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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幸福选择

已有 10426 次阅读 2007-9-13 09:34 |个人分类:白话人生|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2003年之初,应钟万勰院士的邀请,我参观访问了大连理工大学,同时参加了学校为我举办的兼职教授聘用仪式。在随后的座谈会上,一位研究生的两个问题引发了一番即兴回答。之后,我对这位同学的问题还是念念不忘,因为它们涉及当代国内外师生共同面临的现实问题。

 

学生问题的大意是:他希望能安下心来做理论研究,但导师要他参加项目研发;如果选择做理论,可能得不到老师的经济补助,甚至毕业也成问题。如果选择开发,又不忍心自己研究生的大好时光就这样“白白”的过去;为此,他感到十分“痛苦”,问我对此的看法,如何“选择”。

 

首先我表示无法帮助这位同学选择,唯一可能的建议的就是:Make the choiceface the consequence(做出选择,面对后果)。

 

其次,我告诉学生自己的看法:尽管他的选择是痛苦的,但却是幸福的选择。毕竟他是在经历了多少年的寒窗苦读,不计其数的考场磨练,才赢得了感受这份“痛苦”的资格。相对于许多“失败”的同龄人,研究生的幸运是难以否认的。当然,期盼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结果却落到今天这种差不多是“城外人要打进来,城里人要冲出去”的境地,也难以否认心头上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更不幸的是,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没有痛苦的光明大道在哪里?这些都是没有标准答案或者根本就没有答案的问题。在做出决定之前,每个学生都应先想想自己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想想自己短期、中期、长期的目标是什么;明白自己的现实处境和能力如何,明白自己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承受限度如何;有了这些认识,再来理清到底自己有哪些可行的选择,对应的代价和可能的全部后果是什么。要强调的是后果的“全部性”,因为人的天性是只愿意接收有利于自己的那部分后果,而不愿意去面对不利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像录取之前希望导师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己招进,录取之后反过来一味责怪导师为什么招这么多人没时间管自己,这往往是许多矛盾产生的根源。

 

其实,许多年前,我自己就曾面对过这类“痛苦的幸福选择”。从大学到在美获得终身教职和提升之前,我一直醉心于理论上的研究。1995年我逐步转向工程项目和系统制造。可是,这类工作不可避免地涉及许多社会上的人情世故,许多时候要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情。不到两年,我就想回到昔日单纯平静的学术研究,可是手上不上不下的境况,自己的计划和承诺,许多人的期望与依靠,使我很难做出放弃和回头的选择。虽然说不上多少“痛苦”,却陷入实实在在的但又说不清楚的一种彷徨和迷茫之中。在一次国际会议上,与一位美籍华人学界老前辈不期而遇。我向他讲述了自己的迷茫和彷徨,他听后对我说:You should feel lucky to have those choices, many people are still dreaming about them(你应该庆幸自己能有这些选择,许多人依然在梦想能有这些选择)。先生的一席话,使我如梦初醒:回头想来,自己能有这些选择的确是幸运,何必整日的迷茫和彷徨?没有人逼迫自己到今天的境地,虽有他人的影响,但一切都是自己愿意的选择。想到这些,选择本身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痛苦就更无从谈起。既然自己走上了这段路,就该顺其自然地走好走下去,有困难想方设法克服好了。

 

就是在美的许多中国学生也面临此类的“痛苦的幸福选择”。上世纪90年代初,比尔×盖茨成了一代科技青年的梦想与楷模,许多国内的留学生,好不容易“有幸”来到美国的校园,却又要面临“从理工,弃商管”的痛苦“时代”选择:因为学理工一般会有资助,而学商管却没有。

 

当然,焦点不能全聚在学生和他人身上,也必须照一下自己或导师。在这些痛苦的幸福选择中,我们也必须看清并承担自己的责任。首先要想一想承担的科研项目是否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是否变成以经费为一切了。其次,要想一想自己招收的学生是否太多了,是否超出了自己的时间和资源极限了。其实这些问题大家都清楚,只是由于现实情况和各种其它原因不明说而已。

 

总之,痛苦的幸福选择是目前师生间一种十分现实的矛盾,我们也必须现实地面对它,理性地特别是个案化地去处理它。往好处想,这种矛盾是瞬态的,随着国家经济实力的提高,随着各种制度的不断完善,“痛苦的幸福”选择将会消失。那时,老师不在需要“东奔西跑”,为经费而奔波,为项目“交帐”而“逼”学生;学生也不需再做一些违背自己兴趣的项目开发,不再担心自己的经济资助,整日专心学习就行了。中国目前正处于一种高速的动态发展时期,以历史的角度,或许目前的情况只是变革中偏离正常状态的一个瞬态,只是历史长河的一个“刹那瞬间”,很快就会回到正常的状态,大家无须担心。可是人生有限,这历史上的瞬间,可能就是你我的全部生命历程。所以我们必须现实地面对它,寻求自己可以承受又感到幸福的出路和人生路程。但是,矛盾是永恒的,就是在正常的历史状态,谁知又会有什么样的其它矛盾在等着我们?随着幸福而来,一定会有痛苦:因为幸福的影子里,一定藏着苦涩。

 

我不能给大连理工的同学一个答案,也不能给自己的学生一个答案,但我知道正确的选择,往往也是最难的选择;是你的选择,而不是你的能力,更能显示出你到底是什么。我的回答还是勇于选择,直面后果。师生要相互体谅,不管想法多么不同,一定要尊重对方的选择。但是双方都不能只要选择有利于自己的结果,而无视不利于自己的部分,逃避自己的承诺和责任。

 

当选择给予你痛苦时,不妨想一想孔子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本文发表于2003911《科学时报》观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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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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