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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在哪里?

已有 8267 次阅读 2007-9-13 09:28 |个人分类:白话人生|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有一次,我请实验室的一位博士生写一份调研报告。修改两次后,他半认真半开玩笑般的对我说:“老师,您的要求实在难以满足,第一版您还说写得不错,怎么第二版就说根本不能用了?其实我也没有修改什么,您到底还有没有真理的标准?”问题一下子上升到真理标准的高度,使我不得不认真地想一想应该如何回答学生的问题。

 

我先想到乘飞机时读的一个小故事《抽烟与法典》。故事讲的是两个学生就看法典时能否抽烟争论不休,他们找教授评理。认为不能抽烟的学生问:“看法典时能抽烟吗?”教授严肃的说:“当然不能!认为可以抽烟的学生问:“那抽烟时看法典行吗?” “那没问题。”教授回答。

 

不知这个故事强调的是学生的聪明还是教授的胡涂,但我觉得教授的回答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教授的两个绝然相反的答复是针对他们的“先看法典,又再吸烟”和“先吸烟,又再看法典”两个顺序不同的过程而言的,并不是针对两个过程最后达到的同样的“即吸烟又看法典 ”这一静止情况或状态而言的。换句话说,教授的意思是:看法典学习的时候,不能吸烟分心,但吸烟休息的时候,可以看法典学习。这同小时候家长和老师总是鼓励小孩玩耍的时候也可以同时看书学习,但看书学习的时候一定不能同时玩耍的道理差不多。

 

回到学生的问题,我当然不会对自己学生的报告任意评价甚至故意刁难,可一时又觉得难以简单明了把自己的道理说明白。我只好依葫芦画瓢说道:就算你两次的报告是完全一样的,但第一次是我先请你写一份调研报告,然后你起了一份草稿,作为草稿,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所以说了好,表扬了你;而第二次是你先向我提交了调研报告,然后我准备将它作为正式版本,这时就必须以最终报告的标准来对待它;你向我交差,我也得用它交差。所以只好告诉你真相,就是“根本不能用”。你不应该用第一次的表扬掩饰第二次的不足,否则以后我还敢不敢表扬了?

 

学生听着我的话,眼睛却一直盯在报告上,好一会,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微带羞涩地笑了一笑。看得出,他并没有接受我的回答,或许心里正在想:还是当老师舒服,胡搅蛮缠,左右是理,没有说错的时候。报告不行,直说就行了,哪来这么一堆“大道理”。

 

为了解开学生心里的疙瘩,同时也希望他能认同我的逻辑,以便“一劳永逸”地解决将来可能再出现的“沟通”问题,所以我就继续发挥道:就算我们不去计较“先”、“然后”这些次序问题,可做事总有一定的目的,而做事好坏的标准,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制定的。一旦目的变了,好坏的标准也必然随着变化,否则就失去做事的意义了。因此,有时候我的标准是在变,因为情况变了目的也就变了。这时的确可能为难你,一是因为有时我不能也不准把做事目的的变化甚至本身告诉你,二是因为有时我太忙或干脆忘了告诉你,三是因为其实有时我也不知道做事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好一边干一边琢磨,对目的的认识也不断变化,当然做事好坏的标准也就跟着变了。一句话,你必须学着自己去理解明确做事目的,然后根据其结果去想对应的做事标准,组织对应的行事方案。要理解这里面的复杂性,不能只是以领导说什么为标准,更不能以得到领导的好评为目的。领导今天说好明天也许就说坏了,可能也有其道理,千万不能有对立的情绪。

 

这次,学生反应很快,发出一连串的问话:“老师,您不是说我写报告的目的只想一味的讨好您吧?我现在更胡涂了,您可以变来变去,可我怎能知道您的目的变了?我不听您的听谁的?您是我导师,我还想不想毕业了?您处处有道理,可我的道理在哪里?这对我真是太难了,真理在哪里呀?”

 

我有些吃惊:这怎样一下子又成了真理在哪里了?真理就是真理,真理能在哪里?我无奈地,对学生,其实更像对自己:“我们应该再找时间好好谈一谈。”

 

真理在哪里?或应更贴切地说,道理在哪里?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以“工程师”自居的人,近来怎么碰上的多是头痛的哲学问题。许多年前我曾硬着头皮读过胡适的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后来去美才知道其英文版比中文版又易懂又好读)和Quine的《Philosophy of Logic》以及几页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能从他们的书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回答学生的问题,而且我也不能对学生张口闭口胡适,Quine或冯友兰之类,那恐怕不但学生要反了,就是我自己也该跳了。

 

所以,我必须自己想办法来回答这个问题。可粗粗一想,这个问题实际至少涉及三个问题,而且不是三个一般性的“小”问题,还是三个基本性的“大”问题:首先什么是真理,其次如何寻找真理,最后怎样检验真理。三个问题涉及每个用脑袋思考的人,几乎是人人关心。第一个问题是哲学家梦里都在琢磨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科学家一直在不断寻求的东西,第三个问题是政治家时时刻刻都在关心的事情。作为一个工程技术人员,充其量是一个技术科学人员,我的回答只能随着“感觉”走了。

 

简单或世俗的回答是“Live with it。对应的中文很难翻译,试了几种总不得其真韵,大意就是说“现实如此,只有面对。实际生活中,导师、上级、老板、亲人、敌人,都有“胡搅蛮缠”的时候,事有时看来有道理,有时看来没道理,但是事总得去做。既然做了,就应做好。不能“装样子,能凑合就凑合,得过且过。要养成精益求精的好习惯,这样凡事都会做好,人也不累。“装是不自然的,机会来的时候,往往并不知道,正好没有“装,错过机会怎么办?所以要养成好习惯,这样既不累也自然,抓住机会获得成功的概率也大大提高了。总之,在相当程度上,这是一个“情商”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智商”的问题,因此有时不妨就先不要去管“真理”在哪里了。

 

再说真理,她是神圣的,篡改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名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故,二者皆可抛。”小时候,还不认识真理二字时,就对“真理是永恒的”耳熟能详。可是人到中年之后,我感到更多是真理的静态与动态,整体与局部,相通与孤立之类的属性。我甚至觉得不但有实时系统,也有“实时真理”:昨天是正确的,是真理;今天就是错误的,是谬论。这绝不是像过去那样多是由于政治原因造成的。对于真理的寻求,我想如同求解优化问题的最优解一样,解是随着搜索空间的不同而不同的。而寻求真理的空间,是自然、人类、过去的历史,以及未到的将来组成的,相对于任何一个有限的时间坐标,都是一种本质性的动态不完备的空间,难怪从中发现的“真理”老是要变化。至于检验真理的标准,我非常认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是现在不得不去想诸如什么时候去检验,什么人去检验,检验的又是什么之类的问题。只有在绝对的意义下,在那无限时间的尽头,在那无限空间的尽头,静静躺着真理,那里再也没有时间,那里再也没有空间。

 

可是我是一个凡人,永远到不了那里,想象那里都有困难。我们对于真理的认识,就像瞎子摸象,一会是墙,一会是柱子,一会又成了绳子。不是吗?我们有限的生命相对于自然的时空长河,从遥远的过去到未知的将来,难道会比“看见”与“看不见”的差别还小吗?面对真理,我不敢也不能忘记哲学家“白头 (Whitehead,怀特海)”讲过的:“没有完全的真理;所有的真理都是半真的。罪恶源于试图把半真的当作全真的。”

 

在无限的时空里,一个人的有限生命,一个人的有限经历,不论是多么杰出和优秀,在人类接近真理的极限过程中,充其量只能作为N趋于无穷过程的亿万分之一步,甚至更小,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都算在内。但每个人都必须去完成她或他的一小步,因为这就是生的目的,这就是活的意义。有时我甚至在想人类千万不要达到那最终的真理极限,一旦到了,我们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好在连“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还“万世不竭”呢。

 

真理到底在哪里,看来这是一个无法带问号的问题。

 

 

本文发表于200349《科学时报》观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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