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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悼好友大玲一)

已有 3469 次阅读 2010-12-28 11:05 |个人分类:经历|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友谊, 友情, 中国驻巴黎使馆

普通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悼我的好姐姐大玲

 

伏枕难眠

她,怎么走了呢?怎么能这样走了呢?

我伏枕难眠。自从闻到她突然离去的消息,我就沉浸在悲恸当中,只有工作能让她的影子暂时离开我的脑海。夜深了,我却不能再让她暂时消失,只有打开计算机,让她更真实地浮在我的眼前。

我脑海中不能离去的“她”——就是我在巴黎中国驻法国使馆结识的“老姐”——大玲,全名李红玲。记得老姐刚刚五十岁出头,在我与她相处的日子里她的身体一直壮得像头牛,她似乎一直不知疲倦。她怎么突然倒下了呢?

蒯强——大玲的先生,在我急急忙忙打到上海的电话中告诉我,就在几天前,大玲从法国回上海给母亲过八十大寿,在参加朋友的一场婚礼中突然跌倒,自此深度昏迷;沉睡不醒了六天之后,2010115日,她悄然永远地离开了人士;她走得很安详,没有感到任何痛苦。蒯强的描述像在讲述一个经常在小说或影视剧中听说的故事,我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他们的儿子——也从巴黎飞奔回上海的蒯立巍,也亲口告诉了这样的事情以前只是听说过,然而今天却发生在了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大玲的身上。

她的音容笑貌似乎仍在眼前,她国庆节还从巴黎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以后要经常给我打,她让我去巴黎她的新家去度假,她帮我养身体,她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呢?她怎么能就这样离去了呢?她刚刚在巴黎出世的孙子不是还需要她的照顾吗?她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去···?我又哽咽,笔不能言了。

我一件件地翻出大玲曾送给我的表达我俩姐妹友谊的小礼物,没想到今天,这些成了我将永远珍藏的纪念老姐的遗物。看着这些东西,我跟大玲相识以来我们相处的一幕幕真切地重浮眼前。

结缘

我和大玲结缘是在200410月份。大玲的先生蒯强从上海来到驻法使馆科技处担任一秘工作,她同时随任来到巴黎。其实大玲的全名叫李红玲,但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从一来到科技处我们就叫她“大玲”。我喜欢这样叫她,是因为这个“大”体现了大玲为人的“大气”;大玲喜欢别人这样叫她,是因为这个名字是蒯强和她在中国驻喀麦隆使馆工作的时候大使所起,大玲热心喜欢帮助人,大使想表示亲切,根据她骨骼显得较宽大的特点起了这个名字。我猜测大使也有表达大玲“大气”特点的意思。

俗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许我们本就属于一类,蒯强、大玲夫妇来到巴黎不久我们两家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热情并热心的上海夫妇蒯强、大玲的到来促进了我们整个科技处里的和谐气氛越来越浓厚。2005年——似乎是我们在驻外的四年多生活当中感觉最长的一年,因为这一年处里的集体活动真是数不胜数,只有翻看那些珍贵的照片才可以。这一年,每个人都似乎被一股暖流包围着,不管干什么事情每个人都充满了热情,每个人都积极地参与处里组织的活动,每次活动,没有人觉得累,没有人愿意早早离去,没有人想说再见。那时候的科技处,就像一个被炉火烤得暖暖的暖箱,每个人又在暖箱中被烤着,每个人又都是那炉火。——而大玲,便是那最旺的一把芦柴之一。

不“普通”的普通人

在众人眼中,大玲是个普通人,是因为她的身份从来都不耀眼:大玲没有什么高学历,她在上海的时候是在一家工厂工作,她早早内退了,她是贤妻良母,她来到法国后就在领事部做些内部帮忙工作。但大玲却从不是一个“普通”的普通人,不管是在上海,还是在跟随蒯强工作过的喀麦隆和法国,她总是凭借她的热情令人牢牢记住她。

所有跟大玲相识的人却都有个共识,那就是——她是个“好人”,是个“热心的人”,是个“勤快的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蒯强和大玲抵达法国的第二天,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大玲就到领事部帮忙上班了。从那天起,大玲就跟所有使馆工作人员一样上下班,从不无故缺勤迟到,比正式工作人员工作得还认真。能干而勤快的大玲成了领事部签证组的得力帮手。大玲主要做签证资料的录入和粘贴等事务性工作,她从不出错,人又勤快,一个人可以顶好几个人用,当时的领事部施参经常在科技处王公参面前夸赞大玲的能干,也真为科技处争光了。

大玲的热心经常让我感动。中午食堂打饭,只要处里谁因为有活动没有来,大玲就会主动帮他/她打下饭,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做过,但都是经别人嘱咐过才做,做一次没有什么了不起,自从大玲来了之后,她几乎把这样的事情都主动承担下来了,不管别人有没有记得嘱咐过。后来的几年有人被大玲“服务”习惯了,当成了“应当的”,也不说谢谢,时间长了虽然大玲心里也有想法,也跟我讲过,但她却同时宽慰着说,也许是他们年轻,我就原谅他们吧。我后来注意观察过,她的确没有由于心里的想法改变她每天觉得应当为别人做着虽然没有得到感谢的事情。

勤快的大玲烧得一手好吃的上海菜,作为好朋友,我很有福气经常可以享受得到。但除了我们这样的好朋友,使馆还有一些人也能享到这样的“口福”。其中一种是科技处及其他处刚来法国并跟他们住在一个驻地的人,抵达当天就会被蒯强、大玲请到家中美餐一顿。几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因为蒯强跟我这样说过,他们体会到过第一天没有饭吃的痛苦(我们因为不跟他们住在一起,他们抵达法国第一天是由跟他们住在同一个驻地的同事负责接待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跟我们一样遭遇第一天没有饭吃的同样经历)。刚来法国第一天,人生地不熟,时差没有倒过来,器具、材料不全,做饭基本不可能。因此他们暗下决心,以自己的力量,尽可能让刚到的人不再受到他们所受到的待遇。以当时外交官的收入来说,吃饭并不是很便宜,但是蒯强、大玲就是凭着他们无私的奉献,让很多人在抵达法国的第一天就感到温暖。很多科技处以外的人都感到十分感动。我曾在2007年春节前的妇女小组会上发言时说(当时刚好大使在场),使馆正因为有了大玲等这样热心的人,不再是冷冰冰的建筑,而是温暖的家。

在我眼中,除了以上这些,大玲还是个“令我敬佩的人”。我亲身经历过一件肯定只有大玲才做得到的事情。外交部一位外交官离任后,不忍读中学的女儿中断在法国的学业,将孩子留在了法国,并交给了大玲照管。大玲让她住在自己家中,管吃管住,长达一年的时间。他们就本来只有一室一厅的房子,孩子只能住在客厅里,整个家里的空间一下子缩小了。关键是一个别人的孩子住在自己家中,不能说,不能打,不能骂,还要伺候得好好的,稍不留意可能孩子就会跟自己的父母告状。这样的情况的确很难处理。然而,这些让我们感动不可思议的事情,大玲做到了,连蒯强都很钦佩妻子无私对待朋友孩子的精神。

情如姐妹

我至今耳边尤响的是一声清脆的“黄妹”——未见其人,已闻其声,我似乎此时眼前仍能看到她从我家长长的走廊走进来,边走边喊,脚步轻快,就像那悦耳的声音。她的声调是上海普通话,声音特点就是清脆而亲切,特别好听。有时当众这样喊我时,有人听到了酸酸地打趣我们,“呦,好亲热哦!”

虽然我跟大玲相差了十几岁,但我们从相识不久后就情同姐妹。我从小只有一个哥哥,从没感受过姐姐的温情。大玲对我真得跟大姐一样,而且是大姐大的那种。如果我有什么事情请大玲帮忙,大玲从来都是一句话,“放心吧,黄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你老姐呢!”

每天吃完午饭,大玲喜欢到我家聊一会儿,或者约我一起去公园散步。跟她在一起我真的像妹妹跟姐姐在一起,感觉很放松,不需要客套,不用防备什么,因此跟她在一起很单纯,并且很温暖。

在使馆不管什么事,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大玲夫妇,他们是我们最可以信赖的兄姐。我们回国休假时,甚至将家门钥匙交给她,科技处王绍琪公参和夫人老白回国休假时也一样,钥匙交给她请她时常过去照管花草。我想一个人能够取得他人如此信任,说明其人品得到极高地认可。

我们离开法国后,蒯强、大玲经常给我们打北京家中的电话。尤其是2008年春天我住院期间,来自巴黎的问候是伴着我走过当时那段难忘旅程的永远难忘的记忆——511日,是我在病房中度过生日的那一天,我的手机响了,那一端传来大玲清脆的声音:“黄妹,生日快乐!”大玲居然知道并记得我的生日,我真的十分诧异,那时候躺在病榻上的我可以说陡然“热泪盈眶”——我有一个关心我的好姐姐!

 

永远的纪念和记忆

摆在我面前的是大玲“赐予”我的四件礼物,这些礼物拾掇起我脑海中的点点滴滴,已然串成大玲在我心中永远的记忆。

——“姐妹”照

大玲跟我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专门将这张数码照片洗出来挂在家中,她对这张照片的喜爱,体现了她对我们姐妹情谊的看重。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合影,我们在照片中自然地相互依偎的动作已成为永恒。这是2005年圣诞节前我们使馆几家人相约出游,在巴黎南部拥有全法规模最大的哥特式教堂的城市Chartes所拍摄的,这张照片也代表了我们一起经历的一段美好的旅游记忆。

——小毛衣

我手中一直珍藏着一套婴儿穿的苹果绿色的小毛衣,从小帽子一直到小袜子,特别可爱。20054月我们回国休假时,大玲特地打电话到北京嘱咐我回法国时一定带几斤毛线,她要亲手为我织一套小孩穿的毛衣,主要目的是为了用它来召唤一个为出生的生命,让我尽快怀孕。大玲认认真真为我织好了,郑重送到我家中,那花色、工艺真的没的说,我委实为老姐的真诚所感动。然而,遗憾的是,虽几经努力,大玲送我的礼物我们至今没有用得上。但是我们收获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施瓦洛世奇水晶项链

这个施瓦洛世奇的宝石红色的水晶项链我至今经常佩戴,每次拿起它我就会想到大玲和当时在使馆跟我学法语的学生们。这是2008年元月在我离开法国之前,大玲和其她四个学生给我共同买的临别礼物,我真的非常感动:在过去的一年里,虽然我付出了很多,但我却收获得更多。看得出,“祝黄宁燕老师心想事成!”几个字是大玲(李红玲)写的,我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大玲带头张罗的,因此这个项链更多地让我想起她——曾经做过我“学生”的“老姐”。

——法国Kenzo香水

2009年结束科技处任期后,本很想来北京看望我们,无奈当时处于“禽流感”敏感期,他们被要求直接从巴黎回上海了。20101月份蒯强再次赴法,途经北京,我们两家得以再次见面。我们安排了一场当年在法国工作的外交官的北京聚会,蒯强、大玲因此见到了很多以前的老朋友,他们非常高兴。大玲居然还给我带了一件礼物:一套法国Kenzo香水。法国香水我们见多了,因此我当时并没有在意。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们的那次见面,居然成了我跟她的诀别;这套法国Kenzo香水,也成了大玲留给我的最后的记忆。虽然香水会挥发,但装香水的盒子我将珍藏终生,那上面镌刻着我的老姐大玲留给我的最后的笑貌和容颜。

文前的那张照片是我在聚餐的时候为她留下了最后的影像——快乐、健康、率真,就是大玲在我心中永远的形象。

除了这些永远的纪念物,以后每当用到“热情的”、“热心的”、“勤快的”、“勤劳的”这些词,我也都将会想起一个人——我的好姐姐——大玲!

(本文前半部分作于2010年11月12日,终稿完成于2010年11月22日,北京柳林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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