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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慢(外一首) 精选

已有 6727 次阅读 2015-4-28 11:19 |个人分类:生活|系统分类:诗词雅集|关键词:童年| 童年

十岁那年,我该上小学四年级了。父亲带着全家,从河南农村投奔到上海阿娘家,(阿娘,在宁波话里是奶奶的意思,爷爷则是阿爷。)我从此结束了流窜乡间的野人生活,在上海读完了小学的最后两年半。在这之前,我已经在鄂西的神农架山区和豫中的黄河滩边读过三所小学了。条件最差的一所设在一座破庙里,窗户是纸糊的,课桌也很简易,用一块长条的木板搭在两个泥墩子上,可以坐四个学生,凳子则是自带的。

 

乡间的日子很慢,放学后不用着急回家赶作业,我和小伙伴们会沿着田埂磨磨蹭蹭好久。从初夏到麦收,看着麦子一点点地抽穗灌浆,由青绿转为金黄。有时馋虫上来了,会趁没人的时候掐一个麦穗下来,放在手掌上搓几下,把分离出来的麦皮吹掉,然后把一整把颗粒饱满的麦粒放进嘴里咀嚼,新鲜小麦那股淡淡的微甜的清香,能在味蕾上停留很久。秋天的时候,我们则会跑到田边的大柿子树下,把那些熟透了掉在地上但尚未破损的柿子捡起来,吹去上面的浮尘,小心翼翼地揭开柿子盖,把里面那团浓稠甜蜜的柿子汁,一股脑地吸下去,然后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捡起书包往家走。

 

乍一下从空旷的乡间来到大上海,日子一下子变得繁忙和局促起来。阿娘和姑姑的六口之家,本来就不宽裕的房间,一下挤进了我们五口人,其拥挤程度可想而知。柏油马路上的汽车和自行车,也比乡间的土马路要多多了。以至于每次过马路,妈妈总是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不停地说“当心!当心!”生怕我这个毛手毛脚的乡下妞闯祸。很快,春节又到了。大人们忙不停地采年货,阿娘外婆则在灶劈间里从早忙到晚。除夕过后,又开始去给亲戚们拜年。那时交通不发达,亲戚间难得走动,过年的那趟则是少不了的。身为长子又少小离家的父亲和我们全家,更是成了那年聚会的中心。我懵懵懂懂地听着大人们的寒暄和唏嘘,渐渐感觉到了和乡间不一样的都市生活。

 

春节过后,父母撂下我们,奔赴金山卫参加石化总厂的建设去了。我和外婆搬进了楼上那间小小的阁楼,在那里一起渡过了两年半的时光。就着阁楼上那支八瓦的电灯,我读完了《征途》、《艳阳天》、《西沙儿女》、《向阳院的故事》和一些已经记不起名字来了的文革畅销书,外婆则在灯下做着全家人的棉衣和除夏天以外的所有鞋子。那时外婆戴着老花镜都已经无法穿针了,她经常试几下不成以后,就会让我来帮她穿。我便放下手中的书,帮她把针穿了。有时我会看着她日渐花白的头发发怔,希望时间的脚步能为她停住。没书看的日子我也会跟她学学织毛衣、绣花和钩针,外婆女红手艺极好,经常能引来院子里阿婆阿娘的啧啧夸赞。外婆每教我一样新技术,总是忘不了要唠叨两句:在我们乡下,女孩子不会干这个,嫁到婆家是要被人笑话的。

 

我有时觉得乡土的缘分有些不可思议。姑姑和父亲都是年幼的时候,就跟着阿爷从宁波到了上海,父亲念完书后又被分配去了河南。然而仿佛是天公有意安排似的,姑姑嫁给了祖籍绍兴的姑父,父亲则娶了来自浦江的母亲。在常人眼里,浙江和江苏是一回事,统称江南。然而两地方言却大相径庭,浙江话一律硬梆梆的,绝无吴侬软语的妩媚,也没有才子佳人的慢条斯理。那两年不绝于耳的,是阿娘的宁波话、外婆的浦江话和姑父的绍兴话,夹杂着表姐妹们的上海话混出来的市井交响曲,印象最深的是阿娘吼我们时那声中气十足的“小赤佬”,duang!不是一般地威武,能让七嘴和八舌童鞋顿时哑口。

 

日子又开始变得缓慢悠长,我和两位表姐每天走路去学校。阿娘家处在一条小巷的拐角上,小巷那时还是一条台阶路,每过一辆黄鱼车,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好像车随时要散架似的。黄鱼车通常是给西边的菜市场拉货的,有时若是有新鲜的水产到货,阿娘会让我们带上一个网兜去排队。穿过菜市场,就是热闹的商业区,父母每每攒够假期来看我们的时候,就会在周末带上我们五个小孩去那里搭电车,到位于重庆路和复兴路交界处的复兴公园玩上半天。

 

偶尔,父亲也会带我一个人去逛“新华书店”,有时还会坐在天井里出两道数学题给我和表姐做。还有一次,父亲拿出我铅笔盒里的尺子比划着说:“有一只蚂蚁,要从尺子的这头爬到那头,可是尺子一直在绕着一头转呀转,你们猜蚂蚁走过的轨迹是什么样的?”父亲顿了一会儿在纸上画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很神秘地说:“这是阿基米德曲线!”“曲线!!!”表姐大声嚷嚷着气都笑岔了,在上海方言里,“曲线”就是缺心眼的意思,和“洋盘”“戆大”一样,都是用来嘲笑人的智商的,那个叫阿基米德的缺心眼的洋人把表姐逗得乐不可支。我没有跟着表姐笑,小蚂蚁爬出的那条曲线,在我心头绕呀绕的,挠得我心里有点儿痒痒。

 

渐渐地我在学校认识的朋友也多了起来,放学以后不是张家就是李家,把附近的弄堂都串遍了,玩的游戏无非是跳皮筋、造房子、扔沙包等当年流行的游戏。有时同学们也会来我家的天井里玩,这时要是碰上阿娘刚把衣服洗好,我就会被抓差去扛晾竿。晾竿就是一根长长的竹竿,一头搭在一个固定的支点上,一头由人扛着。阿娘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扯平,搭到晾竿上,一根晾竿搭满后,用丫杈头给挂到高高的屋檐下。我扛晾干的时候,腿上通常还会套着橡皮筋,做家务和玩两不误。有时跳皮筋的人在一边跳完之后,要绕到另一边去跳,这样她们就必须从晾竿下面钻过去,每每遇到这种时候,阿娘就会佯装生气地嗔道:小鬼头!

 

又要过年了,家家户户再一次忙碌起来。不知谁家从外面搞来了一只小小的磨盘,大家开始做水磨糯米粉。磨盘从东家转到西家,等转到我们家的时候,外婆系上围裙端坐在天井中央,慢悠悠地转着磨盘,我一勺一勺地把已经泡软了的糯米和着水往磨盘中间的小孔里灌,白白的米浆从磨盘的缝隙间洇出来,流入下面装面粉的袋子里,水再从面粉袋子里滤出来。等到袋子里的水全滤干了,元宵节如期而至。把雪白的糯米粉加上些许水,揉成凝脂般光滑的面团,再捏成一个个小球,裹进砂糖芝麻和猪油拌成的馅。等到一只只汤圆从沸水中浮起来的时候,迫不及待地盛上一碗,咬上一口,那份绵糯的口感,至今存留在记忆里。

 

在上海过完了三个春节以后,父母的工作又要调动了。我们全家是在夏天离开的,两个表姐和姑父送我们到火车站。阿娘和院子里的许多邻居一起,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站在石库门的台阶上,一直望着我们在小巷的拐角处消失为止。

 

 

从前慢·忆沪上

 

弦管筝琶吴腔越调似说旧繁华

斜阳下参差绮户弄里人家

溶溶清夜喧声杳,剩一钩新月挂檐牙

曲巷幽思仪凤梦飞花*

 

秋雨梧桐空阶市井倏忽已天涯

问相逢何处迢迢银汉渺渺星槎

千帆过尽烟霞岸踏层层细浪履平沙

海天遥数鸥鹭忆蒹葭

 

注:仪凤弄是家附近的一条弄堂,梦花街是每天上学必走的路。




慢漫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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