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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恩斯特.布洛赫:《希望的原理》导言

已有 4230 次阅读 2017-2-20 09:36 |系统分类:观点评述|文章来源:转载


恩斯特.布洛赫:《希望的原理》导言

2017-02-19 恩斯特.布洛赫 重建巴比塔

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1885年7月8日出生于德国路德维希港,1977年8月4日逝世于德国杜宾根,青年时代曾攻读哲学、物理学和音乐史,而后作为自由作家活跃在慕尼黑、伯尔尼、柏林等地。1933年流亡捷克斯洛伐克,1938年流亡美国。1949—1957年任前东德莱比锡大学哲学教授,1961年移居西德,受聘杜宾根大学哲学系客座教授。他的著作先后被译成多种文字。


在流亡美国期间(1938-1947),布洛赫撰写了三卷本《希望的原理》,这部长达1600多页的著作构建起一个有关梦想与乌托邦的宏大体系。表达了他对一个没有剥削、压迫和异化的世界的希望。《希望的原理》一书的主旨是,阐明人类精神史的中心在于预先推定一个更美好生活的梦,即一个没有剥削、贫困和压迫的社会制度,而作为人类学-存在论范畴的“希望”(Hoffnung)集中体现了人类走向更美好未来的意图。


恩斯特·布洛赫的哲学思想主要就是将“希望”作为最初的一个本体,并且用“尚未”范畴将人类的世界用过程的方式表述出来。布洛赫还非常重视乌托邦精神,也会用自己想象中的创造力去探寻没有发生的事情。布洛赫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还没有完成的过程,因为任何事物都是不停的向前推进的,在推进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倾向,这就是人们所希望发生或者形成的目的,也就是说所有的目的都是要人们发出需要和期待的感觉。这就是他的尚未范畴和希望的含义。


恩斯特·布洛赫写道:“不应当只谈乌托邦而不谈当下,至少应当谈到乌托邦的现在时,……存在(Sein)像乌托邦一样在。希望的本质内容不是希望,相反,恰恰通过使希望开花结果,这种内容才成为无距离的此在、现在时。乌托邦只为人们想要到达的当下而工作,这样,当下最终是最后预期的无距离性,即最终零星地散布在一切乌托邦的距离之中。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用恶劣的东西和现存的东西应付、敷衍乌托邦的良知,正因如此,我们为了看见实际的星星和地球,我们需要最辽阔地伸展的望远镜,而这望远镜叫做“具体的乌托邦”:正因如此,乌托邦并不打算与客体保持永恒的距离,相反,它想要与客体相重合,想要主体与客体打成一片。”(中译本第383页)


后文我们收录了这本书导言的两个不同的译本,前一个译本,由本书第一卷的的中文版译者梦海先生翻译多。《希望的原理》第一卷的中文译版,已经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发行。建议有兴趣的可以去买来看看。需要说明的是,恩斯特·布洛赫的文字本身就很不好懂,译本又隔了一层,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去读。网上可以找到多种不同的外文版的电子版。

















恩斯特.布洛赫:《希望的原理》导言

来源:http://www.cnread.net/article/11243.html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在等待什么?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


  多数人都糊里糊涂。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根基摇晃不稳,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状况。焦虑(anxiety)是他们的基本状态,更为明确的表现形式则是惧怕(fear)。


  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长途跋涉、广历大千世界以学习惧怕1。而在刚刚成为昨天的那个时代中,“惧怕”的来临变得如此轻易,离人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惧怕的艺术以一种恐怖的风格为人所精通。今天,虽然我们已追究和处理了那些制造恐惧的人,更适宜于人的情感却迟迟未来。


  关键的问题在于学习希望(hope)。希望之道未废,它爱胜利远胜于爱失败。希望优于惧怕,因为它从不象后者那样消极,也从不陷入虚无的泥沼。希望这一情绪(emotion)决不束缚人,相反,它使人胸襟开阔;希望是从它自己那里生长出来的,怀有希望的人无法充分了解:究竟是什么使得他有内在的追求目标,究竟有哪些外在事物将与他相联系。希望之道呼唤这样的人:他们将自己积极地投身于有待成就的、作为他们的归宿的事物之中。希望之道不容忍狗一般的生活,狗似的生活消极地顺从现状,从不窥破现状,哪怕是悲凄地识得一星半点。希望之道抵制生活的焦虑,抵制惧怕的奸计,也即抵制酿就这一切恶果的人──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对这些人一望即知;希望之道在世界自身之中寻找救治世界的良方,这一良方一定能够找到。人们曾多少次如是梦想啊,人们曾多少次梦见可能存在的美好生活啊!所有人的生活都充溢着白日梦:一部分白日梦陈腐不堪,或者是软弱无能的逃避主义,或者仅仅是骗子们的战利品,而另一部分白日梦却斗志昂扬,决不甘心接受恶劣的现实,决不甘于放弃权利。后一部分白日梦以希望为其核心,而且可以传授。它可以从凌乱的、偷偷摸摸、不务正道的白日梦中摆脱出来,赢得活力,而不至黯然湮灭。从无一个人活着而不做白日梦的,但问题在于,要深入认识白日梦,训练它们走正道,发挥有益的作用。要让白日梦变得更丰盈,这意味着它们要凭借清醒的眼光而使自己变得丰富起来;不是变得凝涩不通,而是变得更加清晰,不是仅仅用冥思的理性(contemplative reason)如其本然地来把握事物,而是用参与的理性(participating reason)在发展中把握事物,故也在可能朝更好的方向发展这一层次上来把握事物。因此应让白日梦变得更丰盈,也即更清晰,更少散漫性,更常见(familiar),更易为人明白地理解,更多地随着事物的进程得到调解(mediated)。惟其如此,想要变得成熟的小麦才能得着鼓励去成长,才能获得丰收。


   思即冒险前行(venturing beyond)。惟其如此,既定的存在才不至于或被当作不受触犯的前提,或被一笔掠过。既然不从既定存在的消亡方面着眼,就更不必说从中摆脱出来了。既然不从既定存在消亡的起因方面着眼,就更不必说窥见孕含于既定存在中的变革的萌芽了。这就是真正的冒险从不陷入“眼前事物”(In-Front-of-Us)之纯粹真空的原因,“眼前事物”纯粹是头脑发昏幻想出来的抽象的东西,与此相反,冒险把“新”(the New)理解为既存事物的中介、理解为处于运动中的某种东西。当然,揭示“新”需要意志最大的努力。真正的冒险超出知的范围,激活孕含于历史辩证运动过程中的趋势。首先,任何人都活在未来中,因为每个人都在欲求(strive),过去的事物反而是后来的,真正的现在则可以说从来就没有过。未来这一维度包含着惧怕和希望的对象;就人的意向性(intention)而论,如果不遭受挫折的话,它便只会包含希望的对象。希望的功能和内容(content)持续不断地为人所经验,在处于上升期的社会中,它们被持续不断地被激活和扩充。只有在旧社会的衰败期,如现代西方社会,才会出现某种趋于卑下的、片面和短暂的取向。因此,那些在衰败过程中找不到出路的人,就会对希望感到惧怕,并且反对希望。于是,惧怕将自身呈现为主观主义,虚无主义则将自身呈现为危机现象的客观主义外罩:对于[资本主义]危机,他们[主观主义者和客观主义者]容忍却不看透,哀恸却不思改变。在资产阶级的地基(ground)之上,尤其是在资产阶级正在滑入的、张开大口的深渊(abyss)之上,即便有变革之心(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变革(change)也无论如何不会发生。事实上,资产阶级利益倾向于把一切与它对立的利益都拉下水,与之同归于尽,因此,为了耗干新的生活,它把自己的垂死挣扎说成是显然居于基础地位和本体论地位的东西。资产阶级把自己生存的徒劳无益性外推为全人类共同的处境和普遍生存的特性。从长远来看,当然不会走向胜利:资产阶级不断增长的虚空(emptiness),与一惯用虚空来表达自己的资产阶级一样是短寿的,与资产阶级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虚幻生活一样是缺乏主心骨的。在时间(temporal)意义上和实际(factual)意义上,无望(hopelessness)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完全与人类的需要不相容的。这就是为什么欺骗要想成为有效的,就少不得用谄媚和腐化的方式去唤起希望的缘故罢。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一个布道坛上都大讲特讲希望、却仅限于纯粹的内在性或天国空洞之允诺的缘故罢。这就是为什么西方哲学最近的那些苦难(miseries),不从庄家(the bank)借来超越(transcendence)的观念和冒险(adventure beyond)的观念就无法呈现他们的苦难哲学的缘故罢。所有这些都向我们说明,人在本质上是由未来决定的,然而这一未来是按犬儒主义自私自利的逻辑推论而来的,是从资产阶级的特定阶级立场出发的、实体化(hypostasize)了的未来,这一未来不过是“无未来”夜总会门口挂的一块招牌,不过是虚无的人的宿命。那么,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即便是怀着漫漫长夜带来的犹疑,初生的白昼也聆听着别样的声音,这声音绝不同于腐臭的、令人窒息的、空洞的虚无主义的丧钟声。只要人还走在歧路上,不论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生存,就都渗透着白日梦;人总是梦想着比迄今拥有的生活更好的生活。在虚假的事物中,人类的每一个意向都建立在梦想的基础上,更不必说在那些真实事物中了。即便当该基础欺骗我们的时候──这种情况在过去经常发生,方才还是沙洲,转眼间就变作张牙舞爪的妖怪──要想指责它、净化它,也只有通过综合地去考察客观趋向和主观意向才行。最坏的事物是最好的事物败坏的结果(Corruptio optimi pessima):欺骗性的希望是造成人类最大灾难、最大地削弱人类力量的罪魁祸首之一②,具体的、真实的希望则是对人类最有贡献的造福者。因此,明智而具体的希望(the knowing-concrete hope)从主观上来说,能最有力地突破惧怕,从客观上来说,能最有效地导致惧怕所包含的东西(the contents of fear)的彻底终结。此外还有隶属于希望的、有见地的不满(informed discontent),因为它同样来自对剥夺3(deprivation)说不。


  思即冒险前行。我们得承认,迄今为止,冒险前行还不善于寻找适合自己的思考方式;或即便是找到了合适的思考方式,四周围也全都是看不清现实的近视眼。供懒汉使用的代用品,时髦的复制式的再现,反动分子连篇累牍的废话(pig's bladder),以及精于筹划算计的时代精神(schematizing Zeitgeist),它们压制着本已发现的东西。在具体的冒险前行逐步获得意识的过程中,马克思的著作标志着一个转折。但是,在这个转折点四周,充斥着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它们死死墨守着一个缺乏前沿(Front)的世界。在此,不仅人走在歧路上,人对希望的洞察也走在歧路上。无人在谈及意向(intending)时注意到它的根本特征在于期盼性(anticipating),也无人认识到客观趋势的根本特征在于期盼性的力量。无人去探究那为一切人共有的唯一的、最为诚实的秉性:需要(desiderium,或译为欲求)。“尚未意识”、“尚未形成”(Not-Yet-Become),尽管它们充实着每个人的意义以及每个存在者的边缘域,却至今没能形成词语,更不用说形成概念了。这一大片繁花似锦的问题区域,在以往的哲学中差不多可以说是无人问津。朝前的梦想(forward dreaming),正如列宁所说的那样,没有得到反思,只是零零星星地为人触及,尚没有一个贴切的概念与之相应。盼望(expectation)(存在于主体中)和所盼望的东西(存在于客体中),以及由此二者构成的“即将来临”的整体,在马克思以前都缺少一个全面的维度,只有在这一维度中,它[朝前的梦想]才能找到一席之地──姑且不论它是否处于中心位置。这个世界上发生着的大量乌托邦事件,差不多全是未经阐明的。在“愚昧”全部希奇古怪的表现形态中,这恐怕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了。据说,特伦修斯.瓦罗(M.Terentius Varro)初次尝试[研究]拉丁语法时,竟把将来时态给忘了;这件事包含的意义直到今天都还没有人从哲学上来加以考察。这意味着:无所不在的静态思维(static thinking)没有命名甚至没有理解这一前提,出自某种宿命,静态思维总是一再作为某种完成了的东西自我封闭起来。冥思的知识从本义上来说,就意味着关于那些能被冥思的东西的知识,也即关于过去的知识,它相当于在“未成”(the Unbecome)之上建筑起封闭的形式—内容(form-contents)的拱门,而这封闭的形式—内容取材于“既成”(Becomeness)。因而,甚至是在那些用历史的眼光来加以把握的地方,世界也不过是重复的世界或轮回的世界;诚如莱布尼茨所说,这样的世界是一座由命定事件组成的宫殿,──他本人并没有逃脱这个世界。偶发事件(occurrence)变成了历史,知识变成了回忆的回忆,庆典变成了对某些既成规则的遵奉。这就是以往所有哲学家办事的风格,他们或者用已完成了的“形式”,或者用已完成了的“观念”,或者用已完成了的“实体”(substance)来把握世界,即便是“公设”(postulating)的康德和“辩证”的黑格尔也不例外。这样一来,物理学和物理学之后(即形而上学)的需要(need)就把自己的胃口给败坏了,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它们的需要将无法获得最大的满足(当然不仅仅是指通过书本所能获得的满足),因为通往满足的道路阻塞了。这样,希望及其积极的相关物:优于任何既定存在(res finita)的尚未封顶的存在之规定性(determinateness of existence),就都被排斥在科学史之外;不管是心理实体,还是宇宙实体,或至少是为从未发生过的事物或可能会有的新事新物(New)所设的职位(functionary),它们都与希望及其积极的相关物无关。因此,这本书怀有一个特别的雄心,那就是要使哲学转向希望,这就好比把哲学带到世界中的这么一片领地:这里一方面有最高度的文明,另一方面却象南极洲那样缺乏勘探。本书是对作者以前写就的那些书的批判的、进一步深化的结果,这些书包括《踪迹》、《托马斯.闵采尔》、《这个时代的遗产》、《主体—客体》,特别是《乌托邦的精神》。渴求(longing)、盼望(expectation)、希望(hope)需要属于它们自己的解释学,展现在我们前方(In-Front-of-Us)的黎明要求专属自己的概念,“新”(Novum)要求属于自己的“前沿”概念。惟其如此,我们才能最终通过可能王国的中介,批判地铺好通往众望所归之地(thenecessarily Intended)的康庄大道,才能保持方向,才能避免半途而废。于是,有教养的希望(Docta spes),也即被领悟了的希望,向我们揭示出这个世界的一条[基本]1法则(principle),这一“法则”(概念)将不再与这种希望分离。由于某种原因,尽管这条法则一向就在世界的发展过程中起作用,长久以来却被哲学拒之门外。由于历史绝对不是有意识地生产出来的(假如历史的趋向预先就为人所知,那么在历史的发展道路上,目标就不会显得很重要),所以,“1乌托邦法则”(utopianprinciple)这个概念在这里绝对处于中心位置──在此,“乌托邦的”是个褒义词(in the positive sense of the word),也即与人类相称的希望及其包括的全部内容(contents)。实际上,这个概念所标示的东西存在于逐渐能够容纳任何所与物的意识的边缘域(horizon)中,存在于越升越高的上升的视野边缘(horizon)中。朝向1尚未实现的可能性的盼望、希望和意向,它们并不仅仅是人类意识的基本特性;如果得到具体的教正和把握,那么它们也是客观实在整体的一个基本的规定性(determination)。自马克思以来,任何对真理的探究和对现实的判断,假如忽视了世界所包含的主观的和客观的希望内容(hope-contents),就一定会付出陷入琐屑小事的代价,或者走到死胡同里去。1哲学对明天要有良心,对未来要做出承诺,要拥有关于希望的知识,否则,哲学就不会获得新知。由马克思开创的新哲学与关于“新”(New)的哲学是一回事,“新”这一实体期待着我们,毁灭或成就(fulfil)着我们。它[“新”]的意识是:危险的敞开(openness)以及在那种条件下引发的胜利的敞开。它的空间是:处于过程中的客观的、真实的可能性;这一过程沿客体(Gegenstand)自身的道路发展,在客体自身的道路上,人所狂热追求的东西并不发送到任意地点,但也并不在任意地点受到阻碍。它的全部能量都倾注在它的关切(concern)上,这一关切在主体中保持着真实的希望,在客体中保持着真实的希望对象:我们的任务是研究处于中心地位的这一为我们之物(Thing For Us),探究它的功能和属性。


  好的“新”从不是彻底的新。它的作用范围,远远超出了白日梦领域(生活渗透着白日梦,比喻性的艺术(figurative arts)充斥着白日梦)。所有的自由运动无不由乌托邦的热望引领,所有的基督徒无不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从圣经的出埃及记和关于弥赛亚的记载中读到乌托邦的热望,但他们对此不是良心昏睡,就是惊惶失措。此外,已由渴望(longing)、希望(hope)以及重返家园的1趋力(drive)构成的东西,和还没有由这些[驱力]构成的东西,这两者的混合体,在伟大的哲学中无论如何是埋藏着的:如柏拉图的爱(Eros),亚里士多德有深远意义的物质(matter)概念(朝向本质发展的潜在可能性),以及莱布尼茨的趋向(tendency)概念。在康德主义者关于道德的公设中,“希望”未经中介地起着作用,而在黑格尔的历史辩证法中,希望以一种经过中介的、有世界基础的方式起作用。然而,尽管这些启蒙哲学对乌托邦王国(terramutopicam)进行了巡查、甚至探险,但还是存在着某种停顿和中断,这些停顿和中断是由玄思造成的。在一点在黑格尔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虽然他的探险走得最远):既成的东西(What Has Been)统治着逐渐靠近的东西(What is approaching),已完成的事物的集合从整体上阻碍着“未来”、“前沿”以及“新”这些范畴。因此,不管是在古老的神话(archaic-mythical)世界中,还是在文明的理性主义(urbane-rationalistic)世界中,乌托邦法则都没法获得突破,尽管在古代世界有出埃及记,在文明世界有爆破性的辩证法。其原因就在于,不论是神话思维还是理性心智,都是玄思的、唯心主义的,结果,由于它们只是消极地冥思玄想,于是便预设出一个封闭的、已完成了的世界──包括投射在世界之上的超世界(over-world),这个超世界不过是对已完成的东西的一种反映。存在于后者中的那些完美的神,存在于前者中的观念或理念,它们在其虚幻存在中,与有关这个世界的所谓事实在其经验性的(empirical)存在中没什么两样,都不过是一种既定的存在(res finitae)罢了。因此,那种真正的、处于过程中的、开放的未来,对于任何纯粹的冥思都是隔绝的、异在的。惟有趋向于改造世界的思想,以及为改造世界的愿望提供知识的思想,才不会尴尬地面对未来(未来为前方的新发展提供出开放的空间),才不会把过去当作魔咒。因此关键的一点在于:惟有作为有意识的“理论—实践”的知识才会与1变易(Becoming)相遇,才能在变易中做出抉择,相反,冥思的知识在其本义上只能与既成的东西相关。在神话中,既成的东西[对人的]这种拉力,以及与既有的东西的这种关系,直接被表达出来,这些表达是自我消解(self-absorption)式的,表现出对返回不可追忆的远古的模糊的欲望,在持续地占居优势地位的、堪称纯粹异教的占星神话中,情况也是如此──在占星神话中,凝固不动的穹顶笼罩着一切发生的事件。与“过去”的这种关系以及与“未来”的疏离,也在理性主义那里获得了表达,不过这是一种方法论式的表达,如柏拉图的回忆说,或关于一切知识简单地源于对回忆的回忆的教条。回忆的回忆,就是对前世所具有的观念的回忆,是对全部原始时期的回忆,或对非历史的永恒的回忆。当存在(Beingness)简单地等同于既存(Been-ness),当密涅瓦的猫头鹰总是在尘埃落地之后才展翅飞翔,生活的形式已然变得陈旧。在其终结性的圆圈那里,甚至黑格尔的辩证法也被回忆说的幻影抑制住,并被放逐到古董铺中。与此相反,马克思是第一位把改造世界的激情置于理论起点的思想家,这样一种理论不再退缩到冥思和解释中去。于是,未来与过去的严格界限自己就崩溃了,未成的(unbecome)未来在过去之中变得可见,而在未来之中,过去既被报复、又被继承了,既是经过中介了的,又是实现、完成了的。被孤立地把握和坚守的“过去”,是一个纯粹的商品范畴,它是被实体化了的事实记录(reified Factum),它意识不到自己是有待于成就(Fieri)的,也意识不到自己处于连续的发展过程中。然而此时此地的实际行动,只可能发生在总体性的进程中,这一进程在前后两个方向上都是开放的,唯物辩证法成为控制这一进程的工具,成为了“新”的工具,而“新”是经过了中介的、受到了控制的。除此而外,至今仍不失其进步意义的资产阶级时代的理性(Ratio),也可成为一项遗产,当然这得除开它的意识形态成分;作为意识形态,它被绑缚在一定的立场和位置上,内容变得越来越空洞。不过,理性并不是唯一的遗产,相反,以往的诸种社会,甚至包括产生于其中的神话(当然这也得除去纯粹意识形态的成分,尤其得除去那些被保留下来的前科学的迷信成分),也有可能提供出一种哲学,这种哲学通过继承可能带有进步性质的材料(material),突破了资产阶级的知识壁垒,当然,这些材料特别需要得到阐明,需要批判性的继承和功能性的转变。不妨想想“目的”(去哪里,为什么)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的世界图景中所扮演的角色,又如,“质”在他们非机械的自然概念中具有的意义。想想关于普罗米修斯的神话,马克思曾把普罗米修斯称之为哲学日历上最为卓著的圣人。再想想关于黄金时代的神话,想想在广大的被压迫阶级和人民的弥赛亚意识中,黄金时代怎样[从远古]置换到了未来。马克思主义哲学,最终充分显示了通往“即将生成”和“即将到来”的事物的道路,它在富于创造性的广度上熟悉全部的过去,这是因为它所熟悉的仅仅是那些仍然有生命的,没有卸任的过去。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关乎未来的哲学,这一未来同时也是过去中的未来;因此,在这个前沿意识的总汇中,存在着已被领悟了的1趋向之活生生的理论—实践[活动],它通晓各种偶发事件,与“新”结为同盟。而且,关键之点继续保留着:只有在某种光亮的照耀下,我们才能描绘和促进过程性的、开放的1完满(Totum);我们称这一光亮为1有教养的希望,或辩证唯物地得到了领悟的希望。保留下来的哲学的基本主题是:仍未成就的、仍未获得的1家园,哲学在这一基本主题中生长成就,在新与旧的辩证唯物主义斗争中,哲学向外、向上发展壮大自己。


  此外,我们还为此设置了一个信号(signal)。这一朝前的信号能使我们赶超而不是落在后面小步跑。该信号的意义(meaning)是“1尚未”(Not-Yet),彻底、完全地把握这个意义是我们的任务。列宁有段话的精神是与此一致的,这段话虽然得到了经久的好评,却并没有人如饥似渴地用心去领会:


  “我们应该梦想些什么?”我写了这些字之后,不觉吃了一惊。我仿佛是坐在“统一代表大会”的会场里,坐在我对面的是《工人事业》杂志的编辑和撰稿人。这时马丁诺夫同志站起来,咄咄逼人地向我质问道:“请问,如果不事前向党的各个委员会请示,自主的编辑部有权去梦想吗?”接着,克里切夫斯基同志站了起来,并且(从哲学上扩展早已扩展了普列汉诺夫思想的马丁诺夫的思想)更加咄咄逼人地接着说道:“我进一步问你,如果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没有忘记,照马克思的意见,人类始终只是提出自己能解决的任务,如果他没有忘记,策略是这些任务往前发展的过程,是同党一起往前发展的,那么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不是有权去梦想呢?”


  想到这种咄咄逼人的问题,我真是不寒而栗,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就试试躲在皮萨列夫背后吧。


  皮萨列夫在谈到梦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时写道:“鸿沟与鸿沟之间是有区别的,我的梦想可能超过自然的事变进程,也可能完全跑到任何自然事变过程始终达不到的地方。在前一种情况下,梦想是丝毫没有害处的;它甚至能鼓舞和增强劳动者的行动力量……这种梦想中并没有任何败坏和麻痹创造力的东西。事实上,完全相反。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这样一种梦想的能力,如果他不能间或跑到前面去,用自己的想象力来给刚刚开始在他手里形成的作品勾画出完美的图景,——那我真是不能设想,有什么刺激力量会驱使人们在艺术、科学和实际生活方面从事广泛而艰苦的工作,并把它坚持到底……只要梦想的人真正相信自己的梦想,仔细地观察生活,把自己观察的结果与自己的空中楼阁相比较,并且总是认真地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么梦想和现实之间的鸿沟就丝毫没有害处。只要梦想和生活多少有些联系,那么梦想决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可惜的是,这样的梦想在我们的运动中未免太少了。对这种情况应该负主要责任的,是那些自称头脑清醒和“熟悉”“具体情况”的自夸者们,他们是合法的批判和不合法的尾巴主义政治的代表。〔列宁:《怎么办?》(1901年秋-1902年2月)〕


  因此,我们要进一步为“朝前的梦想”设置一个信号。本书所涉及的仅仅是超越某一既成时刻的希望。本著作(写于1938—1947年间,修订于1953、1959年)由五大部分4组成,横贯这五部分的主题是:关于更为美好的生活的梦想。这些梦想具有未经中介(unmediated)、但从原则上来讲又可能被中介的特征和内容(contents),对于这些特征和内容,本书进行了广泛的吸纳、考探和检验。此外还考察了从小白日梦到强有力的白日梦的道路,从可被滥用的左右摇摆的梦想到严格的梦想的道路,以及从漂浮不定的空中楼阁到卓越的、为人所必需的“1唯一事物”(the One Thing)的道路。因此,本书以日常化的白日梦为其开端,这些白日梦自由而随意地选自从小到老的人生诸阶段。它们构成了第一部分:关注街头巷尾的常人及未经规整的愿望(unregulatedwishs)的报道5。紧接着是第二部分,这一部分很基本,是其它一切东西的基础与依据:该部分对1期盼意识(anticipatory consciousness)进行了检审。出于根植于本主题自身中的一些原因,其“基础性”(the foundation)使得这一部分许多章节的难度逐渐增加,难以轻松地阅读。但是,对于那些聆听着并深入其中的读者来说,难度会变得越来越小。主题有趣的性质对读者的吸收会起到帮助作用,正如光明的前景是登山的一部分,而登山是山巅极目畅怀的一部分那样。饥饿这一主要的趋力必需在此得到译解,连同它发展到拒绝被剥夺、也即发展到希望这一最重要的期盼性情绪的道路也必需得到译解。这一部分的核心任务是1发现“尚未意识”(the“Not-Yet-Conscious”)并找到一套准确地标记它的符号⑥。相对来说,尚未意识仍是一种无意识,它倾向于朝它另一端发展,不是向后,而是朝前。它倾向于如初生红日的新生事物这一端,这一新生事物是过去从未被意识到的,而不是诸如:某种被遗忘了的东西,某种曾经进入记忆的东西,某种以被压抑的或原始的风格沉入潜意识(the subconscious)的东西。从莱布尼茨发现潜意识,中经浪漫主义关于夜与原始时代的心理学,一直到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在根本上都只描述和探究了“后向的黎明”(backward dawning)。人们认为自己已然揭示出:一切现存的事物都担负着回忆,都担负着深藏在“1不再意识”(No-Longer-Conscious)的地窖里的过去。他们没有发现的是,在现存的材料中,实际上也即在其自身的记忆中,存在着一种推动力和一种被打断的感觉,存在着一种有生育力的质和一种对“尚未成就[的事物]”(Not-Yet-Become)的期盼;这种打断了的、开了窍的材料,并不发生在意识幽暗的地窖中,而是发生在“前沿”[地带]。因此在这儿,问题在于要弄清“1逼近”(approaching)7之心理过程,这一心理过程首先是青少年的一个根本特点,同时也是变革年代以及生产力的探索与冒险的根本特点;未成就的事物(Unbecome)坐落其中并追求表达自我,所有这类现象都具有这个根本特点。于是期盼便在希望的领域中运作;这一希望1不仅仅被视为情绪,视为惧怕的对立面(因为惧怕显然也能期盼),而是1在更基本的意义上被视为一种认知性的引导活动(a directing act of a cognitive kind),在此,它的对立面不是惧怕,而是回忆。以这一方式描述的朝向未来的意向所具有的想象和思想,是乌托邦[式]的(utopian),在此,我们同样不是在狭隘的意义上来使用“乌托邦的”一词,专用它来指不好的事情(情绪化的不计后果的图景,某种抽象的游戏形式),实际上,我们是在一种新的、可持续的意义上使用“乌托邦的”一词的:作为朝前的梦想,作为一般意义上的期盼。这样,“乌托邦的”这一范畴,就在通常的、不乏道理可言的贬义之外,获得了另一种含义,在此,“乌托邦的”决不必然意味着抽象的、无世界的,在更为核心的意义上,它意味着:以一种超出自然事件序列的方式,转向世界。看到这里,大家就会知道第二部分的主题是:乌托邦的功能及内容(utopian function and its contents)。展开部逐一检审了乌托邦功能与意识形态、原型(archetypes)、理想(ideals)8、象征(symbols)、“新”和“前沿”范畴、虚无(Nothing)和家园(Homeland),以及与“此时此地”(the Here and Now)这一根本性问题的关系。与一切陈腐和静态的虚无主义正相反对,在此,我们要在头脑中意识到:甚至“虚无”也是一个乌托邦范畴,尽管它是一个极端的反乌托邦范畴。“虚无”在此并不形成虚无化的基础或背景(以致于存在者的白昼夹在两个绝对的黑夜之间),而是──正如积极的乌托邦(Utopicum):家园或大全(the All)那样──简简单单作为客观可能性而实存着(existing)。它只是在世界进程之中循环流通(circulation),但并没有驾御世界进程;虚无与大全,目前我们仍旧无法确定此二者是不是乌托邦所具有的特点,是不是世界的危险性(threatening)或成就性(fulfilling)的“终极—定义”(result-definition)。9与此类似,虽说“此时此地”──也即在“近”(nearness)中反复作为开端的东西,是一个乌托邦范畴,事实上是最最核心的范畴,但与“虚无”的虚无化的循环流通相比,与“大全”照亮性的循环流通相比,它仍旧没有进入时间和空间。相反,这一最直接的“近”完全处于“生活瞬间”(lived moment)10的黑暗之中,作为真正的世界之纽结和世界之谜发酵和酝酿。乌托邦意识想要往远处看,但最终只是力图刺穿离它如此之近的前一个生活瞬间的黑暗,在此黑暗之中,一切的趋力都对自己隐藏起来。换言之,我们需要最有力的望远镜──经过推敲打磨的乌托邦意识的望远镜──来刺穿最切近的“近”,也即最直接的直接性。在这种直接性中,仍然存在着自我定位(self-location)和此时此地的存在(being here),同时还可以发现世界秘密之全部纽结所在。这不是那种只对不充分的理智来说才存在的秘密──例如,当实事(Sache)11本身是那种通体透明的或恬睡于自身之中的内容(content)时,──而是一种真实(real)的秘密,“世界—实事”对于自身来说就是这样一种秘密,实际上,它正走在通往秘密的解答的路上。12因此,人的“尚未意识”完完全全归属于在世界之中的“尚未形成”(Not-Yet-Become)、“尚未产生”(Not-Yet-Brought-Out)、“尚未显露”(Not-Yet-Manifested-Out)。“尚未意识”与“尚未形成”相互作用、相互依存,尤其与历史之中和世界之中逐渐接近的东西(what is approaching)相互作用、相互依存。对期盼意识的检审,其目的在于从根基上促使“实际的反映”(the actual reflections)变得可以理解,我们马上要用心理学的和实质性的(material)术语谈到的“实际的反映”,实际上也就是对人们所愿望的、所期盼的美好生活的描绘(depictions)。所以,就期盼而言,知识将在关乎“尚未”的本体论13基础上获得。第二部分开启了以主体为基础以及以客体为基础的对希望的功能性分析,这一部分就讲到这里。



现在,让我们回到个体的愿望上来,首先浮出水面的还是那些模糊不定的愿望。不过这里不再[如第一部分那样]对凌乱琐屑的“希望意象”(wishful image)进行报道,而是让那些为资产阶级所控制、操纵的“希望意象”进入眼帘。由于这种操纵,这些意象就能够被压制、被误用,就能够涂抹成粉红色,就能够染上血腥14。第三部分:转变(transition)15,它展示了镜中之希望意象,但这面美丽的镜子常常只反映统治阶级希望出现的那种弱者的愿望16。然而,一旦镜子来自于人民,[镜中的]画面就变得清晰无比,例如在童话故事(fairytales)中,这一点显而易见,而且表现得十分精彩。映在镜中的、常常是被标准化了的愿望,组成了本书的第三部分;这些愿望都具有一种倾向于多姿多彩的趋力,都倾向于对据说是或真正是更好的东西进行“多姿多彩”的描绘(represent)。服饰的魅力以及光芒四射的展示(display)17是这里要谈到的,接下去是童话世界、旅行(travel)中被照亮的远方、舞蹈、电影的梦幻工厂、剧院的示范。这类东西要不呈现(present)出一种更好的生活,如在娱乐工业中那样,要不就用现实的语言勾画出一种生活样式,这一生活样式被表明是本质的、基础的。然而,假如这一勾画变为自由的、深思熟虑的蓝图,那么我们将第一次发现自己置身于实际的(actual)、也即计划好了的或描画出轮廓的乌托邦之中。它们构成了第四部分:结构(construction);它们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内涵(content),而这些内涵不仅仅作为历史性的[过去]得到保留18。第四部分在医药乌托邦、社会乌托邦、技术乌托邦、建筑乌托邦、地理乌托邦以及绘画和文学中充满希望的风景描绘(wishfull landscape)中发展和推进。结果浮现出以下充满希望的意象19:健康的意象、消除了剥削的社会的意象(它们处于基础性地位)、技术的奇迹,以及建筑方面无数实存的希望图景中的空中楼阁。Eldorado-Eden20出现在地理航海大发现[时代],对更适宜于我们[栖居]的环境的风景描绘在绘画和诗歌中成形(form),而对“绝对”(an Absolute)的透视则出现于智慧中。所有这些都充满了一种超越(overhauling),它们清楚或模糊地依赖于一个更完美世界的目标图景(the goal-image)及其[实现]途径(road),依赖于比经验地形成的外观(appearances)更为彻底地塑造(form)出来的、更具本质性的外观。这里仍然存在着许多任意的、抽象的逃避主义,但是伟大的艺术作品本质性地、预先显示出得到充分发展的题材(subject-matter)的外观,这一“预先显现的外观”(pre-appearance)是与现实相关的。在这些作品中,投向预先显像(prefigured)的、美学和宗教上的试验性的存在(experimental Being)的目光,虽说是不稳定的、易变的,但是每一次尝试,都是拿某种超越着的东西、某种世上还没有见过的、完美的东西来做试验21。投向这些东西的目光是具体的,以各种方式受制于特定的阶级局限性,但是,具有特定风格的所谓艺术渴望(aspiration),其基本的乌托邦目标超出了意识形态,并不总是随着它们所属的社会一起腐烂死亡。埃及建筑渴望变得象石头,它所追求的完美是:死亡的结晶体;哥特式的建筑渴望变得象基督的葡萄枝,它所追求的完美是生命之树。以这种方式,全部艺术都将自己显露为富于这样一些外观,艺术驱使这些外观成为对完美的象征、驱使它们走向乌托邦的、本质性的终点。当然,迄今为止就社会乌托邦(the social utopias)而言,说它们是乌托邦的(utopian),还仅仅是[语义上的]自我证明:第一,因为它们就被叫成这个;第二,“白云布谷乡”(cloud-cuckoo-land)22这个词一般总和它们连起来用,这还不仅仅是说那些抽象的乌托邦。由于上述原因,“乌托邦”概念一方面被不恰当地限定在过于狭隘的意义上,即用来特指关于理想国度的小说(novel),另一方面(这也是首要的一方面),由于这些小说的明显的抽象性,“乌托邦”概念保留了这一抽象的游戏形式,以致于独独社会主义从乌托邦到科学的发展过程被排除在外、被移走了。然而,不管所有这些不确定的状态怎样,出现在这里的“乌托邦”一词无疑是托马斯.莫尔首创的──虽然它还称不上是哲学上广义的“乌托邦”概念。另一方面,在其他的、例如技术的希望图景和计划中,鲜有值得我们去注意的乌托邦材料(utopianmaterial)。尽管有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岛》,在技术中并没有区分出一块前沿阵地(frontier-land),这块前沿阵地能把属于自己的先锋地位和“希望—内涵”(hope-contents)引入自然界。在建筑中这一点表现得更不明显,尽管建筑物塑造、重塑或预塑了一个更美丽的空间。与此类似,在绘画和诗歌[所描绘的]处境和风景中,在它们的奢侈铺张中,尤其是在它们深入地向内向外观看、关乎可能性的现实主义中,乌托邦材料令人惊讶地处于无人知晓的状态中。然而,在所有这些领域中,乌托邦功能都在发挥作用,[在不同领域中,乌托邦]内涵(content)会有相应的改动,在较次要的创造中,乌托邦功能表现为盲信和狂热,在伟大的创造中,则表现为自成一类(sui generis)的精确性和现实主义。人类想象力的丰富,及其在世界之中23的牵连(有此牵连,想象力就会变得有见地,就会变得具体),不从乌托邦功能入手,就不可能得到勘探和查明,正如离开了辩证唯物主义它就无法得到检验一样。艺术所展现的特定的预显的外观(pre-appearance),就象一个实验室,在这个实验室中,事件(events)、人物(figures)与性格(characters)都被驱赶到典型的、富于个色的极端上,驱赶到深渊或至福的结局上;镌刻在每一艺术作品中的关于性格和处境的本质性的幻想(vision),其最具冲击力的形式或许可以称之为莎士比亚风格,其最极端的形式则可称之为但丁风格,这一幻想预设了超越既定现实的可能性。在各方面,预期行为和想象都瞄向主观的、甚至可能是客观的“梦想—途径”(dream-roads),“梦想—途径”游离于“既成[事物]”之外,朝向“已成就[的伟业]”(Achieved),朝向被象征环绕着的伟业(achievement)。因此,“尚未”概念,以及朝向“尚未”并使之彻底成形的意向概念,不再限于在社会乌托邦中找到它的唯一的、包罗无遗的典范;社会乌托邦已转化为精致化的期盼(elaborated anticipation)之自觉的批判意识,虽说这一转化很重要,但不应排除其它的东西。可是,把“乌托邦的”限定到托马斯.莫尔的用法上,或简单地把它拧到这个方向上来,就好比试图把“电”还原为“琥珀”(“电”的古希腊名称由“琥珀”而来,人们最先在琥珀中注意到电现象)。实际上,“乌托邦的”与关于理想国度的小说几乎没有什么共同性,以致于哲学整体(totality)(哲学的这一整体性常常被人们忘记)到了必需公正地判断“乌托邦”一词究竟意指什么的时候了。因此[除了社会乌托邦外]千姿百态的期盼以及希望意象、希望—内容也都收集在被称为“结构”的第四部分。因此,在描绘理想国度的童话故事之前和之后,是医药乌托邦、技术乌托邦、建筑乌托邦、地理乌托邦以及绘画、戏剧、文学所描绘的希望风景,对它们的标记(notation)和解释也都放在这一部分。因此,哲学集体智慧中对五花八门的“希望—风景”(hope-landscape)的描写和独特的洞察,也在这一部分找到了位置。尽管以往的哲学有一种引人注目的、关注“既成事物”的情怀,但也存在着一个连绵不断的趋向,也即对“外观—本质”的关注,[这对范畴]清楚地显示出乌托邦这一极的存在。所有这一系列形式(formations),都社会地、美学地、哲学地与[追求]“真实存在”(“true being”)的文化传统相关,与此相应,这个系列最后下降到总是居于决定性地位的大地,结束在对以下问题的讨论中:不仅讨论实现了免除了剥削的劳动的生活这一问题,还要讨论超出了劳动的生活,也即闲暇这一希望问题。
  最终想要达到的是真实的当下存在。惟其如此,生活瞬间才能属于我们,我们才能属于生活瞬间,并对生命的一瞬说:“请停留一下”。24人最终想作为他自己进入“此时此地”,想不带拖延地、没有距离地进入他的丰满生活。真正的乌托邦意志(utopian will)肯定不是无尽期的欲求(striving),毋宁是:想要看到纯粹的直接性,由此,自我定位和此时此地的存在最终得到了中介,最终得到了光亮,最终得到了欢乐的和充分的实现。这就是“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这一浮士德式的表达所暗含的乌托邦“前沿—内容”。结构所具有的客观的希望图景,必然会催促推动那些关于完人(fufilledhuman beings themselves)的希望图景,以及被这一希望图景充分中介了的生活环境,也即家园。第五部分也即最后一部分:[自我]认同(identity),试图包纳这类意向。为尝试成为真正的人(proper human beings),各种道德的前导意象25(guiding images)出现了,各种彼此间常常是相互对立的、引导正确生活方向的“罗盘”(guidingpanels)出现了。突破极限的冒险者(human venturing beyond the limits)的虚构形象出现了:唐璜、奥德赛、浮士德;浮士德正好走在通往完美瞬间的路上,处于想彻底、完全地体验世界的乌托邦[梦想]中;唐璜则在“梦想—偏执狂”和“深度—梦想”状态中要求着、要着。在绝对的直接性、极度动人的表达序列(far-striking lines of expression)的召唤和牵引下,音乐浮现出来,音乐艺术是灌注到歌与声音中的最强的强度,是关乎世界之中的理想人类(utopian Humanum)的艺术。接下去,反对死亡的希望意象积聚在一起;死亡是对乌托邦最强劲的反击,是乌托邦无法忘却的惊梦者。在[死亡]这里,被乌托邦引力(utopian pull)吸入存在的虚无大行其道;在这里,既没有变化(becoming),也没有胜利(坏事物的灭绝并没有被积极地吸收到胜利中)。构成宗教想象的所有福音都在反对死亡和命运的神话中达到高潮,不管是纯粹幻觉的福音,还是有人性内核的福音,都是如此,最终都与从邪恶那里解脱出来有关,都与朝向“[千年]王国”的自由有关。接下去关注的,正是此岸的、朝向人类家园的意向,以及关于环绕和承载着家园的空间(即大自然)的未来问题。在此常常居于中心地位的是这个问题:一般而言,什么是值得人们希望的,还有,关于至善的问题。关于“唯一必要的事情”(One Thing Necessary)26的乌托邦,尽管它实际上还完全处于前兆之中,但它就象人们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那样27,统领着其余的一切。但愿在通往废除剥削基础的道路上,较低的善能顺理成章地达到。这条道路首先导致了财产的出现,在那里,有蛀虫和锈在腐蚀,28但只有经历了这一阶段,才能达到“请你停留呀”的美好时刻。这条道路保持着社会主义方向,它是具体乌托邦的实践。凡是不带幻觉的、关乎希望图景的真实的能性,都通向马克思,都作为对世界的社会主义改造的一部分而发挥作用──这一作用的发挥常常具有不同的方式,作用的大小也要视具体处境而定。这样,希望的大厦真正变得与人相关,原先人眼中的希望大厦只是梦、只是高不可及的“预显的外观”;这样,希望的大厦真正变得与焕然一新的大地相关。变得快乐幸福,常常是人们在关于更美好的生活的梦中追寻的,惟有马克思主义能为它奠定开端。这一切为我们提供了通往创造性的马克思主义的新鲜道路(甚至是在教学法方面和实质性的内容方面),这条新道路是从主观和客观上的新前提出发的。


  在此需要对人们的意向对象,29(假如可能做出检验的话)在小的尺度和大的尺度上,怀着释放出它所包含的真实的东西的愿望,做广泛而细致的描述。所以,通过使用真实可能性的尺度,真实可能性中的“实是”(What Is)——这真正尚待完成的东西(其它一切纯粹意见化的东西和愚人的天堂都是糠麸)——便获得了积极的存在。在终极的意义上,它[“实是”]是伟大的简单或“唯一需要的事物”(One Thing Needful)。一部关于希望的百科全书经常会包含重复,但从不是交叉重叠,仅就前者而论,伏尔泰的声明是有效的,他说,有必要的话,他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直到被人理解为止。因为书中的重复在理想状态下总是在新层次上的重复,所以在这种重复中,人们学到了某些东西,并且是以一种新的方式对同一个东西进行学习,而这更加表明伏尔泰的声明是有效的。在以往的哲学中,对唯一需要的事物的诉求,也不是没有;否则,以往的哲学家们怎能成为“爱智者”呢?否则,怎么会有无休止地、整个地与“真理”(the Authentic)或曰“本质”相连的伟大哲学呢?更不用说唯物主义哲学了——这种哲学具有真实地描绘内在一贯的本质性的东西的能力,它有一种想如其本然地解释世界的基本冲动(并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和一种追求此岸幸福的基本冲动(并相信自己能找到)。但是,马克思以前的一切爱智者、甚至是唯物主义者,都把真理看成是既成的存在者状态(ontisch)30上的存在,实际上是把真理看成是静止的、封闭的东西;从朴素的泰勒斯的“水”,到绝对的黑格尔的“自在自为”,都是这样。说到底,在以往封闭的、玄思好古的哲学中(包括黑格尔哲学),柏拉图的回忆[说]总是象屋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遮盖着辩证的、开放的爱欲(Eros)[说],并总是与严肃的“前沿”和“新”相隔绝。于是[哲学的]洞察力中断停顿了,于是“回忆”安抚了“希望”。于是,希望没有在回忆中(在过去的未来中)真的出现,同时,回忆也没有在希望中(在被历史中介、并推动历史前进的具体乌托邦中)出现。于是,我们似乎已经落在了存在所具有的趋势(thetendency of being)后面,跟在它的屁股后面。于是,世界的真实过程似乎落在了它自己后面,似乎到达了静止,或被带到某个静止点上。但是真实的、实在的[事物]的“赋形-描绘”(forming-depicting)31过程从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打断(就好象世界之中悬而未决的发展过程早就被安排好了似的)。惟有告别了封闭的、静止的存在概念,希望之维才能真正敞开。[与静止的存在观所看到的世界]正相反,世界充斥着这样一类趋向(tendency):偏好某种东西、缺乏某种东西和倾向于某种东西,而这些意向的对象意味着意向本身的实现,意味着这样一个更适宜于人的世界:在那里,没有不体面的折磨、焦虑、自我异化和虚无。不过,这些趋向是处于流动过程中的,是有“新”悬在前方的趋向。实在[世界]的去向(the Where To)只有在“新”中才展现出自己最基本的客观规定性,它只对成为“新”的左膀右臂的人才发出召唤。马克思主义的知识意味着:[人类家园]逐步接近[我们]的艰辛历程进入概念和实践。在关乎“新”的问题域中,天然包含着一块生机勃勃的(甚至更纯净的)知识领域,在那里,[具有]现世[精神]的智慧重又变得年轻、重又变成泉源。如果存在(being)从“来源”(the Where From)上得到了理解,那么,之所以能这样,仅仅是因为存在有一往前发展的、尚未封顶的“去向”。只有从那个“去向”上,只有在那个“去向”中,作为意识前提条件的存在,以及处理和加工存在的意识,才能得到彻底的理解。本质性的存在不是既存(been-ness),正相反,它是:将自己悬在前沿的世界之本质性的存在。


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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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武夷山 陆泽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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