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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印象 精选

已有 13739 次阅读 2007-12-19 10:08 |个人分类:往事如云|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今年是著名美籍华人数理逻辑学家、哲学家、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科学的先驱王浩先生(1921-1995)去世十周年。多年来,我一直想写点东西忆述与先生见面的情形和感觉。眼看2005年既将过去,只好放下手头的其它事情,提笔匆匆写下这篇文章,表示纪念和怀念。


       
记得是十年前的夏天,我已在美亚利桑那大学任教。春季学期刚刚结束的一天,同事应用数学家Yakowitz教授约我一起去教工餐厅吃午饭。饭后,很少买英文报纸的我竟不知为何顺便在报亭买了一份New York Times(纽约时报)。回到办公室,翻到报纸的讣告版时,我被一幅吸着烟斗的中国人头像所吸引,仔细一看,竟然是王浩先生的照片和讣告。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除了为这样一位科学大师的逝世感到遗憾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感,为自己未能接受他的邀请去纽约拜访他而感到内疚。


       
我是通过在纽约上州读书时的老师Robert McNaughton教授的安排与王浩先生见面的。读博士时我选了计算机理论作为副修,而McNaughton就是我的副博士导师,我跟他学过三门课:《形式语言(Formal Languages)》、《计算理论(Computing Theory)》和《定理证明(Theorem Proving)》。一次上《定理证明》课时,McNaughton提起机器定理证明和王浩传奇性的一击七蝇(Seven flies in one blow)结果:利用早期的IBM计算机仅用了几分钟就自动证明了Russell(罗素)与Whitehead(怀特海)花了十年心血在其名著《数学原理》中所证明的220条命题,以至Russell闻知后竟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感叹。我为华人有这样的成就感到自豪。在这之前,我已对王浩先生的成就有所了解,而且出国之前还买过一本王浩先生的《Popular Lectures on Mathematical Logic》中译本,但直到出国时也没有读完,更不知他的具体成果是什么。课后,我向McNaughton提起自己曾读过王浩先生的书,问他认为王浩先生到底是数学家还是哲学家。McNaughton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告诉我当他还是哈佛大学的学生时,王浩就是哈佛大学哲学系的教授了。更加巧合的是,几天之后,McNaughton告诉我王浩先生就要来我们学校参加会议并访问他,问我是否有兴趣陪一下王浩先生。我听了十分高兴,自然答应下来。


        
记不清是1989年还是1990年的春季,会议的名称也忘了,但记得是关于社 会哲学与现代科技发展的专题讨论会。会议是在我校的CII(工业创新中心)大楼的二层演讲厅举办的,好像参加的人很少。休会期间,我带着王浩先生看了一下CII附近的校园,但多数时间是站在CII报告厅外面的阳台上,一边看着楼下绿绿的美式足球场,一边随随便便的聊天。


       
可能是年少气盛,更可能是无知胆大,当时自己丝毫没有任何在同一位大师谈话的局促感。王浩先生更是朴实的有些出人意料。他的穿着完全是一幅刚刚从国内来美访问的学者派头,不知者根本就无法把他与近50年的西方生活经历联系到一起。给我印象很深的就是他穿的尼龙袜子,因为这当时在美国几乎买不到,有的只是线袜或者毛袜,尼龙袜子只能是从国内带过来的。我对此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我来美时带了许多尼龙袜,老同学见后笑我无知:一是这里已少有人穿尼龙袜,二是尼龙袜不像线袜一样吸汗,对脚不好。我后来发现事实果然如此,也就把带来的尼龙袜都扔掉了。王浩先生的穿着当时就给了我小小的震动。回想起了,或许是先生思乡心切,故意如此。对比当时年轻留学生中普遍的崇洋思潮和行为,差别太大了。


       
交流中我知道先生是济南附近的人,在济南读的中、小学,抗战时西南联大 毕业,父亲曾是他的校长(后来得知王浩先生的父亲是民国初年号称"山东四大教育家"之一的王祝晨老先生)。我告诉他我也是山东青岛人,不过祖籍是浙江金华的东阳,他马上说他在清华的老师金岳霖也是金华人(不过好像金岳霖是湖南人)。他还告诉我McNaughton是他在哈佛的学生,我一边忙说那您就是我老师的老师,可惜我对哲学半点也不懂,一边奇怪为什么McNaughton从未提起此事。我告诉他我曾读过Thomas Kuhn库恩的《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的中译本,结果是这本书打掉我心里对纯理论研究的神圣感,从而决心从理科的研究转为工科的研究。我还告诉他我试着读过他的《Popular Lectures on Mathematical Logic》,但读不下去。对此他说了许多,大意是库恩不是哲学家,用的也不是哲学思维,更接近科学史家的思想,所以哲学家才喜欢,因为对他们来说是思想。至于他的书看不懂,是对的,因为是在一般介绍性的讲座稿基础上完成的,不应作为研究性著作去读。


       
当时先生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使我终生也不会忘记。我向他介绍了我的研究是智能控制,是一门刚刚开始的研究领域,并告诉他我认为数理逻辑应是智能控制的基础之一,并希望从逻辑编程(Logic Programming)来统一整个智能控制过程,只是还一直没有找出一条自己也能够满意的路。我还告诉他当时的苦恼,因为觉得从事这项研究的头面人物都像是在从事玄学研究,空话、大话讲的太多,到具体的内容就没有了,不少学派就像不同的宗教一样,凡事都到“上帝”那里去,连批判也无法批判,其中也包括自己导师的一些观点。听着听着,王浩先生随口说了一句"To be is to be a value of a variable"。当时我脑袋真有一亮的感觉:这岂不是对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绝妙的数学式回答。我居然忘了这是对我烦恼的解答,忙说太妙了。王浩先生却告诉我这是Wittgenstein(维特根斯坦)的名言。


        
但那天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我们分手前的一幕。这一幕,在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很深但说不清恐慌感或阴影使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去读平时喜欢的哲学书籍,也是后来去纽约市时没有按约去拜访先生的一个原因。此事起因是谈话中我突然提及当时《Gödel, Escher, Bach: An Eternal Golden Braid》一书在我们实验室学生中十分热门,我也买了一本,但还没有时间读完。没有想到一提Gödel(歌德尔),先生就再也没有停下来。他告诉我他已写了一本关于Gödel的书,现在正在写第二本,希望早日完成。后来才知道,第一本就是《Reflections on Kurt Gödel,完成于1987年;第二本是《A Logical Journey: From Gödel to Philosophy》完成于1995年,之后不久先生就离世了。当时先生谈Gödel时说的话,我基本没有听懂,只记得他与Gödel有许多通信,但这不全是因为我当时对Gödel知之不多的原因。特别是渐渐地谈话成了他自己的自白,最后干脆成了他背朝着我的自言自语。我一时不知所措,甚至怀疑起先生是否神智清楚,只好站在一旁不动。其实尽管先生当时行动有些慢,但身体看起来还好。几分钟后,McNaughton来找我们,才打破僵局,一切好像又都正常如初。分手前,先生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约我去纽约市时去看他。

 

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一幕。当时只觉得作一个大哲学家太奇怪甚至太可怕了。我曾把当时情形向自己在物理系的几个好朋友说起,因为我们在一起时也会谈一些玄妙的东西。我“警告”他们:如果你还想正常生活的话,将来千万别去研究哲学。现在回忆起来,或许是先生太致力于Gödel一书的写作和研究了。先生对Gödel可谓用心极深,而且于1987年带头组织创立了哥德尔学会(The Kurt Gödel Society并任首任会长。

 

遗憾的是,我至今也无法查到“To be is to be a value of a variable”的确切出处。与王浩先生分手后,我曾立即去校图书馆查Wittgenstein的著作,却没有找到这句话是在哪里说的。但在找的过程中,Wittgenstein生平和他编号式《论语》般的《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的最后一句话:“Whereof one cannot speak, thereof one must be silent”却给了我深深的印象。当时我的感想是:看来哲学家都是怪物,居然在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和俘虏营里也能写下如此“深刻”的东西,而且什么让人不清楚就说什么,什么让人不明白就做什么。不过,之后不久我做了一份研究智能控制的五年计划,计划书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To be is to be a value of a variable,自己都的莫名其妙。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说自己理解了这句话,后悔当时没有先生问清楚他是如何理解的。今天,我只是把这句话作为一种随遇而安为所有的事找理由的态度而已。

 

从自己与王浩先生的相见到得知其逝世的消息,如象都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我内心十分敬重先生的成就,一直认为他是华人在数理逻辑和人工智能方面成就最大的人,也是上一世纪全世界范围内最杰出的学者之一。1983年,国际人工智能联合会与美国数学会共同将首届里程碑奖(Milestone Award先生,可谓名至所归。希望今后还有更多的王浩式的真正学者出现并挺立于世界科学之林。更希望国人能记住王浩先生对自己民族的热爱。共和国成立之初,身在剑桥教书的先生就公开发表演说表示对新中国的支持,以至后来做不成台湾中研院的院士。1972年先生首次回国时曾得周恩来总理的接见,总理还特别提起此事。回美后,他曾攒写了许多文章,赞美新中国,并为此受到了许多攻击。希望国人早日写出一本王浩先生的传记,纪念这位杰出的学者。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谨以此文表示对先生的深深怀念。

 

本文发表于2005年《复杂性与智能化》第1卷第2期,2006年《海外学人》第2卷第1期和200629《科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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