨头合适的话,还能用做买卖的货源。这趟旅程既有可能跟船员们一致相信的那样太平无事,也有可能遭遇险恶的地理环境和沿途栖息的猛兽的攻击。对于地理环境造成的危险他们无能为力,那是飞客的事。而对付猛兽,武器已经准备就绪了。造好了可怕的大棒,要是在纬度更高的地区,连哈尔斯和塔伯伦这样的大力士都别想舞弄得动。船员们找到了茎干内储有氯结晶的植物,用这些晶体给火粉箱补充了燃料。自然,他们没有投掷武器,麦斯克林人做梦也想不出这种主意,因为他们从没见过任何悬空飞行的物体,要不就是落地太快,根本无法看清。如果在麦斯克林极地区域以水平方向发射一颗点五零口径的子弹,子弹飞出的头一百码内就会向下方坠落一百多英尺。自从遇到赖克兰后,伯纳兰才懂了一些“抛”的知识,甚至还想过问问飞客是否可以利用这一原理制造武器,但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顺手的家伙。赖克兰比伯纳兰想得更远一点,他在考虑要是在通过峡地时遇上会用弓箭的土著该如何应付。他简要地向罗斯顿汇报了情况,要求在履带车上安装能发射热辐射弹、高爆弹的四十毫米炮。罗斯顿抱怨了一番,最后只得答应了。

 

  雪橇很快做好了,毫不费力。所需的金属板材供应充足,结构也不复杂。根据赖克兰的建议,雪橇没有立即送到麦斯克林,因为这里还下着甲烷大雪。在赤道附近,海平面没有明显上升,于是气象学家对赖克兰还是颇有微词,但当太阳逐渐落向南半球,春天来临时,在把新拍的照片和去年秋天拍的照片比较之后,气象学家们沉默了。正如伯纳兰估计的一样,高纬度的海平面已经升高了几百英尺,而且还在逐日大幅上升。同一星球的同一时间出现高低不同海平面的现象超出了地球气象学家的经验,探险队中的非人族科学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气象学家们大伤脑筋时,太阳已经向南越过了赤道。白昼变短了,麦斯克林的春天正式光临。在此之前,暴风的强度和频率已经大大减弱。一是因为麦星极端平坦的地形大大降低了北极冰川在冬季的扩张速度;二是因为麦斯克林星离太阳越来越远,与太阳的距离增加了一半。伯纳兰非常乐意春天一到便踏上征途,丝毫也不担心赤道地区的飓风。

 

  赖克兰向轨道上的空间站作了汇报,告诉他们麦斯克林人已经准备就绪。将履带车和雪橇运往地面的工作随即开始。几星期后,一切准备停当。

  尽管雪橇分量很轻,走起来更是轻快,但火箭还是要跑两次才把它全部运下来。雪橇先送下来,用意是趁“布利”号的船员把船弄上雪橇的时候,火箭再飞回去运履带车。但赖克兰事先警告过,不要把雪橇卸在离船太近的地方,这个块头很大的运输工具于是被卸在赖克兰圆顶防护罩旁边,只好等履带车到达后再把它拖到海边。尽管旁边还有驾驶火箭的飞行员等着帮忙,赖克兰还是亲自驾驶履带车。

 

  剩下的工作麦斯克林人自己就可以完成了。从生理上说,在只有三倍地球重力的环境下,他们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船抬起来扛着走,问题是船员们仍然对置身这么重的物体下怀有巨大的恐惧。不过这种恐惧还不足以阻止大家用绳子把船拖过海滩——当然,每一个船员的后钳都紧紧抓住一根树干。“布利”号收起了帆和活动船板,轻轻松松便穿过沙滩,拖上闪闪发亮的金属板。伯纳兰整个冬天都提高警惕,采取措施防止“布利”号被冻在岸边。现在看来,这些措施有点多余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南方的海平面早已上升,此处的海平面也开始回升,升高的海平面已经将“布利”号向内陆推进了两百码,如果有冰的话也早已被融化了。

 

  在遥远的图利,雪橇的制造者们早已在雪橇上造了许多固定孔、夹具,船员们可以很方便地将“布利”号固定在雪橇上。赖克兰觉得缆绳似乎太细了,但是麦星人很有信心。赖克兰想到他们可能有道理。在暴风中他们就是用这种绳子把船牢牢地系在岸上,那时他自己即使全身披挂也不敢走出舱外。赖克兰想,也许应该作点试验,看麦星人用的绳索是否承受得住地球的温度,这种好绳子用在地球上倒也不错。

 

  伯纳兰打断了他的思路,走近报告说,船和雪橇都准备就绪了。雪橇和履带车之间系着一根牵引绳。履带车上已储存好食物,足够它的惟一一位机组成员吃上好几天。计划是在必要的时候用火箭给赖克兰补给食物,当然要降落得远一点,以免给船上的船员们造成太大的不安。食物补给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实施,经过上次的事故,赖克兰将关紧舱门,不到必要时决不打开。

 

  “我看我们准备好了,那么出发吧,小个子朋友。”听完伯纳兰的报告后他回答道,“接下来好多个小时内我用不着睡觉,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沿着河向上游前进一长段距离。希望现在的白天不会太短。我可不愿意夜里在雪地上开车。如果履带车陷进坑里的话,你们的船员是不太可能把它拖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边缘’,我对物体的重量判断不很准确,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船长回答道,“但是我觉得发生这种危险的几率不太,因为雪的黏性不大,无法形成薄薄的一层盖住坑口。”

  “除非坑完全被雪填满了。好吧,到时候再说。登船!”赖克兰钻进履带车,关上舱门,排出麦斯克林的空气,放出压缩在气舱里的地球空气。这里还有一个装着藻类植物的小箱,目的是保持空气新鲜。空气循环器开始将气体吹进藻叶上的小气孔,气舱指示灯亮了起来。一台微小的“气体探测鼻”显示着空气中氢气的含量,让它保持在最低限度。一切就绪之后,赖克兰果断地启动了主发动机,开着履带车,拖着雪橇向东驶去。

 

  小海湾周边的平坦地形逐渐开始变化。一直走了四十多天,赖克兰才停下来睡觉。他们的行程约五十英里,到达了一片山地,山峰约三四百英尺高。拖雪橇没出什么故障,船员们坐在上面也没有什么不适。伯纳兰通过视频通讯仪报告道,船员们觉得旅途很愉快。他们在船上并不是没事可做。履带车拖动雪橇的速度约每小时五英里,比麦斯克林星人的爬行速度快许多。在对他们来说可以忽略不计的重力下,有些船员从船的一边爬到另一边,充分体会这种全新的旅行方式。眼下他们还不敢跳跃,但是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和伯纳兰一样对从高处落到低处泰然处之。

 

  到目前为止还没看见有动物出没,但有时可以看到雪地上有轻微的痕迹。很明显这些痕迹是类似“布利”号船员们的某种动物在觅食时留下的。这里的植物明显不一样,有些地方的植物竟然冒出了雪地,像草一样。有一次,惊奇的船员们甚至发现了一株见所未见的植物,赖克兰觉得它非常像一棵矮小的树。麦斯克林人还从没见过地上能长这么高的东西。

 

  赖克兰舒舒服服地在驾驶舱里睡觉时,“布利”号船员们开始在船周围四处活动。一是想找点新鲜食物,更重要的是想物色能赚钱的货带走。所有船员都认识很多植物,但这里长的东西在他们的家乡却从来没见过。很多植物结着果子,几乎所有的植物都有根,还长着形状各异的叶片。问题在于无法判断这些植物到底能不能吃,更谈不上味道如何。伯纳兰的船员们还不至于天真得不假思索地品尝这些他们从没见过的花草树木,麦斯克林星的很多植物都有毒,以此作为保护自己的有效手段。在这种情况下,通常的做法是先让几只小动物来尝一尝。麦星人把这些小动物当作宠物。“帕斯龙卡”或者“特利”能吃的一定没事儿,但不幸的是,“布利”号上惟一一只小动物没能挨过这个冬天,准确地说,没到赤道就死了。它给先前猛烈的冬季季风刮走了,它的主人没来得及拴住它。

 

  船员们着实搬了不少看上去挺有赚头的品种回船,但他们说弄不清应该把这些新发现的“货”怎么办。唐纳默尔一个人收集的东西就已经使这次觅食行动不枉此行。他比其他船员更有想像力,从一开始就决定在石头下面寻找,他也确实翻动了很多石头。最初还有点提心吊胆,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过去了,心里充满对这种新运动的巨大热情。他发现即使在笨重的石头下面也会大有收获。他回到船上时带回了几件好东西,大家一致认为是蛋。卡伦德恩把蛋拿去煮了——没人会对动物身上的东西有顾忌。它们就是蛋——而且还很好吃呢。蛋下了肚之后大伙才想到应该孵一两个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动物。有船员提到这个想法后,唐纳默尔更进一步建议或许他们可以把动物孵出来取代丢失的“特利”。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赞成。船员们又再次出发四处找蛋。当赖克兰醒来时,“布利”号已经变成了一个孵化箱。

 

  确定所有船员都返回之后,赖克兰又发动履带车继续东进。几天后沿途山丘明显越来越高。他们还越过了两条沼气河,幸运的是这两条河都很窄,雪橇可以横跨过去。还好,山地上升幅度缓慢。船员们这时有点不安起来,哪怕是只有些须高度的山坡他们都觉得害怕,但是伯纳兰报告说大伙儿的高山反应已渐渐减弱了。

  但是,在第二段行程开始二十多天后,船员们已经顾不上“恐高”了,他们和赖克兰完全被眼前见到的景象吸引住,个个目瞪口呆。

 

 

第七章 石头防卫

 

  这以前的大多数山峰都不高,坡度平缓,在日晒雨淋下风化得异常光滑,但没有出现赖克兰担心的土坑或者裂缝。山顶像平滑的圆弧,履带车飞快驶过,一晃就到了山顶。可到了山顶一看,前面景象迥异,大家都吃了一惊。

  横在前头的是一道山脊,不像以前越过的小丘。最大的不同是山顶,和其他山丘不同,它的山顶不是风化后平坦光滑的那种,而是呈锯齿状。仔细一看,上面井然有序地摆了一圈石头,像王冠一样。这显然是智慧生物干的。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如赖克兰的履带车,小的只有棒球大小。大体呈圆球状,表面不十分光滑。赖克兰立即停下履带车,抓望远镜——开车时他穿着宇航服却没戴头盔。

  伯纳兰一时间忘了船员们跟在后面,从“布利”号一下子跳过二十码的距离,稳稳地落在履带车顶上。那儿早就安装了一台视频通讯仪,方便伯纳兰使用。刚刚落定,他就急急忙忙地问道:“那是什么,查尔斯?是一座城市吗?就像你说的你们星球上的那种?怎么一点也不像你们相片上的样子?”

  “我正想问你呢。”赖克兰答道,“肯定不是城市。那些石头相隔太远,也不是围墙或是城堡。你看是不是有东西在石头周围活动?我用望远镜都看不清,不知你眼力如何。”

  “我只看得见山顶地势不平坦。你说的山上的石头相隔太远,我得走近了才看得清。不知道石头周围有没有什么生物在活动,即使有,只要个子和我差不多,隔这么远也看不清楚。”

  “这段距离上,像你这种个子不用望远镜我都看得到,只是眼睛、胳膊分辨不清。用望远镜看,我敢说山顶肯定没人。不过即使没人,我也能肯定这些石头决不是偶然堆在那儿的。最好睁大眼睛找找,看堆石头的到底是谁,也让你的船员提高警惕。”赖克兰心里记下一笔:伯纳兰的视力比人类差。他不是生理学家,无法直接从他们的眼睛大小来判断视力。

 

  两三分钟后,太阳升上高空,照亮了先前遮在阴影里的地方。大家都等着,注视着石阵。但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阴影随着太阳变化。最后,赖克兰发动履带车。他们下坡时太阳落山了,履带车上只有一个探照灯,赖克兰用来照前面的路,这样他们就无法看清视线上方的石阵中是否有东西活动。太阳升起时他们驶过一条小溪,再次爬升向山坡开去。大家越来越紧张。开始一两分钟内太阳正对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太阳逐渐上升,视线越来越清楚。众人注视着石阵,谁都说不出石阵和昨天晚上相比有什么变化,但赖克兰和麦斯克林人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石头增多了。因为没有谁数过到底有多少块,所以也没法证明。上面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履带车五六分钟后爬上山丘,他们到顶时太阳又被甩在了脑后。赖克兰发现一些大石间的巨隙能让履带车和“布利”通过,于是开始穿梭于这些巨石之间,遇上一些小的石头就径直闯过去。履带车突然停住。唐纳默尔还以为石头把车子撞坏了。可以看到伯纳兰仍然站在车顶,眼睛紧盯着地上的情形。当然,看不到赖克兰,大副唐纳默尔以为他被山谷的景象迷住了,忘了开车。

 

  “船长!怎么了?”唐纳默尔大声问道,同时打手势示意大家准备火焰喷射器。不等下命令,其他船员立即散开,守在船的两边,手里拿着刀枪剑矛,准备战斗。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大副正要派一队人去掩护履带车——他还不知道赖克兰车上配备的武器的威力——这时船长回头看到这个阵势,忙打手势让大家放心。

  “我想没什么。”他说道,“我们没发现什么动静,但这儿像个小城镇。一会儿我让赖克兰把你们拖过来,你们不用下船就能看到。”他又用英语给赖克兰说了一遍,后者立即答应。

  赖克兰最初看到的是一个宽阔的浅浅的碗状山谷,四周环绕着山丘。伯纳兰也模模糊糊看到了。赖克兰觉得谷底应该是个湖,因为看不到排出雨水或融化的积雪的出口。接着他注意到山坡内侧没有积雪,光秃秃的。这种地形真是匪夷所思。

  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脊往下不远有一些宽而浅的渠道,排列整齐,越接近谷底,渠道越窄,而且越来越深,似乎想把雨水引到谷底积成水库。但这个目标好像并没有实现,山渠在谷底没有汇聚在一处,有些甚至半途就中断了,尽管都在谷底延伸了相当一段。比山渠更有趣的是分隔他们的渠壁,随着水道越来越深,渠壁越变越陡,上半段比较斜缓,越往下看越陡直。这些渠壁几乎通到谷地中心,但又不是汇聚在一点,而是在中心处略呈弯曲,像离心泵的凸缘,而不是车轮轮辐。渠顶很窄,窄得人都无法立足。

 

  赖克兰估计每条水渠之间空着十五或二十英尺的地方。如果作为居住点,这些空处的宽度是足够了,尤其是对麦斯克林人的个头来说。谷底较低的地方到处是这种空地,让人推测这肯定是当地居民出入居处的地方。从望远镜里看,许多空地没有正对渠道。在这些地方都筑着斜向渠道的缓坡。在没有看到任何生物以前,赖克兰已经断定他眼前的是一座城市。很显然,这里的居民住在隔开各渠道的渠壁里,而且还建了排雨的设施。但有个问题赖克兰一时还弄不清楚:如果这些居民想避开山雨,为什么不住在外面的斜坡上。

  正想着这个问题,伯纳兰叫他把“布利”号拖下山头,别等太阳落山后看不清楚。正当他发动履带车时,从他怀疑是门口的地方钻出了几个黑影,尽管隔得太远看不分明。不管他们是什么,可以肯定他们是活物。赖克兰并没有立即停下履带车用望远镜观察,而是迅速先将“布利”拖到一个比较利于观察的位置。

  事实证明赖克兰根本不必急急忙忙。履带车和“布利”开动时,那些生物一动不动,注视着闯入山谷的不速之客。赖克兰可以利用太阳落山前的几分钟把这些朋友打量个够。即使用望远镜,有些细部还是看不清楚,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只从住的洞穴里露出半截身子。从露出的部分看,他们应该和伯纳兰属同一种族。长长的毛虫般的身体,身体前端有数只眼睛——离这么远很难看清有多少只。他们的脚可能和伯纳兰的螯钳不完全一样,但非常相似。全身红黑相间,黑色为主色调,和伯纳兰他们恰好相反。

 

  伯纳兰看得没这么仔细,但赖克兰不断给他描述一切,直至那座城市消失在暮色中。赖克兰说完后,伯纳兰用自己的母语向一旁早等得不耐烦的船员们扼要地转述了一遍,接着赖克兰问道:“你听说过有人住在离‘世界边缘’这么近的地方吗,伯纳?你们对他们是否了解,是不是说同样的语言?”

  “我想多半不是。你知道,你说过的那条‘一百G分界线’,我们只要到了这条线以北就不舒服。语言嘛我倒是会几种,但在这儿,我觉得他们的语言我可能一窍不通。”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是偷偷绕过这城市还是寄希望于他们爱好和平,从城中穿过?我承认我的确想探个究竟,但我们有要事在身,我不想有任何闪失。你们的族类你们总比我了解。你说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那可没准儿。看到履带车,或者看到我坐在履带车上,他们说不定会吓个屁滚尿流。但也不一定,他们住在‘世界边缘’,可能对置身高处并不害怕。我们和很多陌生人打过交道,有时能做买卖,有时得干上一仗。一般说来,要是我们把武器藏起来,摆出货物,他们至少会在动手前先探个究竟。我觉得应该下去。渠道底部的宽度够不够雪橇通过?”

  赖克兰顿了一会儿,“我没想过。”他承认道,“我想先仔细测量一下,也许履带车先单独下去更好。你或者其他想下去的人可以都坐在车顶。这样我们也显得友善些。你们的武器他们也许见过,如果我们下去时不带武器的话……”

  “他们什么武器也看不见,除非他们视力比我们好。”伯纳兰指出,“不过你说得对,我同意我们先下去打探打探,或者先把‘布利’号绕着山拖过去,再开车下去。我可不想船在通过狭窄的渠道时有什么闪失。”

  “行,我相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你能跟你同伴说说我们的决定吗?再问问有谁愿意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去?”伯纳兰点头同意,返回“布利”号问有谁愿意去。虽然他知道没有被偷听的可能,也没有其他人能听懂,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大家都觉得先把船拖过去而不是从城中穿过是明智的做法,但是第二步计划有点困难。所有人都想下去看看这个城市,却又没有人愿意坐在履带车顶上,尽管他们多次看到船长上车毫发无损。唐纳默尔打破了僵局,他建议除守卫“布利”的船员,其余的人都跟着履带车到谷底。他们没必要坐上去,现在履带车开得比较慢,他们都跟得上车速。

 

  在他们商量的几分钟内,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伯纳兰做了个手势,赖克兰立即将履带车九十度转向,紧挨着石堆边缘绕过山谷。开动履带车之前,他先看了看下面的城市: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但当履带车开始拖船时,小门里又钻出了一些小脑袋,这一次数量更多了。赖克兰知道除非自己接近这些家伙,他们是不会缩回去的,因此赖克兰心无旁骛地开着履带车,几天之后,船被拉着绕过山谷,到达了另一面的预定位置。他们解开缆绳,掉头驶向山谷。

 

  履带车沿着第一条水渠向下滑去,开到谷地的一片空地中。这里像是他们的市场——当然赖克兰是瞎猜的。“布利”号的船员几乎有一半都跟在后头,其余的在二副带领下守卫“布利”号。伯纳兰和往常一样坐在履带车顶,身后堆着货物。货物本就不多,绝大部分都带来了。到达谷底时,太阳正好移到他们后面,所以谷中的一切看得分外清楚。这下可有看头了。这些不速之客到来时一些居民整个身子都从房子里探出来看着他们。钻出来打量的都是空地那头的居民,近处的却没有动静。赖克兰和伯纳兰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履带车越开越近,他们发现这些居民尽管和伯纳兰他们大体相似,但并不是同一族类。他们和伯纳兰在体形、身体比例、眼和足的数目上相差无几,但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们的身体长度是从南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三倍,长达五英尺,身子在水渠的石头底上伸展开时,和水渠的尺寸相当,完全吻合。

  有些居民像蛇一样抬起身体的前三分之一,想把履带车看个究竟。和他们的尺寸一样,这个动作也将他们和伯纳兰一行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族。他们的头像蛇一样微微左右摇摆着。除了这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之外,当履带车这个庞然大物开近时,他们都一动不动地趴着。即使他们在说话,声音也肯定很小,几不可闻,甚至麦星上常用来代替语言交流的手势也没有。他们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地趴着。

 

  船员们跟在履带车两侧和后面,也像当地居民一样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对他们来说,房子就是三英尺高的墙,再盖上一层薄布来遮风挡雨。坚硬的屋顶从未见过,要不是他们亲眼见到这些大个子居民住在这种房子里的话,伯纳兰的船员们肯定会把当地房屋当作天然形成的东西。

  赖克兰坐在驾驶舱里,望着外面的一切,飞快地转动着脑子。其实这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他对他们所知甚少,想不出什么名堂来。但赖克兰的脑子从来都闲不住。他打量着这座城市,想像着这些居民日常生活的情形。这时候,伯纳兰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船长是个实干家,他打算和当地人做生意。生意不成的话就开拔上路。正是伯纳兰吩咐手下干活、把货从车顶上搬下来的举动引起了赖克兰的注意。最后一包货物从车顶上卸下后,伯纳兰跟着跳了下来——旁边观望的大个子们对这个动作没有表示出丝毫的惊奇。跳下车后,伯纳兰也和大伙儿一块儿忙着把货物摆出来。赖克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

 

  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捆捆像是干树根或绳子模样的东西,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赖克兰琢磨不出它们到底是什么。

  货物一摆出,当地居民立即爬了过来。赖克兰不知他们是出于好奇还是居心叵测,看样子船员们也猜不透他们的意图——现在赖克兰已经能看懂几分他们的表情了。准备工作就绪后,居民们在履带车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只在来路上留了一个口子。这些居民仍旧一言不发,赖克兰开始不安起来,但伯纳兰却似乎毫不在乎,也可能是强做镇定。他从人群中选中一个人,开始向他兜售货物。至于为什么挑选这个人,赖克兰一无所知。

 

  他做生意的方式赖克兰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伯纳兰说过他和当地人语言不通,但他照样滔滔不绝地讲着,同时比画着赖克兰根本无法理解的手势。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明白彼此的意思。但很明显伯纳兰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当然,问题出在虽然他和这些奇怪的麦星人相处几个月了,对他们的心理和思维却一无所知。这也不能怪赖克兰,专家们几年之后还为此大伤脑筋呢。麦斯克林星人的行动和手势和他们的生理特点有很大关系,这些动作的意义同族人一目了然。这些大个子居民虽然不和伯纳兰一族,但由于生理特点相似,相互交流并没有赖克兰想像的那么困难。不一会儿,许多居民从家里带来了各种他们想交换的东西。“布利”号的船员也立刻开始讨价还价。交易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伯纳兰让赖克兰打开履带车车灯,在灯光下继续做生意。就连伯纳兰也看不出履带车灯光对这些大个子有任何影响,他们一心一意只顾做交易。当一个人卖出了手中的货物或交换到他想要的东西,就会马上退下去,给下一个交易者让出位子。短短几天内,伯纳兰原先的货就卖光了,交换来的新货也被搬上了车顶。

 

  在赖克兰看来,这些新货和伯纳兰原先的货物一样陌生。其中两件尤其让他感兴趣,两只小得没法看清模样的小动物趴在买他们的水手身边,温顺乖巧。很明显它们是家畜。赖克兰猜这正是水手们一直想要饲养的用来鉴毒的小动物——后来证明他猜对了。

  “你生意做完了吗?”最后一个当地居民从履带车旁边爬走后,他问伯纳兰。

  “我们已尽力了。”伯纳兰答道,“已经无货可卖了。你还有其他建议吗?或者这就上路?”

  “我想看看这些房子的内部构造。但我就算脱了宇航服也进不去。你或者你的船员能进去瞧瞧吗?”

  伯纳兰显得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他们做生意时倒很友善,但我总觉得这些人有点不对劲,具体什么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们对价格高低太不在乎了,不怎么讨价还价。”

  “你是说你不相信他们?是不是担心既然已经没东西可交换了,他们会再夺回自己的东西?”

  “我说不准,我也是胡乱猜测。这么着,你把履带车开回去系好船,做好出发准备。只要这段时间内他们不来骚扰我们,我就亲自去看个究竟,怎么样?”

  伯纳兰和赖克兰谈话的当儿没留意当地居民的举动。这些居民这时不像以前那样漠不关心了。靠履带车较近的大个子们转过身来瞪着眼,满怀好奇地看着那个传出赖克兰声音的小盒子。他们继续谈话,聚拢过来聆听的人也越来越多。看到有人对着这么小的盒子谈话,小得装不下任何智慧生物,当地居民第一次主动作出了反应,就算看到履带车时他们也没这么做过。赖克兰同意了伯纳兰的建议,声音从小小的话筒传了过来。弄清楚谈话已经结束后,旁边的几位听众慌忙跑开,赶回屋里拿着更多的货物回来了。他们打着手势把这些货传给船员们看——船员们已经能懂得他们的手势了。这些大个子想要这台视频通讯仪,并愿意付个好价钱。

 

  伯纳兰的拒绝让他们大惑不解,居民们出的价钱一个比一个高。伯纳兰用最后一招彻底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把通讯仪扔上车顶,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下令船员们把交换来的货物扔上来。一开始大个子们看上去一头雾水,接着,不约而同地,当地人纷纷转过身去钻进房子。

  伯纳兰这时觉得更加不安了,一边接抛上来的新货,一边留心观察门里的动静。但危险却不是来自这些房子。首先察觉到危险的是哈尔斯。他正学当地人的样子,昂起半个身子把一包特别重的货物抛上车顶,眼睛碰巧扫过他们驶下的水渠。他当即大叫起来,惊动了赖克兰。他朝赖克兰嚷了一大通,后者一句也没听懂。但伯纳兰听懂了,他往上一看,用英语说了短短一句话,但已足以使赖克兰明白形势。

  “查尔斯!向后看!快开车!”

  赖克兰扭头一看,顿时明白了当地城市布局的用意。只见一块半个履带车高的巨石被推下了山顶。它原来的位置在履带车顺道而下的山渠那宽宽的口上。两边越来越高的渠壁使它能够顺顺当当地沿路滚下。这时石头还在履带车上方约半英里的地方,但是在三倍地球重力的牵引下,巨石滚得越来越快。

 

 

 

第八章 治愈恐高症

 

  血肉之躯的反应速度有其极限,但以赖克兰这次反应之神速,可能已经打破纪录了。他没有停下来计算石头到达的时间,飞快地发动履带车,转了个九十度的急弯,冲出石头滚下的渠道,转弯时差点把一名船员甩下车顶。到这时他才开始佩服这座城市的结构。渠道并不直接通向谷底的空地,它们经过巧妙设计,只需两条渠道即可将石头引到空地的任何区域。幸亏发现得及时,加上他动作迅速,这才躲开第一块石头。现在更多石头滚滚而下。赖克兰四处张望,徒劳地想找出一块可以躲避滚石的空地。接着,他猛地把履带车开进一条渠道,向上驶去。在这条渠道里也有一块巨石呼啸而下,越变越大。伯纳兰还以为赖克兰失去理智了,正准备聚集全身力气跃到一边去。就在这时,传来一阵砰然巨响,比他们的声带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还大得多。这一响,如果是地球上的动物,早就吓得跳了起来。麦斯克林人的反应却是一动不动紧紧抠住车顶,如果要把他们弄下来,非得花大力气不可。在四百码远处的巨石前方五十码的地方,渠道的一段突然炸得粉碎,尘土飞扬。赖克兰的履带车发射的炮弹上装的引信极其敏感,一触即炸。眨眼间巨石滚进了浓浓烟雾,机炮又发出一连串怒吼,快得连成了一响。从尘雾中翻滚而出的巨石变成了好几块,已经不再是球体了。炮弹的冲击力几乎抵消了这些石块的冲力。炮弹没做完的工作,摩擦力代劳了。几块小些的石头还没滚到履带车前便停了下来,这时的石块已经见棱见角,再也滚不顺当了。

 

  这条渠道的顶端还有很多巨石,但没有顺道滚下来。很明显这些大个子当地人能很快认清形势,意识到这种方法不能伤到履带车分毫。赖克兰也猜不出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最可能的就是近身肉搏。这些家伙可以和伯纳兰一样轻易爬上车顶,夺回他们自己的东西,抢走通讯仪。到时候船员们也阻拦不住。他对伯纳兰讲出了自己的担心。

  “他们八成会。”伯纳兰答道,“但只要他们敢爬,我们就能把他们打下去。要是他们想跳上来,我们就用棍子打。身在空中,没有人躲得过去。”

  “但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四面八方同时进攻呢?”

  “我不是一个人。”伯纳兰挥动大钳,露出一个麦斯克林式的微笑。

  如果赖克兰要观察车顶的情况,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头伸进车顶一个小小透明罩,但他现在戴了头盔,没法这么做,也就无法看到接下来同行船员登上车顶的痛苦过程。

  可怜的船员们惊恐万状,其程度与伯纳兰初次登上履带车车顶相差无几。被困在像井底一样的地方,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居然从空中向他们砸下来。爬上车顶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尽管他们长着在麦斯克林星飓风中仍能保持纹丝不动的吸盘脚,攀爬起来毫无问题。跳上车顶也同样可怕,说不定更可怕,尽管他们已经多次看到自己的船长这么做过。当然,以他们的身体构造,轻而易举便能跳上车顶。最后,头脑无计可施,身体便自作主张了。除了两个人,其他所有船员或者跳上车顶,或者向车顶爬去。剩下的两个人中,一个爬上了一座房子的墙——一点困难都没有,动作还挺敏捷;另一个就是大个子哈尔斯。他首先发现危险,或许是他异乎寻常的力气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么惊惶失措,又或者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害怕高处。不管什么原因,反正他还留在地上。这时,一块棒球大小、圆滚滚的石头滚过了哈尔斯的立身之地。可以说,那块石头滚过了一块活橡皮。麦斯克林人的外层保护“壳”是一种从化学成分到有机构造都类似于地球昆虫的甲壳一样的物质,而且具有麦斯克林生物的共性:坚韧、富有弹性。圆石在三倍于地球重力的情况下向空中弹起二十五英尺,猛撞向渠道壁。一般情况下这道壁足以撞得它落回地面,不会再反弹,但这道壁偏偏有一个角度,于是石头再次弹了回来,喀嗒喀嗒地从水渠的一面壁撞向另一面,直至动能耗尽。到那石头最终落下来时,它威力已失,落回到空地,再也不动弹了。哈尔斯是惟一留在那块空地上的船员。这时,上车的人已经或多或少从初登高处的惊恐中镇定下来,这些人要么已经跃上了车顶待在伯纳兰身边,要么就是很接近车顶,马上就要爬上来了。许多原本爬车的船员已经转变方式,采用了更简捷的跳跃法。按地球的标准,哈尔斯结实得不可思议,但刚才那一撞也不可能不挂彩。他没有肺,因此不能说他被打得背过了气,但是他全身多处擦伤,砸得天旋地转,过了整整一分钟才强撑身体跟上履带车。为什么在这一分钟内上面没有继续飞下石头,赖克兰、伯纳兰甚至哈尔斯本人都说不清楚。赖克兰猜想可能是这样的,当地居民看到哈尔斯被打中后居然还能动弹,于是吓得不敢继续攻打。伯纳兰却更了解麦星生物的心理,他觉得他们的目的在于抢东西,杀掉一个落单的船员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哈尔斯有了一个缓过劲来的机会,赶上了同伴。听到对外面情况的报告后,赖克兰停下履带车等待哈尔斯。当哈尔斯追上履带车时,两名船员爬下车,几乎把他硬抛上车顶,车顶上的其他人马上展开急救。

 

  所有乘客都上了车,车顶显得很拥护,有些人被挤到了车顶边缘。这对他们新近获得的对高度的镇定态度又是一种考验。赖克兰发动履带车,向山顶驶去。他告诉船员们,让他们离炮口远一些,自己则始终将炮口指向前方,但是山顶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石头再落下来。显而易见,推石头的家伙已经撤退了。当然,这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回来再次发起进攻。履带车内外的人都密切注视着外面的任何动静。

 

  他们现在爬的渠道不是下来时经过的那一条,而且这条渠道也不通向雪橇。由于他们站在履带车顶,所以没等爬上山顶,老远就看到了“布利”号,船上的卫兵们还在坚守岗位,全都焦急地望着下面的城镇。唐纳默尔用麦星话小声抱怨了几句,说不保持全方位的戒备太愚蠢了。伯纳兰用英语重复了他的话。但是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履带车开到雪橇旁,转了个弯,稳稳当当地和雪橇系在一起,没出任何问题。赖克兰又上路了。他觉得这些大个子们肯定高估了炮的威力。如果近身攻击——比如说躲在水渠口上——这个武器就没用了,在靠“布利”船员们太近的地方是不可能用炮弹的。

  于是他极不情愿地断定,在“布利”号到达东海之前不能再探险了。伯纳兰也表示同意。他脑子里自有他的小算盘:赖克兰睡觉的时候他的手下仍然可以下船工作。

  正式上路了。这一次小插曲取得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被迅速从车顶送回“布利”号。赖克兰向图利作了汇报。罗斯顿得知这一切后大发雷霆,赖克兰只有乖乖听着。最后他又使出了惯用的伎俩,告诉罗斯顿说,只要他送储存舱下来,地面上有很多植物标本。听到这些话,罗斯顿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火箭在“布利”号前方很远的地方着陆,以免惊吓了麦斯克林人。飞行员等着赖克兰一行到来,取走新的标本,等履带车安全地驶离发射区域时升空返航。好多天又过去了,除了火箭来访,其他没出什么事。每隔几英里他们就能看见一座顶上耸立着大圆石的山丘,但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地方,也没看到那些大个子居民们在城市以外的区域活动。这个现象倒令赖克兰担心起来,他想不出这些居民在什么地方,或者靠什么捕食。手边只有比较单调的驾驶工作,他很自然地想到了那些奇怪的居民及其生活特点,作了种种设想。他偶尔跟伯纳兰简单聊聊他的这些假设。但这种讨论对得出结论没有多大帮助,而且赖克兰从这些谈话中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这些设想中,有一个始终困扰着他。他一直很想知道这些大个子为什么把他们的城市建造成这种模样。他们决不会事先想到履带车或者“布利”号要来,用这种方法抵御他们同一族类的敌人又不现实,因为这些敌人肯定早就对这种方法了如指掌。

  可能另有原因,这只是他的假设,但是它可以解释城市的结构,以及为什么城市以外荒无人烟,附近也没有田地。到目前为止,这种假设仅仅是假设,他也没有向伯纳兰提起。如果他的假设成立,到现在他们应该经过了多次战斗,火炮的弹药都应该消耗殆尽了。但实际情况却是,他们走了这么远,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因此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密切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一天,太阳刚升起不久,就在离城(也就是哈尔斯受伤的地方)二百英里处,出现了一只小山般的怪物。它眼如铜铃,颈长二十英尺,长着二十多条如象腿般粗壮的兽足,吼叫着逼近履带车。赖克兰早有心理准备,看到眼前的景象只是略微诧异。

  伯纳兰刚巧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车顶上,但是一听到赖克兰的话,他马上行动起来。这时赖克兰已经停下履带车。在怪兽靠近履带车之前还有时间商量对策。

  “伯纳,我敢打赌你从没见过这东西。就算你们星球上动物的组织结构坚韧无比,除了赤道附近,他也不可能支撑住自己的体重。”

  “说得对,我没见过,我也没听说过这种怪物,更不知它有没有危险。说实话,也不想去弄个究竟。不过,这总是肉啊……也许……”

  “如果你是说不知道它食肉还是食草,我敢打赌它食肉。”赖克兰回答道,“食草动物见到个子比它大的东西很少主动靠近,除非它愚蠢地以为履带车是它们同类的异性,我觉得这不太可能。而且我觉得那些大个子居民从不出城,把自己的城市设计成一个威力巨大的陷阱,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害怕这些吃肉的猛兽。可能一看到有人爬上山顶,他们就从山谷里钻出来——就像我们遇到的一样,把对手引到谷底,再推下石头把他们砸死。这样就有现成的肉送上门来了。”

  “可能是这样,但现在说这个没用。”伯纳兰不耐烦地说,“现在怎么办?你上次炸碎石头的炮能杀了它,但会把它炸得粉碎,一块肉都找不到。可如果我们用网去捉它,一旦遇上麻烦,炮就派不上用场了,隔太近会伤到我们的。”

  “你是说用网来捉这个庞然大物?”

  “对,只要能把它弄进去,就一定能抓住。问题是它的脚又长又粗,放不进去。我们通常的诱捕方法用不上,我们得先用网罩住它的整个身子和四肢,然后再收拢。”

  “你想到主意了吗?”

  “没有,它就快冲过来了,没时间想个万全之策。”

  “快下车,把‘布利’的缆绳解开,我把履带车往前开,暂时牵制住它。待会儿你们抓它时如果遇上麻烦,就赶紧躲远点儿,好让我开炮。”

  伯纳兰二话没说,果断地滑下去,熟练地解开缆绳。告诉赖克兰一切就绪后,伯纳兰跳上“布利”,向船员们扼要说明目前的形势。伯纳兰话音刚落,船员们就完全明白了。因为这时“飞客”已经把履带车开到一边,他们可以把那头怪兽看个一清二楚。履带车和它差不多大的怪兽较着劲儿,船员们看得惊奇不已,脸上却没有一丝胆怯的神情。

 

  履带车隆隆前进,那怪兽停下脚步。向下低着脑袋,离地有一码,长长的颈子拼命左右摇晃着,很多只眼睛朝四面八方瞪着。它对“布利”号没什么兴趣,可能是船员们动作太轻,引不起它的注意力,也可能是它认为眼前的履带车更危险。赖克兰发动车子朝它腰间撞去,它转动巨大的身体,以正面对峙履带车。开始赖克兰想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样一来,怪兽跟着转身,就会背对“布利”号。但转念一想,那时的“布利”号正处在自己火炮射击的方向,于是他停止转弯。这时的雪橇位于怪物右侧。

 

  赖克兰再一次朝怪物冲去。当赖克兰停止转弯时,那怪物半跪着身子,腹部几乎贴到地上,这时它又站了起来,脑袋几乎缩进了树干般粗壮的身子,很明显是一个防卫的姿势。赖克兰停下履带车,抓起相机,给它照了几张像。既然怪兽不想首先发动进攻,他干脆停下来,仔细打量着它。

  它的身体比地球上的大象略大。在地球上可能有八至十吨重,它的身体两边各长着十条腿,又粗又短,稳稳当当地支撑着身体。赖克兰觉得这头怪兽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对峙一两分钟后,怪物有点焦躁起来。它的头稍微伸出了一点,前后伸缩着,好像在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对手。赖克兰怕它注意到孤立无援的“布利”号和上面的船员,又把履带车向前开了几英尺。怪兽马上又缩回了头,全神戒备。如此反复好几次,每次的间隔越来越短。赖克兰声东击西的战术一直持续到太阳西沉。现在已是漆黑一片,赖克兰心里没有底,不知道怪兽是不是善于夜战,于是他把所有车灯全都打开。即使怪兽处变不惊,在车灯照耀下泰然自若,这样至少可以让它只注意履带车而不会留意到黑暗中的“布利”号。

 

  很明显,它对灯光怀有敌意。当履带车的探照灯打开,强烈的灯光射到它眼睛里的时候,怪兽忍不住猛眨了几下眼,赖克兰甚至能看到它的瞳孔缩小了。紧接着从话筒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只见怪兽向前猛跳了几尺,拖着沉重的身躯向履带车猛扑过来。

  赖克兰没料到那怪物离他会这么近——更确切地说,没料到怪兽能够到那么远的目标。那条脖子原来比他想像的长得多,一下子全部伸开,顶着那个巨大的脑袋,猛地撞了过来。速度达到极点时,大脑袋稍稍一偏,一根獠牙“砰”的一声戳在履带车的外壳上。大灯立即熄灭了。接着就是一阵尖利的咝咝声,说明给大灯供电的线路也被怪兽脑袋的某个部分砸进了履带车的装甲。他无暇分析这种损坏的后果,赶紧关掉驾驶舱的内灯,向后倒车。他可不愿意让驾驶舱承受刚才牙齿重重戳在上层装甲的那股猛劲。现在亮着的只有车子前部下方的几盏照明灯,这里有装甲保护。怪兽初战告捷,见赖克兰向后退,又一次冲了过来,扑向其中的一盏。如果关掉照明灯,赖克兰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敢这么做,朝着话筒大声吼道:“伯纳兰!你在准备吗?要是还没准备好,我要用炮来对付这家伙了,管他有肉没肉。我开炮的时候你们躲远一点。它离我太近,用高爆弹会伤到履带车,我要用热辐射弹了。”

 

  “网还没做好,能不能引它退回去几码:让它处在下风口。我们另有办法对付它。”

  “好吧。”赖克兰不知道他的“另有办法”是什么办法。不管是什么,他对这种方法的效用都颇有怀疑,但只要佯装撤退能帮助伯纳兰,他还是准备配合。但他立即想到,伯纳兰的武器有可能也会伤及履带车,而且伯纳兰很有可能没想到这一点。赖克兰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又退,让怪兽的獠牙无法戳到履带车。怪物似乎没料到这一着。只要躲躲闪闪捱过两三分钟,便能为伯纳兰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伯纳兰这几分钟可没闲着。他在处于顺风位置的木筏上安了四个风箱模样的装置,正对着对峙不下的怪物和履带车。每个风箱喷嘴的上方是一个漏斗,旁边还有两名船员。伯纳兰一声令下,他们就使出浑身力气拉动风箱,同时另一名船员操纵着漏斗,朝里面灌进细细的粉末。粉末喷出喷嘴,被风刮向履带车和怪兽。黑暗中看不清风吹粉末的情况,但伯纳兰是个判断风向的专家。鼓了一阵风之后,伯纳兰厉声发出下一道命令。

 

  操纵漏斗的船员们飞快地在各自负责的喷嘴上做了点手脚,只见一股烈焰从“布利”号上轰然喷出,扑向角斗中的双方。船员们早已躲在帆布后面,但是雪地上长得稀稀落落的矮小植物却不能替履带车和怪兽提供掩护。赖克兰赶忙发动履带车冲出烈焰,嘴里嚷着从来没教给伯纳兰的话,祈祷上帝观察孔上的石英玻璃不要被烈焰烧坏。那怪兽也想赶忙躲开,但显然乱了方寸,只知道胡冲乱撞一气。大火很快熄灭了,在履带车车灯的照耀下翻滚着阵阵黑烟。不知到底是大火还是浓烟的作用,怪兽有些支撑不住了。只见它脚步凌乱无力,渐渐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踉踉跄跄倒在地上。怪兽的腿发疯般蹬了一会儿,脖子向后伸缩,慢慢疲软下来,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日出时分,怪物只有腿还偶尔抽搐一下,几分钟之后便完全僵硬不动了。“布利”号船员们早就下了船,跑过那条在喷火时雪融后形成的黑黑的道路,来到怪兽尸体旁忙着割肉。致命的白烟早已被风刮远了,逐渐消散。赖克兰看到雪地上白烟过处有黑色粉末的痕迹,非常吃惊。

 

  “伯纳兰,那火到底是什么?难道你们没想过它可能会毁了我的车玻璃?”

  “布利”号上的伯纳兰立即通过放在他身边的视频通讯仪回答道:“很抱歉,查尔斯,我不知道你的车窗是什么做的,也没想到我们的火焰可能损坏履带车,我下次会小心些。这种燃料是我们从一种植物中提取出来的,最开始像粗沙,我们把它小心的碾碎,不能让它接触到一丁点光线。”赖克兰点了点头,思索着他的话。他不太懂化学,但也能猜出那种燃料的成分。见光即燃,在氢气中燃烧会形成白烟,雪地上会留下黑色粉末,据他所知这只有一种可能。氯在麦斯克林的常温中呈固态,会和氢气发生剧烈反应,形成的氯化氢又呈白色烟雾状,地面融化的氨雪中的氢元素会和这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反应,在雪地上留下碳元素。这个世界的植物真有意思!他得马上向图利报告——不过也许应该留一手,万一以后又把罗斯顿惹恼了,可以把这个信息当作秘密武器。

 

  “我很抱歉差点伤到履带车。”伯纳兰似乎仍然很不安,“或许我们应该让你开炮来对付这种猛兽,或者你可以教我们怎么用。你的炮是不是和这台通讯仪一样,为了适应麦星的环境专门改造过的?船长不知道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分,但觉得问一问还是值得的。

  赖克兰笑着回答了他。当然,伯纳兰既看不到他的笑容,更不知道为什么笑。

  “不,大炮没有经过特殊改造,在这儿它仍然可以发挥作用,但是恐怕在你们的家乡就毫无用处了。“他说完,拿起一把计算尺拉了一会儿,”这门大炮在你们的极地区域最多能射出一百五十英尺远。”

  伯纳兰有些失望,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接下来的几天,船员们忙着分割怪兽的尸体,赖克兰取了一根骨头,准备罗斯顿下一次大发雷霆时用它来消除他的怒火。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日复一日,履带车和拖船缓慢地往前推进。时不时仍然可以见到那些大个子们的城市。有几次他们停了下来,船员们下船捡回运输火箭卸在路边的为赖克兰准备的食物。一行人还时常遇上体积庞大的动物,有一些类似上次伯纳兰杀掉的那只,另一些从体形和模样上看和那只怪物大不相同。船员们还用网捕获了两头体形庞大的食草动物,把肉割了下来。赖克兰对此惊叹不已,因为船员们和他们捕获的猎物的体形有天壤之别,比非洲的小侏儒和他们经常捕杀的大象之间的差别还要大。路越来越陡了,他们沿途而上。上了高地之后,沿途与他们时分时合的那条大河越来越窄,分成了若干细流,其中两三条支流很难渡过,只得把“布利”号从雪橇上卸下来,用绳子拖过去。履带车则拖着雪橇从河底穿过去。到了后来,这些支流越来越窄,雪橇可以直接跨过,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终于,从“布利”号过冬的地方算起,他们已行进了一千二百英里,到达赤道以南三千英里的地方。赖克兰不得不多承受半个重力。被压得简直直不起腰来。河的流向开始和他们的前进方向逐渐吻合。这是个好消息,但赖克兰和伯纳兰都闭口不提。他们都想先看看,弄确实了再说。最后终于毫无疑问了,这条河的确通向东海。大家的士气一向都不低,但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情绪高涨。每当履带车开上山顶时,总有几个船员在甲板上跳来跳去,急切地想看到大海,连疲惫不堪的赖克兰也打起了精神。但是,他越是高兴,几天后的震惊沮丧情绪便越是深重。前面突然中断,下面是一段壁立的陡坡,几乎完全垂直,约六十英尺深。向两边伸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九章 陡坡

 

  赖克兰和伯纳兰久久没有说话,他们研究了照片并费了好多时间才拼成这幅地图,看到眼前的情景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大伙儿尽管积极性都很高,但第一看到这个陡坡时便一致决定把这个难题交给船长和他的外星人朋友。

  “这道陡坡怎么会在这儿?”伯纳兰首先问道,“我看得出它不是很深,你们拍照片的飞船飞得肯定比这个高吧。日落时它肯定会在地面留下长长的影子。”

  “是应该有影子。我们没有注意到,只有一个可能。你还记得吗?一张照片会覆盖很宽的区域。只需一张照片就可以把我们眼前看到的甚至更宽的区域拍进去。这张照片肯定是在中午或日出这段时间拍的,因此没有影子。”

  “你是说,这道陡坡没有超出这张照片拍摄的范围?”

  “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周围的几张照片碰巧都是在早上拍的——我对摄像卫星的飞行路线不太清楚。我想,如果它是从西往东飞的话,恐怕不太可能几次都是在相同时间穿过这个区域。

  “但现在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于事无补。既然它明明白白摆在我们面前,问题就是如何想办法继续前进。”话音刚落,大家又是一片沉默。让伯纳兰和赖克兰吃惊的是,首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大副。

  “能不能让飞客在天上的朋友帮咱们瞧瞧这陡坡延伸到哪儿?可能在不远处就有缓坡,咱们可以绕路下去。如果原来的地图上没有标明这一段,另外画一份也不是件难事。”伯纳兰把大副的话翻译成了英语,赖克兰扬了扬眉毛。

  “你的朋友也能说英语,伯纳兰。看来我们刚才的话他听懂了不少。不然的话,你们之间是不是有暗号?”

  伯纳兰绕着他的大副转了一圈,惊讶万分又大惑不解。刚才谈话的内容他对唐纳默尔只字未提。很明显,飞客是对的,大副学了不少英语。但不幸的是赖克兰的第二个猜测也八九不离十。伯纳兰早就知道,他们麦星话中有许多地球人听不见,为什么会这样他也弄不明白。伯纳兰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应该承认唐纳默尔懂英语呢,还是承认他们之间有地球人听不见的暗号?或许应该二者同时承认?或者,什么都不承认,尽可能糊弄过关?伯纳兰采取了他认定的最佳策略。

  “显而易见,唐纳默尔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你是不是真的学会了一些地球人的语言,唐?”他用英语问道,提高音调让赖克兰也能听到。接着他又用尖锐高亢的麦星话补充说:“告诉他真相——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之间有暗号。如果你能的话,用英语回答。”大副服从了,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连他的船长都猜不透。

  “我学了不少英语,查尔斯·赖克兰,我没想到你会介意。”

  “我一点都不介意,唐,我承认有点意外,但我很高兴。要是你到我这儿来,我很乐意像教伯纳兰一样教你。我猜你是对比我们的谈话和船长在谈话后紧接着的举动来学习的。既然你已经自学了,那就大家一起谈谈吧。你刚才的建议很好,我会立即和图利基地联系。”

  图利基地的联络员很快答复。那上面始终有一个值班员,通过麦斯克林上空的几个同步中转站随时收听履带车通讯仪的频道。他表示已了解情况并会迅速调查。

  “尽快。”但再怎么快也要耽搁麦星上的好几天。这个新的三人领导小组边等消息边制定其他计划,以防陡坡附近找不到可以绕过去的缓坡。

  有一两个船员自告奋勇地提出要跳下去。伯纳兰对此很担心,他觉得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以前恐高症太严重,现在船员们虽然像他一样,在需要爬坡跳坎时不像以前那么畏缩不前,但却变得过于掉以轻心。他让赖克兰算了算,结果发现要跳下这个六十英尺的悬崖相当于在他们老家跳下一英尺的高度。这让船员们想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发热的脑袋清醒了,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后回想起来,船长意识到他的船员们全是一群狂热分子,以他自己为首。但他肯定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狂也自有它的用处。

 

  目前一段时间内不太可能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赖克兰太累了,抓紧时间睡了一觉。他睡了很久,中间起来美美地吃了一顿。勘测火箭传来的消息很简短,令人沮丧。陡坡从现在这个地方向南延伸六百英里,从赤道入海,在相反方向它又绵延一千二百英里,越来越低,在五个重力的纬度上完全消失。它不是完全笔直的,有一段大幅度折向内陆,履带车就位于这一段转弯处。附近有两条河注入海湾,形成两道瀑布,履带车就夹在它们中间。一道瀑布在正南方约三十英里的地方。另一道在大拐弯的那一头,东南方向,距此地约一百英里。当然,观察卫星从高空中不可能将悬崖拍得非常仔细,但观察员们说履带车从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攀过去。现在最可行的办法就是看看瀑布附近有没有路可走,那儿有水流冲蚀的痕迹,或许船能够驶过去。

 

  “这陡坡怎么会生成这个样子?”赖克兰恨恨地说,“一千八百英里,真讨厌。咱们却不偏不倚正好跟它碰上了。我敢打赌,整颗星球上,像这种鬼地方只有这一处。”

  “打赌的话钱别压太多。”图利观察员回了一句,“我把这事儿告诉地形图像分析员时他们点头晃脑,高兴极了。其中一个说你其实早该遇上这种大悬崖,另一个说越往极地走悬崖越多,因此这并不奇怪。你挺走运的,大部分路程你的小个子朋友会帮你走,你不用亲自去对付那么多坡坡坎坎。”

  “这也算一种看法吧。”赖克兰顿了顿,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如果这种断层地带在麦星很常见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从这儿到海边还有多少类似地带?是不是需要再勘测一次?”

  “不,不用了。我已经问过地理学家了。如果你能越过这个悬崖,你就没事儿了——实际上,只要你能把你朋友的船弄到悬崖脚下的河里去,他就能独自驾船航行。你剩下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只‘小舢板’吊下悬崖。”

  “把这只——嗯,你说得很形象,汉克,但你还真提醒我了。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我待会儿再跟你联系。”赖克兰躺在舱里,冥思苦想。他从没见过“布利”号在水上航行,在他遇到伯纳兰时“布利”号已上岸停靠了。前不久他拖“布利”号过河时,履带车载着他行驶在河底。因此,他不知道“布利”号吃水有多深。不过,要在液态甲烷海面行驶。船必须特别轻,因为甲烷密度还不到水的一半。但话又说回来,它不是中空的——也就是说它不像地球上的钢铁轮船那样利用船体中空的原理来降低密度。用来制造“布利”号的“木头”肯定很轻,能够漂在液态甲烷的表面,还承受得住船员和大量货物的重量。

 

  因此在麦星的这个位置,单独一只木筏最多只有几盎司重或者几磅重。如果是这样的话,赖克兰自己就能站在崖边一次同时吊下几只筏子。任何两名船员都能够抬起整只船,当然得先说服他们这么做才行。赖克兰手里除了用来拖“布利”号的这条缆绳就没有别的绳索了,但是这种工具“布利”号上多的是。不用说,船员们肯定有能力组装一台滑轮——不,不能妄下断言。在地球上这是水手的基本技能,而在麦斯克林,这就不一定了。他们对“举”、“跳”、“抛”,以及任何和高度有关的动作都怀着极大的恐惧,当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伯纳兰的船员们至少会打结,现在对“拖”也不会那么陌生了。这问题铁定能解决。现在的关键是船员们会不会同意把他们连人带船一起吊下陡坡。其他人可能会把这个问题留给船长去解决,但赖克兰觉得自己有必要尽一份力。

 

  现在应该问问伯纳兰的意见。赖克兰疲惫地伸出手,打开视频通讯仪,叫来了他的小个子朋友。

  “伯纳,我在想,为什么不让船员用缆绳把船吊下去呢?一次吊一只木筏到悬崖底下再重新组合,行吗?”

  “那你怎么下去呢?”

  “我不下去。如果汉克·斯蒂尔曼的报告准确的话,下面向南三十英里处有一条大河,船能顺河入海。我的意见是把船拖到瀑布边,再尽全力帮你把‘布利’号放下陡坡,送到河里,然后就祝你好运了。以后我们能做的只是给你报告航海和天气信息,这是我们原来说好的。你的绳子吊得起一只木筏吗?”

  “当然,在这个区域,一般的绳索都能承受整只船的重量。我们要牢牢的把绳子拴在树或者你的履带车上,不成问题。”

  “其他人怎么想?他们愿意被这么吊下去吗?”

  伯纳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想问题不大。我会叫他们站在木筏上,木筏周围修上一圈栅栏,挡住视线让他们别往下看,手里同时有事可做,这样就转移了注意力,不会想到高度上来。不管怎么说,到了这个地方,大家都觉得身轻如燕——”赖克兰不由得呻吟了一声——“也不像过去那么恐高了,没原来那么怕了。吊下去不成问题。现在就向瀑布出发吗?”

  “对。”赖克兰强撑起身体,握住操纵杆,实然感到一阵疲惫。他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结束比预料的更早。解脱就在眼前,七个月来被重力压得不堪负荷的身体总算可以舒展舒展了。或许他不该在这儿过冬。但尽管很累,他一点儿也不后悔。

  履带车向右转了个弯,隔着两百码的距离沿着悬崖前进。麦斯克林人也许没有恐高症了,赖克兰现在却对高度惧怕起来。大灯被那头怪兽撞坏后还没修好,现在能用的只有照明灯。赖克兰可不敢三更半夜贸然把车开到悬崖边去。

  大约二十天后,一行人到达瀑布边上。船员们和赖克兰远远就听到隆隆的低沉的吼声,越来越大,最后简直震耳欲聋,连麦星人响亮的发音器官也相形见绌。看到河流的时候是在白天,当大河出现在眼前时,赖克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河面足有半英里宽,河底十分光滑,连一块石头都见不到。由于水流的冲刷,瀑布口处形成了一个约一英里长的缺口,从他们站的地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从水面的涟漪看不出瀑布到底有多急,但是只要看看溅起的水花就明白了。即使在这儿的重力和空气条件下,瀑布落下的地方也是银花飞溅,水雾弥漫。空气激荡,不过河水很快就平缓下来,流向大海。

 

  履带车一停下,船员们纷纷跳下船,争先恐后跑到悬崖边上看个究竟。从这一点来看,吊下时他们不会有什么心理上的障碍。伯纳兰把他们召回船上,着手准备工作。船员们把缆绳接到悬崖边,做了一个铅锤线来测量它的准确深度。赖克兰终于又可以休息一会儿了。有些船员在检查木筏上货物系紧了没有,这个工作量不大,因为原来就已经系得够紧了,只要稍做检查即可。另外一些人则钻到木筏下面去,解开捆绑木筏的绳子。他们训练有素,手脚麻利,只见一只又一只木筏从船上卸了下来。

 

  伯纳兰和大副见这边工作进展顺利,立即到峡谷边上确定吊船的最佳地点。从瀑布口吊下去是行不通的,水流太急,悬崖上的其他任何位置都差不多。于是伯纳兰在离瀑布口最近的地方选了一处。木筏吊下去的时候不需要履带车帮忙,没有必要走冤枉路。

  船员们在悬崖边用桅杆搭了两个脚手架,远远伸出去。可惜还是不够长,木筏在吊下去的过程中仍然会擦着崖壁,不得不再在桅杆顶上固定好一组滑轮。赖克兰兴趣盎然地看着这个过程。第一只木筏被拉起来,就位了,悬在绳子上调整好,使木筏保持水平状态。接着又用上一根大缆,一头系在吊绳上,另一头绕在树上,由几个船员用力拉住。一切就绪之后,木筏被推离崖边。

 

  几个支撑点都稳稳当当,但唐纳默尔和船长又彻底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之后,大副和另外一名船员爬了上去。木筏形成的平台稍微有点倾斜,低于崖顶一英寸。刚登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什么也没发生。唐纳默尔下令向下吊。除了拉吊绳的船员外,崖顶所有船员都跑到崖边看热闹,赖克兰也很想去看看,但是如果连车带人摔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用的绳子也未免太细了,地球上的售货员用它来拴两磅重的糖都嫌细。

 

  悬崖边上的船员们传来一阵欢呼,从崖边退了回来,第一分队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更多的船员登上木筏被放下去。这时的赖克兰对伯纳兰的判断充满信心,决定下车亲自看看木筏吊下的情形。他正要穿上宇航服,又放下了,意识到这样做没有必要。赖克兰又舒舒服服躺下了,叫来伯纳兰,让他安排一个或几个视频通讯仪,通过它们可以看到任何想看的东西。伯纳兰马上派人去办,他让人在脚手架上安了一台,正对着下面,另一台拴在木筏上。船员们把木筏放下去的时候赖克兰从一台不断切换到另一台。从第一台看情况有点令人担心。镜头离吊绳很近,只有几英尺,看上去木筏好像没有支撑悬在空中似的。第二台传过来的悬崖壁的图像很有意思,地理学家可能会非常感兴趣。木筏吊到一半的时候,赖克兰想到不如叫图利上的地理学家也来看看。地理学家们立即做出反应,一直不断地大发议论。

 

  一只又一只木筏被吊下去了,情况大同小异,没出任何意外。最后,大部分船员都到了崖底,因此又做了一根更长的缆绳,在陡坡下控制吊下的木筏。赖克兰看到伯纳兰扭过头朝车这边走来,他猜出了几分船长的用意。悬崖边上的那台通讯仪还在那儿,没有和木筏一起送下去。

  “我们只需要运两趟了,查尔斯。”船长开口道,“要为最后一趟货物找一个支撑点。我们想把所有的货物都运下去,这就是说,要把搭架子的桅杆拆下来。我们不打算把它扔下去,可能会摔断,下面的岩石很硬。你能穿上宇航服用手帮我把最后一只筏子放下去吗?最后这趟只剩一只木筏、几根桅杆、那组滑轮和我自己。”最后一个项目让赖克兰大吃一惊。

  “你这么相信我的力气?我可在比地球重力大三四倍的地方,还必须穿上笨重的宇航服。”

  “当然相信。你的盔甲刚好可以当成一个够分量的锚。最后一趟只有几磅重。”

  “可能不止,还有,你们的绳子太细了,而我穿上宇航服后抓小东西很不灵活,万一我失手怎么办?”伯纳兰被问住了。

  “你能抓稳多小的东西?”

  “一根桅杆。”

  “那就没问题了。我们把绳子拴在一根桅杆上,像个绞盘,你抓住桅杆就行。吊下去以后再把桅杆和绳子扔下来,即使断了也没多少损失。”

  赖克兰耸了耸肩,道:“这可关系到你的财产和生命,不用说,我全万分小心的。我可不想你发生什么意外,特别是因为我不小心出意外。我马上出来。”伯纳兰很满意,躬身跳到地上,给仅剩下的几个船员下了命令。他们几个被吊下去了。几分钟后,赖克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伯纳兰正等着他,悬崖上只剩下一只木筏,已经系好了,上面放着视频通讯仪和从脚手架上撤下来的桅杆。伯纳兰把桅杆拖向赖克兰,上面绕着缆绳。赖克兰每挪一步都很吃力,好不容易才挪到离悬崖十英尺的地方,穿着笨拙的宇航服尽力往前弯着身子,接过伯纳兰手中的桅杆。不等赖克兰叮嘱他要小心,伯纳兰已经转身走向木筏,最后检查了一下货物是否绑紧,再把木筏推到悬崖边,纵身跳了上去。

 

  他转过头,最后望了赖克兰一眼。赖克兰敢发誓,他看见伯纳兰挤了一下眼睛。紧接着,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抓紧,查尔斯。”船长有意来到木筏边,双螯牢牢抓住木筏。只见木筏摇晃一下,滑过悬崖边缘。

  赖克兰抓住的绳子中间有一段松弛部分,允许木筏下坠几英尺,转眼间木筏便带着它的乘客消失了。绳子实然绷紧。紧接着,伯纳兰兴奋的声音传了上来,只有一句:“放绳子!”赖克兰依言而行。

  从他手上拿的绞盘——一根棍子上面绕着绳索——来看,这就像是放风筝。赖克兰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时光,但他知道这只风筝要是放飞了,再要找回来是不可能的。他手拿得不是很稳当,在调整之前他转动身子把绳子在身体上绕了几圈。这样好多了,他开始慢慢往下放绳子。

  伯纳兰的声音不时传来,总是鼓励的语调。这个小个子朋友知道赖克兰紧张不安。“一半了。”“很稳当。”“你知道,现在我已经不怕朝下看了。”“快到了——就差一点点——到了,我下来了。先别扔下桅杆,我把这儿清理一下。”

  赖克兰依言等候。他想截一两尺绳子下来当作纪念品,但发现戴着手套无计可施,最后用宇航服上的接头处才把它磨断。他把这段纪念品绕在胳膊上,等着伯纳兰的下一个指令。

  “我们把下面的东西都搬走了,查尔斯,你随时可以把绳子放了,把桅杆扔下来。”绳头立即抛了出去,那根十英寸长的“布利”号的主桅杆也紧随其后。亲眼看着这东西在地球三倍重力的地方自由下落比想像的还要恐怖。恐怕在两极还要好些——那儿物体在一秒内下落两英里,根本看不清楚。不过物体突然消失,对人的心理冲击同样巨大。赖克兰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转身走回履带车。

 

  几小时后,他通过通讯仪看到“布利”号又组装成一条完整的商船了。见到木筏组成的“布利”号船被推进宽阔的河流时,心里真希望自己能同船而行。伯纳兰、唐纳默尔和船员们向他道别——许多船员不会说英语,但是他猜得出他们的意思。“布利”号顺水漂流,不一会儿从履带车上也看得到了。赖克兰默默地举手告别,目送着“布利”号向茫茫大海驶去,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好一阵子,他无声地伫立着。最后才起身向图利报告:“你们可以来接我了,麦斯克林的地面工作我已经尽力完成了。”

 

 

 

第十章 巧取独木舟

 

  河流往前渐趋平缓,河道越来越宽。空气最初受水势激荡,形成阵阵微风,吹向大海的方向。伯纳兰下令船员们升起船帆,尽量利用风势。但是风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停止了,“布利”于是只能随波逐流,反正水流的方向合适,大家倒也没有怨言。扣人心弦的陆地冒险硕果累累,采集的好几种植物回到家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但大家还是乐意又回到水上。一些船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着身后的瀑布。发出“隆隆”吼声的火箭降落时,大家都望着西方,想看一眼这个庞然大物。但总的来说,重操船员的老本行,大家的情绪更加高涨了。

 

  随着船向下漂流,两岸的景物越来越吸引人。在陆地上,他们已经看惯了“飞客”称之为“树”的长得直直向上的植物,通常几天就看到一株。开始大家对这些植物非常吃惊,但很快就发现这植物不仅可以吃,还可以带回家乡去卖。而现在这里,这些所谓的“树”满目皆是,逐渐取代了矮小的藤状植物。伯纳兰寻思,如果在这儿开辟一个殖民地,光靠地球人所说的“果子”便可谋生。

 

  好长一段时间,足有五十英里的距离都不见人烟,只有野兽频繁出没。河里鱼很多,但个头不大,不会对“布利”号造成威胁。渐渐的,河两岸树林成排,绿荫覆地,让人望不见边际。伯纳兰忽地好奇心大发,命令将船靠近岸边,看看“森林”到底是什么样子——当然,他们的语言里根本没这个词。

  密林深处的光线也很充足,因为这些树和地球上的不一样,树顶并不繁茂。即便是这样,大家还是觉得心惊胆颤。船在这些古怪植物的阴影下穿行,船员们心里又泛起了以前对置身重物之下的恐惧。当伯纳兰下令让舵手把船驶离岸边时,大家心里都如释重负。

  要是有人住这儿,大家一定乐于跟他们交个朋友。唐纳默尔把这心思给大伙儿一说,大家都同意。但不幸的是,岸上的偷听者们没听到他的话,也可能听不懂。或许他们并不真的害怕“布利”号的船员们把森林夺走,但他们决定不给任何人这个机会。转眼间,高重力地区的来客体验到了投掷武器的袭击。

  掷来的都是长矛。其中六根悄无声息地从岸上飞过来,扎在“布利”号的甲板上,矛杆颤动不已;另外两根射到舱壁上,又被弹到甲板。被击中的两名船员本能地一下子跳进河里。他们只好自己游回船边,哆嗦着爬上甲板,因为这时候所有的人都望着突如其来的攻击的方向。不等命令,舵手急忙转舵,把船向河中间驶去。

  “我在想是谁袭击我们,不知他们用的是不是‘飞客’的那种武器,只是没有飞客机器的声音。”伯纳兰说道,不在意有没有人回答。塔伯兰从甲板上拔下一根飞矛,看了看它的木制矛尖,试着把矛掷向河岸。“投掷”对他而言是个新动作,第一次做这个动作还是在山谷的大个子居民那儿,把货物扔上车顶。他像毫无技巧的小孩扔棍子一样,长矛倒着落进树林。伯纳兰的后一半问题有答案了:尽管船员们胳膊很短,还是能把长矛轻松掷上岸,也就是说,那些偷袭者没有赖克兰那种炮,至少用不着炮,有平常人的体力就行。现在没办法找出他们躲在哪儿,船长也不愿派人过去看个究竟。“布利”号继续顺河而行。伯纳兰把被袭的经过向遥远的图利上的赖克兰做了汇报。

 

  河流下游越来越宽,两岸森林绵延一百英里。自从上次被丛林居民袭击后,“布利”号一直沿河中央行驶,即使这样还是遇上了麻烦。被长矛偷袭几天之后,大家看到左边岸上有一块空地。伯纳兰的视线很低,只能看到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看不清空地上究竟有什么,但他确信岸上有动静。斟酌一阵后,他下令船在左边靠岸。那东西看上去有点像树,但比树更短更粗。要是他长得再高一点,就可以看到那些东西离地不远处开了些小口子,这些小口子很能说明问题。赖克兰从一台通讯仪上也看到这些口子了,马上联想起了以前在照片上见过的非洲土著人的小茅屋。但他什么也没说,实际上他对那些远远看去模模糊糊、既像圆木又像鳄鱼的东西更有兴趣。它们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后面的空地赖克兰猜十有八九是村落。赖克兰觉得那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很可能是独木舟。要是能看到伯纳兰见到这些奇形怪状的船时有什么反应就好了,肯定非常有意思。

 

  过了好一阵子,“布利”号船员们才意识到那些“圆木”是独木舟或是某种奇特居处。赖克兰还担心“布利”号会顺流而下,对它们视而不见呢。吃一堑长一智,伯纳兰现在变得十分小心。不过想看个究竟的不止赖克兰,不少船员都认为“布利”号应该稍稍停会儿,观察观察。“布利”号刚刚驶到村庄对面,一股红黑相间的“洪流”自岸边汹涌而出。赖克兰的猜测被证实了。只见“洪流”化作千百条独木舟,每条舟里都满载麦斯克林人,无论体形、大肤色都与伯纳兰的族人极为相似。他们靠近“布利”号时,发出高亢刺耳的尖叫声。在赖克兰听来,和他的小个子朋友的叫声一模一样。独木舟显然是挖空的,内部空间很大,坐在中间的船员只有头露在外面。从船的结构来看,他们肯定以“人”字形卧在船里,用钳状前足划桨。

 

  “布利”号的火焰喷射器已经准备就绪,不过伯纳兰怀疑这种武器现在能起多大作用。作战指挥官卡伦德拉正在他的弹药箱边忙活,但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眼下这种情况,他的手下从没遭遇到,完全无章可循。现在要组织防御,最大的困难是没有风,在海面上可从没遇到这种事。

  独木舟四散开来,把“布利”号围了个严严实实。现在更没有机会使用喷火器了。独木舟在离船两三码的地方停下。足有一分钟,双方都没说话,周围一片死寂。赖克兰大为恼火的是现在太阳落山了,看不到河里的情况。接下来的八分钟里,通讯仪里传来阵阵古怪的嘈杂声,赖克兰竖起耳朵,但实在是白搭,什么都听不懂。但听上去不像是交战声,很明显双方正试探着相互交流。赖克兰估计他们没有共同语言,谈话听上去支离破碎,时断时续。

 

  天明时分,赖克兰发现昨天夜里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按道理,“布利”已经顺流而下漂过好长一段距离了,但是实际上“布利”还在村庄对面,还不是在河中间,而是停靠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赖克兰正想问伯纳兰干吗这么冒险,又是怎么把船弄过去的,却发现伯纳兰自己也对这一戏剧性的变化惊愕万分。

  赖克兰一脸恼怒,对身边的人说:

  “伯纳兰有麻烦了,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但还有三千英里路程要走,我不希望刚刚一百英里时就惹上麻烦。”

  “你不帮他一把吗?他可关系到几十亿的投资,更别说很多人的名声了。”

  “我能做什么?我只能给他建议,他比我更了解下面的局势,而且比我更知道怎么应付麦斯克林人。”

  “在我看来,他们和伯纳兰很相似,就像南太平洋土著和发现他们的库克船长很相似一样。我想他们肯定是同一族类,但如果他们是食人族,那你的朋友可就麻烦大了。”

  “我还是帮不上忙,对吧?语言不通,相隔万里,我怎么能单凭三寸不烂之舌从他们嘴里夺回这顿美餐?他们会理睬一个能说话的小匣子吗?何况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身边的同伴扬了扬眉毛,说道:“他们具体有什么反应我说不上来。但我至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可能被吓得魂飞魄散,俯首听命。作为人类学家,我可以告诉你,包括地球在内,许多星球的土著居民会对能说话的匣子敬若神明,朝它鞠躬磕头,甚至供奉祭品呢。”

  赖克兰想了一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向屏幕。

  船员们正抓着备用的桅杆,竭力想把船推到河中央,但没有进展。唐纳默尔对”布利“周围探测一番后报告说,他们被困在一个陷阱里了。船三面都插着木桩,只有上游一面还有空档。陷阱刚好能容下”布利“号,也许是个巧合,也许不是。唐纳默尔刚说完,独木舟便从三面聚到开口处。船员们正准备把船往上游撑,从缺口冲出去,见了这个阵势,都齐齐地望着船长,等候命令。伯纳兰稍作思考,命令船员们都爬到船的另一头去,正对着独木舟。伯纳兰已经看出船是怎么被弄到岸边的。独木舟上的桨手们肯定趁着夜色偷偷潜到船底,把船推了过去。这一点都不难。他自己就能长时间潜在河里或海里,因为水里溶解有很多氢气。让他不解的是那些家伙要船来干什么。

 

  伯纳兰来到食物贮存室,拿过一个贮物袋,打开盖子抓出一大片肉,拿到船边,递给那群一直默不作声的攻击者们。对方人群轻微地骚动起来。一艘独木舟慢慢划过来,一个土著人向前弓起身子,接过肉。人群又安静下来。只见这个酋长模样的家伙若有所思尝了几口,撕下一大块,把其余的递给其他人,津津有味地吃剩下的肉。伯纳兰大受鼓舞。这个酋长没有独吞,说明他们不是完全不开化的野蛮人。接着伯纳兰又拿出一块肉,向刚才那样递了出去。但这次,那些家伙伸手来拿的时候,伯纳兰却缩了回去。他把肉藏在背后,走到船边最近的那几根木桩旁,指了指肉和船,又指了指河的出口。他肯定自己的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了。的确是这样,至少天上的地球人看明白了,但是酋长却一动不动。伯纳兰重复了几次,最后只得又把肉递出去。

 

  船长再一次把肉递出去时,只见一支长矛像蜥蜴的舌头般飞快地伸了出来,叉起伯纳兰手里的肉,又飞快缩了回去。船员们惊得说不出话来。接着酋长一声令下,身后独木舟上的人有一半跳上前来。

  “布利”号的船员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袭击,谈判开始时又有点松懈。结果就是基本上没什么战斗,五秒钟内,”布利“号便被完全控制了。酋长立即领着一队人来到食物贮存室,尽管有语言障碍,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很明显看得出他们对找到的东西相当满意。伯纳兰沮丧地看着肉被拖到甲板上,准备搬到独木舟上去。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另一个从未用过的办法。

 

  “查尔斯!”他大呼一声,“你看到了吗?”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说英语。赖克兰既焦急万分,又忍俊不止,回答道:“是的,伯纳兰,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边说边注视土著人的动静。结果没让他失望。酋长本来背对着通讯仪,像一条受惊的响尾蛇般掉了个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满脸疑惑。他旁边的一个手下向他示意这个奇怪的小匣子,用长矛和刀一阵乱乱戳,但匣子完好无损。他的上司喝住了他。赖克兰见机又道:“你说用视频通讯仪能吓走他们吗,伯纳?”

  这一次,那个土著距离视频通讯仪仅两尺远,可赖克兰却没有放低声音的意思。土著终于彻底明白了声音的来源——这个闹嚷嚷的盒子。酋长尽量稳住脚步,想从容后退,以免在部下面前有失风度,但他实在太害怕了,不得不赶忙后退。看到这里,赖克兰忍不住大笑起来。

  伯纳兰还没来得及回答,唐纳默尔快步走到肉堆旁边,精心挑选了一块,毕恭毕敬地放到通讯仪前面。他知道这么做是在冒险,说不定会有几支长矛刺向自己。但对方那时都还惊魂未定,没有反应过来。赖克兰见大副领会自己的意图了,决定把戏做下去。他对大副的做法大加赞扬,同时调小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刚才那么怒气冲冲。

 

  “好样的,唐,你们每这么做一次我都会装出赞许的样子。只要土著一做出不利于咱们的事我就会假装生气,大声嚷嚷。你们得配合,想办法让他们以为这匣子是威力无比的神,发起火来就要发出闪电。”

  “我明白,我们会尽力的,”大副回答,“我想你早就想好了吧。”

  酋长又鼓起勇气用标枪戳向视频通讯仪,赖克兰没有作声。“布利”号的船员们也加入进来配合“飞客”的把戏。只见他们惊恐地转身跑开,用大钳子遮住眼睛,嚎叫起来。伯纳兰见状,立即又捧上一块肉,向视频通讯仪大打手势,表示乞求宽恕,饶恕这些无知的冒犯者。

  土著人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那首领身后退了退,召集了几个手下在一旁商量对策。接着,一个土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肉抛向视频通讯仪,明显是在试探。

  赖克兰正想温言抚慰,唐纳默尔却说:“拒绝他!”虽然没弄明白大副的心思,赖克兰立即调大音量,像狮子一般咆哮起来。

  抛肉的土著立即跃回原位,诚惶诚恐,接着酋长发出一声尖啸,他又走上前去,扔下那块惹祸的肉,从肉堆里重新挑出一块,毕恭毕敬地奉了上来。

  “行了。”大副开口道,赖克兰关小了音量。

  “刚才怎么了?”他问道。

  “刚才那块太差了,我给宠物的都比那个强。”唐纳默尔回答道。

  “情况虽然危险,但我越来越觉得咱们两个种族之间还是有许多共通点。”赖克兰说道,“我希望这种事晚上暂时告一段落。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要是有情况,看在上帝的份上一定要告诉我。”话音刚落,太阳也跟着落下去了。伯纳兰保证一定和他保持联络。船长现在又镇定下来,挽回了几分形势——至少作为一个阶下囚已经尽力了。

 

  那个酋长和手下商量了一夜,他的话不时被手下的智囊打断,吵闹声不时传到赖克兰耳朵里。黎明时分,看上去他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酋长直到离智囊团几步远的地方,放下武器。当阳光刚射到甲板上时,他朝伯纳兰走来,喝退守在伯纳兰身边的士兵。船长对他们的意图早已经猜得一清二楚,这会儿沉着自如,静观其变。酋长在离伯纳兰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煞有其事了顿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了。

 

  他的话对船员们来说就像野人在瞎嚷嚷,但比画的手势连在图利上的地球人都看明白了。

  显然,他想要一台视频通讯仪。赖克兰忍不住琢磨酋长究竟认为通讯仪有什么超自然能力,也许是想用它来守卫家园或者为狩猎带来好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请求被拒绝时的态度,那可能就是完全非“文明”的反应,赖克兰有点担心了。

  伯纳兰几句话就作了答复,在地球人看来他的回答勇气可嘉,但似乎有欠考虑。伯纳兰做出一个赖克兰再熟悉不过的手势,“不”。伯纳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让人欣慰的是酋长并没有表现出敌意;相反,他向手下又下了命令。几个士兵立即放下武器,开始把食物放回原先的贮物袋。要是让伯纳兰他们重获自由还换不到一个“魔匣”的话,他愿意付更高的价钱。赖克兰和伯纳兰都猜测,这家伙实在太想拥有这个“魔匣”了,不敢动武。

  归还了一半食物之后,酋长又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再一次被拒绝后,他示意手下人把另一半也搬回去,同时做了一个和人类非常神似的“再不答应就拉倒”的表情。赖克兰有点坐不住了。

  “伯纳,你说要是他再被拒绝会怎么样?”他轻声问道。酋长满怀希望地盯着匣子,或许以为它正和它主人争论呢,让主人把自己交出去。

  “我不敢乱猜。”伯纳兰答道,“幸运的话,他会抬高价钱,从村庄里拿更多的东西。但我想可能没这么好的运气。要不是那个视频通讯仪很重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他了。”

  “老天爷!”赖克兰身边的人类学家嚷了起来,“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保住那个一文不值的盒子?”

  “那个盒子恐怕没你说的那么便宜。”赖克兰小声说道,“这些视频通讯仪是专为麦斯克林星球设计的,能够适应麦星极地的重力麦星的大气环境。”

  “别绕圈子了!”人类学家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弄来那些视频通讯仪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搜集地面信息的吗?给那些野人白痴一个!这个地方它能派上大用场。通过这台通讯仪,我们不就有机会观察一个完全陌生种族的日常生活了吗?查尔斯,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这样伯纳兰还剩三台通讯仪。等到了南极,无论如何也必须剩下一台完好无损的。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想,如果这么早就抛下一台的话,最好先问问罗斯顿。”

  “干吗要问他?有他什么事儿?他又不像伯纳兰那样出生入死,也不像我们这么关心他们的生活。我看还是把它留下!我保证伯纳兰也愿意留下一台,而且我觉得伯纳兰更有发言权。”

  船长通过视频通讯仪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插了进来:

  “你错了,查尔斯的朋友,视频通讯仪不是我的。查尔斯之所以让我带四台是出于安全考虑,这样即使遭遇不测,损失了三台,也能保证有一台到达目的地。我想他才最有发言权。”

  赖克兰立即回答道:“由你说了算,伯纳兰。你在现场,而且比我们更了解麦星和它的居民。刚才你也听到了,要是你要留下一台给这些人的话,对我身边这位朋友还有好处呢。”

  “谢谢你,查尔斯。”赖克兰话音刚落,伯纳兰主意已定。还好那位酋长诚惶诚恐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什么新举动。伯纳兰决定把戏演到底,给几个船员下了命令。

  水手们假装不敢接触通讯仪。小心翼翼地用绳子打了个结,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万分谨慎地用桅杆把绳套套在”魔匣“上。反复几次,好不容易才把“魔匣”装进几根绳套组成的兜子里。一个水手恭恭敬敬地把一根绳头递给伯纳兰。伯纳兰示意酋长靠近,接着像捧一块水晶似的捧着绳子递给酋长。酋长示意手下拿起剩下的几根绳头。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向前移了几步,酋长指定了三个手下,其余的又退了下去。

 

  这几个无比荣幸的手下轻手轻脚地把“魔匣”移到“布利”船舷边,首领的独木舟迎了上来——狭长中空,纤薄如纸,用树干挖制而成,伯纳兰将信将疑地看着这条船。他一生都是驾着木筏漂洋过海,从没见过中空的船。

  他敢肯定,这条船承受不起视频通讯仪的重量。当酋长命令士兵下船挪位置的时候,伯纳兰忍不住大摇其头。但让他吃惊的是,独木舟放上视频通讯仪后只稍有下沉。伯纳兰盯着那艘船,以为独木舟和货物都会“咕嘟咕嘟”沉下去,但一切竟都安然无恙,也没有沉下去的迹象。

  伯纳兰不愿意放过任何机会。比如几个月前刚遇到地球人时,他马上千方百计找机会学习他们的语言。对他来说,这种独木舟可是一个值得一学的新东西。船造得如此小巧,却能承受这么大重量。这种方法对一个以航海为生的人来说可太难得了。很自然,伯纳兰想弄一艘独木舟。

  酋长和他的三个手下回船时,伯纳兰也跟了上去。他们暂时没有开船,不知伯纳兰要干什么。伯纳兰倒是头脑清醒得很,但不知能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同时又能全身而退。他们有一句谚语,意思就是地球人所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可不是个胆小鬼。

  他从离独木舟半尺的“布利”号上探出身子,虔诚地摸了摸通讯仪,说道:

  “查尔斯,我想要弄艘船,即使偷也可以。我说完了,你说几句话,随便什么都行。我要让他们以为这只独木舟装过圣物,不能再作他用,只能放在我的船上原来放通讯仪的地方。行吗?”

  “我受的教育让我不同意‘欺骗’这种行为——这个词的意思以后再跟你说。但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如果你觉得行,就去干吧。记住见好就收。”他看到伯纳兰转过身去,煞有介事地解释通讯仪里传来的话。

  同往常一样,他没说几句话,但动作却让那些土著一目了然,连赖克兰都看懂了。他绕着独木舟转了一圈,检查了一番,挥手让划过来的一只独木舟让开,接着示意几个还待在“布利”上的土著退到安全地方,拾起一根土著用过的长矛比画了几下,示意谁也不许靠近独木舟一支长矛的距离。

  接着他用长矛量了量独木舟的长度,又用长矛在“布利”号上划出独木舟那么大一块,他一声令下,几个水手立即挪开剩下的视频通讯仪给独木舟腾出地方。伯纳兰的花样还没耍完,太阳就落山了,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土著可是心急如焚,等不到天亮,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时,载着视频通讯仪的那艘独木舟已在数米之外,被拖上岸了。

  伯纳兰焦急地看着这一切,许多独木舟都靠岸了,只有几艘还在“布利”附近游荡。越来越多的土著来到岸边看热闹,但让伯纳兰高兴的是他们都离载着通讯仪的独木舟远远的。显然对伯纳兰的话已经有几分相信了。

  酋长和手下小心地移下货物,一直保持在伯纳兰划出的一矛的距离之外,视频通讯仪被抬上岸后,土著们尾随而去,消失在森林里。好一会儿岸上再也没有动静。“布利”号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冲出陷阱,因为河中独木舟上的卫兵对“布利”的动向似乎已经没多少兴趣了,但“布利”的船长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他静静等候着,两眼紧紧盯着岸上。

 

  终于,岸上又拥出了一队红黑相间的土著人,其中一个朝那艘独木舟走去。伯纳兰认出那不是酋长,便大呼一声让大家戒备。那个土著停住了,和旁边几个人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差点把赖克兰的耳膜都震破了。

  不一会儿,酋长出现了,径直走到独木舟旁边。刚才那两个把视频通讯仪抬上岸的土著把船推下了水,朝“布利”号划过来,另一艘独木舟远远跟着。酋长把船驶到“布利”号刚才把通讯仪卸下的地方,立即登了上来。当独木舟离岸时伯纳兰就开始发号施令,转眼间那艘独木舟便已被拉上筏子,搁在放通讯仪的地方,当然整个过程都是小心翼翼的。酋长没等独木舟放稳就匆忙登上另一艘独木舟往岸边划去,不时回头张望。他刚登上岸,四周便淹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你羸了,伯纳。我要是有你这能耐早就腰缠万贯了。你是不是想等天亮再弄几艘?”

  “马上出发!”伯纳兰斩钉截铁地回答。

  赖克兰转身离开黑漆漆的显视屏,回去睡觉。这是长久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布利”号在这个村子盘桓了约六十五分钟——即麦星上不到四天的时间。

 

 

第十一章 险遇暴风眼

 

  “布利”号缓缓地向东海驶去,速度很慢,等环境大变时,谁都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风一天猛过一天,帆已经可以派上用场。河道愈来愈宽,一眼望不到边际。水仍然是“淡水”——也就是说,水里不像麦星海洋中有那么多色彩缤纷的生物。正是因为后者这个特点,从空中看整个星球表面五彩斑斓。但是水里渐渐有海水的味道了,船员们纷纷禁不住捧起一捧尝了尝,味道好极了。

 

  航线仍然向东,南方隔着一座半岛,这是“飞客”说的。天气尚好,如果有变化,天上密切注视的“飞客”会及时预报。船上食物充足,足以维持到食物丰饶的深海。船员们心情都非常愉快。

  船长也很满意,他自己的航海经验加上赖克兰的讲解让他弄明白了为什么中空的独木舟能比自己的木筏承重更大。伯纳兰恨不能立即用同样的原理造一艘大大的新船,比“布利”还大,载货量一定能比“布利”号大上十倍。唐纳默尔可没有他这么乐观,但这丝毫也打破不了船长的玫瑰梦。唐纳默尔觉得他们自己的人不用这种船可能自有理由,只是他说不上来而已。

 

  “理由很简单。”他指出,“如果行得通的话,早就有人想到了。”伯纳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指了指船尾。那里拴着那只独木舟,正欢快地漂浮着。大副的神态就像赶了一辈子马车的老把式看见了一辆没有马的汽车一样。他不能摇头,如果他有脖子的话,他早就这样做了。

  当船终于驶向前方时他突然精神一抖,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等着瞧,重力增加时那船肯定会沉。”他说,“这种船也许‘世界边缘’的人适用,但在正常重力下,需要更坚固的船体。”

  “‘飞客’说不是这样的。”伯纳兰回答道,“你也知道‘布利’在‘边缘世界’的吃水线并不比在老家浅多少。‘飞客’说是因为甲烷也变轻了,听起来蛮合理的。”唐纳默尔没有答话,只带着相当于人类微笑的表情,注视着“布利”号上那个关键的导航装置——一个用硬木簧片制成的计重仪。随着重力逐渐增加,肯定会发生船长和地球人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重力逐渐增加,独木舟仍然漂浮着。它露出水面的部分比地球上的独木舟少,因为液体甲烷的密度还不到水的二分之一。它的吃“水”线大概在从龙骨到船舷的一半处,没入水面的部分达四英寸之多。一连好几天,独木舟一直保持这个吃水线。大副有些失望了,也许伯纳兰和“飞客”真是对的。

  计重仪开始从零点往下微微滑了一点——它毕竟是在几百倍于地球重力的地方使用的。这时候,水面的平静被打破了。现在的重力是地球的七倍。从图利站上传来的信号比平时滞后了,船长和大副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干扰了通讯仪。说话的不是赖克兰,而是一位麦星人很熟悉的气象员。

  “伯纳,”气象员来不及客套,直奔主题,“我不知道你觉得多强的风暴才算得上大——我敢肯定你的标准很高,可现在有一股龙卷风正向你们袭来。你们四十英尺的木筏肯定穿不过去,就是按麦星的标准它也能算得上是强台风了。我已经观察了它一千多英里,它一路把遇到的所有东西掀了个底朝天,在海面留下了长长的一道,颜色跟平常海面大不一样。”

  “知道了。”伯纳兰回答道,“我怎么才能躲过?”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现在还不好说。龙卷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知道它会不会碰上你,还有几股风力较小的飓风路过,可能会改变你的航向,说不定还会改变龙卷风的方向。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东南方五百英里有一组群岛,你可以往那儿去。风暴会上岛,但岛上有很多地方可以泊靠,可以过去避一避,等龙卷风过去后再上路。”

  “我能及时赶到吗?要是不能确定,我宁愿在大海碰运气也不愿困在荒岛上。”

  “以你们现在的航速来看时间足够,还可以兜一圈,找块好地方躲避。”

  “好的,我该怎么调整航向?”

  尽管不可能直接用望远镜穿过大气层观察,但是通过通讯仪发出的信号,工作人员一直跟踪着“布利”号的航向,他们马上把新航向传了过去。“布利”号立即调整方向,沿着新的航线驶去。

  风势越来越大,天气却仍然晴朗,太阳高悬空中。但渐渐地,海上阴霾密布,云层越积越厚。太阳从一个金色的圆盘变成了模糊的一团。船在水面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整个天空变成了一个黑压压的大穹窿。从阳光普照到乌云密布经过了几天的时间,“布利”仍然照常航行。

  距离岛屿不到一百英里的时候,船员们的注意力从天气变化上转移开来,被一个新问题吸引过去。海水的颜色改变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海水是蓝色还是红色,大家都不担心。没有人指望这么早就发现陆地,因为现在的海流正与“布利”号航线相逆,麦星上又没有提醒哥伦布美洲就在前面的海鸟。本来,岛屿上空经常积着厚厚的云层,一百多英里外也能看到。但是现在天空到处乌云密布,无法分辨岛屿上空的积云。连空中的地球人都看不见那个岛。伯纳兰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怪事发生了,就在天上。

  在“布利”号上空,只见一个黑点在空中上下跳跃。麦星人对这种运动很陌生,但地球人却很熟悉。样子像一个小小的蓝色斑点,开始地球人谁也没注意到,因为这个斑点的位置对荧屏来说太高太远,等发现它时已经离通讯仪的镜头太近,几乎在镜头的垂直上方,看不清楚。第一个发现的船员发出惊恐的叫声,惊动了图利站上的观察员们。他们从通讯仪的屏幕只能看到“布利”号,只见船员们向上竖起毛毛虫般身体的前端,注视着天上。

 

  “是什么,伯纳?”赖克兰立即问道。

  “我不知道。”伯纳兰回答,“我还以为是你们的火箭来为我们导航,领我们去岛屿的呢。但它太小了,形状也不一样。”

  “它在飞吗?”

  “是的。但是不像你们的火箭的动静那么大。我想可能是风吹着它动的,但它飞得很平稳,很有节奏感,而且与风向不一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宽度大于长宽,有点像把主桅和副桅摆成十字形,主桅是那一横。我只有这么说了。”

  “你可以把镜头往上调一调,让我们看一下吗?”

  “我们试试。”

  赖克兰立即通过话筒联系上了一位生物学家。

  “兰斯,好像伯纳兰遇到了会飞的动物。我们正想办法通过屏幕看到它。你愿意到观察室来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吗?”

  “我马上下来。”生物学家话音刚落就冲出了他的房间,船员们调好镜头之前就到达了。他二话没说,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伯纳兰说:“它在船上空飞来飞去,路线时直时弯。转弯时略有倾斜,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好像两翼间有个小小的身体……”他接着描述,但那个东西实在隔得太远了,他的英语又不是很熟练,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进入视界后瞧我的。”一个技术人员插了一句,“我用高速摄像机拍摄,亮度已经调高了,能大大增强曝光度。”

  “……好像一根长棍子,上面横架着很多类似的小棍子,棍子之间绷着一张薄薄的帆。它又向我们冲来了,很低——我想这次你们一定看得到……”

  地球人屏住呼吸。摄像员的手紧紧抓住操纵高速摄像机的操纵杆,随时准备拍摄。尽管这样,等那东西飞快地钻进视野时,他还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摄像机打开高光时,屏幕突然一亮,他们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已经看清楚了。

  摄像员打开胶片冲印机,倒回胶卷,打开了投影仪。大家都没有说话,每个人的头脑都被刚才的那一幕占据着。

  投影速度放慢到正常速度的五十分之一,大家可以想看多清楚就看多清楚。难怪伯纳兰没法描述这个东西,在遇到伯纳兰以前,他还不知道有飞这回事,他们的语言中没有包括“机身”、“机翼”、“机尾”这几个词。

  那个飞行物不是动物,它有个身子,看上去像机身,有三英尺长,相当于伯纳兰弄到的独木舟长度的一半,后面还有一根杆子保持平衡。双翼展开足有二十英尺长,像桅杆一样的主干和肋木外面包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以伯纳兰的语言能力,他已经描述得够到位了。

  “它的动力是什么?”一个观察员突然问道,“看不到推进器或者喷气设备,伯纳兰也说它没有声音。”

  “是滑翔机。”一个气象观察员道,“它的驾驶者一定知道如何利用海浪前方掀起的气流,跟海鸥似的。像伯纳兰这种重量的人,它可以运载好几个,并在空中作长时间停留,一直等到乘客需要进食和睡觉时才下来。”

  “布利”号船员们都有点紧张了。飞行物无声无息滑翔着,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心里焦虑不安。没有人愿意被隐形的敌人监视。“滑翔机”仿佛没有敌意,但船员们对空中飞行物体的攻击仍然记忆犹新。一两个船员想试试新学会的武器——投掷甲板上找到的硬物,但伯纳兰阻止了他们。他们继续前进,直到太阳西沉,乌黑的天空变得漆黑一片。第二天早上,这个不明飞行物不见了。大家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忐忑不安。风越来越猛,从东北方横扫过来,水波激荡,但还没有巨浪。伯纳兰第一次发现独木舟也有不好的地方:船舱里盛满了风刮进去的海水。他觉得有必要在日落前把它拖上“布利”号,叫两个船员进去把水舀出来——他们没有必要的工具,语言里甚至根本没有“舀”这个词。

 

  接连几天,“滑翔机”都没有出现。最后只有哨卫随时望着天上,其他人都继续干自己的工作。云层越来越厚,黑压压的,凝聚在头顶五十英尺的空中。伯纳兰从赖克兰那儿得知这种天气不利于飞行,于是撤下了哨卫。麦星水手和地球人都没想到,滑翔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是在夜里。当时浓雾弥漫,连判断方位的星星都看不见。

  进入视野的第一座岛屿相当高,地势很陡,从海平面陡直上升,没入云端。第一次看到它时它在“布利”号的下风方向。研究了根据地球人的描述绘制的地图以后,伯纳兰决定继续前进。如他所料,又一座岛屿出现了。伯纳兰命令调整方向,朝它的下风方向驶去。根据地球人提供的信息,那儿的地形极不规则,可能有天然的避风港。找到避风港之前,伯纳兰可不愿在狂风呼啸的海岸边待上几个晚上。

 

  这座岛也很高,在很大程度上挡住了狂风的侵袭。海岸线曲曲折折,有很多避风之处。伯纳兰原本打算随便挑个地方把船开进去就行了,唐纳默尔却坚持把船往里开,说肯定有离海较远的地方。伯纳兰同意了,不过只是想证明唐纳默尔大错特错。结果很不幸,这个目的没有实现。他们发现的第一个峡湾便符合大副的要求:几乎呈圆形,直径约一百码,形成一个大湖。高高的山壁环抱平湖,“布利”驶进的地方有一个缺口,在离这儿几码处还有一个河口,潺潺流水泻进湖里。海岸只有缺口和河口之间短短的一段。

 

  还有时间,可以为“布利”和货物找一个安全之所。据地球人说,当前存在两股气旋,目前的积云是后一股气旋的结果,真正的大风暴还没来呢。“布利”号进港后的几天,天气突然转晴,但风势仍然很大。伯纳兰看出这海湾实际上是一个碗状山谷,山壁不到一百英尺高,而且不十分陡峭。只要稍微往上爬一点距离,视线就可以穿过峭壁,看到内陆。天气转晴时伯纳兰爬了上去,触目所见令人不安:山顶四处散落着海草、海贝,以及许多大型海洋动物的骨骼。他发现这种景象一直沿山壁往上蔓延,直到高出海平面三十英尺。残骸支离破碎,几不可辨。看来这是海平面随季节上升时留下来的。有些残骸还相当新鲜,可以断定:有时海平面会上升,高出现在的水位很多。这也就意味着“布利”号可能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安然无事。

 

  麦斯克林星风暴肆虐时船只仍然可以航行,原因在于甲烷蒸汽比氢气密度大很多。在地球上,水蒸气比空气轻,能够大大增强飓风的威力;而在麦斯克林,海面飓风激起的甲烷蒸汽在相对短的时间里便会使风暴的主要组成部分大风平息下来。另外,甲烷蒸汽凝聚成云时释放的热量只是同量水蒸气的四分之一,而这种热量正是飓风不可或缺的。飓风的形成依靠太阳的热量,成形这后依靠的却是水汽凝聚所释放出来的热量。

 

  尽管如此,麦斯克林星飓风仍然不可小视。伯纳兰正琢磨着怎么争取时间把“布利”拖到河上游尽量远的地方去,内湖海平面却忽地骤减,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转眼间,船已经搁浅在岸上,离海平面已有二十码之遥。风向猛然间转了九十度,风力大增。船上的船员们紧紧抓住甲板上的桅杆,不在船上的水手也死命抓住身边的植物。伯纳兰吼叫着让大家上船,但声音根本听不见。其实不需要命令,大伙儿迎风踉踉跄跄朝船上走来,每一步都很艰难。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刮上天去。大雨倾盆,与其说是雨,倒不如说是急速的水流,持续了好长时间。接着,像变戏法一般,突然间风停雨住。水手们抓住这个机会奔上甲板,连动作最慢的都一跃上船。

 

  风暴眼这时还在海平面,直径约三英里,正以六十至七十英里的速度移动。风暴暂歇只意味着龙卷风的中心已经到达了山谷,这里成了低压带。当飓风到达山谷海口时,洪水也跟着涌了进来,越来越高,汹涌着冲进山谷,在山壁间不住旋转,带得“布利”号也转了起来,越转越高——十五英尺二十英尺二十五英尺

  大风又袭来了。

  尽管桅杆桅杆材质坚硬,但早已被刮断了。两个船员不见了,他们系安全绳时可能太匆忙了。新一轮飓风抓起光秃秃的“布利”号,把它像一块小木板般甩向河流上游,向内陆冲去。风仍然在吹,把它推向河流岸边。当气压再次增大时,洪水骤减,就像涌起时那样迅猛——不,没那么快。涌起的潮水无路可走,只得又向河口退去,这个过程需要一段时间。要是在白天,即使在如此险恶的情况下,伯纳兰也能趁船还未沉时引导船只顺着潮水的方向退下去,但太阳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落下去了,周围一片漆黑,辨不清方向的伯纳兰出了差错,“布利”号搁浅了。搁浅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但这已经足够了。海水继续下降,太阳升起时,“布利”已经变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堆筏子,离河道二十多码。河道本身也变得又浅又窄,船只绝对过不去。

 

  山谷外的海面完全看不到了。这条小河的对岸搁浅着一只被海水冲上来的二十英尺长的巨型海兽,孤零零的,万分形象地描绘出这支队伍的绝望处境。

 

 

第十二章 风之飞翼

 

  图利已经看到发生的一切,“布利”号上那些体积稍小的物件都还稳稳当当的在甲板上,包括通讯仪在内。“布利”号在水里打转的时候看不太分明,但是现在看得很清楚。观察室的人全都束手无策。

  麦斯克林星船员们也无话可说。他们对船搁浅在岸上并不陌生,在他们所处的纬度,夏秋季海水退潮时这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而且在他们和大海之间隔着这么高的一块陆地。伯纳兰和大副审时度势,觉得形势非常不利。

  独木舟上贮备的粮食已经损失殆尽,筏子上的食物贮备倒安然无恙。唐纳默尔趁机大谈木筏船的优越性。实际上,独木舟的贮备粮之所以损失,原因是它高高的船壁使船员们产生了虚假的安全感,于是没有好好固定里面放置的东西。这一点大副却闭口不提。独木舟仍然牢牢地系在船尾,毫发无损。它的木头取材于高纬度的矮小灌木,柔韧性很高。“布利”号的木料柔韧性稍差,但也没有损伤。不过要是山谷上巨石嶙峋,结果可能就大不一样了。无论是现在还是在旋涡中漂流时,“布利”号始终没有倾覆,因为它船身牢固,结构合理——不等大副指出,伯纳兰马上承认了这一点。大家抱怨的并不是缺乏供给或船身破损,而是大海近在咫尺,却好像远在天边。

 

  “最好把‘布利’像上次那样全拆掉,运过山谷。山不算陡,现在的重力也构不成多大障碍。”伯纳兰前思后想才拿定主意。

  “不如这样,只拆掉多余的木筏,使船和河道一样宽,这样不是更省事吗?再把拆下的木筏顺水漂下。”哈尔斯建议道。

  “哈尔斯,你不如现在去看看从这儿到河边有多远。其余的人开始把货物卸下来一部分,恐怕这些货物在解开木筏时会碍手碍脚。”

  “现在天气这么糟糕,那些不明飞行物该不会来了吧?”唐纳默尔自言自语道。伯纳兰抬头望了望天空。

  “云还很低,风也很大,要是飞客说的没错——我觉得他们应该说得准——天气仍然很糟糕。但时不时望望天上的动静还是有必要的。我倒是希望再见到一架。”

  “只有一架倒好办。”大副答道,“我猜你一定想在弄到了独木舟后再弄只滑翔机。我告诉你,在紧急情况下,独木舟我倒是有可能用上,但如果要我去开滑翔机,除非冬天里出两个太阳。”伯纳兰没有答话,他倒没有想在他的收藏品中再加上滑翔机,但这个主意让他浮想联翩。至于正真要开着它在天上飞,这个嘛,虽然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已经大不一样了,但无论怎么改变,限度还是有的。

 

  飞客报告说接下来几天天气将转晴,云层也会变薄。尽管现在天气适于飞行,却没有船员想到朝天上望一望。大伙儿都忙得不可开交。在这里,河水的深度只够“布利”号朝大海方向漂下几百码远,宽度容得下单独一只筏子通过。哈尔斯的计划证明是可行的。伯纳兰先前说的这里增加的重力可以忽略不计,事实证明这个论点是错误的。现在所有东西的分量都大大增加了,比赖克兰离开的地方重了一倍。再说大家也不喜欢“抬起”任何重物。尽管水手们孔武有力,但新增加的重力对他们的力量仍然是个严峻考验,他们只有先卸下货物,再把船拆开,分几次拖到河边。木筏下水后就容易多了。一队船员把河道扩宽,把水引到“布利”号搁浅的地方,剩下的工作就更加容易了。几百天后,“布利”号组装完毕,重新装上货物,被拉向大海。

 

  河道入海口不远处两边峭壁如削,十分险要。“布利”号刚到这里,滑翔机便出现了。卡伦德拉最先看见。当时其他人在岸上拉船,而他恰巧在甲板上准备吃的,因此有空闲东张西望。卡伦德拉发出尖利的报警声,地球人和麦星人都大吃一惊。但和上次一样,由于视频的镜头角度太低,地球人看不到天上的情景。伯纳兰倒是看清楚了,共有八架滑翔机,互相之间隔得很近,但不是整齐的编队飞行。他们顺风飞行,朝“布利”号直冲过来,几乎到了船顶,飞到船头后改变了方向。盘旋于船头时,每架滑翔机都扔下了一只什么东西,然后立即折身返回,爬向高空。

 

  落下的东西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标枪,和河谷土著用的很相似,但枪头重得多。船员们心里又泛起对从天而降的重物的恐惧。他们看到扔下来的标枪并不是直接砸向他们,而是落向船头前方不远处。不一会儿,滑翔机又飞回来了。船员们四处躲藏,生怕标枪砸到自己身上,但标枪仍旧落在船头不远处。当滑翔机再一次返回时,他们的意图大家都弄清楚了。每只投下的标枪都射向狭窄的河道,插进河底的泥土里,只露出一小部分。到第三轮进攻停止时,河里已经密密麻麻插了二十多只标枪,挡住了“布利”号入海的航道。

 

  当“布利”靠近标枪时,“狂轰滥炸”才停止。伯纳兰以为天上那些家伙会继续“投弹”,阻止他们靠近或清理河道,到达时才发觉他们多虑了。这些标枪在七倍于地球重力下从一百多英尺的高空准确地砸下来,稳稳当当插在河中央,任何机器都拔不出来。塔伯伦和哈尔斯白忙活了五分钟,试图拔出标枪,但它们连动都没动一下。

  “你们不能剪断标枪吗?”赖克兰从遥远的观察室问道,“我知道你们的螯钳很厉害。”

  “这是硬木头,不是软金属。”伯纳兰回答道,“我们或许需要你说的那种能够锯断我们星球上木头的锯子——除非你有机器能把它们拔出来。”

  “你们肯定有工具弄断它们。你们怎么造船的?木筏可不天生就是船的模样。”

  “我们的切削工具是用动物牙齿做的,绝大多数都不易搬动。如果我们有什么管用的工具,我们一定会用的。但我觉得时间不够,来不及。”

  “我想你可以用火把那些家伙赶跑。”

  “要是他们从下风处过来倒还可以,但我想他们没那么笨。”船员们正忙着用他们找到的工具试图砍断标枪,赖克兰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随身的配刀是硬木做成的,在标枪上一个印儿也留不下。但正如伯纳兰所说,他们有些工具是用骨头和牙齿做成的,渐渐在这些硬得难以置信的标枪上锯出了口子。没有工具的船员就挖河床,轮流潜到几英尺深的河水里,掘松泥土,让河水把标枪冲走。唐纳默尔想了想,建议大家绕道另开凿一条河道,这比把二十五根标枪从四英尺深的河道中拔出来容易得多。那些没有工具的船员立马就干,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大伙儿忙作一团时滑翔机还在上空不停盘旋。要么他们整个晚上一直飞,要么晚上有人来换岗——谁也说不清楚。伯纳兰在山顶密切注视着河道两岸,等着随时可能到达的地面部队。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动静。尽管地球人和麦星人都在心里把滑翔机上的家伙当作和伯纳兰他们是一族的,但谁也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孔,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对地面上的挖掘似乎不很着急,但也并不是视而不见。在工作完成四分之三时他们又开始行动了。天上又投下来一阵“标枪雨”,完全挡住了新修的河道。像前几次一样,投弹手们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船员,但空袭的结果一样令人沮丧。数天的努力毁于一旦。又得另想办法才行。

 

  根据赖克兰的建议,伯纳兰早已经命令船员们分散躲避,现在他又召回船员,在河的两岸沿着船排成松散的两排,他们之间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太集中,成为天上攻击的目标,隔得也不太远,在真正受到攻击时可以相互支援。水手们以这样的队形原地待命。伯纳兰希望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他已摆好了阵势,就等着滑翔机的下一步行动了。可几天过去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几天之后,更多的薄如蝉翼的滑翔机从远处飞来,俯冲下来,在“布利”号上空分成两队,降落在河两边的山顶上。正如“飞客”所料,他们是逆风着陆的,触地后滑行了几英尺才停下来。每架飞机里钻出四个人,跳到机翼边,匆忙地把滑翔机拴到旁边的树上。现在大家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些会飞的家伙和伯纳兰他们是同一种族的,无论体形、大小、肤色都完全一样。

 

  把滑翔机固定好后,飞行员们就在上风方向安上了一个可折叠的装置,在上面拴上一头有钩的绳子,同时好像还仔细地测量这个装置和最近的一架滑翔机之间的距离。直到做完这一切后他们才开始注意“布利”和伯纳兰他们。一声长啸从一座山顶传到另一座山顶,看来是工作完成的信号。

  接着,一个在下风向的家伙开始向山谷爬下来。他们现在没有像刚着陆时那样跳着走,而是像毛毛虫一样爬着走,他们的速度很快,没等太阳落山已经进入了投掷距离之内——这还是保守的估计。那些家伙停了下来,等待着黑夜消逝。在朦胧的月光下双方都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敌对行动。太阳出来了,他们又开始前进,一个家伙一直爬到距最前边的一个船员不到一英尺处才停了下来,他的同伙们在稍后的地方跟着。这些家伙似乎都没有带武器,伯纳兰鼓起勇气迎了上去,并命令船员调整通讯仪的镜头,对准他们的“会议”。

 

  最前面的那个飞行员倒也没耽搁,伯纳兰一上前他就开始大声讲起来,可伯纳兰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几句话后,那个飞行员似乎意识到了这点,他顿了顿,放慢语速,又讲了起来。伯纳兰听得出这是另一种语言。为了节约时间,伯纳兰向他示意自己听不懂他的话。那家伙立即又换了一种语言,让伯纳兰惊奇的是这次他竟然说的是自己的语言,只是语速很慢,发音蹩脚。

 

  “我很久没说过你们的话了,但我相信我说出来别人还是能听懂,你能听懂吗?”

  “我完全能听懂。”伯纳兰答道。

  “很好,我是瑞加仑,外部港口行政长官马瑞尼的翻译官。我奉命查清你们是谁、来自何方,以及在附近诸岛的航海目的。”

  “我们是商旅,四处漂泊,目标不定。”伯纳兰不想提及他与地球人的关系,“我们对这些岛屿一无所知,才从‘世界边缘’过来。我们在那儿已经待够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买卖,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只想借个路。”

  “我们的船和滑翔机也在这片海域做生意,却从没见过其他商旅。”瑞加仑回答道,“我有一点不明白,我遇到一个商人,他说他来自西部大陆海域的另一边,我就是从他那儿学会了你们的语言。我们知道从那片海域到这里是没有航道的。但是当我们首次发现你们时你们从北面驶来,这说明你们在有意绕岛而行,寻找陆地。你怎么自圆其说?我们不欢迎间谍。”

  “我们的确是从北面驶来的。我们横跨了连接我们的海域和你们海域的大陆。”伯纳兰知道这事实可能让人难以置信,但却没时间编出个具有说服力的谎言。瑞加仑的回答证实了这一点。

  “造你们的船需要大型工具,你们身边却没有这样的工具,那就意味着你们的船只能是船坞造的。可这片海域以北根本没有船坞,你是要我相信你们把船化整为零拖过这片陆地的吗?”

  “是的。”伯纳兰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对策。

  “你们怎么拖的?”

  “那你们怎么飞的?别人会认为这更难以置信。”

  从翻译官的反应来看,这句话可不像伯纳兰想的那样奏效。“这是保密的,这一点我相信你自己也清楚。过路人我们倒不追究,可间谍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船长尽量自圆其说:“这些秘密我没兴趣,我只是尽量委婉的指出,你问我们是怎么穿过陆地的,这个问题同样有欠妥当。”

  “但我应该而且必须这么做。你还没有意识到你们的处境,陌生人。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不重要,但我对你的看法却很关键。简单地说,如果你们想全身而退,必须让我相信你们没有敌意。”

  “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有一只船,而且船员也不多,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不怕你们!”这个回答斩钉截铁,“但你们的破坏性是显而易见的——别说是一船人,就是单身一人,都足以把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当然,我们也知道,如果没有我们的详细讲解,野蛮人绝不会弄清飞行的奥妙。你的问题简直让我笑破肚皮。”

  伯纳兰没听到对方的笑声,却对这位瑞加仑和他的手下大起疑心,看来最佳手段是说一半,留一半。

  “我们横跨大陆有人帮助。”他用平静的语气道。

  “是滚石族还是河谷族?能说服他们,你的口才肯定相当不错。我们在他们那儿从没得到半点好处,只有标枪。”瑞加仑没再深究下去,伯纳兰大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们已经来了,那就做生意吧。你们有什么货?我想你们肯定希望去我们的城市看看吧?”瑞加仑转移了话题。

  伯纳兰隐隐感到这是个陷阱,随机应变道:“我们就在这儿交易吧。你们另选地点也行,不过我们不想离开海域太远。我们现在能交易的只有地峡带过来的食物。当然,这些东西你们肯定有很多,因为你们有滑翔机。”

  “食物一般很容易卖出去。”翻译官一语带过,“你们希望就在这里,在海边做生意,对吗?”

  “如果你们觉得合适的话。我们是不会跑的,即使离开海岸也走不了多远,你们的滑翔机肯定能把我们抓回来,对不对?”

  瑞加仑本来可能已打消了对他们的怀疑,这最后一个问题又让他疑云重生。

  “也许我们可以,但不是我说了算。马瑞尼会决定的。你可以在这儿把货物卸下来。当然,还得交一笔靠港费。”

  “靠港费?可这儿没港口,我也没泊船,我们是被大水冲过来的。”

  “不管怎么说,外来船只都要收靠港费,具体费用由外港官员决定,而他将从我这里了解你的情况,决定对你印象如何。因此你得对我礼貌点儿。”

  伯纳兰强压怒火,嘴上却不住说翻译官的话有道理,语气诚恳,翻译官颇为受用,离开时没有再威胁伯纳兰。

  两个随从跟着他,其他的人留在原地。从另外几架滑翔机上走下来几个人,抓住在折叠架上的两根绳子往后拉。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绳子居然被拉长了,直到绳子末端拴着的钩子挂到滑翔机的前端。他们放开滑翔机,绳子又缩到了原来的长度,把滑翔机弹上了天。伯纳兰突然很想拥有一些这种具有伸缩力的绳子,唐纳默尔也深有同感。他听到了伯纳兰和翻译官的交谈,和船长一样,也对翻译官的倨傲愤愤不已。

 

  “你知道,伯纳,我们有办法让那小子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干吗不试试呢?”

  “我也想,但是如果在我们没离开之前惹恼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可不想让他和他的人再朝咱们的‘布利’号扔标枪。”

  “我不是说要惹他生气,而是要他怕我们。‘野蛮人’!——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要这么做,完全取决于‘飞客’是否知道滑翔机的原理,愿不愿意告诉我们。”

  “他们应该知道,除非他们早就不用这玩意,忘记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这些技巧告诉我们,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想尽可能学到飞客的技术,就因为这个,我才想去极地把他们的火箭取回来。查尔斯也说这火箭上有许多他们的技术和先进设备。要是我们拥有这些东西,看谁敢碰‘布利’号,不管他们是从天上来还是海上来,也没有停靠费这回事了。那时候,就该我们开价了。”

  “我也这么想。”

  “所以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告诉我们,会不会猜到我的打算。”

  “你太多疑了,你提过想学这些东西吗?”

  “说过,查尔斯总说这些东西很难解释。”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他自己不知道,不过换了我的话,我会问问他们的人滑翔机的事,我想看到瑞加仑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你到底有什么主意?”

  唐纳默尔给他说了自己的主意,伯纳兰开始还有些疑惑,但越听越有信心,最后他和大副一起走向视频通讯仪。

 

 

第十三章 失言遭疑

 

  很幸运,瑞加仑好多天都没再来,他的手下一直在这儿,每天空中都盘旋着四到六架滑翔机,山顶的弹射架旁还停了几架。滑翔机的数量没有明显增减,但山顶上的人却越来越多。唐纳默尔的计划得到了地球人的积极响应,伯纳兰感到他们觉得挺好玩的。有些船员动作迟缓,只好不参加。其实他们同样了解形势,愿意为计划出一份力。与此同时,伯纳兰让大伙儿修理没有被风吹走的散在甲板上的桅杆。

  翻译官回来之前,一切计划都已酝酿成熟,还偷偷演习了好几次,大伙儿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试身手。唐纳默尔还通过通讯仪和地球人另外商量了一个计划。

 

  几天之后,船长和大副实在忍不住了。

  一天早上,两人散步时散着散着便朝滑翔机停泊的地方爬去,两人谁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意图,但都拿定了主意,要试试他们的计划。天气早已放晴,风势平稳,仿佛风也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似的。滑翔机用绳索紧紧拴着,像一头活物般蹲在那儿。飞行员们则站在双翼下,紧紧抓住周围的灌木丛,显然是为了在绳子吃不住劲时加上自己的体重,拉住飞机。

 

  伯纳兰和唐纳默尔朝滑翔机走去。对方大喝一声,命令他们站住。他们看不出这个发令的家伙职位多高,因为他没戴肩章,但这对他们的计划无关紧要。他们停住了,在大约三四十码外的地方漫不经心地瞅着这些滑翔机,飞行员们都回过头来,警惕地盯着他们,看来多疑是这一族的特性。

  “你看上去很吃惊,野蛮人。”一个人打破了沉默,“光靠看就能看出门道吗?你们要有那个本事,我肯定不让你们看了。告诉你们吧,你们那副样子傻透了。”他对伯纳兰的语言掌握得不比那个翻译官差多少。

  “你们的滑翔机有什么好学的?以现在这种风力,只要你把前翼往下弯一点,不是省事得多吗?哪儿用得着这么多人瞎忙乎?”他借用了英语中的“翼”这个字眼。这不是伯纳兰的母语,对方士兵要求他解释一下。伯纳兰讲解一番后,那士兵顿时大感诧异,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动摇了。

  “你以前见过滑翔机?在哪儿?”

  “就凭你们这种滑翔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伯纳兰回答道。这话倒不假,只不过他故意把“你”字说得很重,想引他们上钩。“我从没到过离‘边缘世界’这么近的地方。但我觉得,要是你们往南飞,重力增大,这些滑翔机轻飘飘的机身肯定会破裂。”

  “怎么会——”那士兵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态度可不像是一个文明人对野蛮人的说话方式。他拿不准这时应该做出什么姿态,沉默半晌,决定还是把这个问题交给上司处理,“瑞加仑回来时,一定会对你们提出的任何不起眼的技术改良感兴趣。要是他认为建议还有点儿价值的话,甚至可能减少你们的靠港费。但在此之前,我想你们最好还是离滑翔机远点儿,你们有可能窥见滑翔机的某些机密。如果出现那种情况,我们只能遗憾地把你们视作间谍。”伯纳兰和大副一声不吭回到了“布利”号,对这次行动的效果非常满意,并如实向地球人作了汇报。

  “你向那个当兵的暗示,说你有能在两百倍重力的纬度飞行的滑翔机,他有什么反应?”赖克兰问道,“会相信你吗?”

  “我不敢说。他肯定要等他的头儿回来再说。我倒觉得我们开了个好头。”

  伯纳兰的推测也许正确,但翻译官回来后却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从滑翔机上下来好一会儿才下山走向“布利”号。很显然,那士兵汇报了这次谈话的内容,但翻译官一开始对此只字未提。

  “外港长官认为你们没有敌意。”瑞加仑开口道,“你们未经允许擅自靠岸显然是违法的,但他认为你们当时有困难,可以宽大处理,他命令我检查你们的货物并估算停泊费用和罚款。”

  “长官不屑于亲自看看我们的货物,但能不能接受一点礼物?我们希望对他的宽宏大量略表谢意。”伯纳兰竭力压住话中的讽刺意味。瑞加仑露出了笑容。

  “你的态度很值得表扬,我相信我们会相处愉快的,不幸的是他正忙于公务,要好多天后才来。要是你那时还在这里,我相信他会很高兴接受你的请求,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

  瑞加仑检查“布利”号上的货物时依然架子很大,但他无意中透露出一些重要的信息。他当然声称“布利”号上的每件东西他都看不上眼,只说伯纳兰他们通过峡地时弄到的硬果还有点价值。瑞加仑自吹说他和峡地居民很熟,又说他们有滑翔机,这些东西很容易弄到。

  但很明显,事实并非如此。翻译官认为这些硬果有价值,这说明他们这个“文明种族”对付不了峡地的那些“野蛮人”,也不是“在创造力方面非他人能及”——他们倒是希望其他人都这么想。也就是说,大副的计划很可能奏效——只要能显得比“布利”号上这些“野蛮人”高明,翻译官什么都愿意做。

  想到这里,伯纳兰信心大增,他觉得自己有能力牵着瑞加仑的鼻子走,把他耍得团团转。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船员们也鼎力相助。

  罚金付清后,山顶上监视的人全都拥了下来。硬果卖了个好价钱,一开始伯纳兰还不情愿全卖出去,因为他回老家后可以卖更高的价钱。转念一想,卖,反正回去时同样要经过那片峡地。

  买家中有许多肯定是商人,交易的货物也充足。他们用来交换的货物中许多是食物,但船长吩咐水手们别买。对船员的态度,当地商人一点儿也不奇怪。毕竟,食物对远洋船员来说意思不大,他们随时可以从大海里取得食物。再说,这里的食物不易保存,船员们肯定不能把本地食物带回家乡出售。只有“香料”可以长期保存,但当地商人们都不愿卖。

 

  有意思的东西还是有的。伯纳兰吃惊地发现,自己感兴趣的弹绳和纤维布都有卖的。他从一个货物充足的商人那儿买了很多。船长觉着这纤维布异常柔软,而且他知道这种布和滑翔机双翼的材料一模一样。瑞加仑就在旁边,他不得不收敛点儿。他从商人口中了解到,这实际上是一种纤维织物,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纤维来自一种植物——这个狡猾的商人不肯透露到底是什么植物,他只说这种布在一种化学液体里面浸泡过,纤维呈半融状态,填住了其中的小孔。

 

  “那这种布料能防风啰?我想我回去后很好卖,尽管它强度不够,不能罩屋顶。用来装饰倒不错,图案挺美观,我觉得这种布是这个岛上最能卖个好价钱的货。”

  “你觉得强度不够?”瑞加仑愤愤不平地说,“这种材料别处可没地方买,我们只有这种材料能做滑翔机的双翼,既轻盈又柔韧。不过要是你想买,我们会一小卷一小卷卖给你——这样,你们即使把它缝上也不能用来做机翼。”

  “当然。”伯纳兰漫不经心地说,“我想这种布料在这个地方倒还可以做飞翼,重力不大嘛。在高纬度地区就不行了。能承受得起人的飞翼瞬间就会被大风撕得粉碎。”这是赖克兰的原话,他们认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滑翔机才从没去过南方。

  “当然,越往南去滑翔机的载重量就越小。”瑞加仑笑道,“但在这儿却没必要用更坚韧的材料,会增加负重的。”伯纳兰觉得自己的对手好像没想像中聪明。

  “以这儿这么大的风暴,”他说,“你们的船肯定很坚韧。你们的船会不会也像‘布利’号一样被吹到岸上?我以前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海浪呢。”

  “风暴来临时我们肯定要采取预防措施。但据我所知,只有在重力很低的纬度海平面才会大幅度上升。说实话,我们的船和你们的非常相似,只是武器装备不同。你们的船我不熟,但我们的军事专家认为,你们的船抵御不了这一纬度海域的风暴。那场把船卷来的飓风对你们打击大吧?”

  “很大。”伯纳兰撒了个谎,“你们的船有什么武器装配?”他本来没指望这位长官和盘托出,但瑞加仑却很合作,他朝山顶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一个士兵立即把一样东西呈到他面前。

  伯纳兰从来没见过十字弩或其他发射性武器。箭头是用石英做的,瑞加仑稍加演示,连珠三箭,只见六英寸长的箭扎进四十英尺开外一根粗壮的树干,没入一半。伯纳兰先大吃一惊,然后大失所望:这件武器,“布利”回家还走不到半路就会重得压死人。但是伯纳兰还是提出想买一把,更多的是想试试对方有什么反应。翻译官竟然立即把弩送给了他,另外还加上了一袋箭。这可真是太好了。作为商人,伯纳兰从不介意被人当傻瓜,这样通常都大有赚头。

 

  他买了很多纤维布——并不是一小卷一小卷的,瑞加仑可能忘了,也可能觉得没必要。他还买了很多弹力绳和当地的手工制品,甲板上堆得到处都是,只留出了必要的工作空间和放食物的地方。除了喷火器,他的货已经卖完了。瑞加仑看出它是武器,但没提要买,因为他们告诉他说喷火器已经坏了。伯纳兰甚至想是不是干脆送他们一台,但这意味着还要向他们演示操作。太麻烦。再说,如果他们不知如何使用,不如让他们一直蒙在鼓里好了。

 

  交易完后,当地居民纷纷散去,只剩下士兵和滑翔机,有的在山顶,有的在船边。伯纳兰看到翻译官和他的手下站在船边。不出所料,船员们悄悄告诉伯纳兰瑞加仑一直在试探他们的飞行能力如何。船员们把戏演得很好,回答假装漫不经心,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高超的飞行知识。当然,没人把知识来源透给瑞加仑。伯纳兰敢肯定,岛民们,至少他们的翻译官已经死心塌地地相信“布利”号船员早已掌握飞行的奥秘。

 

  “我们的买卖做完了,”他对瑞加仑说,“也付了足够的靠港费,我们现在准备出发应该没问题吧?”

  “你们现在去哪儿?”

  “往南,到重力正常的地方,我们对这片海域一点儿都不了解,只从以往来过这儿的商船那儿了解到一些零星的信息,我想多了解了解这里。”

  “好吧,你们可以走了,你们航行时肯定能看到我们的商队,我自己有时也到南边去,小心风暴。”那翻译官热情地说,转身向山顶走去,“说不定我们还会在海边碰上,你们误打误撞停靠的那个海湾可以被改造成港口,我要亲自去调查调查。”他走向等在一旁待命的滑翔机。

  伯纳兰转身回到“布利”号,正要下令启航——货物已经装好——但他立即意识到标枪还挡着去路。他第一个念头是让岛民回来把它们拔掉,但转念一想,最好还是别这么干。他没有提出要求的本钱,求瑞加仑的话,他一准又要尾巴翘上天了。“布利”号的船员们大可以依靠自己,掘出一条通道。

  一上甲板,伯纳兰就下令船员们挖河道,但唐纳默尔道:“幸好我做了工作,不然非花大时间不可。”

  “你做了什么工作?”船长问道,“我知道这四五十天你一直在琢磨什么新鲜玩意儿,想点子,但我太忙了,顾不上问你。没有你我们交易也很顺利,你到底在干什么?”

  “咱们第一次被困住后我就有了个念头。你和飞客谈过拔标枪的机器,我后来问他们能不能制造出不太复杂我们又用得上的机器。他们说有,还把制造方法告诉了我。我一直在制造这个东西。咱们先搭个三角架,我试试这个东西怎么用。”

  “到底是什么机器?我以为飞客们的机器都是用金属造的,除非加热,否则根本不能加工。”

  “就这个。”大副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简单的滑轮,很宽,上面有个钩子,另一样也是滑轮,但是有两只。它们是用硬木削成的,周围有相互啮合的齿轮,齿轮周围套着用打孔皮带做的传送带,上面同样有个钩子。整个装置十分古怪,大家都看不懂,包括唐纳默尔。他把齿轮拉到镜头前,铺在甲板上。

  “是这样组合吗?”他问道。

  “对,不过皮带要足够牢固,用绳子捆住就行。另一个滑轮必须牢牢绑在三角架顶上,接下来怎么做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知道。但我想,一旦固定之后,不用搬动整个机器。只需要解开皮带就行。”

  “这样也行。”地球人回答,“你的脑子动得蛮快的嘛。”

  船员们立即奔向要拔的标枪,伯纳兰叫住了他们。

  “我们原来没挖通的那条河道里标枪少些,唐,他们说没说这样拔会花多少时间?”

  “他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插得多深,也不知道我们的工作效率,但他说可能拔一根出来需要一天左右,比锯断它们快多了。”

  “倒不如你在拔标枪时,我同时叫人完成那条水道,双管齐下会更快。他说过这机器叫什么吗?”

  “他说叫动滑轮。滑轮这个词倒好理解,但‘动’字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也搞不懂。开始干吧,你带人去安动滑轮,我带人去挖水道。”船员们立刻分组行事。水道先挖好,因为大多数船员都愿意挖水道。他们发现只需要两个船员在动滑轮旁轮换工作就行,标枪被慢慢拔出河底。让伯纳兰满意的是标枪是完完整整拔出来的,枪头还在上面。

  工作完成后,他们有了八杆看上去相当不错的标枪。他的族人不太会用石头制造工具,所以这些石英枪头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障碍消除后,他们很快就到了湖边。他们停留了几天,稍做整顿,修缮船只。这个工作也很快完成了,船员们现在对于拆船、重新拼合已经相当熟练了。“布利”号再次进入了深水区,地球人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但他们未免宽心得太早了点。

  滑翔机在上空来回盘旋着。就算飞行员对船员们运用的拔标枪方法感到很吃惊,脸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伯纳兰倒希望他们好好看看,以显得自己一族更加聪明能干,所以当几架滑翔机在岸边着陆时,他并不吃惊,下令舵手把船开过去。至少让岛民们看看被他完完整整、毫发无伤拔出的标枪。

  “布利”号靠岸后,瑞加仑第一个走了过来。“你们的船又下海了。”

  “对,”伯纳兰说道,“在陌生海域里,最难的是要知道自己的方位。你能不能告诉我海上的岛屿分布情况?或者给我们一张海图?我早就应该向你要的。”

  “我们有海岛分布图,不过是机密。”瑞加仑回答道,“但我可以告诉你,航行四五十天后,穿过这片群岛,再往南航行一千天也不会遇上陆地。我不知道你们的船速如何,不敢断定你们什么时候能够到达海那边的大陆。当然,你最先看到的是岛屿,然后就是一直向东延伸的大陆。如果你再往前的话,前面的大陆在大约——”瑞加仑指了一下弹簧计重仪上相当于四十五个地球重力的刻度,“我可以给你介绍那块大陆上沿岸国家的情况,但要花很多时间。一句话,他们喜欢做生意而不是打仗,尽管有些人买了东西不想付钱。”

  “他们会当我们是间谍吗?”伯纳兰打趣地问。

  “有可能,虽然他们没多少有价值的情报可偷。事实上,他们倒有可能反过来偷你们的情报,你最好别向他们提起飞行的事。”

  “我们不会的。”伯纳兰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感谢你的建议。”他转身命令起锚,瑞加仑这时才注意到独木舟,舟上堆满了食物和货物,拴在“布利”号船尾。

  “我早该注意到的,”瑞加仑说道,“这样就不会怀疑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了。你是怎么从当地人那里弄到的?”伯纳兰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第一次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事实上是我们自己带来的,我们常常用它来运载大船容不下的剩余的东西。你看,这种船的形状利于拖拉。”他有了独木舟后,又从赖克兰那儿初次知道了“流线型”这个概念。

  “你们本国也用它?”瑞加仑好奇地问,“真有意思,我在南方从来没见过。能耽搁一下时间让我看看吗?我们从没用过。”伯纳兰犹豫了,他自己也没怎么用过。他觉得让瑞加仑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瑞加仑肯定和他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独木舟毕竟只是形状很特别而已,这一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命令“布利”靠岸,把独木舟拖过来,推向瑞加仑。瑞加仑下水游到舟旁,身子前倾伏进舟里,两只有力的大钳弹了弹船舷,这只独木舟用的木料很普通,受到外力挤压时会发生变形。一见这个情况,瑞加仑发出一声长啸,四架滑翔机立即朝“布利”猛冲过来,沿岸士兵顿时处于戒备状态。

  “间谍!”瑞加仑尖叫道:“立即把船拖上岸,伯纳兰,如果这是你的真名的话。你撒起谎来倒是挺高明,但这次的谎话可把你自己送进监狱了!”

 

 

 

第十四章 独木舟遭难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无数次告诫伯纳兰说,总有一天,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带来的麻烦会抵消它所带来的所有益处。这个预言已经无数次险些应验,每一次伯纳兰都痛下决心,今后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只是这一次他搞不懂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使瑞加仑看出自己在撒谎。他大惑不解,但没时间仔细考虑,必须马上采取行动,越快越好。瑞加仑已经对滑翔机发出了命令,只要“布利”号一开动,他们就狂轰滥炸。岸上的弹射器还在向天上发射更多的滑翔机。现在风向正好,气流一到海边峭壁就会上升,因此滑翔兵可以在天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地球人告诉过他,只要到了外海,这种滑翔机不可能依靠海面上升气流爬到很高的高度,而高度不够,他们的标枪就发挥不出威力。但是他现在离海很远。伯纳兰已经见识过他们投弹的精确度,不敢想像凭自己的规避技巧能保住这艘船。

 

  同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他正绞尽脑汁寻思万全之策,手下已经行动起来。唐纳默尔端起瑞加仑给他们的十字弩,搭上箭,扣上弦。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麻利之极,表明这段时间里他并没有把精力全部投入那个动滑轮的制造过程。十字弩撑在它的独脚支架上一转,对准岸边的翻译官。

  “停下,瑞加仑,你走错路了。”瑞加仑停下来,长长的身体上还在滴水。他抬起身子转过头望着船,看大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是一时还在犹豫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线。

  “如果你认为我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有可能失手的话,你就试试看。我倒想找个机会练上一练。过来,快点!想逃的话,我照样一箭!”唐纳默尔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瑞加仑总算下定了决心,显然,他也觉得大副说不定真有百步穿杨的本事。翻译官转身回到海港,向“布利”号游去。就算他有心潜进水里躲箭,但明显没那份勇气。他很清楚,泊船处的甲烷海水只有几英寸深,不可能保护他。在七倍重力之下,箭头可以在四十码远处射穿三英寸厚的木板。瑞加仑当然不懂这些名词,但十字弩的威力他清楚得很。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船,心中充满愤怒和恐惧。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你们吗?”他问道,“你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不管我在不在船上,只要船一动,滑翔兵马上就会掷下标枪。”

  “你可以下令阻止他们。”

  “只要我明显在你们控制之中,他们是不会听我的命令的。你们国家也有军队,这些你们应该清楚。”

  “我和士兵打交道不多。”伯纳兰回答道,随着形势的明朗,他又恢复了机智,“但是,我姑且相信你的话。我们不得不暂时扣留你,弄清你为什么要我们上岸,同时还要对付你们那些滑翔兵。真遗憾,我们没有带更先进的武器到这个穷乡僻壤来。”

  “少胡扯了。”俘虏答道,“其实你们和其他南方野蛮人没什么两样。我承认最初你耍了我们,但是你露出了破绽。”

  “我说什么话了?让你们觉得我在撒谎?”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更证明我想得不错。要是你一开头就实话实说,现在的处境说不定好得多。那样的话我们会更注重保密工作,你们也不会知道太多内情,非消灭你们不可。”

  “要不是最后这句话,你可能都把我们说得投降了。”唐纳默尔说,“当然可能性不大。船长,我敢打赌,你说漏嘴的那句话就是我一直告诉你的那件事,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眼下的问题是如何摆脱这些可恶的滑翔兵。他们海上没有船,岸上的人也只有十字弩。我估计他们还是要靠滑翔机。”他转用英语说,“飞客告诉过你怎么摆脱这些可恶的滑翔机吗?”伯纳兰于是说起滑翔机在开阔海面的高度局限,但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利用这一点摆脱困境。

  “我们可以用十字弩来对付他们。”伯纳兰用自己的语言建议说,瑞加仑冷笑起来。和其他船员一起聚精会神听着的军火官卡伦德拉却不像他那样不屑一顾。

  “就这么办。”他插话道,“我有个办法。自从我们碰上住在河边的那些人以来,我一直想试试这一手。”

  “什么办法?”

  “我给你展示一下。”

  伯纳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同意了。

  卡伦德拉打开火粉箱。伯纳兰有点担心,但卡伦德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拿出一个用不透光的布料包好的包裹。大家这才明白离开河谷人的村子之后的那个晚上他在搞什么名堂。

  这个包裹大致呈球形,很明显是设计来投掷的。像其他人一样,卡伦德拉对投掷这种方式印象深刻。现在,他的想法更大胆了。

  他拿出包裹把它紧紧绑在箭杆上,然后把箭搭在弩上。身为军火官,他在顺流而下的航程中已经熟悉了如何操作这种武器,有信心在一定距离内射中静止的靶子,但对移动中的靶子却没那么有把握。不过滑翔机的速度很慢,只有倾斜转弯时速度才提得起来。倾斜转弯的动作很明显,一看就知道。

  卡伦德拉一声令下,手下喷火队的一名队员手持点火装置来到他身边,静候指示。卡伦德拉爬到近处一台通讯仪旁,把十字弩的支架撑在上面保持平衡,指向上方。这一点令看得津津有味的地球人大为恼火,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了。

  滑翔兵飞得很低,离海面大概五十英尺,从“布利”头顶上飞过,随时可以掷下标枪。这种靶子,哪怕是个经验远不及军火官的新手也不会脱靶。一架滑翔机飞近,他对助手下了准备命令,仔细瞄准,等有了绝对把握时,立即下令发射。助手点燃导火索,卡伦德拉用钳子扣动十字弩的扳机,弩箭拖着一股浓烟疾射而出。

  卡伦德拉和助手在甲板连滚带爬,滚到上风方向,躲开弩箭的浓烟。其他下风处的船员也赶忙向两边爬开。

  箭差一点偏离目标。射手低估了目标的速度。弩箭击中机身尾部,这包氯粉顿时剧烈燃烧起来,腾腾烟雾一直漫延到机尾,后面的滑翔机也一头撞进了烟雾。机组成员躲过了热气流,但是转眼之间机尾被烧得掉落下来。滑翔机头向下一扎,歪歪斜斜坠向海岸。机组成员跳伞逃生。不仅如此,氯化氢气体还使后面扎进烟雾中的两架滑翔机上的飞行员丧失了知觉,滑翔机坠进海里。总之,这完全算得上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对空战斗之一。

 

  没等最后一架倒霉的滑翔机坠毁,伯纳兰便下令启航。风向对他不利,但海的深度已经能淹过龙骨。“布利”号慢慢驶出海湾。有一会儿工夫,岸上的士兵好像准备将他们的十字弩对准“布利”号,但卡伦德拉装好另一枚可怕的“导弹”瞄准岸上,吓得他们落荒而逃——往上风方向。总的来说,这些人还是挺聪明的。

  瑞加仑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但身体语言却把他的沮丧之情表现得清清楚楚。滑翔机仍在飞,有些还在极力往上,想飞到较高处。但他知道得很清楚,在这种高度上,标枪手们是无法瞄准的,尽管他们十分出色,“布利”号已经没多大威胁了。一架滑翔机作出了最大努力,从三百英尺高度俯冲下来,但一道浓烟直射过来,手忙脚乱的标枪手便失去了准头。此后滑翔机再也没有发动新的攻击。“布利”号离开海湾朝大海驶去,滑翔机飞成半圆形,远远地躲在船上弩箭的射程之外。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伯纳?”赖克兰看到岸上的人越离越远,估计“布利”号已经脱离危险,再也忍不住了,问道,“我一直没用无线电与你们联系,怕泄露你们的计划,但请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做的。”

  伯纳兰简要地叙述了过去几百天发生的事情,把赖克兰没有看到的情节补充完整。整个解释过程在黑夜中持续了几分钟,当太阳出来的时候,船已经到了海湾的出口。瑞加仑听着船长与通讯仪之间的对话,既震惊,又沮丧。他猜测船长是向上级报告他的间谍活动的成果,虽然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办到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以一种以前从未用过的哀求语气要求被送上岸去。伯纳兰对他很同情,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向一个外国人要求什么,便同意让他在离岸五十英尺处下了船。赖克兰看到这个岛民跳下海去,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很了解伯纳兰,但一直不敢肯定他们一般怎么处置战俘。

  “伯纳兰,”他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说,“你能不能做到几个星期里不再闯祸?我们上面的人也好吃点东西,放松一下神经。每次‘布利’耽搁行程,我们这里的人都会老大约十岁。”

  “是谁让我碰上麻烦的?”伯纳兰反驳道,“要是没人让我躲避暴风雨——其实在海上气候会更好,我绝不会遇到这些开滑翔机的家伙。我不能说我这样做了感到遗憾,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也知道你的朋友们巴不得欣赏一出这样的好戏。在我看来,到现在为止,这个航程还没出什么大事呢,每次遇上冲突,结果都平安无事,反而让我们大赚一笔。”

  “你说说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冒险还是钞票?”

  “嗯——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会随自己的喜好行事;如果有好处的话,我当然更高兴。”

  “那就仔细想想这次航程给你的好处吧。如果你需要的话,你没买到的那些香料,我给你,一百条船,不,一千条船都装不完,就放在‘布利’号过冬的地方,替你储存得好好的。不算什么,对我们来说还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只要你替我们找回我们想要的东西。”

  “谢谢你,本来我打算自己挣钱,这下你把我的乐趣给剥夺了。”

  “我就怕你会这样想,好吧,我不能命令你干这干那,只请你记住那东西对我们的意义。”

  伯纳兰同意了,多少也算是真心实意。他把船转向南方,继续前进。好多天里一直还能看到他们离开的那个岛,时时还要改变航向,绕开前面的岛屿。他们好几次看到滑翔机在岛屿之间飞行,但都远远地避开“布利”号,这些人中间消息显然传得很快。终于,最后一个岛屿消失在船后的地平线,地球人说前面再也没有岛屿了。天气良好,“布利”号可以稳稳地保持自己的航线。

 

  到了大约四十倍重力的纬度上他们把航向调整到东南,绕开瑞加仑所说的东边的大陆。事实上,“布利”正穿越连接两个大洋的海峡。虽说狭窄,但船员们还是看不到岸,一点儿也不觉得窄。

  船驶入新的大洋之后发生了一点小事故。船尾拴着的独木舟开始逐渐下沉。唐纳默尔说了一句他的口头禅“我早说过”,之后便一言不发。独木舟被拖到“布利”号的船尾进行检查。独木舟底部的积水相当多,但拖上船检查的时候却没有发现明显的渗漏迹象。伯纳兰认为这是由于海浪打进的水。他又把船放入海中,重新装上货物,吩咐一名船员每隔数天定期检查并舀出船舱中的积水。开始好几天情况正常,但几天之后积水越来越严重。独木舟先后两次被拖上船检查,但还是没有找出事故原因。伯纳兰通过无线电向赖克兰求援,但赖克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猜测可能是木板有渗水的小孔,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会露出端倪。

 

  到了两百倍重力的地方,渗水更严重了,他们还只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航程啊。正值春天,白昼越来越长,船员们也一天天松懈下来。那个派去舀水的船员在爬上独木舟船舷时也是心不在焉的。他跳上去时独木舟往下沉了少许,船舷两侧的木板裂开了一丝儿,船于是又下沉了一点儿,船舷木板裂的缝因此又大了一点儿。几个循环之后,独木舟沉了。

 

  和所有的循环效应一样,速度越来越快,这一切转眼间就结束了。那名水手几乎没有时间感受到船壳在海水压力下内陷,整只独木舟便已沉入水中,舟外的压力随之解除。船上大部分东西的密度都比甲烷液体大,独木舟于是直直地沉向海底,本该操舟架船的水手发现自己置身水中,游起泳来了。独木舟下沉之后仍系在绳上,“布利”号船身一颤,速度慢了下来,船员们一下子警觉起来。

 

  那个倒霉水手爬上“布利”号,如实报告了发生的一切。所有就近工作的船员都冲到船尾,看到独木舟仍被拴在船尾。经过一番努力之后,独木舟和捆在船上的货物被拉上了船。从船本身看不出什么名堂。船板的弹性极大,又恢复了原状。把它重新放入海中时又不渗水了。赖克兰看了这一切后,大摇其头,琢磨不透,说:“谁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只要看到任何一点情况,都说出来。”

 

  伯纳兰把那位船员的经历以及其他船员看到的翻译给赖克兰听了。那位船员的经历提供了最关键的信息。

  “天哪,”赖克兰不禁嚷出了声,“我可真笨。高中学过的嘛。在学校里学的不能用于实际,干嘛要上学?液体的压力随深度而变化——即使甲烷在几百倍重力下每一英寸深的压力也是非常大,而独木舟的船板单薄如纸,它支撑了这么久,真是奇迹!”伯纳兰打断了这一段令他一头雾水的独白,让赖克兰讲得更仔细点。

  “看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能说得详细点儿吗?”

  赖克兰耐心解说,但还是不太奏效,压力的概念学校里很多学生都头痛不已。

  但有一点伯纳兰听明白了:入海越深,压力越大,随着外力增大,随着当地重力增加,压力还会变得更大。但他没有把压力这个概念和其他作用力联系在一起,没有认识到它们都是一种力,比如风,比如自己游泳下潜太快时身体感受到的压力。

  要点在于漂浮的物体肯定有一部分是浸在水中的,如果物体是中空的话,沉入水中的部分迟早会由于压力而变形。和赖克兰的交谈让他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一段时间,伯纳兰不大敢直视唐纳默尔的眼睛。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唐纳默尔指出,正是由于他不懂这一点,才在和瑞加仑谈话时露出了马脚。当时他居然说他们南方人也用这种中空船!翻译官他们肯定老早就知道这种船没法在南方用。

 

  在把独木舟和货物搬上船之后,“布利”号继续航行,尽管独木舟占了大块地方,但伯纳兰舍不得扔。为了证明它并不是毫无用处,他吩咐把食物放在里面——要不是有独木舟的船舷挡着,还真堆不了那么高。

  时光流逝,一如从前,先是几百天,然后是几千天过去了。对于天生长寿的麦斯克林人来说,这些时间算不了什么;但地球人却觉得这个航程越来越枯燥乏味了。他们看着下面,与船长谈话。当需要时便帮助他们测量和计算出位置以及最佳航线。有时教教他们英语,或跟某些同样百无聊赖的船员聊聊天,学几句他们的语言。总之,地球人终日等待,必要时做少量的工作,就这样消耗了四个月时间——也就是麦斯克林星球的九千四百个日日夜夜。重力从独木舟下沉处的一百九十倍于地球增大到四百倍,六百倍,直到更大,用“布利”号上的硬木弹簧计重仪就可以测算出来。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后来变得整天都有太阳,夜晚时它只是倾向南面地平线而已。船员们觉得好像从小看惯的太阳都变小了许多。从“布利”号甲板上的视频通讯仪看出去,远方的地平线明显高于甲板,和几个月前伯纳兰向赖克兰耐心描述的一模一样。当时他宽容地听着地球人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只不过是一种视觉误差而已。“布利”号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在他们的上方——和地平线一样。视觉误差竟然变成了现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陆地千真万确就在那儿。他们看见了陆地,这就是证明。他们是在一个海湾里,海湾向南延伸大约两千英里,到火箭坠落处还有两倍于此的距离。他们在海湾内溯流而上,随着海湾渐渐变窄,船行速度也越来越慢,但终于驶入河流入海口。在这里航行已经不能像外海一样,依靠飞客的风向预报选择合适的航道,现在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技术抢风航行。进入河道后,他们几乎很少扬帆,只在天气好时才这么做。因为河道虽宽,但水流很急,船帆提供的动力对付不了,惟一的办法就是拉纤,每次一班,用绳子和滑轮拖拽“布利”号前进。幸好在这种重力下,即使单独一名麦斯克林人也能提供惊人的拉力。许多个星期过去了,地球人化解了前一段时间的疲乏情绪,图利站里重又紧张起来。目标已经近在眼前了,人们的期望也越来越高。

 

  但希望却再一次破灭,和前次赖克兰的履带车到达它的旅途终点时一样,连原因都大致相同,区别只在于,“布利”号这一次不是在悬崖的顶部,而是在悬崖的底部。悬崖也不再是六十英尺,而是高达三百英尺。即使对于船上那些力大无穷的勇士来说,在七百倍重力下,像在“世界边缘”一样随心所欲地跳跃奔跑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火箭离他们的水平距离只有五十英里了,但在垂直方向却有三百英尺的距离。如果把伯纳兰的水手换成人类,这个距离相当于三十五英里,而且是一面陡直的峭壁。

 

 

 

第十五章 高地遇险

 

  突如其来的这一切令船员们的心情很长时间都难以平静下来。与生俱来的恐高心理已经消除了,但他们的脑子还算清醒。在麦斯克林星的这一区域,即使高度只有他们身长的一半,摔下去也足以致命,他们的身体再强壮都承受不起。现在虽然没有恐高症,但把船划到崖下岸边时,船员们还是个个胆战心惊。

  地球人默默地看着,徒劳地考虑着怎么才能征服这道障碍。探险队虽然拥有火箭,可当地重力的几分之一就足以抵消它的推动力,让它完全飞不起来。人类制造的火箭中,仅有一枚有极地起飞的能力,但就连这一枚也已经坠落在地面损坏了。再说,即使有这样的运输工具,也没有合适的人类或非人类飞行员。

  罗斯顿迅速分析了形势,与监视室通话。“这一趟旅行与我们设想的大致相似,而且已经快到达目的地了。我承认伯纳兰他们无法往上走,但肯定可以绕道爬上高原。”赖克兰把这一想法告诉了船长。

  “没错。”麦斯克林星人答道,“但是还存在一些困难。现在我们已经远离海岸,食物供给跟不上了,前一段时间在河里获取食物都不容易。况且又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安排食物和其他许多方面都比较困难。你有没有替我们准备好一分详尽地图?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准备来不来得及?这种地图我们很需要,有了它才能研究行动路线。”

  “好主意,我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赖克兰说完,却发现其他人的表情并不乐观,“怎么了?我们能不能搞一份像赤道地区那样的摄像地图?”

  “当然可以。”罗斯顿答道,“要搞一份详细的地图是可以的,但却要费些周折。在赤道上空,火箭可以在六百英里的近地轨道停留。但在这里,环绕速度不够,只好利用双曲线轨道进行近距离拍摄。这就意味着火箭会以每秒数百英里的速度飞行,拍出来的照片质量也就可想而知。我们用长焦镜头拍摄,但愿清晰度能够满足伯纳兰的要求。”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赖克兰承认,“但就算这样也要做,而且也没有别的选择。我认为伯纳兰可以边探路边前进,但这样做似乎对他太苛求了。”

  “好吧,我们发射一枚火箭,干起来再说。”在这场谈话中,赖克兰成了伯纳兰的代言人。赖克兰把谈话的内容转告给了伯纳兰,船长说他们将按兵不动,静候地球人送来的消息。“我可以继续溯游而上,沿河道航行,绕到悬崖的右边。也可以弃船登岸,往左边走。现在不知道哪条路近一点,只有按兵不动。我倒宁愿沿河而上,在陆地上运输食物和无线电通讯设备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好,你们还剩多少食物?你说过食物供给有些困难。”

  “越来越少,但这里并不是荒漠,我们还可以应付一些时候。如果最后只有上岸步行,我们肯定会想念你和你的大炮的。这个十字弩在百分之九十的旅程中没多大用处,像放在博物馆的老古董。”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就因为它像博物馆的东西——博物馆的收藏价可不低啊。据我所知,在我老家没人见过这种能发射箭头的武器,连想都没想过会有这种东西。你们会不会有多余的大炮送给我一门?不管能不能用,是门炮就行。”

  赖克兰笑了起来。“恐怕没有,我们只有一门。倒不是说我们拿这门炮能派上什么用处,只是平白无故给出去,向上头没法交代。”伯纳兰做了个相当于人类点头的表情,表示理解,转身忙自己的去了。他现在的地理知识大大扩展了,应该在他的碗图——即地球仪上标示清楚。在航行时,地球人告诉了他各大陆的方位和航线,现在伯纳兰已经掌握了两大洋的绝大多数可泊靠海岸,必须马上在碗图中标明。

 

  食物问题是必须要考虑的。这个问题其实不像他给赖克兰说的那样紧迫,只是从现在起不得不多花时间寻找鸟窝罢了。现在河面有大约两百码宽,能充当食物的鱼多极了;但陆上却不那么令人乐观。一边河岸到悬崖底部的距离有几码,寸草不生,乱石成堆;河的另一边岸上是连绵的山丘,直接天际。峭壁光滑如镜,地球上有时也有这类峭壁,可能只有苍蝇才能爬上去。而在麦斯克林,连苍蝇都太重了,恐怕没这个本事。陆地上有些植物,但数量很少。最初五十天里,“布利”号的船员们没有发现任何陆上野生动物的足迹。有时候船员误以为有动物跑动,但每次都发现那不过是躲在悬崖后的太阳投下的阴影而已。此处靠近极地,太阳的高度一天里几乎没有肉眼看得出来的变化。

 

  这段时间里,地球人可做的事多了一些。探险队派遣包括赖克兰在内的四名成员登上火箭,从飞速旋转的卫星上朝麦斯克林飞去。从他们的起飞点望出去,整个星球像一个巨大的中间微凸的馅饼盘,周围有一圈光环,虽然只是光,但平铺在布满繁星的背景上,使巨大的星球显得更加平坦。

  火箭点火了,其动力抵消了卫星旋转的动能。他们飞到了麦星赤道上空。到了这里,下面星球的形象改变了。现在可以看出星球的光环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由两部分组成,却并不像土星的光环。麦斯克林实在太大太平,除了它自己之外,它谁也不像,其两极处的直径不到两万英里,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赤道处的直径却达到了约四万八千英里。探险队的成员虽对这一点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火箭从卫星轨道上出发时带有很大惯性,但还不够大,不得不启动动力系统。即使现在离星球表面几千英里,拍照的速度还是要很快。他们共绕着麦星转了三圈,每圈照像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他们要确保每次拍照时悬崖和太阳的角度都不同,以便从各个方向以阴影测量法确定其高度。摄像完成后,火箭加大动力,使双曲线轨道变成与图利相交的圆弧形,然后降低火箭的速度,确保其安全返回图利。调整轨道的时间他们恰好可以用来绘制新的地图。

 

  和平常一样,只要跟麦斯克林有关的东西总是很吸引人。拍照的结果很有意思,而且让人吃惊。这块陆地形状和格陵兰岛相似,长约三万一千五百英里,尖角正指向“布利”号驶来的海域。陆地边缘高度异乎寻常的整齐,根据投影的测量结果,另一端的高度只比“布利”号现在所处的位置高一点,但也只是高一点而已。

  但有一处例外。从其中一张照片上来看,阴影处有些模糊,可能此处有一个坡度稍小的斜面,离“布利”号现在所处的的位置大约八百英里。它正处于河的上游,更巧的是河流正迂回流过此处。看上去这里还有一些机会。这就意味着伯纳兰要走一千六百或一千七百英里的路程,而不是原来预测的五百英里,其中还有一半的距离是陆路,幸好陆路也并不是难于登天。赖克兰如实报告了勘测情况,总部建议他再对伯纳兰的路径做进一步的考察。赖克兰认为这项工作最好等他们返航之后再着手,因为基地的设备更好。

 

  到达基地之后,经过手上拿着显微镜和密度仪的测绘师分析,结果不那么鼓舞人心了。这块高地的地形很复杂,而且找不到赖克兰测量到的河流或其他可行路线,但这个斜坡形却可以明显看出来。密度仪显示这一地区两边高中间低,就如同是一只巨大的碗。因为中部没有清晰的阴影,所以具体的深度无从测量。但是可以推断,这只“碗”最深的地方远在悬崖之后很远处。

 

  罗斯顿看了看分析结果,说:“恐怕我们也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了。就我个人而言,即使我能够在麦星生活,我也不愿去碰那块高地。查理,你想想办法给他们鼓鼓劲儿,实际的帮助可能就只有这些了。”

  “鼓劲的事我一直都在尽力做。目标就在眼前却出这种麻烦事,真他妈的。我只希望伯纳兰别功亏一篑,临到结束辞了咱们这份糟糕的工作。知道吗,到现在他还是不肯事事相信我们的话。真希望有人能向他解释一下什么叫高地平线假象,让他满意,当然也让我满意。听了解释之后,他就不会再认为他居住的星球是碗状的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懂为什么地平线看上去要高一些?”一个测绘师惊讶地问道。

  “不太明白,我只知道可能是大气密度的原因。”

  “这真太简单了……”

  “对我可不。”

  “对任何人都很简单。你知道,在公路上天气热的时候,热空气会使光线向上抬起一个很小的弯曲角。因为热空气的密度小,光线在热空气中的运动速度快一些——热或冷空气形成了透镜或空气柱,太阳光线于是产生了折射。这儿也是一样,但这里的透镜主要是由重力引起的。即使氢气的密度在麦斯克林星表面也有巨大差异。当然,寒冷的天气也是原因之一。”

  “我权且相信你说的吧,我不是个……”没等赖克兰把话说完,罗斯顿突然插话道:“密度随高度变化的比率是多少?”这位测绘师从兜里掏出计算尺,一言不发地拉着。“很大,假定平均温度为零下一百六十度,高度上升至一千五百至一千六百尺,氢气密度会下降至地表的百分之一。”大家听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如果在三百英尺高度,空气密度会怎么样?”罗斯顿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声。

  “差别也很大,大概是表面密度的百分之七十或百分之八十。”

  罗斯顿手指敲着桌面,双眼呆呆地盯着桌子。两三分钟后,他望望其他成员,大家也都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我猜大家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有没有人认为伯纳兰能够在如此稀薄的空气中生存下来,正如我们人类在地球大气层四五万英尺的高空生存一样。”

  “我不知道。”赖克兰专注地听着,眉头紧锁。罗斯顿突然眼睛一亮,“他好像以前在水中……不,在液态甲烷中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还游过很长一段距离。那些水上居民挪动‘布利’号时也这样做过。如果这只是闭气,或是像鲸鱼一样储存了一点空气之类,那倒于事无补。但如果他们能够利用溶解在麦斯克林河流或海水中的氢气呼吸的话,我们还有一线希望。”罗斯顿又陷入沉思。

  “好吧,通过无线电联络你的小个子朋友,看看他对自己的能力有没有全面的了解。雷克,你查一查,零下一百四十五摄氏度零下一百八十五摄氏度间,八个大气压下氢气在甲烷中的溶解度。大卫,把计算尺放回你兜里,把计算器找出来,运用你全部的物理、化学、数学知识,准确计算出悬崖顶上氢气的密度。对了,你是不是说过,龙卷风风眼处的气压要比其他地方低三个大气压?查尔斯,看看伯纳兰他们在低气压中有没有感觉?有什么感觉。大家开始工作吧。”

  会议结束,大家分头工作。罗斯顿留在观察室,聆听赖克兰和麦星的对话。

  伯纳兰说他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在水下游泳,但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些能力。他在水下并不呼吸,下潜时也不像人类那样感到窒息。据他描述,如果在水下待的时间过长或运动太剧烈,会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最多也不过是失去知觉。即使失去知觉,只要有人拉他上来而且不让他挨饿,他也会醒过来。显然,麦星海水中溶解的氢气足以让他们活下来,但又不够进行正常活动。罗斯顿面露喜色。

 

  “我在遇到的最剧烈的暴风中心也没有你们说的那种不适感。”船长继续说道,“把我们刮到滑翔兵岛上的那场龙卷风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这你看得很清楚。当然,我们在风眼处只待了两三分钟。到底怎么啦?我们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问这些问题。”赖克兰用目光询问队长是否可以透露,队长点头默许。

  “我们测出火箭的坠落点,也就是悬崖顶上,那儿的空气比悬崖底部的空气要稀薄得多。我们不知道你和你的手下是否能在稀薄的空气中生存。”

  “可那段悬崖只有三百英尺高,空气密度怎么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是你们星球上的重力造成的,要解释清楚恐怕得花很多时间。简单地说,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高度增加,空气密度就会随之降低。重力越大,密度降低的比率越大。在你们的星球,这种情况更突出一点。”

  “但在这个星球上,哪儿是你们所说的正常气压?”

  “我认为是在海平面,我们所有的测量都基于海平面处的数据。”

  伯纳兰想了一会儿,说:“听上去不太近情理。我觉得,你们要测量什么,肯定需要一个固定的水平面。可我们的海平面每年会涨落几百英尺,我从没注意到空气压力有什么变化。”

  “你当然感觉不到,原因有几个。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你们在‘布利’号上,就一直处于海平面,也就是大气层底部。你这么想想就明白了:你上面的空气和下面的空气,它们的重量是不同的。”

  “但还有一点不对头。”船长回答说,“我们的城市并不随着海水下降,春天时在海边,秋天时离海有两百到两千英里,当然陆地是缓坡,并不很陡。但我敢说,即使这样,秋天时城市也比海平面高三百英尺。”赖克兰和罗斯顿沉默地对视片刻,之后罗斯顿说:

  “你们的国家离极地还很远,但这还不是问题的要点。即使重力只有极地三分之一的地方就会感到剧烈的压力变化。也许我们是小题大做了,就像用对付超新星的办法来对付红矮星一样。”他停顿了一下,但伯纳兰并未回答,“那么伯纳兰,你是否愿意至少尝试一次,看是不是能登上高地?如果你们的身体应付不了,我们不会勉强你们。但你知道,这枚火箭对我们很重要。”

  “当然会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困难,哪一个也不比这个更容易对付。而且我还想……”他停了一下,又换了话题,“你们找到登上高地的方法没有,或者刚才那些理论都是随便说说的?”

  “我们找到了一条可能行得通的路线。逆流而上,离你现在驻扎的地方还有约八百英里。我们不知你能不能从那个地方登上去。那儿看上去像一座石山,坡度很缓。我们离得太远,看不出那座石山有多大。如果你登不上它,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除了那个地方,整个高地四周都几乎笔直如削。”

  “很好,我们就沿河上行,在这个区域我们连一块小石头都不愿攀登,但我们会尽力而为。”

  “恐怕你们得航行很长时间。”

  “不用太久,风正往我们上行的方向吹。我们到达这里之后的几十天里,风向和风力都没有变。这股风不像海风那么强,但只要河水不是太急,完全能吹着我们逆流而上。”

  “你们要经过的地方,河道始终不会变得很窄。如果河道变窄,水流一定会变急。就我们目前所知,还看不到任何河水变急的迹象。”

  “很好,查尔斯,等觅食的船员回来之后我们就启航。”

  寻找食物的船员陆续回来了,每人都带了一点儿东西,但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值得汇报的。船员们所到之处全都凹凸不平,动物个头很小,河流也不多。除了极少几个喷泉周围有少量植被外,其他地方全是光秃秃的。士气不是很高,但一听到“布利”号即将启航,水手们顿时群情振奋。大家把搬下船的少量货物又重新装上木筏,船被推进河水里,升帆的时候,船往海的方向漂了一段距离,随后这股奇怪的风推着船帆,“布利”号劈波斩浪,逆流而行,慢慢地、坚定地驶向连最勇敢的麦斯克林人也从未到过的区域。

 

 

 

第十六章 风谷发难

 

  伯纳兰原来以为,随着“布利”号逆流而行,河两岸会更加寸草不生,但情况恰恰相反。岸上到处是成堆的枝蔓缠绕的灌木丛,除了河的左岸,因为那儿紧贴峭壁,余地不多。在头一百英里的地方有几条支流汇入,几个船员发誓说他们看到了动物在灌木丛中跳跃。船长本想抛锚停船,派一支狩猎队上岸,但是他还是改了主意。首先,他不想错过这么顺的风;其次是他想尽快到达目的地,试试飞客留下的那些神奇的机器。

 

  航行中,船长对这股风越来越感到惊奇。在过去的几百天中,风向一直都没变。现在风向不但很稳定,而且几乎紧贴悬崖的外壁,因此好像是紧随船尾。他没有给甲板上值班的船员放大假,但并不反对船员暂时放松放松。伯纳兰已经记不清多少天来不用调整桅向了。

 

  和飞客发来的消息一样,河的宽度几乎保持不变。也正如他们的预测,河流有时因为太浅变得有几分湍急。这确实让“布利”号降低了船速,但没有降低很多,因为这时的风速也增加了。船逐渐上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飞客测绘师们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太阳的高度难以察觉地升高了一点儿,但速度太慢,科学家们都不相信这是使风速增大的原因。地球人和麦星人都能明显地看出风速增大和此处的物理地理现象有关。终于,连伯纳兰也鼓起了信心,命令稍停片刻,派一支狩猎队上岸,坚信启航时风向还会依旧不变。

 

  风向确实依旧,“布利”号乘风破浪不断前行。地球人说走了八百英里,但实地在水中逆流上行的麦斯克林人觉得不止这个数。但最后,地球人说的峭壁缺口总算遥遥在望了。

  从侧面可以观察出来河水曾经从斜坡的高处流下——这个斜坡光滑如镜,约有二十度的倾斜角,从河岸向上抬升了大约五十英尺。当船逐渐驶近的时候,河道突然拐了个弯,绕过斜面。可以看出,斜面实际上是一个不到五十码宽的扇形旧河道,随着斜面往上,倾斜度逐渐增大,但还是可以爬上去的。斜坡的地质结构只有隔近了看得出来。但初步观察发现,它是由卵石构成的,即使以麦斯克林人的标准,这些卵石也很小。只要它们不松动,要爬上去还是比较容易的。

 

  现在船已经驶到了斜坡的开口正面,风向终于开始变化了。它从斜坡形成的缺口处向外吹出,风速也突然加大。船员和地球人几天前听到的微弱的响声这时变成了“隆隆”的轰鸣。“布利”号驶到缺口正面时,声音的来源已经显而易见了。

  一股强风吹向“布利”号,几乎吹裂坚韧的船帆,船也被这股风吹向远离悬崖的方向。就在这时,怒吼的风声如爆炸般震耳欲聋,不到一分钟,一股自从离开赤道之后从未遇到过的强大飓风向“布利”号袭来,不过几分钟之后就平息下来。“布利”号本来已经挂好船帆,准备随时捕捉侧风,现在被这股风一推,猛地冲向上游。伯纳兰不假思索,马上命令右转舵,向岸边靠拢。上岸之后,他像以前每次遇到难题一样,习惯性地向地球人打听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失望,一个天气观测员马上做出了回答,从语气中伯纳兰可以听出他充满喜悦。

 

  “伯纳兰,这就是原因所在,风是由于高地的碗状地形造成的,我认为你登上悬崖的困难比我们预料的要小。不知为什么,我以前没考虑到这一点。”

  “考虑到什么?”伯纳兰没有大声吼起来,不过船员都可以听出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没有考虑到在你们星球上的重力、气候及大气条件下,这种地形会造成什么影响。你看,在你熟知的区域——也就是麦斯克林的南半球——冬天也就是星球最接近太阳的时期。那么北半球就是夏天,冰盖融化——所以这个季节才飓风不断。这一点我们已经了解了。液化气——甲烷——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在你们的半球放出热量并加热大气,哪怕你们几个月看不到太阳,温度也会上升至甲烷液体的沸点,在麦星的表面压力下约零下一百四十五摄氏度,对吗?你们在冬天是否觉得热一点?”

  “对。”伯纳兰承认道。

  “很好,温度升高就意味着,即使高度变化,空气变稀薄的速度也不会很快。可以这么说,整个大气层都扩张了。膨胀的大气就会进入你身旁的那个碗状高地,就像水渗入下沉的盘子一样。过了春分,飓风逐渐平息下来,麦斯克林也逐渐远离太阳,你们半球的温度就会降低,对吧?大气层又逐渐回缩,但碗状高地的内部积存有大量空气,在边缘部分,内部的空气压力比外部大。大量的空气便从裂口处向外流动,但随着星球的自转,这股气流会向左微微偏移,这就是你们上行时遇到的顺风。你刚才经过的地方也就是碗内部空气的出口,空气流动使得出口处成为半真空,出口边的空气就向内侧流动,就这么简单。”

  “我挨那阵横风时你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伯纳兰干巴巴地问。

  “是的——我突然想到的,所以我确信上面的空气密度比我们预料的要高,明白吗?”

  “坦白地说,不明白。但是如果你明白了,我姑且相信你的话。我逐渐信得过你们地球人的知识了。但是这些理论对我们有什么帮助?要顶风爬上斜坡可不是闹着玩的。”

  “恐怕你只得硬着头皮上了。这股风可能最终会平息,但要等到几个月后,等碗内的空气跑光之后,也可能要等相当于地球上几年的时间。伯纳兰,应该马上试试。”

  伯纳兰陷入了沉思。要是在麦星赤道上,这股风可能眨眼间就会把一个麦星人吹得无影无踪。但伯纳兰自己也明白,在赤道上不可能形成这种风,因为那儿重力太小。

  他冲着通话仪断然道:“我们马上行动。”然后转身开始部署。

  停在对岸的“布利”号横渡河流之后,被拖上岸系在木桩上——在如此靠近陡坡的河岸上没有粗壮的植物来拴船。五名船员留守船上,其余人整顿好之后便向斜坡进发。

  开始的一段时间没有风,伯纳兰初战告捷,到达满是砾石的扇形地带。大家都已注意到它的底部比较平坦,主要是一些沙子和小卵石。但爬得越高,石头的体积也越来越大。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风当然会把最轻的石头吹得最远。大家都担起心来,怕前面的石头会越来越大,难以攀登。

  到达缺口处只花了几天时间,这里的风势稍弱一些。而离他们几英尺远的转角处,大风咆哮而出,声音大得连相互交谈都有困难。偶尔会遇到大风形成的旋涡。单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前面的路将会多么艰难。但伯纳兰只是稍作停留,检查一下背上的背包,便全力冲向风暴,其他的船员也惟他马首是瞻。

  他们最大的担心并没有出现,不需要翻过整块大石。山口的确有体积很大的石块,但每块石头的下方背风处都有一些被风刮来的碎石,形成可以借此翻越大石的缓坡。碎石几乎盖满整个地面,没有碎石的地方也比较容易通过。道路确实很难走,不过他们仍在缓慢前行。

  他们原来认为风并不危险,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有一位船员肚子饿了,找了个避风处从包中取食物时,一股旋涡吹起了他的背包。这股旋涡可能正是他自己引起的,他的出现打破了避风处成年累月形成的平衡。背包像降落伞一样把他那位不幸的主人拉出避风港,吹向山脚,身后带起一股黄沙。其他船员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被吹走。在这么大的重力下,下跌六英尺就会致命,他们的同伴到达山脚之前还会多次撞上岩石。即使没有碰撞,他现在已重达几百磅的身体也会以极大的速度撞在坚硬的地面,结果一样是一命呜呼。其他船员都把脚往土里扎得更深了些再也没有人敢在到达山顶之前吃东西了。

 

  一天一天过去,他们越登越高,风也越来越小。裂缝逐渐变宽,坡度越来越缓。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前方广阔的高原。风仍然很猛,但已经没有危险了。风从各个方向吹向缺口,也正因为如此,风速减慢了许多。最后大家觉得危险过去,可以停下来休息了。全体船员都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美美地吃了三百多天来的第一顿饭——即使对麦斯克林人来说,节食这么长时间也够呛。

 

  填饱肚子之后,伯纳兰打量起前方的这块土地来。他让队伍驻扎在缺口处,也就是高原的边缘。前方的地面往下塌陷,地形不太乐观,石头体积更大,只得绕行——翻越这些石头几乎是不可能的。穿行在石块之间连保持方向都很困难,无论向哪个方向看都望不出几码远的距离。在指引方向方面,这里的太阳又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必须紧贴着高地边缘走(但也不能太紧,伯纳兰不禁打了个哆嗦)。至于如何到达火箭附近,如何找到火箭,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地球人肯定会帮忙的。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食物。背包中的食物还可以维持很长时间,说不定能支持到八百英里以外“布利”号的前一个停靠点。但还是得想办法补充给养,否则一绕路就会断粮,到达火箭坠落处也不能长时间耽搁。开始的时候伯纳兰一筹莫展,但后来他想到一个主意。他左右推敲,觉得这是目前最行得通的办法。在考虑了所有细节之后,他对唐纳默尔下了命令。

 

  大副在艰苦上爬的途中一直都在队伍的末尾,吸进了不少前面人员搅起的风沙,但他一点也没抱怨。他的体力还够。说到这个方面,他比得上块头最大的哈尔斯,虽说力气比哈尔斯小点。他镇定地听着船长的命令,虽说这个命令让他大失所望——这还是最轻巧的说法。知道自己的任务之后,他把自己负责的那一班人召集起来,再加上船长指挥的一半人。背包里的补给品经过重新分配,所有食物都给了伯纳兰和留在他身边的少数人。绳子也大多留给伯纳兰他们。大副的手下只留下一截绳子,把自己的背包捆得紧紧的——他们已经很有经验了,这种经验他们这辈子都不打算再重复一遍。

 

  准备就绪之后,大副没有浪费时间,他让他的队伍掉了个头,身先士卒,走下他们千辛万苦爬上的斜坡,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伯纳兰转过身去,对身边的队员说:

  “现在我们要严格控制食物,缓慢前进。匆匆忙忙对我们没有好处。不等我们走到,‘布利’号就会掉头驶抵前一个停泊点,也就是悬崖下面。他们得在那儿做些准备工作,以后才能帮得上我们。扛通讯设备的两名队员要千万小心,不能出事。”

  “我们马上出发吗,船长?”

  “不,我们要等到唐纳默尔回到船上。如果他遇到麻烦,我们就要改变计划,或许我们也要下去。真要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前进就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唐纳默尔的队员很快就到了斜坡的裂口处,唐纳默尔稍作整顿便下令向下爬行。

  用绳子扎紧背包的确是个好方法。即使麦斯克林人有很多只足,下行还是比上行更困难。风再也不会把人吹下去了,因为这一次大伙儿都把背包扎得紧紧的,当然,走起来还是很费劲。像往上爬一样,每个人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现在他们身在高处,麦星人觉得这种情形最吓人,但最危险的下降路段总算过去了。只要再花三四天时间,就可以降到底部,与等在下面的“布利”号会合。船上的队员们远远看到下行的队伍,猜疑不定,担心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们心中的石头很快落了地。大副向图利的飞客报告了他们安全抵达的消息,再由他们及时通知伯纳兰。这以后,他们将船拖入水中。因为人手很少,重力很大,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完成任务。船被卵石卡住了两次,幸好他们现在有动滑轮。当“布利”号开始顺流而下时,唐纳默尔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个装置。他现在已经琢磨出了它的结构,可以独立造一架出来,但还弄不懂它的工作原理。地球人关注地看着他,没人会莽撞地主动为他解释,打扰麦斯克林人这一自己动手解决问题的难得的机会。就连赖克兰也没有多嘴多舌。虽然他很喜欢伯纳兰,但早就认定大副比船长聪明许多。他一心希望自己能和他们在“布利”号的前一个停靠点会合,那时他就会好好为他们解释其中的机械原理。可是他想错了。

 

  火箭坠落的地点已经确定,误差约在方圆几英里。在无法完成起飞动作之后,遥感转换器继续工作了约一年时间,发射了大量定位信号。麦星的大气层并不干扰无线电信号的传播。

  “布利”号和伯纳兰的队伍都可以通过无线电监测定位。地球人将引导这两队会合,最终到达火箭的坠落点。问题是在图利站上不好定位。从卫星上看,两支队伍和图利都处于一个碟状物的边缘,加上麦星的形状,只要导航上稍有偏差就会导致几千英里的误差。因此,前一次担负拍摄任务的火箭再一次被发射出去,以固定的轨道运行,以固定的间隔经过极地上方。

 

  这个轨道一旦确定,就可以根据麦斯克林人带着的通讯机发射的信号精确定位。

  唐纳默尔终于将“布利”驶到上一个停靠点,安营扎寨。定位于是变得更加简单了。现在麦斯克林星上有一台固定的信号发射装置,伯纳兰随时可以查询距离方位,哪怕想知道下一分钟通过的路况都行。旅行再一次万事大吉了——至少身在空中的地球人看来是这样。

 

 

第十七章 妙用升降机

 

  对伯纳兰来说远非那么一帆风顺。高地上部像最初观测到的那样,寸草不生,没有生物,乱石遍地,地形复杂。他只得靠着边缘前进,只要一走进乱石堆中,马上就会迷路。没有诸如高山之类的地标,至少从地面上看不到。岩石高高耸立,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几码远的地方,只有悬崖外侧情况好一些。

  前进倒不算很困难。地面除了挡路的石头之外,基本上很平坦。对人类来说,八百英里路程已经不短了,对只十五英寸长、只能像毛虫一样爬行的生物来说更是漫漫长途,加上绕路,实际里程大大超过八百英里。伯纳兰的队伍前进速度还算令人满意,但还有些问题有待解决。

 

  船长有些担心食物问题。开始他还认为自己的食物贮备已经留出了余地,但现在看来不得不重新考虑。他多次询问空中的地球人前面还有多远,有时会得到让人泄气的回答,有时火箭在星球另一端,答案是从图利上传来的,告诉他等待定位。信息接收站仍在发挥作用,但不能直接接收伯纳兰发出的信号。

  快要接近目的地时,伯纳兰突然想到他们是可以穿过石林前进的。当然太阳本身并不能提供方向,依地球时间,它十八分钟便升降一次。再说,如果要靠太阳确定路线的话,必须有一个很精确的钟表。但是,火箭上的飞行员却可以随时告诉他们太阳在他们前方还是后方,在他选择路线的哪个方向。大家后来弄明白了,只要让悬崖保持在视线之内,就可以直达目的地。悬崖边缘和他们的目的地几乎成一条直线。

 

  食物还有,但不多。从理论上说,为了补充食物,现在应该实施伯纳兰计划的第二步,但还得先做另一项重要的工作。伯纳兰在出发前就已经透露了,不过没人放在心上,现在却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地球人传来信息说他们离“布利”号很近,也就是说,下方一百码就有食物。采取行动之前,必须派一个人或几个人到悬崖边去实地勘测,搞清楚船的相对位置,用滑轮装置把食物吊上来。一句话,他们必须从三百英尺高的峭壁上往下望——对于天生有恐高症的麦斯克林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但是必须这么做。伯纳兰身为船长,一马当先,带头执行这项任务。

  他走到离悬崖边三英尺的地方——他承认他走得比较慢——先是双眼平视,盯住远处的山峰,然后慢慢放低视线,移向目标,直到被面前的一块石头挡住为止。他慢慢向四周望了望,让自己适应山下的景象。然后非常缓慢地向前移动,以便扩大视野,看到更多。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眼前的景物几乎没多大变化。伯纳兰把注意力集中在看到的事物上,不去想自己的危险处境。他终于看到了河流,向前爬得快了一点儿。河的对岸出现了,狩猎队曾在那儿驻扎过,还可以看到他们踩出的一条道路——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切从上面看竟如此清楚。

 

  河的这一边也看得到了,可以看出“布利”号原来停靠的地方。再往前一点——“布利”号紧接着出现眼前。一切都很熟悉,水手们趴在船上或在附近的岸上走动。这时伯纳兰已经将恐高症抛在脑后,向前爬了约一个身子的距离。向下面的人打招呼,他的脑袋已经探出了悬崖。

  他向下望着谷底。

  他原来以为置身履带车顶盖是他最恐怖的遭遇,但这一次更让他魂飞魄散。伯纳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也记不起自己是否叫别人帮过忙。退回到离悬崖边两码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已脱离险境。伯纳兰浑身发抖,几天之后才如噩梦初醒般恢复正常。

  他终于知道了该怎么做,必须怎么做。双眼盯着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适,问题出在视线由上往下落的过程中。这个观点是地球人提出的,伯纳兰完全同意。这就意味着预定的目标能够实现,他们可以给下面的船员发信号,只要不顺着悬崖向下望,用绳子吊食物上来也没太大困难。保持冷静或者说想要活命的关键是待在离悬崖边几英寸的地方。

 

  伯纳兰的头在空中出现的时间很短,唐纳默尔没有注意到。但飞客们随时向他们通报伯纳兰的消息,他知道他们已经到达悬崖顶。船上的人目不转睛盯着悬崖边,上边的人放出一个吊篮,在悬崖上左右晃荡。吊篮的位置正好处在船的正上方。最初的位置并不合适,但伯纳兰抢在头晕目眩之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好的,我们看到你啦!”唐纳默尔用英语说。他的话通过火箭上的飞行员传了过去。

  上边那名船员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用再拼命左右晃动吊篮了。他让篮子停留在那儿,自己往后退到安全区。伯纳兰小心翼翼地把绳子的另一端牢牢捆在一块石头上。要是绳子掉下去的话,高地上的人全都得饿死。

  绳子捆好后,伯纳兰命令把剩下的绳子扛到悬崖边。两个船员小心地慢慢放下绳子。唐纳默尔通过无线电了解到上面的情况,但没有立即派人去接应。如果上面的人不小心失手,让整圈绳子掉下来,尽管绳子很轻,还是很危险。直等到消息传来,说伯纳兰已经放完绳子,他才和大伙一块到崖底寻找。

  多出来的绳子在地下散成几圈,唐纳默尔第一步就是要把它截短,拉直,测量长度。他现在对悬崖的高度已经了如指掌,在等待的时候他可花了不少时间研究阴影的长度。

  经过测量,多出来的绳子比悬崖的高度短,因此大副又从“布利”号取来一截足够长的绳子,指挥船员把它和现在吊在悬崖边上的绳子连在一起,告诉地球人说伯纳兰现在可以向上拉了。

  这个工作有难度,但是在悬崖上的麦斯克林人力大无比,没什么问题。没过多久,整条长绳都被拉上悬崖。伯纳兰心中的石头落地了。现在如果一段绳子失手掉下去,至少还有一条备用的。

  从往上拉的难易程度来看,第二步就没这么简单了。这是一个装满食物的篮子,约有一个船员那么重。在麦星的极地区域,一个人通常是拉不动这么重的东西的,因此伯纳兰把自己的队伍分成几个小组。他们把绳子末端绕在就近的一块石头上,轮番上阵才把篮子拉了上来。食物拉上来后,发现绳子和石头及悬崖边的摩擦处破损得很厉害。必须要想个办法。大家欢呼庆祝时伯纳兰下了决心。庆功宴之后,他下达了命令。

 

  根据伯纳兰的想法,接下来的几篮中装了一根桅、一张帆以及在赤道处把“布利”号放下悬崖的滑轮。这些材料可以建造一个以前用过的那种杠杆和起重机。做这个工作需要特别小心,因为要把各个部件竖起来,而且大伙都对悬在空中的物体心存余悸。一队地球人干完这项工作需要一小时,他们则花了几小时——天上观测的地球人一点儿也没抱怨,耐心等待。

 

  支架立起来之后被小心翼翼地推到悬崖边,它的几个脚插在地球人称为卵石的崖石缝里。最重的一个滑轮紧紧捆在桅杆的末端,绕上绳子,桅杆的四分之三在悬崖外。桅杆的内端绑上石头。

  一篮又一篮的供给被吊了上来,下面的船员们为了跟上步伐,不停地打猎和捕鱼。滑轮车周围越来越像一个居住区了。队员们在工作间歇用石头修建了一些高度一英寸左右的墙,看上去很像他们家乡的城市。没有造屋顶的材料——或者说伯纳兰没有下令吊一些上来——在其他方面,围墙内部确实有家的样子。

  吊上来的供给相当多了,一个人抬不动。伯纳兰计划在通往火箭落点的路上设置一些驿站,这个路程可能不长,但他们也许会在火箭处待相当长的时间,应该充分准备,做到有备无患。实际上伯纳兰希望在高地上的人手多一点,这样他就可以留几个人继续吊食物,另外的人和他一起行动。但这么做有些困难,因为如果等到另外一队人绕路爬上悬崖,到达现在的驻扎地,时间耗不起,当然另外还有办法,但除了伯纳兰之外,其他人没有一个愿意考虑。一名队员做了个实验,此后,连伯纳兰也有些打退堂鼓。

 

  在得到伯纳兰许可后——伯纳兰很后悔自己同意了——一名队员示意下面的队员让开,把一块子弹大小的石块滚到悬崖边用力推了下去。麦斯克林人和地球人都觉得这个实验很有意思。

  地球人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他们离石头下落处太远,只能看到“布利”号。但他们和麦星人都听到了声响。石头和空气摩擦的声音就像是小提琴琴弦断裂,落地时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

  幸运的是石头落在了有些潮湿的硬地上,而不是另一块石头上。如果二石相撞,溅起的碎片肯定会对地面人员造成伤亡。石块以每秒一英里的速度下落,坠落处地面的泥土像波浪般向四面冲开,但速度太快,没等地面的船员看清楚,已经是尘埃落定,形成了火山口一样的土坑。船员们慢慢爬到坑边,看着微微冒着热气的泥土,然后不约而同地从悬崖底部爬开。他们很长时间后才回过神来。

 

  尽管如此,伯纳兰还是希望崖上的人手再多一点。他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有一天,他提出一个修一座升降机的想法。尽管大家都保持沉默,但他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提一下自己的主意。

  正如赖克兰所知,船长是个巧舌如簧的人。伯纳兰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旁征博引,手下的船员开始时坚决反对,毫不动心,后来开始有点心动,最终被说服了。很遗憾伯纳兰没说英语,要不然赖克兰肯定会折服于他的雄辩。大家并不是坚决拥护这一决定,伯纳兰也没指望发生这种奇迹。

  说实话,这次成功很可能不能算伯纳兰的功劳。唐纳默尔很想一块儿去看看出故障的火箭。他对命令绝对服从,也从不把不满表现出来,但待在船上确实很不甘心。他太想成为行动小组的一员,甘冒被绳子吊上悬崖的危险。他想,就算绳子断了,自己一下子完蛋,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他成了船长英明决策的坚决拥护者。其他船员看到他身先士卒,不顾危险,甚至还跃跃欲试,也就打消了顾虑。

 

  吊舱是一个木板做成的平台,四周安上护栏。这样一来,身处其中的船员看不到外边——这是唐纳默尔的发明。吊舱用绳子兜住,以保持水平,这是他们在赤道上用过的方法。

  检查了吊舱上所有绳子和打结处之后,吊舱被拉到吊绳下方,捆在上面。在大副的要求下,上面的人试拉了几下吊绳以确保连结处结实稳固。一切检查工作就绪,唐纳默尔很满意,第一个跳上吊舱,固定好围栏,发出上拉信号。无线电通讯设备也在吊舱上,伯纳兰现在可以和唐纳默尔直接通话。

  吊舱上行很稳,几乎没有摇晃。唐纳默尔不禁想起自己上次置身于类似装置中是多么不舒服。风仍然不停地吹着,却不能使钟摆似的吊舱移动分毫。因为此处风道太窄,风力不大。而且吊舱很重。

  这很幸运,不光是因为平衡舒适的缘故。如果吊舱摇摆的话,随着吊舱上行,振动周期会越来越短,振动产生的力会把悬崖上的滑轮装置连根拔起。

  唐纳默尔很机灵,上升时没有向下望一眼;相反,他紧闭双眼,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上升的过程非常漫长,共用了六天时间。伯纳兰不时停止拖曳,检查滑轮。还好一直都稳如磐石。吊舱终于被拖上悬崖,唐纳默尔听到伯纳兰的声音,这才睁开双眼,如释重负地走下吊舱,来到地面。

  赖克兰一直看着,抢在伯纳兰的前面向下面的船员发出了安全抵达的信号。他的话被稍通英语的船员翻译过来。下面的船员也如释重负。他们能看到吊舱安全抵达,但不知里面的乘客状况如何。伯纳兰趁士气正高,趁热打铁,放下吊舱又开始把另一名船员运上来。

  整个行动一帆风顺。运了十名船员之后,考虑到下面人手太少会给寻找食物带来困难,伯纳兰决定中止行动,不再运更多船员上来。

  现在可以松一口气了,地球人和麦星人都有一种这次行动进入尾声的感觉。

  “伯纳,如果你愿意等两分钟的话,”赖克兰向伯纳兰传达通过电脑传来的信息时说,“太阳就会恰恰位于你们的前进路线上。以前告诉过你,我们不能勘测出火箭的确切地点,只能告诉你一个方圆六英里的大致范围,一旦进入这个区域后你就得自己动手寻找。如果落点附近的地形还是现在这样复杂的话,恐怕寻找工作的难度很大。”

  “你说得对,查尔斯,这个问题我们也想不出办法。但我相信我们会成功的。前面遇到的种种困难我们不是都解决了吗?我承认,是在你们的帮助下才办到的。太阳到达预定地点了吗?”

  “等一下,好啦!你前面有没有你能看见的地标,在太阳转一圈回来之前可以用来确定前进方向?”

  “恐怕没有,我们尽力而为吧。你可以每天给我们纠正偏差。”

  “如果不知道风向或洋流方向,这种计算不太可靠。我们会想加法的,会根据你每次报告的方位修正数据。祝你好运!”

 

 

 

第十八章 造山救火箭

 

  从各方面来看,导向确实是个难题。沿直线前进几乎是不可能,每过几码,队伍就不得不绕过高高的大石头。麦星人的视线很低,这种身体结构使问题更加复杂了。伯纳兰尽量不往旁边绕弯,但仍然没办法准确测量每一次绕行的距离。每一天,火箭上的监测都发现他们偏离道路二三十码。

  每隔五十天就要检查一次通讯机——现在只剩下一台了,另外一台留给食物运输队。有时伯纳兰给出的定位不太准确,需要提高测向的精确度。如果地球人认为定位数值出入太大,伯纳兰的队伍就停止前进;发生偏差的话,伯纳兰也会原地待命,直到获得更准确的方位。按兵不动的时候伯纳兰会检查包裹,必要时重新分配食物。他在出发时就有了沿途做标记的想法,在路过的地方摆上可以辨认的岩石。他打算清除掉路上所有的小石头,把它们砌在两边,形成一条通道。但这个工作要等找到火箭才做,到那时,火箭坠落处和供给基地的道路就会十分繁忙了。

  五十英里的路终于走完了。正如赖克兰所言,船员们个个都尽了全力。

  “伯纳,我们这儿搞数学的伙计告诉我,你离火箭只有六英里,或许更近。我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发誓。组织船员进行搜索,这方面你比我强得多。我们会不惜代价帮你,但到这时候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你有什么打算?”

  伯纳兰没有立刻回答。在视线只能看到三四码的情况下,很难想像怎么去搜遍六英里的区域。当然他可以让队员分头行动,但这样的话就可能有人迷路,他向赖克兰提出了这一点。

  “火箭本身有二十英尺高。”赖克兰指出,“你们视线虽低,视域却比较宽。如果你能想办法登上一块大石头,就可以看到火箭。”

  “当然,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办。以你们的英尺来计量,一块大石头有七八英尺高。就算我能爬上近乎垂直的石壁,也不敢往下看。我当然也不能派我的手下冒这个险。”

  “但高得多的悬崖你们都爬上来了。”

  “那不同,我们从没靠近近乎垂直的地形。”

  “如果在石头和地面间建个斜坡,那么登上去没问题吧?”

  “当然,不过——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等一下。”伯纳兰仔细查看着周边地形。周围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正如他描述的那样,最高的有六英尺,地面上到处是卵石。如果伯纳兰对几何学有所了解,他就不会轻而易举地下这个决心了。但他没有完全估计到工作的艰巨,因此认为赖克兰的计划可行。

  “就这么干,查尔斯。这儿有的是碎石和泥灰。”他转身对船员们大致讲了他的计划。所有队员都动手搬运石块了。大家把就近的小石块搬到一块大石头底下,小石块搬光后四周露出了泥土。队员们再用钳子撬松坚硬的泥土,把它铺在石头上。

  进展虽然缓慢,但已卓有成效。石块堆到一定高度时食物不够了,只能派一队船员到悬崖边的营地取。单从这点看来,工程已颇耗费了些时日。终于,石头较为平坦的顶部已伸手可及了。自从麦斯克林地壳上升形成高原后,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摸到这块大石头的顶部。碎石块堆成的斜坡从上往下看向四周伸展开去。但没人敢绕到大石头的另一面,那儿仍是笔直的峭壁。正如赖克兰的预言,从新建的瞭望台上望出去,确实可以看到这次远征的目标了。伯纳兰把观察仪架得高高的,让地球人也能看到。罗斯顿紧紧绷了一个多地球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从瞭望台上看不大清楚,只能看到一个金字塔形状的白色钝头锥形物体耸立在岩石堆中间。它和伯纳兰以前看到的火箭形状大不相同——实际上它和地球二十光年范围内的任何火箭形状都不相同,但可以明显看出这不是麦斯克林固有的物体。不用说在麦斯克林险恶地面上艰苦跋涉的船员们,就连天上探险队的队员们也如释重负。

 

  伯纳兰心中也充满喜悦,但没有像图利的地球人那种几近派对狂欢般忘乎所以。他比坐在屏幕前的人更清楚要从瞭望台到达火箭坠落地意味着什么。这段路程和来路相比虽然说不上更加险恶,但也好不了多少。即使站在瞭望台上,伯纳兰也看不出到底该怎么过去。还有一英里半的路程啊。地球人现在对方向也毫无把握,因而他们的方法也就行不通了——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当太阳位于前进路线上方时他们就可以帮助伯纳兰校正方向。也可以不麻烦宇航员,派一名队员留守在这里同样可行——但现在只剩下一台通讯设备了,伯纳兰头一次想念起那台落在河谷居民手中的通讯设备来。

 

  伯纳兰突然想到可以不借助通讯设备。在这里,声音在空气中确实传不远,高原上的空气太稀薄了。但正如赖克兰说过的那样,麦斯克林星人的嗓门非同小可。伯纳兰决定试试,他要留一个人在瞭望台上,他的任务就是每当太阳经过那个闪闪发光的锥状体上方时放开喉咙大吼。这样的话就可以根据太阳判断方向,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

  伯纳兰给大伙儿讲了他的计划。唐纳默尔指出,根据以往的经验,如果没有地球人校正方向的话,即使这么做也不可能避免误差,因为这儿很容易产生回声,很难判断身后瞭望台的方位。但他也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有可能帮助他们接近火箭。选定一名船员留守瞭望台之后,大家又出发了。

  开始还看得清瞭望台,听到观察员发出的声音时可以及时纠正方向。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的视线被石头挡住了,看不到瞭望台。只好每次听到指令时尽量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喊叫声越来越弱,幸好高原上本来就寂静非常,不会产生混淆。

  即使到现在,也没有人觉得自己已经成了陆上跋涉的老手。大家都估不准走过的路程,已经习惯了比预计时间晚很多才到达目的地。所以,石头荒野的地形改变时,人人都又惊又喜。这种变化与事先的估计大不相同,大家都很好奇。

  奇怪地形就在正前方。有一会儿工夫,有些船员怀疑是不是绕了个圈子又莫名其妙转回了原地。大石之间是一道长长的由碎石和泥土混合形成的斜坡,高度和他们修的瞭望台差不多。走上去之后才发现这个斜坡比他们的瞭望台长得多,向四面延伸,谁也望不到尽头,铺在一块块巨石周围,像凝固的海浪。麦斯克林人不知道爆炸或陨石坑这回事,但也可以看出这是石块泥土受到冲击之后堆积而成的。伯纳兰不止一次看到火箭,没等队伍登上斜坡便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也早已猜到会看到什么。尽管对细节不甚了解,但总体而言,他的预计是正确的。

 

  火箭就在前头。在它的尾部气流冲击下,地表形成一个碗状的坑,火箭就矗立在这个坑的中心。当初火箭激起漫天飞雪的景象伯纳兰记得很清楚。他知道眼前的火箭虽然小得多,但降落时尾部喷出的气流却比前者强劲得多。降落处周围没有大石头,只在坑后面的远处有一些。碗状坑里的小石头早被冲得无影无踪。泥土也被刮走厚厚的一层。火箭本来有二十英尺高,现在却只比周围高起四五英尺。

 

  火箭底座的直径和它的高度差不多,这个粗细一直到火箭的三分之一处都没有变化。看了地面传递过来的图像之后,赖克兰解释说这是火箭的动力舱。火箭上部直径越来越小,头部略钝,许多国家耗费无数人力财力研制的设备就安装在那里。火箭头部有几个开口处,没有对它进行密封处理。对气压有特殊要求或必须在真空中工作的元器件都是单独封装的。

 

  “那次履带车爆炸之后你说过,这里也可能是同样的情况。”伯纳兰说,“但我看不出发生过爆炸。如果火箭着陆时我看到的那些洞是敞开的,里面就不可能还有很多你们那种氧气,怎么会造成爆炸?你说过太空中没有大气,任何小裂缝都可以让舱里的空气跑光。”

  不等赖克兰回答,罗斯顿就插话了——他们正通过显示屏检查火箭,“伯纳兰说得对,这起事故不是由氧气爆炸造成的。我不清楚事故原因,大家进去的时候我们会留心观察,但愿能发现事故原因。当然这一点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除非还要造另外一枚同类火箭。叫我说,咱们开始干起来吧。我这儿脖子后头挤了一大群物理学家,恨不能马上弄到里面的信息。幸好探险队长是由我这个生物学家担任的,以物理学家们眼下这股兴奋劲儿,干队长的活儿肯定干砸。”

  “你们的科学家只好耐住性子再等等了。”伯纳兰打断他的话头,“不过你忘了件事。”

  “什么事?”

  “你们想要的设备比地面高出七英尺。再说,你们的金属虽然看上去不是很硬,但我们恐怕还是很难打破金属壁,拿出设备。”

  “该死!当然,你说得对。火箭表面外壳绝大部分是用可以快速拆卸的部件组成的,我们会教你怎么做。至于其他问题嘛……嗯,你们没有楼梯,即使有也不会用。升降机又需要人员先在最高处安装好才能用。暂时还没有办法,但天无绝人之路,目标伸手可及时我们绝不能放弃。”

  “我建议,在我的队员从瞭望台赶来之前你们最好仔细想想,如果那时你们还想不出的话,我就会用我们自己的办法了。”

  “是吗,你们有办法?”

  “当然,我们已经成功地建了一个瞭望台,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罗斯顿足有半分钟一声不吭,赖克兰猜测他很可能懊恼得直掐自己。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怎么没想到?

  “我觉得只有一个难点。”他终于开口了,“你们这次堆石头的任务比上次艰巨得多。火箭的高度是瞭望台的三倍,而且这一次你们四面八方都要砌上石头,不像上次那样只砌一面。”

  “为什么不能只砌一面,只要够得到你想要的设备就行?这样的话,从里面就能把其他设备拿出来。这样做容易得多。”

  “有两个主要原因。最关键的是从内部爬不上去。这不是一艘载人火箭,各舱之间没有通道,所有的设备都设计为从外部拿取。另外一点就是不能从低到高开始拆卸。就算你们能揭开火箭设备舱下部某个舱门,但这部分的设备取出来后,舱门就装不上去了,因为你们举不起来。这就意味着你们必须拆下设备舱下部的所有舱门;而火箭头部缺少这些金属外壳支撑后,就会——或者很可能会倒下来摔碎。舱门占了很大的表面面积,而且很厚,承受了火箭很大的垂直重量。这个设计可能不太合理,但我们的设计理论是在无重力的太空中打开它。”

  “恐怕我们只能将石头砌得很高,把火箭埋住,然后再一层一层往下挖,在下降的同时取出设备,这样就可以将火箭的垂直重力降到最低。”

  “我明白了。”伯纳兰说,“再没有其他方法了吗?你刚才也说过,这可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目前还没有。在你的人手从瞭望台回来之前我们再研究一下你的想法。你们的形势不太乐观——我们不能给你们送来必需的工具。”

  “我早就知道。”

  伯纳兰已经让人给瞭望台上的那个队员传了消息,告诉他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赶快来会合。他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其他船员们就在原地休整待命。有时互相开开玩笑,有时从地势较平坦的地方爬近火箭看看稀奇。没有人傻到认为这是魔法,但大家还是惊叹不已。他们对火箭的操纵程序一窍不通,但如果赖克兰能意识到这是一个不用呼吸却依然可以开口说话的神奇民族的话,解释起来也不会太困难。麦斯克林人有一种虹管状的器官,他们的祖先可以在水下高速潜泳。现在这种器官虽然已进化成说话的气囊,但原始功能并未退化。他们自身的身体结构就有助于理解火箭的原理。

 

  船员们对火箭的敬畏不光是因为他们对它的原理一无所知。他们的民族修城筑房,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工程师,但是他们修的墙从来没超过三英寸高。别说多层建筑,就算是屋顶也让他们惊恐不已,因为他们天生对高过头顶的重物存有恐惧心理。这一次远征有助于将他们这种莫名的恐惧转化为对重力的理解和谨慎,但长期积习是极难根除的。火箭的高度大约是他们修建的最高建筑的八十倍,他们对此有畏惧心理也丝毫不奇怪。

 

  瞭望台的船员终于回来了。伯纳兰通过无线电与飞船联系。不出所料,现在还是只有采用他的办法。他没有理会罗斯顿的道歉,和自己的手下埋头干起活来。天上的观察者们直到这时也没发现自己在麦星上的代理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这种疑心直到很久以后才产生,不过到那时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奇怪的是,工作并不像预料中的那么难。原因很简单,火箭尾气激起的石块和泥土很松。高原上空气这么稀薄,也不会有什么大风把泥土重新刮实。如果这时的人类通过研究火箭里携带的资料成功研制出反重力太空服,那么,这些工程一把铁锹就够了。把土一扬,泥土的重力自然就会把自己压得紧紧的,形成土堆。当然,这里的松,仅仅是对麦星人而言。成堆的石块泥土被轻轻推到火箭的坑里。推动之前都要大叫一声,以示警告。一旦推下去,滚动速度快得人类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一头便扎进土坑,自己把自己夯得结结实实。

 

  船员们多次试图打开舱门,到头来却不得不放弃。但即使这样,天上的人类中最悲观的观察员也认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他们从显示屏上看到闪闪发光的火箭被越埋越深,现在只剩下装着仪器的约一英尺高的火箭头露在外面了。

  伯纳兰停下手中的工作,不再往上砌,绝大多数队员也退下土堆。摄像仪安装好了,正对着火箭头,从外壳上细小的缝隙可以看出此处有一个舱门。伯纳兰单枪匹马爬到舱门前,显然在等候如何打开的指示。罗斯顿和其他人一样聚精会神盯着屏幕,向伯纳兰发出指令。四方形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活动螺栓,最上面的两个正位于伯纳兰的视平线上,下面两个位于六英尺下方。通常要将螺栓往里摁,再用方头扳手旋转九十度,但麦星人的大螯钳完全可以替代扳手。伯纳兰成功地卸下螺栓,把它拔了出来,但舱门纹丝不动。

 

  “你最好用绳子把舱门的一角或两个角拴住,先卸下其他地方的螺栓,然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用绳子把门拉开,以避免人员伤亡。”罗斯顿指出,“你总不希望舱门倒下时伤着谁吧!它有一又四分之一英寸厚,舱门下半部分还要厚一些。”

  伯纳兰依言行事,很快队员们便刨开土堆,下降到了舱门的下边缘处,这儿的螺栓也毫不费力地卸了下来。稍后,大家猛拉绳子。舱门打开了。一开始只开了一道缝,然后飞快倒下,落地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阳光照耀下,从新开的口子望进去,仪器完好无损地躲在里面。监视房间里和观察火箭上的探险队员们放声欢呼起来。

  “伯纳兰,干得好。我们欠你太多了。你能不能往后站一点,我们拍些照片,然后就教你如何拿出里面的记录资料。”伯纳兰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从舱门口退开;相反,他走近通讯仪,把镜头推向另一边。

  “我们得先谈谈。”他平静地说。

 

 

 

第十九章 新条件

 

  监视室里一片寂静,伯纳兰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但没有人能从这张“非人”的脸的表情中读出任何信息,没人想到什么合适的话。毋须问伯纳兰有什么新的要求,因为他显然会说出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伯纳兰说话了。这次他的英语说得很标准,赖克兰大吃一惊。

  “罗斯顿博士,刚才你说你欠我太多了。我知道你的话从某方面来说很真诚,我一点不怀疑你们的感激之情,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不过是一种修辞罢了。除了你们承诺的东西之外,诸如天气预报、海上导航等等,你一点儿也不打算再多给我们任何东西。我知道,以你们的道德观,我不应该贪得无厌,再要求其他的东西,我应该信守诺言。

  “但是,我还有新的条件。我将尽力向你们解释清楚,求得谅解。但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会一样干下去。

  “你们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靠商品交换获利。你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答谢我的帮助,你们也给了我足够的东西。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但这不是你们的错。你说过,你们的机器在麦斯克林的重力和压力下根本不能运转。那些金属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拿来做装饰品。但从查尔斯说的话里我了解到,如果没有机床,根本无法加工这些金属,至少需要很高的温度,但我们的制热技术还达不到。还是回到正题吧,除了导航技术和天气预报之外,其他的东西我一概没要。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跋山涉水帮助你们,踏上历史上无人能及的遥远路途。你们需要我掌握的麦斯克林地面知识,但你们似乎没有想到,我同样需要知识。每次我向你们询问某种机器或设备的相关知识时,你们总是闭口不谈,每次总是以相同的借口来搪塞我。因此我认为,不管以哪种方式向你们要求得到这些知识都是合情合理的。你们一遍又一遍地谈论你们所谓的‘科学’这个东西的价值,而且每次总是暗示我们没有。我认为既然科学对你们有用,对我们也会一样有用。

  “现在你们已经可以看出我的条件是什么。当我踏上这次旅程时,脑子里和你们想的一样,那就是学到更多的知识。我想了解你们运用得如此奇妙的所有知识。查尔斯,在科学的帮助下你可以在致命的寒冷天气里度过整个冬季。如果我们掌握了科学,也可以同样改变我们的生活,这一点你们无法否认的。

  “因此我有一个新的条件。没有完成我的任务,却再谈另外的条件,你们可能觉得难以接受。如果是这样,那就太遗憾了。我不得不说你们别无选择。你们不在麦斯克林星表面,也来不了。即使你们恼羞成怒,但只要我站在火箭旁边,你们就不会扔下那种炸药炸死我们。条件很简单:知识换知识。在我们拆火箭的时间里,你们把有关火箭的知识教给我们。可以教给我,也可以教给唐纳默尔,船员中任何一个都行,只要他有学习的兴趣和能力。”

  “队长,让我来说。”火箭上的赖克兰插话道,“我更了解伯纳兰。”赖克兰和罗斯顿可以在屏幕上看到对方,罗斯顿想估计一下形势,于是让赖克兰先出面谈判。

  “好吧,查尔斯,你跟他说。”

  “伯纳兰,你说我们不愿意给你解释机器工作的原理,你误解了我们的意思。相信我,我们不想骗你。这些机器很复杂,即使是研制者也不得不花半辈子的工夫来学习基本知识,再花下半辈子研究制造技术。我们不是有意低估你们掌握的知识。我们确实懂得多一点,但那只是因为我们走过的路要长一些。

  “你现在要学习这枚火箭的知识,请相信我,首先我无法办到,因为我对这些部件一无所知;其次,这些知识对你们毫无实际用处。我只能告诉你它是用来探测那些未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的。在接触这些知识之前你还有许多要学。我这么说并不是存心冒犯你。以我自己为例,从小到大,我涉及了许多科学知识。但我并不全懂,我想在我有生之年也不可能将它们学透彻。我们的科学覆盖范围极广,没有人全部通晓。我只能满足于自己的研究领域,当然,如果能在这一领域有一点新的发现,那就更好了。

  “伯纳兰,我们不能接受你的条件,原因是,我们这一方无法办到。”

  伯纳兰不能像人类一样发笑,而且他极力控制,不露出麦星版的笑容。他的回答和赖克兰一样严肃、郑重其事。

  “查尔斯,尽管你们没想到,但你们是可以做到的。

  “一开始,我打算借你们的力量找到火箭,然后关掉摄像仪,让你们什么都看不到,再自己拆开火箭,把它的原理搞得一清二楚。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你们并没有骗我。在岛上的时候,你耐心地给我解释滑翔机的原理和技术。我当时就知道你们并没有任何保留,后来你们教唐纳默尔造动滑轮时我就更确信了。我本以为你会举出这些例子来,这些例子很有说服力。

  “等到你替我们解释滑翔机的原理时,我开始对你们所说的‘科学’有所认识了。你说过那种机器两百年以前你们就不用了,但即使制造这样一种你们认为过时落后的机器,也需要许多我们闻所未闻的原理和知识。我想你们现在积累的知识更多了,而我只学到了很少一点。我越多学一点,越知道自己不懂的知识太多太多了。

  “但你们还是可以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实际上,教我们制造动滑轮时你已经这样做了。我和唐纳默尔直到现在都弄不懂它的原理,尽管他花了很大功夫来研究。我们只知道它和我们使用的杠杆有相通之处。有一点我们完全清楚,那就是我们穷毕生之力也学不完你们的知识。因此,我们想从最基本的开始,想弄明白你们是怎么学到这么多知识的。我看得出,你们的知识不是瞎猜出来的,跟我们那些说麦星是一个碗的学者的琢磨完全是两码事。我们想知道为什么‘布利’号可以漂浮,而独木舟却渗水,我们想知道为什么风经年不断地从悬崖往下吹——你的解释我们摸不着门道。我想让我的子孙后代——如果我想要小孩的话——了解关于无线通讯设备、履带车的知识,最终掌握制造火箭的技术。我想学的东西太多了。毫无疑问,知识是学不完的,但如果我能让我们的人开始学习——你们也有这个过程,那么,我不做买卖、不赚钱都行。”

  听了这些话后,罗斯顿和赖克兰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罗斯顿打破了沉默。

  “伯纳兰,如果你掌握了我们教你的知识,你会告诉你的人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知识吗?”

  “告诉一部分人,那些对外部世界有好奇心的人。至于另外一些人——我们有很多人想不劳而获,不肯动脑筋学习。就像我原来一样,想了解什么,只愿花张嘴问话的力气,却不愿深入钻研。而且,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你不告诉他们仅仅是因为你无法让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只会认为你有所保留,欺骗他们。如果我告诉所有人的话,这种事迟早要发生。我想最好还是让他们认为我是个天才,或才是唐纳默尔,他们更可能认为他是天才。”

  罗斯顿的回答简短明了。

  “成交。”

 

 

 

第二十章 凯旋而归

 

  石头和泥土堆砌成的土堆上立着拆得只剩骨架的火箭头,银光闪闪。麦斯克林人正忙着卸另一排舱门,一些人把岩石泥土推到边上,另一些人在荒漠中那条刚修建的道路上来回穿梭,用小推车运送食品供给。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人闲着。现在有两台通讯仪,一台放在土堆上,地球人通过它指导麦星人拆卸舱门,拿取仪器;另一台放在较远的地方。

 

  唐纳默尔站在另外一台通讯仪前,和远处的地球人说着什么。太阳仍一圈一圈转着,现在已是黄昏时分,太阳快落到地平线以下了。

  大副说:“我觉得,要按你们教我们的办法做光线弯曲这个试验有些困难。我能理解反射,我用你们飞船的外壳造了一面镜子,已经验证成功了。现在我们手头没有玻璃,那台设备上的透镜又跌碎了。”

  “一块稍大的透镜就行。”说话的不是赖克兰。尽管赖克兰认为自己是一名很出色的老师,但有时不得不把话筒让给专家。“随便哪一片都可以折射光线,透镜成像——这个以后再给你慢慢解释。看还有没有剩下稍大的碎片,唐纳默尔。”

  “或许你能告诉我玻璃的制造原理,它需要很高的温度吗?你知道,我们可以让温度达到很高。原材料也有,你看行吗?”

  “好的,如果你们能找到的话。我不知道麦星河流中的砂的成分,但先用你们能达到的最高温熔化一些砂子,试试看。我不能保证成功,我只知道在地球上这样做可以造出原始的玻璃,如果要提高清晰度的话还要添加很多其他的原料。现在还无法一一给你介绍,我也不知道麦斯克林上到底有没有。”

  “非常感谢,我会让人升火,同时找找看有没有剩下的透镜碎片。我们真不应把它放在土堆边上,你们所谓的‘桶状物’滚得非常快。”

  大副转身离开通讯设备,很快遇上了伯纳兰。

  “该你的那一班人上土堆工作了。”船长说,“我现在要回河边去,你需要什么吗?”

  唐纳默尔说他要些沙子。

  “带一点上来就行,这样火的温度不需要太高。你是不是要运很多东西?”

  “不,只想走走,放松放松。现在春风已过,微风又起,应该稍稍航行一下,免得忘了老本行。船长不会驾船,成何体统。”

  “很好,天上的飞行员告诉你这些仪器是干什么的了吗?”

  “他们讲倒是讲了。如果我真相信有时空弯曲这回事的话,就能听得更明白些。他们还是老一套,说什么光讲讲不清楚。可除了讲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其他教学方法?”

  “那个什么时空弯曲我自个也在琢磨。我想这和他们表示数量的学问有关,就是数学。我个人倒最喜欢数学,学到的知识立即就可以用上。”他指了指推车,又指了指滑轮。

  “没错,我们要学习、要带回家的东西很多——但是有些知识,还是先别让其他人知道才好。”船长说着走开了。唐纳默尔看着他的背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唐纳默尔还有工作要做,在土堆上拆卸舱门可没有学做实验那么好玩,但答应别人的就该做到。他带领手下往上爬去。

  伯纳兰上了“布利”号。船上有两名船员,船已做好了启航准备,点火待发。头顶上闪闪发光的几乎透明的布料让他忍俊不禁。他想起了瑞加仑,不知瑞加仑看到他这么“利用”这块布料的话会有什么反应。伯纳兰已经利用这块“帆”航行了一万公里,还顶住了悬崖边的飓风。

  他检查了所有的桅杆,然后望了望火炉,火炉用地球人给他们的冷凝器上的金属片围了起来。所有的绳子都扎妥了,他向一名船员点了点头,示意开船。

  这名船员向火炉里添加了一些燃料,另外一名船员拉起了锚。

  慢慢的,热空气把直径四十英尺的气球胀得鼓鼓的,新的“布利”号从高原上缓缓升起,在微风中向河流飘去。

 

  (-全文完-)

 

 

 

 

书评

 

  我读过的小说中,《重力使命》最出色地叙述了另一颗星球上的生活。他实现了我们这些人的梦想:用科幻小说征服世界。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托马斯·迪许

 

  克莱蒙特具有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才能:利用实实在在的科学知识,创造一个最奇特的世界,一个符合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定律的世界。他是作家中的作家,他的作品启发了无数作家。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迈克尔·伯斯坦

 

  在科学中狂欢,以科幻小说创造世界的先驱。克莱蒙特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科幻作家之一。

    ——加拿大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

 

 

 

作者简介

 

 

  哈尔·克莱蒙特(Hal Clement),本名哈里·克莱蒙特·斯塔布斯,美国科幻小说作家,硬科幻的领军人物。他1922年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1942年发表了第一篇小说“Proof”,1943年获哈佛天文学学士学位,1946年获波士顿大学教育硕士学位,1963年获西蒙斯学院化学硕士学位。二战时入伍,担任B24“解放者”轰炸机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在欧洲执行过35次战斗飞行。战后任职于美国空军预备队,以上校军衔退伍。他在马萨诸塞州密尔顿的密尔顿学院教授多年化学和天文。

  克莱蒙特一生共创作了十五部长篇以及大量中短篇小说。1954年,脍炙人口的《重力使命》开始在《惊奇科幻》连载,成为他的代表作,该书也是科幻史上硬科幻小说的代表。

  此外,哈尔的长篇小说还有《冰世界》(Iceworld1953)、《火环》(Cycle of Fire1957)、《接近临界点》(Close to Critical1964)。

  克莱蒙特在科幻作家和读者中具有崇高的声望。哈尔获得的荣誉包括1991年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宾;1996年的回顾雨果奖,此奖奖给他1945年的作品《非同寻常的感觉》(Uncommon Sense);1998年入选科幻小说和奇幻小说名人堂;1999年获得SFWA的大师奖。

  哈尔可以称得上是美国“最硬”的科幻小说作家之一,他对科幻领域的最杰出的贡献在于营造独特的外星环境,并创立在这样的环境下的独特的物种。他作品的特点之一是突出小说的知识细节,这些知识显得翔实可靠,包括行星化学、生物系统、进化论、地理学、天气系统等等。在一本题为《克莱门特最佳科幻小说选》的后记中,作者谈到了自己的创作,他认为科幻小说在使用“科学”时应持一种“保守”的态度,应该拒绝写那些受到较多怀疑的领域,只从已知的事实进行外推。他对自己作品中科学的“精确”感到满意。他总是先提出问题,然后供给消息,最终联系到已有的科学定律,并由此解决问题。不过,他作品最大的缺点是节奏缓慢和情节太少,而且往往采取直进的方式。此外,艰深的“科学讲座”和“重复解释”也太多,社会生活和道德侧面地描述又不够新颖。作品中的成年人通常是一些科学家或者技师,但这些人千篇一律,成年女性更是奇缺。

  他也以乔治·理查德的名义发表天文绘画。

  2003年他在密尔顿医院于睡眠中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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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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