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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焉:吾爱吾师 精选

已有 4968 次阅读 2020-8-13 09:52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1.

我的师傅,沈国君,又名:双喜。

第一次见师傅,是车间领导带着准备分配到“大军工”小组的我们五六个人一起去的。厂部培训刚结束,大家都很期待能与自己未来师傅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时候,7车间还没有成立,“大军工”小组属于低压车间,在厂的偏隅一角,门口是钢板和半成品的堆料场,隔墙田野风光,不远处是上海滩有名的“联义山庄”,一处旧上海时期专营埋葬广东籍人的墓地。

人还没到,门口就围聚着好多工人师傅,等着新人的到来。不一会,一哄而上,四五个人挨个被领走了,唯独留下我一个,车间领导把我带到一台车床旁,与正在干活的一位师傅打招呼。那人头也没抬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领导有些尴尬,依然欣欣然的说着,没人搭理,再悻悻然的自言自语说话,就像是“阿宝背书”一样的嘟噜了几句,自个就走了。

这位忙着干活的就是我的师傅,也是我第一次见面的拜师“仪式”。呆呆站着,站得腿酸胳膊酸,站不住了,就斜靠着车床后面的顶针尾架上。或许是第一次看人“开机床”,还是蛮新鲜的蛮有趣的。

 

2.

一连几天,师傅没有搭理过我,就是下班搽机床的活都难得让我插手。

做辅助工的阿山(程德山)师傅有些看不过去了,扽出自己的工具箱让我换工作衣,不时会走过来,让我和师傅之间答答话。他们之间很热络,但话一转到我这里,师傅就停口了。一旁的师姐也是车间里的一名领导干部,美女姜,说话也是和颜悦色,大家都喜欢和她说话,可也不敢与师傅说这事。

那时候,我的心拔凉拔凉的。能进工厂当工人在那个年代是多不容易的事情,一家人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而如今咋就这样了。阿爸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没有可说的,“一个师傅半个阿爹”,不能有着性子而放肆。

又过了几天,车间领导来领人了,要我换个地方去“上岗”。师傅在一旁发话了“他不能去,哪里都不去,就在我这里做‘生活’,我们不去!”一句话,我们就把车间领导在一群围上来的人面前给打发走了。

原来,师傅是对领导分配前没有打招呼,直接把人领到面前有意见,才不高兴的,这个脾气对我的胃口。凭技术吃饭,不看别人的颜色,不管是多大的官,由着性子自在活着,这个我喜欢。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身上也或多或少继承了些我师傅那种倔和直的脾气。

 

3,

师傅让我上手了,当然高兴。

只是师傅的方法有些与别人的不一样。别人家的学徒工都已经上手干活了,而师傅总是要我把钨钢刀磨好,一遍不行再来一遍,车间里有简易的磨刀砂轮,他却常带我到厂部的磨刀间去(高压车间旁边),那里设备好,磨刀的人多,就像是个交流平台,能看看别人的长处有好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想来他是对的,一个车床工,刀磨的好不好,决定着正式上手做“生活”时的效率,以及这个人技术上能走得多远。

师傅对我很是上心。别人学徒工干活,做师傅的会出去走走逛逛,而我的师傅总是坐在后面,看着,不时依着后面的顶针尾架监督着。师傅对我上心,我也很是珍惜,我们师徒俩一搭一和,技术进步明显,阿山师傅常来凑个热闹,我们仨在一起让我过上了很舒心痛快的日子。

跟上好师傅,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机会。凭着师傅在厂里的技术,一起还做了几次“私生活”。厂部设计科有位公认的老法师:人称“汤司令”的汤全法,与我师傅互为同好多年,有些技术攻关难活就直接拿过来一起商量着做。有些生活确实难“戳尖”,从铝合金的风叶片,到合金钢多头轴的加工……不仅是难得一遇的学习机会,而且从“汤司令”那里开始认识了“sin“”cos“……,“窥一斑而知全豹”,除了车间里、厂区里的,零零星星还了解些外面世界在鼓风机和制造业的进展和需求。

 

4.

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个时候,是我感觉最爽的时候,干活最自在最猛的时候,个子也“突突“往上冒,到离开师傅出去读书的时候,身高有了一米八十多。620车床架不高,每天干活都是弯着腰,为此师傅没有少为我担心,几次提议要在我站着干活的地方,挪开踏脚板,在下面给挖个洞,依着师傅的影响,要挖个坑还是可以的,不然现在我也不会像“罗锅”一样“残”着,实在感觉动静太大,我没有答应。

那一段时间,白天连着晚上干,有时候一人同时操作二部车床,前后二部,一看来不及就撑着后一部的机头和尾部架,二手一挞跳过去。各种活都干,行车开过,“冷作“敲过……车间里做过,别的车间也去做,不仅自己做,还组织全厂团员青年一起干……连全国屈指可数的八米车床也去当过辅助工。累了,躲在车间一角眯一会,以后人多了,时间长了,就在车间的办公室阁楼上睡一会儿。

与师傅说起话时未免有些得意,又有些自恋,谁知师傅说他们刚解放时,干活更猛,解放了,当家做主人了,不仅白天厂里干活,晚上还要支援别的厂家去干活,你们现在有加班费,我们那时是没有的,想也不去想的。就这样,上海鼓风机厂从一家弄堂小厂一直发展到如今一家中型企业,行业里也算有些名气了。

那个时候,厂门口马路上堆满了沿马路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沿着共和新路一直到张华滨,都是一些只有生产厂家,尚没有找到需求业主的大家伙排成一长溜,连绵十几里。只有当时车间里生产的高射炮转座,这个需求量很大,做好就拉走,还催得紧。

直到有一天,厂里安排我去读书,一时“我不要读书”,为此师傅俩还为此事到厂里闹了一场。当我确定要离开工厂,师傅特地去买了一本硬封面的笔记本,还请技术科的人替他给我写了一段“箴言”。进学校的第一个晚上,我是捧着那本笔记本,那天是放在枕边睡着的。

 

5.

读书去了,读书回来了,我都没有离开我的师傅们。

每次过年的时候,师傅都会准备满满一碗汤团,从大大实心的圆子,到大大有馅的圆子,苏北人家的圆子也在渐渐向宁波人的圆子靠拢。每次离开师傅家,师傅都会给我一罐准备好炒熟的花生米,用香烟听罐装得满满的一罐,倒在我的衣服口袋里,那个时候,花生米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拿回家,家里过年招待客人时就多了一份果品。

阿山师傅会在过完年后,带来家乡的土特产。有几年都是猪脚爪,满满的一大包,带回家左邻右舍都跟着美美馋了一会。那时候,过年每家也就多个有数的一点肉,新鲜猪脚爪,哪里有啊。

就是离开厂以后,我也会常去看看。在与厂里搞项目的时候,会到车间里去看看,到食堂里一起吃饭;休息的时候,会到家里去看看,带上一些小东西,顺便唠嗑一番。

师傅的孩子也会到单位里找我商量些事情。记得有一次要询问财务计算机上的事情,请单位里最熟悉该类业务的同事帮忙,不到下班就高高兴兴走了,看我正忙着,只留了一个口音,以后听说发展的不错。还帮着介绍过对象,可惜没有成功,我在这方面缺少这根筋。

 

6.

退休前的几年,一心想着自主CAE,有些“走魔入火“,中间断了一阵子的联系。

退休以后,断断续续的托了几个老同事打听过俩师傅的住址和电话,都没有联系上。

如今,总有这么几天,或者那么的一会儿,会想起过去的人和事,特别会是我的师傅们,他们对于我在青葱岁月里的性格和脾气,以及以后的处世方式,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烙印。

有好几次,都在自己炫耀、夸耀自己曾经的“勤奋、勇敢、苦干”刹那间,话到嘴边就不由自主的刹车了,比起我的师傅们,还真算不得这根葱。师傅说过的。

……

作为个体,都是渺小的、平凡的,改变不了周围、改变不了世界,就像师傅看着每天加班生产出来的产品,堆在马路旁,风吹雨淋的,不止一次说过: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人要用,以后这个日子就不好过了。

师傅也许不知道亚当斯密、凯恩斯什么的,但比起这些大师,师傅对这个世界,在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学方面的理解,可能更通俗更直接。

有人经历了这一代,有人经历了那一代,每一代人都以不同方式接纳它,它也以另一种方式影响下一代人,然后带着对生活的某种期待,走下去。 ​​​​​​​

吾爱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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