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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与文化的融合要顺其自然

已有 17888 次阅读 2011-12-4 17:30 |个人分类:白话人生|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科技与文化的融合要顺其自然

           ——访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王飞跃

记者:郑培明

 

编者按

前不久在南阳召开的“科学、技术、人文论坛”上,我国著名的国际智能控制及复杂系统领域的专家王飞跃,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王飞跃研究员以深刻思辩、风趣幽默的语言,论述了科技与人文的融合问题。

 

记者:您在科研工作上有很大成就,成功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我想,深厚的科学文化素养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能不能请您就这个问题谈一谈您的深切感受?

 

王飞跃:千万不要说“很大成就”,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得意时就想“比上不足”,失意时就想“比下有余”。我基本同意科学文化素养是成功的一个很重要因素。但我不同意为了成功而培养科学文化素养,这样会太功利,最后很容易异化,又回到“应试”的轨道。培养就是培养,对我而言主要是为了更自然愉快地活着,不见得一定要成功,就像身体好不是为了打仗一样。还有,尽管科学文化素质好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些,但不能绝对化,特别是不能反过来,认为成功就一定是素质好,尤其在今天这样的社会。

 

实话实说,我个人确实在许多方面得益于所谓的“人文素养”,有比较好的自修能力,不管什么专业的书,总敢按读小说的方式去读,读多了也就慢慢能够“触类旁通”,有助于自己的研究工作。知道多了,也就能够有个较好的心态,不把有用无用,冷门热门,成功失败看得太重,结果反而提高了工作效率;有时几年甚至十几年前读到的东西,也能“跳”出来用于手头的工作。比如我目前从事的人工社会、计算试验和平行系统的研究。当然,更多读过的东西可能永远“无用”,但还是自己经历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所以我从不“后悔”读杂书所“浪费”掉的时间。

 

记者:在“科学·技术·人文”这个研究领域中,您是从哪个角度切入进行研究的,您的主要观点有哪些?

 

王飞跃:我们先不要把这作为一个研究领域来谈。我对科技与人文的交融感兴趣,主要是觉得无论是科研还是教育上,目前我们似乎太强调“硬”的和直接有用的东西,忽视“软”的和间接有用的东西,结果太功利,反而降低工作的效率,特别是创新能力,当然这都是相对而言。正如郝柏林院士报告中所说的计算机不是从事计算的人发明的,所以有时太功利反而无功而返,太直接反而迷途不归。也像开车一样,不能只盯着眼前,否则车就开不稳;当然,更不能老盯着天空,那就会车毁人亡。就整个社会而言,在发展就是硬道理之外,还要考虑一些发展的“软道理”,比如人文。没有“软”道理的支持,“硬”道理会难以长久地硬下去。一个社会要和谐全面可持续发展,一定要“软硬”适度。

 

作为一个研究领域,我的切入点就是社会计算。种种迹象表明,随着数字化和网络化的不断普及和深入,各类社会问题的数量化和实时化分析变得日益迫切和重要。国际上大型计算方法的研究和应用有从传统的科学计算,热门的生命或生物计算,扩展到社会计算,即以计算手段研究习惯上被认为是政治社会学中的定性问题,形成计算研究与应用的新焦点。主要内容是讨论如何利用复杂系统理论及先进的计算手段和方法,把传统上限于语言层次和静态的人文知识数字化和动态化,并用于各种复杂社会问题的建模、分析和决策支持。主要思想在综合集成的基础上,利用人工系统,计算试验、平行系统等方法,建立社会计算的理论框架及操作平台。

 

记者:一些科学大师都有着深厚的科学文化素养,尤其是人文文化素养,您是否认为现在有些年轻科技人员在这方面有些缺失,怎样解决好这个问题呢?您对他们有哪些希望?

 

王飞跃:这个问题有些像天上飘过大帽子、地下落来大棒子的感觉。我不想戴高帽子,更不想作“打手”,还是不要说年轻科技人员在科学文化素养上有什么缺失为好。就是有,也应该是时代的缺失,社会的缺失,年轻科技人员比起其他群体没有什么特殊,充其量是同为受害者而已。至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没有认真地想过。不过这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就不能一时半时就解决问题。否则,想通过一两个会议研讨,几个文件通知就彻底解决问题,只会是乱上加乱,错上加错。体制上应该从改革应试教育入手,社会上父母要“望子成人”,不要“望子成龙”。想想都成龙也是要不得的事,所以教育要多想如何培养人才,而不是追求天才。要倡导尊重个人兴趣、尊重个人选择、顺其自然的社会风气,凡事不要绝对化、权威化。

 

希望大家能从科举八股、文革动乱等反面教训中认识到偏离基本人文准则的危害性,更加重视,而不是轻视科学文化素质的培养。这方面的努力,不要去想有没有用,不要去管是不是太晚。我也是经过了多年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专业书”之后,重新回到“杂书”堆中。但千万不要把素质培养弄成八股一般,整天诗云子曰,之乎者也,赶什么人文的时髦。

 

记者:形象思维,包括文学、绘画、音乐等艺术对您的科研工作是不是有很大帮助呢?搞科研有时候也需要灵感吗?

 

王飞跃:肯定有帮助,但这种帮助不是刻意地,也不是我所追求的。有人就此可以给你长篇大论一番,看似深奥玄妙,其实多属事后诸葛亮,就像教科书上的数学定理证明一样,最后表现出来的,与最初的实际推导过程,是不一样的。应当学习但不可机械的照搬,否则就会出现“邯郸学步”的事,最后连路都不会走了。

 

对于灵感也是如此,灵感一定是自然产生的,源于自己的素质和经历,千万不要刻意追求,否则就不是灵感。如果有人整天想着灵感,念念不忘爱因斯坦“想象力比知识还重要”的名言,轻则一事无成,弄不好还会精神错乱,进精神病院。

 

记者: 在几十年的科研生涯中,您体会最深的理念是什么呢?您是怎样对待成功与失败的呢?

 

王飞跃:浙大的校训是“求是创新”,这是我追求的目标,但我无法时刻做到,有时非但不创新,反而在怀旧。我没有想过体会最深的理念是什么,但我经常对自己学生讲:“没有坏的经历,只有有价值的经历。”自己经过的,就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无所谓好坏。能从中学些东西最好,实在学不到,就放进自己的真实记忆之中去。还有就是勇于选择,但要面对选择的全部后果,不管是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的。

 

关于失败与成功,有人说成功就是一切,可我个人的体会是失败就是一切,不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吗?千万不要造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社会压力,尤其在科研工作上更不能如此。问题是对于我们中国人,我个人的感觉是较难以接受失败。问题出在哪里?我想可能是“参赛”资格的问题。在许多国家,特别是一些西方国家,失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影响大家重新按规则继续“玩游戏”的资格。但在中国,传统的意识和现行的体制,一旦“失败”,可能就会被打入另类,失去了重新参加“游戏”的资格,因此大家都把“失败”很当回事,毕竟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参赛”了。希望能够看到赢者光彩、输者洒脱的局面,当然最好是能有苏东坡下棋时的胜固欣然败亦喜的境界。失败就是一切的另一个含义就是,现实世界里,成功往往成就你一时,但失败可以让你丧失一切,而且没有翻身的机会,所以千万不要借“允许失败”之名乱来。

 

记者:我们注意到在科技界也存在着违反科研道德的现象,对此,您有何看法,有何具体建议?

 

王飞跃: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些问题全世界、整个人类历史上都不断。首先我们要尊重林子中各类鸟,包括“害群”之鸟的“生存权”,同时也要明确自己“斗争”和正常发展的权力。对违反科研道德的现象一定要坚决抵制,但还是要以平常心对待,别忘了人往往是想起来明白,干起来糊涂,千万不要动辄加上恶人、坏人的帽子,甚至制造仇恨。

 

违反科研道德的现象,科技界是存在一些,但这不只是科技界自己的问题,这是一个社会问题,特别是急功近利,浮躁不实,目标导向的风气。同样的人,国内国外却不一样,说明我们的科研管理体制和评价体系有问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国内有些科研项目的资助差不多就是“今日才给你资助,昨天就要你出成果”,如此怎能不产生造假现象?而有些科研人员,第一次造假胆战心惊,怕被发现;第二次造假心安理得,觉得应该;第三次造假理直气壮,本来就该这样,不这样反而理亏,破坏“潜”规则了。虽然这是极少的现象,但它们对人才环境的破坏,对人才心灵的污染,对国家社会经济安全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要改,必须从管理体制和评价体系改,否则治标不治本,问题一时压下去,还会重新出现。

 

记者您参加了于8月底在南阳举办的以科学·技术·人文为主题的研讨会,并作了大会发言。您对此次会议成果有何评价?对推动科学与文化的融合有何具体建议?

 

王飞跃我认为这是一次成功而有意义的会议,毕竟这是两个学部的第一次此类的论坛。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里,我们经历了从“以阶级斗争为纲”、“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到“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发展是硬道理”的巨大跨越,取得举世公认的辉煌成就。但我们一不要把科技过分神圣化,当成解决一些问题的灵丹妙药,二要认识到人文与科技的有效融合,是保证科技创新的有效途径,也是构造和谐社会、落实科学发展观的有效措施。但凡事有度,我们不能忘记科举制度的异化和八股盛行,给我们民族所带来的巨大灾难。当前国际形势下,发展确确实实是硬道理。正常的社会里,少数人可以“清谈 ”,但多数人必须实干。

 

对于如何推进这方面的工作,我没有什么具体建议,只是希望科技与文化的融合要顺其自然,如“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一般。我自己做的,就是社会计算的研究和应用。

 

  

     本文发表于2005926日《科学时报》科学与文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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