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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水土那方人18
七 食在当年(4)
夏天菜多,吃不过来,阳光又足,正好晒干菜。黑龙江大长的冬天,干菜是一大指望,夏天的菜又滴里嘟噜大波地吃不完,所以差不多所有的菜都用来晒干菜。豆角晒干要选嫩的,豆儿还没鼓出来的。扁片的品种,比如猪耳朵要切成丝,长的就直接晒干即可。茄子有生晒和熟晒两种晒法,生晒是生茄子切片或丝,晒时为了快速脱水也可以外面蘸一层面粉,还有整个茄子切成花刀生晒的;熟晒是茄子煮熟或蒸熟一头撕成条整个挂起来晾晒。窝瓜也是切片晾干。甚至有能人能把黄瓜切成片晒成黄瓜干。最好玩的是晒角瓜干。用一把镰刀刀头别在木板一端,其余部分刀刃露出,略高于木板平面。角瓜在中间一切两半,露出圆面,掏去瓤,在木板面上旋转,可以旋出连续的长条,挂起晾干即可。后来到辽宁,看到他们晒葫芦条,也是用类似的方法把葫芦切条,比角瓜干细,也比角瓜干长很多。角瓜条晒干了以后编成辫子储存。
白菜也可以晾干。有一年九连的白菜没长好,都是趴拉颗子,没有芯儿,在窖里根本码不起来,我们就把白菜一切两半挂起来晾干。铁力有好多朝鲜族人,他们把萝卜切丝用盐杀出水再晾干,然后拌成萝卜干咸菜,不是一般的美味,但汉族人做不好。甚至有人拿土豆也晒干,就是把土豆煮熟后切片晾干,但这样作成的土豆干吃起来有回生味,一般人不爱吃。况且土豆不晒干也能储存,所以晒土豆干的不多。尖椒是用线穿上蒂,一串一串地晾干,但尖椒不当菜吃,应该归入调料一类。蘑菇也是用线在柄上穿成串儿晒干。类似地还有毛葱和蒜,用干枯的叶子编成辫儿晾晒。所以到了秋天,可以看到农户家家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蒜、毛葱,显得日子红红火火。但青椒却几乎没人晾干,因为青椒太厚,含水量大,不容易晒干。我家隔壁的一个小媳妇还真把青椒像尖椒一样穿起来晒,但晒不干,后来是不是晒到烂了我却记不得了。现在想想,如果非要把青椒晒干,先把青椒切开暴晒脱水应该差不多能作到。整个的青椒表面有油膜,不容易脱水。
干菜吃时要先用水泡透洗净,并且多放油才好吃。干菜一般都筋道,口感好。倭瓜干吃起来也是面的,味道不错。角瓜干也筋道,口感不错。干豆角当年吃得多,当年油也少,做不出好口味,所以不觉得如何。现在超市里的干豆角几乎和香菇、榛蘑价钱差不多了,用五花肉炒了或者用排骨炖了都很好吃,现在流行的铁锅炖也有炖豆角干的。茄子干作不好有苦味,差一些。萝卜因为能冬储,所以萝卜干不常吃。
秋天,家家都要腌好多咸菜。腌得最多的是咸菜疙瘩。咸菜疙瘩一般用芥菜、雪里蕻、苤蓝(当地读pie三声lie四声)或卜留克。这些菜都是块根或者块茎,很容易腌,只要多放盐保证不腐烂就行了。那菜疙瘩本来是白的,但腌好了就是棕色的啦,可能也有发酵过程吧。腌芥菜、雪里蕻和苤蓝疙瘩的同时还把菜缨子一起腌上。那时候人们还没有多吃盐有害的概念,甚至有俗语说“多吃二两盐,走路在人前”。所以那时的咸菜是名副其实地咸。咸到了如果晾干表面就析出一层盐末。
咸菜疙瘩可以切丝直接吃,也可以炒吃。那时没什么好吃的,春天冬储菜已经吃没了,青黄不接,每天都在吃咸菜、干菜。咸菜疙瘩切丝用酱油泡一下就是美味了,倒不用担心泡了酱油太咸,那菜疙瘩本来就齁咸,可能比酱油含盐量还高呢。顺应现代人的口味变化,现在六必居卖的咸菜疙瘩也要低盐,切丝后还撒上芝麻,再拌香油,也不觉得比当年味美。超市里有菜疙瘩拌上芝麻、青豆、辣椒油的,倒觉得不错。多年来吃咸菜已经养成习惯,早餐总想吃两口咸菜,没吃就觉得口中淡而无味。其实,咸本身就是让人最有感的滋味儿,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吃盐都是大问题,盐也是国家税收的主要来源,政府为了税收一直对盐进行垄断经营,才使老百姓吃不起盐。如今盐便宜了,咸味才不那么受待见了。不过因为高血压,近几年我想吃咸菜也不敢放开吃了。咸菜疙瘩切丝加上黄豆炖小鱼是熟菜,只要有小鱼就可以吃到,那就不是吃咸菜的感觉了,而是打了牙祭。当然咸菜丝也可以炖豆腐,可当年豆腐不是随时能吃上的。咸菜缨儿炖豆腐是另一种美味,当然,有点肉更好。可能东北人对芥菜缨炖豆腐的感情不下于南方人对梅菜扣肉的感情。
蒜茄子差不多是咸菜中的至美,要秋天作。早了天热,容易坏,晚了茄子罢园了,作不成。最简单的作法是挑较小的嫩茄子蒸熟。蒜和盐混合捣碎成蒜泥,在茄子中间划口塞入蒜泥,一层层码好即可。也可以在蒜泥中少放盐,码放茄子时再一层层撒盐。当时家家都作好多蒜茄子,要剥几斤蒜,那是我们小孩子最怕的活儿。九连只有陈福兴家有捣蒜的臼子,所以到了腌蒜茄子的时候那臼子是东家借了西家借,排不上号的就只好用擀面杖在碗里捣蒜,那可就费事多了。蒜茄子直接吃就是美味,如果淋上点熟豆油或香油,那简直是瞎子闹眼睛——没治了。
辽宁人用小茄子作咸菜,茄子长到三寸左右时就摘下来作咸菜。受此启发,我对蒜茄子作了改良,用小茄子,更容易入味儿。由于现在有冰箱,可以少放盐。捣蒜时除了盐,还加味素。由于对健康的担心,近些年我不吃味素了,这配方就省了一种调料。除了蒜泥,还可以加入尖椒末、葱末、香菜末,依个人的口味调节。除了茄子开口中间塞调料,每码放一层还抹上一层调料,能让茄子更入味。这样做出来的蒜茄子,吃过的人都说好,吃过一次就忘不掉。但现在我做菜的兴致也不高了,嫌费事,很少作了。自己不做,只能买现成的,超市里有,现在蒜茄子要卖近20元一斤,比猪肉贵多了,口味也比我自制的差很多。不过自己懒,只好将就了。
还有大宗的咸菜就是辣白菜。作辣白菜是和朝鲜族人学的。当年种的尖椒差不多都用来作辣白菜了。白菜洗净,用盐杀出水,菜蔫后里外都用蒜泥、辣椒面等佐料抹好,码在缸中,发酵后生吃。为了加速,也可以把白菜切后腌。朝鲜族人作辣白菜很讲究,调料多,比如要放苹果汁、梨汁等,还把缸埋在地下防止过热。我们还是没有得到真传,所以做出来的口味总是不如朝鲜族人的。即便汉族人没有得到真传,辣白菜也是当时重要的蔬菜了。朝鲜族人的辣白菜就更是美味,我上研究生的时候,到朝鲜族同学家里吃完辣白菜,再拿一些回学校给同学们吃,好几斤没一会就吃光了,南方的同学还直念叨:想不到大白菜能作出这么美味的东西。现在北京的超市里也卖辣白菜,不仅贵(二十块钱左右一斤吧),口味也差得多。
朝鲜族人善于腌咸菜,就是流行的所谓韩国泡菜,我们当年都叫做朝鲜咸菜。樱菜和萝卜干儿也是让人忘不掉的朝鲜咸菜。当年铁力市场上都有卖的。我家还种过樱菜,但腌了总比不上朝鲜人腌的好吃。至于萝卜,汉族人就是盐腌了吃,咸咸脆脆,普通的咸菜而已,朝鲜人却做成萝卜干儿。朝鲜人的萝卜干是萝卜丝,盐腌后攥干还是晒干不知道,脱水后也用辣椒和其他调料腌好,同样超级味美,是艮啾啾的口感。后来回铁力,我还多次买朝鲜咸菜带回北京吃。现在市场上还有朝鲜人卖苏子叶,很费事地一叶一叶地夹上调料腌好,当年却没见过卖的。
黄瓜、胡萝卜、青椒、嫩豆角、芹菜、芹菜根,用盐腌了,都脆生生的。如果腌得好,可以保持原来的绿色、红色。绿盈盈,脆生生,对单调的芥菜疙瘩是一种调剂。黄瓜、豆角放到酱缸里,就成了酱菜。酱菜非常好吃。当年我家的酱菜比现在六必居的酱菜好吃得多。不过酱菜会降低大酱的品质,所以不能多做。我妈妈还有一种腌咸菜的方法,把黄瓜、青椒、嫩豆角、芹菜、芹菜根等用盐腌后,再往咸菜缸里加入一些熟酱油和熟豆油,就不仅有酱菜的味,还有香味。不过那是我家搬到铁力之后的事,在九连没有卖酱油的,只有跑到临近的中铁、王姚(北头,九连的另一个居民点儿)或者林家围子等村里的合作社才能买到酱油,所以许多人家都认为酱油是过年才吃的。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菜吃,我们把毛葱切碎,加点酱油,用开水一冲,就是“菜汤”了。还有吃面条的时候,加点酱油拌拌,就可以不用菜了。因为不常吃,酱油是稀有的美味。因为常吃,大酱是当家的调味品。

农家房檐下的蒜辫和辣椒串儿

有辣椒的日子红红火火

角瓜干儿(西葫芦干儿,连续的长条)

咸菜丝黄豆熬小鱼

芥菜樱炖豆腐

雪里蕻炖豆腐

蒜茄子(这个是改良版的,除了蒜泥,还加了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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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1-6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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