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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康州一位美国内战华裔军人

已有 611 次阅读 2020-4-4 07:32 |个人分类:南北战争华裔军人|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美国内战中的华裔军人, 康州华人历史

近年来,在研究美国华人史(主要是密西西比河以东的美国部分)的同时,我也一直心存一个重点:这就是搜集、探寻和整理其中最为陌生和珍贵的那一篇章:美国内战中的华裔军人。

根据包括美国公园局(NPS)在内的各方统计资料,在1861-65年的四年美国内战(南北战争)中,有超过一百名华人在(陆、海)军中服役。而目前已知﹑正面和直接参加前线军事战斗的,有约瑟夫•皮尔斯﹑查尔斯•张及爱德华•科霍特等五人。其中约瑟夫•皮尔斯更是一位代表性人物:他在葛底斯堡战役中英勇战斗,不仅被擢升为下士,还被历史学者做了典型性记载。因此我称他为“美国内战第一华人”。由于皮尔斯曾经的重要人生轨迹都在我邻近的康州,所以对他也最为熟悉。在过去关于“内战”华人的文章里,我经常介绍皮尔斯;去年3月,美国中文电视也专门录制了我关于他的节目视频。

不可排除,还有更多的华人参加过美国内战。但由于时间相对久远﹑历史文献缺乏,加之当时华人大多采用全英式名字,这给后来发掘他们的工作造成很大的阻碍和难度。可以说用“大海捞针”来形容,一点不为过。所以对于美国历史界,尤其是华人历史界来说,每发现一名内战华裔军人,都是那么难能珍贵和令人激动的事。

毋容置疑,近段时间来一件一直令我激动的事:就是又在我的右邻-康州,也就是前面所提“内战第一华人”约瑟夫•皮尔斯的附近,竟然还有一位同样参加过美国内战﹑并且有过英勇战斗经历的华裔军人。他名字叫安东尼奥•达德尔(毫不意外:他与前面大多数人一样有着全英文式名字)。达德尔的主要人生轨迹也同样是在康州,并且与皮尔斯一样在康州工作,娶妻,生子,并且逝后也安葬在那里。近一个世纪来,他一直静静地长眠在康州大西洋岸边一个幽静的小镇墓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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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月末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终于踏上了期待已久的探寻之路。

从康州境内95号州际高速公路的61出口,向南到达麦迪逊(Madison)小镇的一个名为“麦迪逊中心”区域。这里位于纽约东北90英里,康州沿海重镇-纽黑文东半小时路程处。说来也巧,从纽约到麦迪逊的距离,与到约瑟夫•皮尔斯后期所居住和长眠的梅里登,几乎是一样;而纽黑文到麦迪逊的距离,也与到梅里登几乎一样。这三个城镇的位置成大致呈一个“三角形”,都坐落在康奈蒂克河(康河是东﹑西康州的分界线)入海口的西部。

麦迪逊小镇不到两万人口,它的南端靠近大西洋岸边,拥有方圆闻名的海滩。再向南,则隔长岛湾与纽约长岛翘首相望。麦迪逊镇的名字,来自美国第四任总统詹姆斯•麦迪逊;青年时代曾就读耶鲁(位于纽黑文)的比尔•克林顿,在他后来的自传中对麦迪逊小镇盛赞有加,称它“格外古老而美丽”。

从麦迪逊中心的“波士顿邮路”(Boston Post Rd,即美国1号公路)向西,沿途是一些泛着古色的别致小建筑。这里并不是麦迪逊镇的中心,而是一个带有历史韵味的海边区域。开车约两分钟时,左边(南侧)出现一片平整的大型绿化带,看标志是一座高尔夫俱乐部。稍顷,就看到右边有一座开放式的墓园。墓园由简单的黑色铁栏杆围护着。在墓园的入口处有一块白色的标牌,上面写着:West Cemetery,西墓园。根据资料,这里就是我所探寻的美国“内战”华裔军人-安东尼奥•达德尔的长眠之地。

西墓园的大门简单而庄重,仅有两幢粗矮的灰色石砌柱。墓园是无门的,自由进出,开放时间从日出到日落。从门口可以开车直接入内,墓园的规模并不是很大。里面的石墓碑随意散布,并不密集。那些墓碑看起来各式各样,表面大多泛着黑旧的陈年色调,诉说着这座墓园所具有的悠远历史。根据记载,西墓园始建于1688年,这种年份在美国算得上是“史前”时代了。西墓园也是该地区最古老的一座墓园,它里面埋葬的既有船员,商人和传教士,也有画家,神父及军官等,几乎是整个麦迪逊区域的历史缩影。令我意外的是,在著名的“寻墓”网站(FindAGrave)上,这位华裔军人安东尼奥•达德尔,竟然被列入西墓园仅有的两位“著名人物”之一(另一位是毕业于哈佛大学,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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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墓园内冬去春来﹑亦黄亦青的小路继续向里走。大约到中间位置时,看到右侧近距离处散布的一片古老低矮的墓碑中,有一通较大的长方形墓碑。这个墓碑呈灰色,外观看起来色泽较新。墓碑的底座非常厚重,且有两层;顶部向上突出,格调与周边的小墓碑比较起来,如鹤立鸡群。走进仔细看时,只见上面刻有:Antonio Dardell,安东尼奥•达德尔(1844-1933)。墓碑的底座旁边,插着一个代表美国退伍军人的圆形徽牌。这里,就是康州第二位“内战”华裔军人-安东尼奥•达德尔的归宿之所。

和19世纪早期几乎所有在美国的华人一样,安东尼奥•达德尔也出生于广东。在他七岁时沦为孤儿,来自康州的美国船长大卫•怀特(David White)在码头碰到了他。怀特的夫人很是喜欢达德尔,便把他带回了康州的克林顿(Clinton,镇名,麦迪逊东邻)。这个时间大概是1852年(巧合的是,约瑟夫•皮尔斯也是这时候被另一位船长带到康州)。达德尔随后便以怀特家庭成员的身份,在克林顿学院接受教育。由于与纽黑文的耶鲁大学相去不远,克林顿学院的教育水准也当然不低的。

一晃十年过去了。美国“内战”爆发后的第二年-1862年10月3日,安东尼奥•达德尔在纽黑文报名入伍康州第27步兵志愿团团,被分配在A连。那年他18岁。10月22日,第27志愿团的全团官兵829人接到命令,离开纽黑文向南开往首都华盛顿。三日后他们抵达华盛顿,康州第27志愿团被编入到了著名的“波多马克军团”。

同年12月,安东尼奥•达德尔随第27志愿团在温菲尔德•史考特•汉考克将军的指挥下,参加了第一场战斗-维吉尼亚的费里德利克斯堡之战。12月13日早上,他们的部队越过拉帕汉诺克河抵达费里德利克斯堡外围,并朝玛丽高地(Marye's Heights)进发。南方“同盟军”在高地一堵石墙的掩护下,对达德尔所在的北方军猛烈开火。北方军持续进攻,却遭到“荒野中连一只鸡都无法存活”般的炮火打击(南军名将隆史崔特语)。北方军伤亡惨重,到傍晚终于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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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战斗中,达德尔所属的康州第27志愿团有375名士兵参战(其他人在战前被调去别的任务)。其中,有一名指挥官和15名士兵战死;5位指挥官和84名士兵受伤;另有3人失踪。27团参战人员的伤亡率近三分之一,损失惨重。达德尔后来说,他在“玛丽高地”的激烈战斗中,右肩膀受了重伤。达德尔的军事记录也注明:1862年12月,他“入医院治疗”。1863年1月23日,达德尔被转送回纽黑文的医院,继续治疗,一直到6月份。达德尔在谈及他的伤势时说,“主要治疗进行一段时间后,他又返回军中。一直作战到最后”。

1862/63年冬季,康州第27团稍作休整后。1863年5月,他们又参加了维吉尼亚的另一场著名战役:钱瑟勒维尔之战。由于司令官约瑟夫•胡克的计算失误,北方军再次大败。1863年6月初,康州27团随部队在一次迂回作战中被南方军队包围。在关键时刻,他们的指挥官竟然消失不见了。走投无路的27团最后被迫缴械投降,达德尔等265人被俘虏。他们随后被送到了位于“同盟国”首都里士满的利比监狱(Libby Prison)。

利比监狱原是一座存放食物的仓库,内战爆发后,随着北方军俘虏的大量增加,被临时改成了监狱。由于条件简陋,食物短缺,拥挤不堪,病疮滋生,它被称为“内战”期间仅次于乔治亚安德森的“南方第二臭名昭著的监狱”。1863年最战事最高峰时,利比监狱有多达一千名北方军俘虏。之前我介绍过另一位“内战”华裔军人托马斯•西尔维纳斯,同样在维吉尼亚的战斗中被南方军俘获,他就是被关押在了安德森监狱。他在安德森遭受到严重的环境折磨,最终几乎丧失视力。

1863年7月2日,残部重组后的第27志愿团,又开赴宾夕法尼亚州,参加著名的葛底斯堡战役。7月3日,第27团与康州另一个志愿团-康州第14团(也就是约瑟夫•皮尔斯所在的部队)一起,被调派至中翼防卫。在接下来阻击及对南方军的进攻中,第14团经过激烈的正面战斗,取得了葛底斯堡战役中著名的“皮克特冲锋”胜利(皮尔斯就是在此“一战成名”)。在美国国防部的档案里,有提到安东尼奥•达德尔所属的部队,于7月2日晚间,参加了麦野(Wheat Field,一场与隆史崔特的炮击战)之战。FindAgrave 上也说他参加了“麦野”血战。在葛底斯堡一役中,第27团又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经过九个月的战事,康州第27团伤亡惨重-最后仅剩37名士兵,损失率高达96%。葛底斯堡战役结束后,第27团被削去了番号。志愿团的成员们也退役而纷纷返回了纽黑文。根据政府记录,安东尼奥•达德尔及其第27团的其他官兵,一起“光荣退役”。27团也有一小部分人只是“退役”。依照规定,只有“光荣退役”的军人,未来才有资格享受政府的退伍兵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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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达德尔墓碑的正面朝南,上面是他的名字,中间部位刻的是他的夫人-玛丽•佩恩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艾利斯•达德尔,则是他们的第三个女儿。

达德尔退役后,仍然回到了康州的克林顿镇。1868年4月9日,24岁的达德尔与麦迪逊镇的美国女孩儿玛丽•派恩(23岁)结婚。他们在麦迪逊的一座教堂举行了婚礼,玛丽•派恩的父亲也是一位船长。接下来的那1869年,他与妻子搬到了纽黑文。退役后的达德尔,职业是一名白铁匠,他同时也是一位精明的债权投资者。他们婚后共育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女儿艾利斯•达德尔出生于1880年11月。

达德尔工作很努力,他平时喜欢阅读,尤其是哲学方面的书。由于他每天在街头走路来往,纽黑文城的很多人都知道他。达德尔还与当时的康州州长查尔斯•英格索尔(1873-1877年在任,第47任)及罗林•伍德拉夫(1907-1909,第62任)有着“朋友般的友谊关系”。除此之外,达德尔还积极参与社会活动。他不仅是“纽黑文灰军装”(New Haven Gray,一个“内战”老兵组织)的成员,也是当地“共济会”的成员;另外,在政治上,他还是一名共和党,相当活跃。在这一点上,他比同在康州的“内战第一军人”约瑟夫•皮尔斯要“先进”一步。

到六十岁时,达德尔开始接受政府的退伍军人福利。1907年,他的退役军人补贴为每月12美元;1912年时为15美元;到了1914年,升到了19.5美元;1919年时又涨到了每月22.5美元。

1930年,达德尔的妻子玛丽•派恩去世后,他的小女儿艾利斯一直在家中陪伴他。1933年1月18日,安东尼奥•达德尔因肺炎在纽黑文去世,终年89岁。在他的葬礼上,共济会会友为他扶棺送葬,“纽黑文灰军装”也派出一个代表团,包括一名吹号员和仪仗队。

达德尔逝后,依照他的遗嘱,他的八万美元(在经济大萧条时期,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遗产,分别赠给了他的三个女儿及当地的共济会。他的行军背包,被陈列在“纽黑文灰军装”博物馆内102志愿团军械室内。1933年1月21日,安东尼奥•达德尔被安葬在了麦迪逊的西墓园,与他的妻子同归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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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达德尔从入伍作战到“光荣服役”,共有11个月零五天时间。尽管康州27志愿团最终伤亡惨重而解散,但达德尔并没有伤残记录。由于他一直使用一个“非中文化”名字,外界几乎没有人想到他竟然是一位来自中国的军人。这多亏在1882年3月时,《纽约时报》的一位记者在一篇报道中揭开了达德尔的身世…。否则,后人将很难发掘出他的中国之源。

我此行,也作了充分的准备。之前探访梅尔登的约瑟夫•皮尔斯墓时,看到他的墓碑前悬挂有他的一张黑白照片。那张呈现着华人面孔的小照片随着国旗迎风飘动,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来此之前(其实是去年),我专门去到Walgreen药房打印了达德尔的照片,然后用透明塑胶袋把照片密封起来,防止风雨侵蚀。并把照片后面粘在两根细铁丝上,这样可以插在地上,保持牢固;然后又在小商店买了三幅小国旗。今天到来之初,先确认达德尔的墓碑,然后顺利完成了这一预设计划(上图)。

想必以后路过此地的人们,很容易看到这张华人面孔的照片。他们也许突然发觉:这座矗立近一个世纪﹑刻有英文名字墓碑的主人,原来是一位华人!并且也竟然有华人参加美国“内战”,而且他就长眠在这里…。


在19世纪中期的康州﹑纽约,甚至今天的整个美国东部,华人数量寥寥无几。当时在康州活动的华人,除了同为“内战”军人的约瑟夫•皮尔斯,还有“留学第一人”容闳。皮尔斯的活动区域主要在纽黑文以北的梅尔登镇,而容闳则在向北更远一点的州府-哈特福德。达德尔在纽黑文生活的六十余年间,容闳和皮尔斯都有偶尔来过纽黑文的记录。但是,目前还没有资料显示达德尔与他们两人之间有过任何形式的认识和互动。可以说,作为当地“唯一的华人”,安东尼奥•达德尔独自在纽黑文走动了半个多世纪。

所以才有:在达德尔去世的第二天(即1933年1月19日),《纽黑文记录报》作了如是标题报道,“一位孤单的中国人老兵在本城去世”。也许对于达德尔,他从小被抚养,接受教育,参军,结婚,工作,一直到退休及去世,早已习惯和完全融入到了美国人的生活。但他的面孔及骨子流淌的血,则始终保留着他的“根”。

落笔之时,发觉清明竟然悄至。安息吧!今天,你不再孤单。


图/ 2020年3月31日 康州 麦迪逊

文/ 2020年4月03日 纽约 法拉盛


【参考资源】

• Find A Grave/West Cemetery

• The Blue, Gray and the Chinese: Antonio Dardell

• Association to Commemorate the Chinese Serving in the American Civil War

• 美国国防部:Chinese Soldiers Fought in U.S Civil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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