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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站留痕
10月23日至26日,三秦大地秋意正浓,古城西安同仁云集,中国古生物学会第32届学术年会如期拉开帷幕。金秋的西安,城墙古韵与现代科研气息交相辉映,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古生物学领域学者和学生汇聚于此,共赴这场属于古生物界的学术盛会。本届大会确定“从化石到地球系统:古生物学的数智、创新与融通”为核心主题,立足当代地球科学发展大势,着力推动古生物学与地球系统科学之间的深度交叉融合。大会集中梳理并展示我国古生物学及其关联学科近年来的丰硕成果,覆盖早期生命演化、关键化石新发现、实验技术革新、多学科交叉创新等诸多前沿方向,着力打通古生物学和资源能源勘探、环境演变研判、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技术等新兴领域的壁垒,为学科未来发展探寻全新的路径与可能性。
本次学术年会规模空前,汇聚了全国各大科研院所、高等院校、自然博物馆、地质勘查单位等共计150余个机构的800余位专家学者、青年科研人员与在读学生,同时还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古生物同行远道而来参与交流。老一代学者带来积淀数十年的研究思考,中青年科研骨干分享一线野外考察与实验室分析的最新数据,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带来充满想象力的创新构想,不同年龄、不同研究方向的从业者齐聚一堂,构筑起中国古生物学界薪火相传的生动图景。

中国古生物学会拥有源远流长的发展历史,它的萌芽诞生于异国他乡的一次相遇。1927年,杨钟健在德国求学期间,于哈茨地区考察的时候,遇见同样留德的北京大学助教孙云铸。两位怀揣地质报国理想的中国青年,在遥远的欧洲土地意外相逢。白天,二人结伴在野外开展地质考察,一路走一路热烈探讨地质古生物领域的各类学术问题;夜幕降临,回到旅店,两人同住一室,抵足长谈,从各自正在开展的课题研究,聊到积贫积弱祖国的地质事业现状。当时国内古生物学研究基础薄弱,专门学术团体稀缺,中国学者的声音很难在国际学术舞台得到充分重视。交谈之间,一个大胆而炽热的想法在二人心中悄然萌发:何不创办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古生物学会?

杨钟健(前排左二)、孙云铸(前排左三)、王恭睦(前排左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消散。之后二人来到柏林,认真草拟学会的简章,把初稿分别寄回国内一众从事古生物学、地质学研究的同仁,期盼能够搭建起专属中国学人的学术阵地,让中国本土的古生物研究成果,能够在世界的学术舞台发出更加洪亮的声音。一颗理想的种子就此埋下,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两年之后,1929年8月31日,当年杨钟健与孙云铸在德国异国他乡畅想筹划的中国古生物学会,终于在北平正式宣告成立。学会推举葛利普担任主席,孙云铸出任会长,计荣森担任书记,杨钟健、李四光、赵亚曾、王恭睦担任评议员。自此,中国古生物学人终于拥有了凝聚力量、交流学术、共谋学科发展的家园,一代代学者接续奋斗,才造就了今天中国古生物学会群星荟萃、成果丰硕的繁盛局面。
西安的古生物年会之后,我们驱车向东到渑池-新安一线考察新生代哺乳动物化石地点。豫西地处华北板块南缘,新生代地层出露良好,埋藏着大量哺乳动物化石,是研究晚新生代陆地生物演化、古气候变迁的关键区域。汽车驶出西安,穿过关中平原,抵达豫西边陲的三门峡。一路向东前行,黄土台塬连绵起伏,沟壑纵横,千沟万壑书写着黄土高原上千万年的环境变迁。
过三门峡以后,会经过一个小镇观音堂,而这里有陇海铁路的一个火车站。今天的观音堂火车站早已不再办理客运业务,褪去昔日人来人往旅客熙攘的繁华,转型成为一座以货运功能为主的车站,呼啸而过的货运列车承载着物资往来,日复一日穿梭在铁轨之上。车站办公区域之内,专门设立了一座纪念馆,馆内系统陈列着洛潼铁路修建始末、陇海铁路工人大罢工等珍贵历史史料、老照片、旧设备。在车站邢飞书记的陪同之下,我们一行人踏入这座纪念馆,泛黄的历史影像、斑驳的老物件、详实的文字记述,将百余年之前那段艰难的铁路建设岁月徐徐铺展在眼前,让我们得以触摸到近代中原铁路发展的厚重过往。

观音堂火车站始建于1915年,是当年陇海铁路洛阳至观音堂段建成通车配套修建的车站,更是陇海铁路西段最早的终点站。1916年,观音堂站正式投入运营。在那个年代,国力孱弱,工程器械匮乏,修建铁路需要依靠大量人力开凿山岭、平整路基,施工条件极为艰苦。观音堂向西的铁路工程受资金短缺、时局动荡多重因素制约,建设进程被迫中断,工程停滞长达十余年,一直到1927年,铁路才得以继续向西延伸修筑至灵宝。在近代交通尚不发达的岁月里,这座小小的车站,成为关中地区连通中原,继而通向北平、东南沿海的重要门户。杨钟健先生籍贯为陕西华县,在20世纪初,观音堂站便是他走出三秦故土,拥抱外部广阔世界的关键交通节点,他的人生数次远行与归乡,都与这座车站紧紧绑定,无数次在这里驻足停留,这座车站见证了他青年时代的彷徨、奔赴理想的热忱,也见证乱世之中他心系家国与亲人的深沉牵挂。

1917年的夏天格外酷热难耐,滚滚热浪笼罩关中大地。20岁的杨钟健跟随薛辑五先生,踏上离开陕西故土的远行路途。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告别熟悉的家乡,第一次跨越险峻的潼关,走向山外的广阔天地。离开陕西之后,他们一路乘坐骡车,颠簸奔波,最终抵达观音堂。二人走下骡车,走进街边一间普通的临街小店准备歇脚吃饭。店家端上来的吃食朴素简单,一碟咸香的咸菜,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饭,再配上一壶店家自家酿造的米酒。简单一餐结束,店主上前结算,告知连同米酒在内,饭钱一共五毛钱。听到这个数字,杨钟健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内心满是震撼。在陕西华县的老家,五毛钱可以购买好几斤小米,足够普通一户人家吃上好些时日,可在观音堂,仅仅一顿简单便饭,就消耗掉五毛钱。巨大的物价差异,让年少的他真切感受到,山外的世界,和自己土生土长的故乡,有着如此鲜明的不同。少年心中,既生出对外部世界的好奇,也埋下了对民生物价的现实感知。

吃过晚饭,他们就在观音堂镇上留宿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色尚浅,二人便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从观音堂出发先要去往洛阳,抵达洛阳之后还需要再次换乘车辆,才能前往郑州。登上郑州向北的火车,列车在铁轨之上隆隆向前飞驰。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厚重苍茫的黄土高原缓缓向后退去,视野逐渐舒展,辽阔平坦的华北平原铺展在眼前;原本黄土之上稀疏零落的树木,慢慢变成一望无际、庄稼繁茂的田野。一路向北,景物风物、风土人情都在悄然更迭。火车缓缓减速,驶入北平的车站。杨钟健跟着薛辑五先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挤下火车。站台上人头攒动,往来行人衣着五花八门,有的人身着传统长袍马褂,有的人一身西式西装,也有不少青年人身着新式学生装。眼前形形色色的景象,让初到北平的杨钟健看得眼花缭乱,内心满是新鲜感。就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快步走来,那是他的四叔。四叔一身干净的蓝色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钟健,一路辛苦了。”四叔一边说着,伸手接过杨钟健肩头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辗转千里的旅途终于抵达终点,在陌生的北平,亲人的迎接给少年带来莫大慰藉。
初到北平,一切尚且新鲜,可时代动荡的阴霾很快扑面而来。7月1日清晨,杨钟健还在会馆之中安睡,就被街上传来一阵阵喧闹嘈杂的声响惊醒。他走出会馆的房门,来到街上,看见街边大大小小的店铺,竟然纷纷挂起早已被废弃的龙旗。路上往来行人神色惶惑不安,脸上写满惊恐与不解。他连忙拉住过路行人打听消息,才知晓张勋已经拥立宣统皇帝发动复辟。城市表面看起来尚且平静,可暗流已经汹涌涌动,整座北平城局势高度紧张。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低声议论,人人心中惴惴不安,大家都担心战火随时就会燃起,灾难顷刻降临。时局瞬息万变,没过多久,四叔神色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急忧虑,急忙对杨钟健说道:“钟健,现在北平的局势太危险了,你赶紧先回家吧。”杨钟健望着四叔凝重的神情,重重点了点头。时局危急,性命安危为重,他已经顾不上等候考试结果,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
7月3日,杨钟健和数位同学结伴,踏上返回陕西家乡的归途。而这一天,恰好是段祺瑞在马厂誓师,出兵讨伐张勋的日子。此时北平火车站人山人海,逃难、返乡的民众挤作一团。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拼命推挤,才好不容易登上南行的火车。车厢内部拥挤不堪,座位早已被占满,就连过道之上都站满旅客,人挨着人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间。万幸铁路交通尚且没有彻底断绝,列车得以正常开行。火车一路向南行进,先抵达郑州,之后掉头向西,途经洛阳,一路西行重新回到观音堂站。

众人在这里下车,大家分成两组,一部分人选择徒步赶路,另一部分人花钱雇佣脚力代步。杨钟健选择雇下脚力,归乡心切,他盼望可以早一日回到故土,见到日夜思念的父亲与祖母。一路车马颠簸,翻过沟壑,走过乡间土路,熟悉的故土轮廓慢慢映入眼帘,终于望见记忆当中熟悉的村庄,望见自家老屋。激动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他快步奔跑起来,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呼喊:“大,我回来了!爷,我回来了!”跨越重重动荡,少年终于平安回到亲人身旁。
回到华县老家之后,杨钟健度过一段安逸松弛的乡村时光。闲暇的时候,他会跟随祖父前往田间,亲身参与农事劳作,体会土地之上耕耘收获的滋味;也会时常去往县城闲逛,观察感受家乡城镇的点滴变化。家中灯火之下,他会把北平的种种见闻细细讲给父亲与祖父听,讲张勋复辟这场荒唐的政局闹剧,讲北大预备班的学习生活,讲自己在京城的所见所思。祖母则紧紧拉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关切询问,在北平吃得好不好,住得是否安稳,在外有没有受委屈。亲情融融,抚平旅途奔波带来的疲惫。
在家乡度过两个多月的时光,暑热渐渐褪去,暑假也走向尾声,杨钟健计划再次动身前往北平求学。这时外界传来消息,张勋复辟这场闹剧已经彻底落幕。段祺瑞率领军队攻入北平城内,张勋仓皇出逃,宣统皇帝再度退位。北平的街道重新挂起五色旗,动荡暂时平息,城市社会秩序逐步恢复如常。
于是杨钟健再一次辞别父母、祖父与祖母,重新踏上奔赴北平求学的道路。当时的他尚且无从知晓,这一次离家,将会成为自己与祖母的永诀。他坐上骡车离开村子,频频回头,望着村口长辈们挥手送别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最后消融在远方的尘土之中,心底满是离别的不舍。那时他心里笃定,往后还有很多机会,还可以常常回乡陪伴祖母,来日方长。可世事无常,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次普通的离别,就此阴阳两隔,成为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少年时代往返观音堂的来去,承载着求学的憧憬,也埋藏着难以释怀的亲情遗憾。

岁月流转,山河动荡,时间来到1933年,民族危难的阴影笼罩华北大地。1933年1月,凛冽寒冬笼罩华北,山海关城楼在日军炮火轰击之下震颤不已,榆关失守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炸开,打破北平冬日的沉静。战火步步逼近,硝烟的气息越来越近。杨钟健站在寓所门前,看着街道之上百姓仓皇奔走逃难,耳畔隐约传来远方的警报声响,家国破碎的忧虑,缠绕心头的亲情挂念,在他胸中翻涌交织。他清醒地意识到,华北已经不再是安稳之地,战火正不断向南蔓延。作为家中的长子,守护年迈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家中孩子的平安,是刻在骨血之中沉甸甸的责任。远离战火迫近的北平,回到陕西华县的故乡,是当时能够保全家人平安为数不多的出路。国难当头,纵使手中有尚未完成的化石研究,纵使拥有令人瞩目的学术成就,在家人性命安危面前,都只能暂且放到次要位置。他放下案头摆放的化石标本,合上还没有写完的研究文稿,将心中的学术理想暂时收藏起来,全身心着手筹备举家归乡的行程。

奉母携幼,千里归乡,整条归途风雪弥漫,处处皆是艰难险阻。一路上杨钟健亲自照料年迈的老母亲,一家老小挤在摇晃颠簸的火车车厢之内,一路向西,再度抵达观音堂车站。火车行程到此结束,众人走下站台,改乘骡车继续向西赶路。冬日的豫西大地天寒地冻,他们赶着骡车穿过已经冰封的河道,穿行在萧瑟荒凉的原野,向着关中平原深处的华县龙潭堡艰难前行。一路行来,杨钟健常常沉默不语,抬眼望向苍茫辽阔的山河。归乡能够守护家人,这份踏实慰藉着他;可放眼破碎动荡的国土,华北沦陷的现实,又让他满怀忧愤。这一趟归途,早已不是普通的探亲归省,而是乱世烽火之下不得已的避祸迁徙,是知识分子在战火压迫之下无奈的后退,更是一个儿子、一位兄长拼尽全力守护血脉亲情的真实写照。
一座观音堂火车站,百余年静静伫立在陇海铁路之上。它见证近代中国铁路建设筚路蓝缕的艰难开拓,见证时代浪潮之下百姓的流离辗转;它数次接纳青年杨钟健的到来与离开,见证少年奔赴理想的启程,见证乱世学人护佑家人的抉择。

从西安古城的古生物学术年会回望这段往事,百年光阴倏忽而过。今天的我们坐在会场之中,讨论AI赋能古生物研究,探讨地球系统演化,借助先进技术解读亿万年前化石留给地球的奥秘。而回望百年之前,杨钟健、孙云铸等老一辈先驱,在物资匮乏、时局动荡的年代,怀揣科学救国的理想,远赴异国求索,在战火纷飞当中依然不忘开创中国古生物学会,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之中依旧坚守家国与亲情。

当年的观音堂车站,车马喧嚣早已远去,客运旅客的脚步声不复存在,只有货运列车日夜轰鸣。纪念馆里留存的历史,不只是铁路修建的过往,更是一代中国地质古生物学人成长的时代侧写。化石封存远古生命的演化故事,而老车站留存近代学人的人生轨迹。古生物学研究向过去求索,读懂地球亿万年来的变迁;回望先辈走过的道路,则让我们读懂一代代中国科研工作者,在时代洪流当中的理想、坚守与家国情怀。学术的薪火,正是这样,跨越山河,穿越岁月,一代接续一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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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0-29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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