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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癌症作斗争(28):雾霾和癌症,真的有争论么? 精选

已有 17560 次阅读 2015-3-23 12:02 |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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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空气污染是致癌主要因素么?(作者: Tunan)

 

菠萝前一篇文章写雾霾和儿童癌症之间没啥联系,引起轩然大波,各路高手跳出来把菠萝批了个底朝天,科普的名声差点毁于一旦。这篇文章主要是为了亡羊补牢,希望大家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先预警一下,这篇文章很长,我先解决上篇文章中争议最大的一点:儿童是否会得肺癌。然后讲讲很难证明雾霾导致肺癌,最后阐述我为啥认为雾霾一定能促使肺癌。 


儿童是否会得肺癌


文章发表后,有人指出儿童是可以得肺癌的,同时也提供了一些新闻报道或文献报道。新闻报道在科学讨论上不能当论据,所以就不说了。我看了大家发给我的所有关于儿童肺癌的研究论文,结果很有意思,可以说在推翻了我的结论的同时,也支持了我的一些观点。


首先,儿童是有可能得肺癌的,这点上是我的错误,给大家道歉。但我看了为数不多的儿童肺癌研究文献后,发现我犯错误是有原因的:


1:儿童肺癌极度罕见,全世界一年也没几个。我学习癌症生物学10多年,参加无数学术会议,从没听说过儿童肺癌。南非一个250个床位的大型儿童医院31年一共收了4个儿童原发肺癌病人。而639个床位的美国德州儿童医院1982年到2007年,25年间也仅有14个儿童原发肺癌病人(1)。


2:儿童肺癌和成人肺癌显著不同可以说完全不是一种病。所谓的儿童肺癌多数为转移肺癌(其它儿童癌症比如脑,神经,肌肉的肿瘤转移到肺部),转移性肺癌是由于别的儿童癌症导致的,几乎都是明确的先天基因突变产物,和肺部,也和空气污染显然没有特别直接的联系。


和空气污染相关的应该是原发肺癌(直接从肺部出现的癌症),而这在儿童里面的概率极低,而且它和成人的肺癌明显不同。成人肺癌中最多的是肺腺癌和肺鳞癌,其中肺鳞癌和吸烟直接相关,绝大多数肺鳞癌患者都吸烟,这也是应该和空气污染最直接相关的肺癌类型。可是在我读过的文献中,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例儿童肺鳞癌。相反,儿童肺癌中是胸膜肺母细胞瘤,肺类癌瘤等极度少见的癌症类型。这些肺部癌症和其它儿童癌症一样,都明显和先天发育和基因缺陷相关,而不是环境污染的产物。


因此,从目前菠萝看过的文献来看,准确说法是:儿童是可能得肺癌的,但和成人肺癌不同,主要还是先天因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和环境污染有关。


注意,这不是说雾霾对小孩没影响,也不是说长期雾霾不会增加小孩成年后得肺癌的几率。这两个问题归属于另外一个下面要讲的问题:雾霾是否能导致肺癌


雾霾是否会导致肺癌:科学家们为啥不能达成一致?


雾霾和癌症的关系争论很激烈,和转基因不同,这次不仅是大众和科学家争论,在科学家内部也是分裂成了不同阵营,有人支持雾霾致癌,有人认为应该更谨慎。比如,最近钟南山院士和方舟子的争论就很有代表性。


科学家争论中国雾霾和癌症的关系,主要是在争论是否有科学“直接证据”严格证明雾霾致癌。和大家猜想的不同,有关“雾霾致癌”这个题目靠谱的研究论文很少,为啥呢?因为空气污染导致肺癌的流行病学研究很难做,证据不好拿。


第一,这个研究没法找到完美对照组。


研究新药对病人的效果必须要有对照组,不然没意义。同样的,要研究雾霾对癌症的影响,也必须有一个对照组。我们应该比较同样的一群人,在有或者没有雾霾情况下,得肺癌的概率是否有区别。


理论上,获取中国雾霾致癌“直接证据”的完美实验应该这么做:在平行宇宙中,还有另外13亿中国人,他们一样地勤劳善良,爱党敬业,和我们都是一样一样的,但就是不污染空气,我们拿他们来和我们这个宇宙的13亿中国人在比较一下,看肺癌发病率是否有区别。


或者我们在地球上找很多双胞胎,每对都拆开,分为两组,都永久性戴上呼吸器,唯一的区别就是其中一组吸着两会时期北京的空气,另外一组吸着两会结束后PM2.5 爆表的北京的空气,其他方面大家生活都一样,吸过几年十几年以后,我们来比较一下看癌症发病率是否有区别。


但这显然是科幻,完美的实验是不可能的。那么能否退而求其次,比较相似的两组人呢?


比如,我们能否比较中国发生污染前(1950年前)和严重污染后(2000年后)的肺癌发生情况?网上很流行说我们现在肺癌发病率比几十年前增加了几十倍,说明环境污染是主因!?但这数据里面有很多问题,首先中国发生工业污染前,医疗水平也很落后,农村很多肺癌患者死了也不知道是啥原因,所以以前的肺癌病人数量肯定是严重低估的,无法直接比较。如果我们发现现在肺癌患者比1950年多很多,也许只是因为确诊和登记的多了而已。另外,中国人平均寿命一直在增加,老龄化是导致癌症的第一大要素(见菠萝以前文章《什么导致了癌症》),所以肺癌发病率提高一点不奇怪。所以,中国肺癌因为环境污染比以前增加了几十倍之类的话,因为这两个原因,其实是被简化和夸大了。


能否比较同一时期污染程度不同的国家呢?比如比较现在美国和中国呢?这也有问题,因为各个国家,地区之间除了空气污染不同以外,还有非常多的区别。以美国和中国为例,有人种组成不同,平均寿命不同,吸烟人数不同,公共场合控烟力度不同,水污染不同,饮食不同,肥胖人口不同,等等。这些因素都能影响肺癌的发生率,要把这些因素都消除,定量地比较空气污染对肺癌的影响,科学上是非常难的。即便假设你发现美国肺癌发生率比中国低,也有可能是因为美国公共场合吸烟的人少,二手烟污染少,而和雾霾等空气污染无关。(事实上,美国,加拿大,丹麦等好几个空气干净的发达国家都比中国肺癌发病率高)


第二,“有直接证据证明中国现在的雾霾致癌”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雾霾或者任何环境污染对癌症的影响一定是慢性和长期的,不可能立竿见影。比如二战期间美国向日本广岛长崎投放原子弹后,大量幸存的居民都受到了严重核辐射,这可是比雾霾严重不知道多少倍的致癌因素,大量原子弹幸存者后来确实都得了各种癌症。但是要注意,即使像核辐射这么强的致癌因素,受害人白血病集中爆发是在受到辐射5年以后才出现,其他癌症种类爆发则是10年以后的事情!2)因此,要研究现在中国雾霾或者其他污染对肺癌或者其他癌症发病率的影响,必须要等到10~20年后以后才能下结论。


因此,无论现在拿出什么样的数据,在科学上,都是无法“直接证明”现在的雾霾致癌的。中国近几年肺癌增加,如果认为是环境因素造成,那也应该追溯到10到20年前,看看中国那时到底发生了其他样的什么环境污染。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现在的雾霾致癌,因为这个证据存在于未来,现在还没出现呢。


由于上述两个原因,目前科学界不可能严格证明现在笼罩在中国上空的雾霾能导致肺癌。


雾霾是否会导致肺癌:菠萝认为肯定会!


可以看出,雾霾和肺癌的关系之所以还没有板上钉钉,纯粹是受到流行病学研究手段的限制。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科学分析雾霾能否致癌。


我先抛出我的观点:雾霾肯定是致病物和致癌物,让小孩远离雾霾摧残是很有必要的,中国人集体被迫同呼吸,共命运是很悲剧的事情。


我为啥认为雾霾致癌?一方面世界卫生组织已经下了这个结论,另一方面,我自己多年对癌症发病机理的研究支持这个结论。


2013年底,世界卫生组织(WHO)经过整理全世界1000多个相关研究报告后得出了空气污染致癌这个结论,同时也明确把空气颗粒物(包括PM2.5)列为一级致癌物质3)。致癌物质按照严重程度分为4级,分别为一级明确致癌物,二级可能致癌物,三级无法确定致癌物,四级不太可能致癌物。雾霾(PM2.5)被分到一级致癌物,就等同于说:有足够证据表明空气污染和癌症(肺癌)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其它常见的被列于一类致癌物的包括烟草,乙醛(饮酒),乙肝病毒,腌制咸鱼(中国风味)等(4)。看到世界卫生组织在腌制咸鱼后面专门加括号注明(Chinese-style),我也是醉了。


更直接的,世界卫生组织出版书籍指出,2010年全世界预计大概有320万人因为空气污染死亡,多为心血管疾病,其中22万死于肺癌,而超过一半肺癌死亡患者在中国和其它亚洲国家3)。因此雾霾能致病致癌,受到公认,毫无疑问。


即便没有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菠萝也旗帜鲜明支持雾霾致癌(肺癌)理论。从科学上有两个大的原因。


第一,雾霾中含有致癌化学物质。雾霾,或者PM2.5中的成分非常复杂,各地雾霾成分都不一样,但都包括了成百上千的各类物理化学物质。这里面有一些是和癌症有明确联系的,比如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长期大量吸入这类化合物,可能导致基因突变,增加肺癌发生几率。


第二,雾霾中的细小颗粒会造成长期慢性肺部伤害。我在以前的文章《什么导致了癌症?》中说过,癌症发生根本原因是基因突变。去除先天遗传因素,基因突变发生的概率和细胞分裂的次数直接相关。每一次的细胞分裂,都有一定概率发生基因突变,因此细胞分裂次数越多,得癌症几率越大,这就是为啥主要是老年人得癌症。生存时间越久,细胞需要分裂次数越多,按照概率,得癌症机会就会高。


重度空气污染下,即使不考虑其中的直接致癌物,吸入的各种物理颗粒和化学物质也会造成肺部细胞损伤。为了修复这种损伤,肺部细胞就需要更多的分裂增生。因此,长期的空气污染,会造成肺部反复的损伤-修复-损伤-修复循环,导致大量细胞分裂,从而增加肺癌发生概率。简单而言,就是空气污染会导致肺部加速老化,而肺癌就是肺部老化后最危险的后果之一


雾霾颗粒吸入越多,对身体危害越大,儿童在室外活动,没有保护意识,呼吸更深更频繁,因此肯定是最大受害者人群,我虽然不赞成把小孩一直关在家里,但也肯定不会让小孩长期在雾霾中裸奔。同样的,成年人不做保护在雾霾中进行长跑,跳广场舞等剧烈运动,也是拿命在健身,绝对是真爱"


 

比雾霾更恐怖的东西


雾霾必须治,但如果仅仅从健康生活,避免癌症来说,消除雾霾是远远不够的,因为雾霾远不是导致癌症的主要因素。根据最新一项大规模研究,导致癌症的因素中,室外空气污染没有排进前5,比它更严重的是:吸烟(遥遥领先),喝酒,缺乏水果,肥胖缺乏锻炼,和室外空气污染差不多的是长期摄入高盐食物室内空气污染(比如炒菜油烟)和缺乏蔬菜5)。


因此,在大家推动政府制定政策改变空气质量的同时,每个人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来让自己和家人远离癌症:戒烟,戒酒,多吃水果蔬菜,多锻炼,少吃高盐和腌制食物等。尤其是吸烟(包括二手烟),对肺癌的影响是雾霾的N倍,在公共场合还有大量吸烟人群存在的时候,坦率地说,治好了雾霾又有啥用呢?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看手机的时间已经太长了,站起来动一动,吃个水果吧。


1Primary and metastaticlung tumors in the pediatric population: a review and 25-year experience at alarge children's hospital.Arch Pathol Lab Med. 2008 Jul;132(7):1079-103.

2Cancer and non-cancer effects in Japanese atomic bombsurvivors.J Radiol Prot. 2009 Jun;29(2A):A43-59

3http://www.iarc.fr/en/publications/books/sp161/index.php

4http://www.cancer.org/cancer/cancercauses/othercarcinogens/does-this-cause-cancer

5A comparative risk assessment of burden ofdisease and injury attributable to 67 risk factors and risk factor clusters in21 regions, 1990-2010: a systematic analysis for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Study 2010Lancet. 2012 Dec 15;380(9859):222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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