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法德赛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wangfutao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博文

【授权发表】往事并不如烟(131)

已有 1281 次阅读 2019-6-6 16:40 |个人分类:回忆录|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二二0  心中美丽的下查埠

距我老家三里路远处,有一个古老的大集镇,早期曾是我们县的主要集镇之一,区级政府曾经设置于此,这个集镇从古至今都叫下查埠。下查埠历史悠久,是元末明初胡美丞相府址的旧地。据清乾隆《沔阳州志》载:“下查埠在小襄河之滨”。其命名据传由来有二,一谓:明初有胡美者,居丞相位,造丞相府于斯。明太祖一统天下后,为削减边藩势力,说胡美蓄意谋反,派钦差下来查处,人们取钦差大臣下来查处之意,故名“下查埠”。一谓此地古乃洞庭湖之滨,过往船只常停靠岸边,成为埠头。又因位于洞庭湖东部边缘,浪渣很多,始名“下渣埠”。明末有大商人至此,将“渣”字省去“氵”旁,改为“下查埠”。(摘录于1986年版《西流河区志第七十一页。》)

紧挨下查埠南面是一条很长的河流,过去是主要的水运河道。这条河上游原来是从汉江进入,下游流入长江,河面宽阔,是汉口到下查埠的水运交通要道。宽阔的河面是划船比赛的好地方,每年端午节划龙船(赛龙舟)时,下查埠可热闹了,河里一艘艘龙船竞赛,锣鼓喧天,河岸两边挤站着看赛龙船的人多得无立足之地,人山人海。看船的人们很投入,像拔河拉拉队一样,不停地跟着鼓点声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地喊“划哟,划哟”。那时流传一个形容人们看龙船投入的故事,说有一位年轻媳妇抱着小孩去看龙船,划船到高潮时,她不停地一边喊一边用手拍打孩子的屁股,连小孩打哭了她都不知道,龙船停下时,小孩被她打休克了。我每年都去下查埠看划龙船,当时有一首划船歌,我记得前两句:“咿呀呀吙哟——,咿——呀吙嘿,划一船那个龙彩吙,划!划!”龙船赛过一轮以后,各船上往河里扔许多包子和馒头,看船的许多水性好的大人和小孩跳进水里,和屈原抢食,我不会水,只能看着他们享受,而我就空吞口水。

下查埠原本只是一个码头,粮、油、柴、布疋……都涌进这里交易,由于生意需要,一些人不断迁入。首先迁进的是姓代的,随后就是姓杨的,以后又是姓张的,姓陶的……就这样形成了集镇。在镇头,有一座古老的长石板桥横跨在河上,紧挨桥的下游便是一个很大的船码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这个码头很繁忙,卖猪的、卖粮的、卖棉花的、卖柴的及卖其它大宗商品的,基本上都是用船运来。但是,驾船来买东西的少,镇周围方圆一二十里都是农民,农民只卖不买,除了油盐之外,其它的生活用品都是自产,不用买,而大宗商品无钱买,用不上船运。

据说,下查埠街大约在清末又由杨家沿河岸边而修建,当时街道很气派。我读中学时所见街道大约有三米多宽,依河顺弯大约二里多长。街道地面中间用长四尺多,宽一尺左右的长条青石板铺就,两边再分别用两条同样的条石板垂直中间石板方向铺边。街道上的青石板成年累月被人们鞋底踩踏磨蹭,表面磨得光光的,下雨后照得出人影。石条板街两边便是商铺房的门前台和屋檐台,一般也就两三尺宽。街道两边的房子高,相距又近,多数时候街上无太阳直照,夏天里在街上行走,感觉清凉,赤脚在石板上行走,脚板底下凉丝丝的,有人穿木拖鞋走过,木头鞋有节奏地敲击石板,发出敲木鱼似的当当声,别有一番音韵。

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古老的四户头大高房,粗杉木柱成架立撑,前后两层,内面都有楼樑支撑搁好的楼板,楼板拼接平整,清丝合缝,粗柱、楼樑、楼板久而久之自然都成了酱红色,骄傲地告诉人们它的长寿年龄。有些房子顶上都有漂亮的雕梁画栋,门窗也是木头雕花图案,用古老的艺术和风格向人们展示它们的古老资历和优美身姿。整条街道都用这样的建筑两排对立而成,就像一条古建筑艺术博物馆,把古朴、自然、典雅、高贵展现给人们。

这些高雅的建筑,都是临街商铺,有杂货铺、土产铺、肉食铺,面铺,饼铺、粮店、布店、文具店、生资店、米粉店、米酒汤圆店、三鲜汤馆子、锅盔店、医院等等。卖日常用品的什么店都有,就是没有书店,没有戏院文化铺面,谁开这种店,只有饿死,没有顾客。

清晨,街上是最热闹的时候,每天早上天没有亮,四面八方的人们便赶早上街(赶集),除了卖自产的蔬菜、瓜果、土产品、鸡蛋、鸡、鸭、鱼虾、木料、柴草等之外,顺便买点油盐回家。

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星期天上街卖过两次父亲捕的鱼,有一次穿深筒套(胶)鞋去,卖鱼时脚闷热,索性脱下,赤脚卖鱼,卖完鱼就回家,快到家时才发现套鞋没有拿,赶紧回街上去找,回去时街上还有一些人在卖菜,套鞋还站在原地未动。那时候对平常人家来说,套鞋是很值钱的家当。

早年下查埠有上街河西岸彭家巷彭新龙家、下街张福大家和下街河对岸赵河杨家开的三个榨坊,专供周围农民和街民日常所需的食用油。那时油厂里面生产油都是人工榨油。张和杨两家榨坊对我们而言偏远,不顺路,我未去过。

街头彭家榨坊是一座很大的榨油坊,是我们上街必经之路,我们换油都是到那里。有几次我提着芝麻或菜籽到彭家榨坊换油,趁机跑到后面榨油车间去看个究竟。榨坊里面摆着两个硕大的榨油机,实际上都是粗大的木头做成的架子,以便夹住油饼和楔子,高大的屋顶梁上吊着两根粗大而长的木头杆。榨坊把从农民那里收来的芝麻、棉籽、菜籽、花生、黄豆等炒熟,磨碎,初压成饼,放于榨机,再用一米多长的劈形大木头楔子打入,榨工用一根长约两丈多的粗大木榨杆,用绳子悬吊于房顶樑上,榨工往后拉开榨杆,像钟摆向外摆,然后再用力扶着猛向前推,快速撞击到面积只有100平方厘米的楔子头上,随口喊叫一声“啊嗬”,“嘣”地一声,挤出一些油来。干榨油活首先要有技术,别看榨工从早到晚不停地周而复始拉开榨杆,再跑推向前撞击是个简单动作,可是要做到每次不得失偏楔子,没有技术是不行的。其次这项工作也很累,榨工要有强健的体格和耐力。榨工要不停地来回跑,使猛力推着榨杆冲撞,所以无论冬夏,榨工都是赤膊上阵,满头大汗,加上又与油、渣打交道,身上油腻腻的,汗、油、灰沾在身上,把人糊得灰头土脸的,人们背后都称他们为“榨狗子”,虽然不雅不恭,但很形象。

榨房的隔壁是一间铁铺,周围人们生产的工具和生活用铁器都找铁铺打制,如铁锹、锄头、耙刺、镰刀、铲子、菜刀、铁钉等等。早年,我曾获得朋友送我的一块锋钢,我拿给铁铺师傅给打了两把菜刀,非常好用。那时铁钉都是人工用锤锻打铁杆而成,而现在用的钉子那时叫“洋钉”,少而贵。打铁钉的原料都是最差的废铁,解放前有句形容当时的钉和兵的常用语:“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时的兵就是欺负老百姓,所以人们把他和废铁并论。

街尾是一所医院,开始叫“诊所”,后来文雅了,更名叫“卫生所”,卫生所是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独家医院,大约有不到十名医生。这所医院的房子也是前后两层的高大的四户头房屋,前面用于门诊,中间是药铺,后面是有几个床位的住院处(不够称住院部)。那时人们不得已才去医院看病,住院的更少, 一是无钱,二是这种医院也难治好重病,几个床位也就是过渡用,治几天没钱了或稍好一点就回去,谁也不能久住;实在是病重了,就要转院到县医院治疗。我对这个卫生所有特殊的感情,1969年,我因病长期高烧不退时,曾到此住院诊治了几天。这是我二十多岁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医院,第一次住院的地方。虽然那时的卫生所又升格为“卫生院”,但是场地、医生、设备一切如旧,那时院里设备主要是听诊器和粉碎中药的铸铁碾槽。所以,几天后我不得不转院了。

下查埠卫生所里最有名的头块牌医生是刘东生,再就是胡庆和刘民汉。每位医生都有自己的治病特点,我们那里的人们给他们编了一个顺口溜,总结了他们各自的特点。我小时候经常听大人念顺口溜,日久也会了,至今未复习,但熟记于心。儿时的记忆力强,记忆深,因此在青少年时就要发挥这一生理特点,多学多记点知识。那首顺口溜是:“胡庆刘民汉,看病尽手干。冯医生,饿几餐。严先生,把书翻。张医生,凳坐穿。”胡庆和刘民汉的医术很好,病人都愿意找他们看病,但是他们有个特点,诊断病情后不急着开药,而是先问病人带了多少钱,然后依钱开药,而且开的药刚好把钱用光。人们心疼钱,为了少花钱,后来病人总结后留一手:他们回答胡刘医生时就打埋伏,少说一些。其实医生是从病人角度考虑,钱多就用好药,治病见效快;没有多的钱,就用稍差一些的药,不用药也不行。医生体恤民情,不像现在有些医生,尽量让病人多花钱,不管患者有没有钱。

冯医生主持小儿科,他的观点:很多小孩都是吃出来的病,病从口入嘛,如厌食、夹食、拉肚子。所以他诊病后,经常给家长交待让小孩饿两餐,配合用药就会好。严先生是一名老中医,经验丰富,望闻问切之后,就能诊断一般的病情,开中药时,年纪大了记不准中药的配伍和用量,于是就去翻书查阅参考,以确认用药和用法。张医生在医院只是“坐班”,坐着上班就可以了,因为他医术差,患者都不愿意找他,所以他面前绝大多数时候无人,只有长年坐穿板凳。

直到1970年前后,卫生院搬到了下查埠中心桥的南面,再建的医院规模大些,面积也大一些,又升格名为“下查埠医院”。1977年暑假,我们去看望在老家由我父母帮我们带的一岁多的儿子时候,有一天带儿子到下查埠医院紧急就医:他当时大便是红的,好像带血,但是人没有病状。经过化验,报告单结论:吃西瓜消化不良,拉出了西瓜瓤。他让我们紧张了一场,成为我们一辈子的笑话。1978年时,下查埠医院又搬到了镇对岸的赵河重建,当然是更好了。

紧挨镇尾不远处,是一所多年的好小学,过去县里命名“七完小”,县第七所完全小学,后来成公办小学,更名为下查埠小学。学校的房子有年头,原是一座庙改建的,校房青砖青瓦,几排房子围成一大四合院,显得封闭、紧凑、庄严、正规,比我读的小学强百倍,天壤之别,我当时一直想:还是城里的学校高级。下查埠小学校门前有一大广场,栽了一根旗杆,学校在这里举行升国旗仪式。大广场有时还进行大型集会、唱戏、放电影。学校南门外河边有一座很高的志丈(塔),船在河里行驶时,大约在1000米开外就看得见。我小学考初中的时候,就是在“七完小”的考场参加考试的,这所好小学让我进去坐了一次就如愿考上了初中,所以这所学校的形貌至今还保存在我脑海里面。

青石板街的中间,有一间刻字社和板车、自行车修理店。我在下查埠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中午不睡午觉,每天跑到街上,站在刻字社门口看朱礼古师傅刻图章,从削木制坯、磨平、写字、雕刻看个仔细。放假了,我就找来木头(用木梓树做原料),用钢锯条磨成尖刻刀,学着刻,到底让我学会一门夹生手艺,给我父亲和我自己刻过几枚印章。我每天蹲在车辆修理店门口,看他们拆轴承、换滚珠、调钢丝、补车胎、紧刹车、上龙头、修链条等等,我有时伸手帮他们做点事,不要工钱的帮工,师傅很乐意。我终于学会了修板车和自行车,这辈子从不找人花钱修车,都是自己动手修理。重要的是,这两件事培养了我的自信心和动手能力,养成了勤动手的习惯。我从小妈就告诉我:“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句话让我什么都想学,都想做,总想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自己,也学了一些杂七杂八“手艺”,致使我一辈子总是有事做,找事干,少有时间休闲。自己能动手省钱是小事,主要是给生活带来了方便。

    下查埠镇真是个好地方。2005年,我到周庄去游览,让我感到仿佛又回到了下查埠,街道、河流、建筑、布局何其相似,尤其是周庄的大富豪家房和下查埠茂兴隆大屋。很可惜,后来下查埠人自毁祖业,他们先拆了石板桥建了个水泥桥,后又陆续拆了古建筑的四户头大房子,盖了火柴盒似的楼房。把街上的青石板撬了扔了,修了崭新的水泥路,七完小失踪了,各厂关拆了,医院搬迁了,整条街都彻底变了。2006年我回去,经过下查埠时,很想复习一下“小周庄”的风貌,可是找不着北了,路也不认识了,新的街道外观都现代化了,街上人烟稀少,俨然成了一个新农村。我看后,很失落,恨不能跌落在地。我想,要是保留原貌至今,会是一个旅游胜地,说不定还被省级以上政府定为文物古籍保护地,立上碑,旅游者络绎不绝。哎,老镇被扼杀了,美丽的下查埠镇只能留在心中了。实在令人可惜、可叹、可堪。唉,无文化、无眼光、无眼界,做出的事让人可怜、可悲、



P436.jpg

                         2017年下查埠镇外边的公路

 

                                        (2019512日)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117288-1183440.html

上一篇:【授权发表】往事并不如烟(129)
下一篇:市场结构视角下广东产业共性技术供给民营化政策效果仿真研究

0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0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0-2-27 00:55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