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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子

已有 313 次阅读 2026-10-26 11:23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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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事搁不住。小六子本来有每天中午要“眯一歇”的习惯,今天却顾不上打会盹,胡乱扒拉几口要出去了。还匆匆上厕所间洗了把脸,算是提提神。

坐落在闹市区的高楼,原本是一家国家级研究所的大院,占着天时地利和人和,断断续续的搬进来一些先行进入中国的国外贸易公司和生产企业,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那种前所未有的景象扑面而来,变幻之大令人简直有些目不暇接。外国客人和国内客户,浓烈的外国香水和淡雅的凡士林,各色味道,混杂在上上下下的电梯轿厢里,人们虽然还没有习惯,但渐渐的都会在相遇时彬彬有礼的点个头、或轻声咕嘟声“Morning”,连老外也随乡入俗,变得含蓄、腼腆起来。

炎日夏天的中午时分,人们本都该在办公室里休息“孵空调”吧。轿厢里空荡荡的,出了电梯间,大堂里也没有往常熙熙攘攘的人群,清静的悄无声息。半弧形前台旁,只见一位高个子保安慵懒地斜靠着桌台,半蹲半站着看着从电梯间匆匆走过来的小六子。

“小六子,出去啊?”见有熟人过来,迷迷糊糊的打一声招呼。嗖的,前台的挡板后面顿时站起来一个女人,她大概是听到声音,瞌睡给吵醒了,想到自己正在岗位上,突兀挺直起身板,立了起来。

“二鬼子,出去啊!”这个有点丰腴的漂亮女孩,平时一幅慈眉善目的乐呵呵,本来就嗓门大,今日朦朦胧胧间这一声豪爽实在有些不入,或许是看到异于往常小六子的那个光鲜“二鬼子”模样,女人的这种直觉确实有天赋。

……

这栋二十层楼高大楼里有二个较为大家熟悉的“小六子”:一个是二十一层楼里“小六子”负责整个研究所的照相、录像和宣传资料,上了最高的二十层还得再走一层楼道,近水楼台、人见人爱,都希望能有机会沾上点光;这个“小六子”是十二层的,原本只负责国企研究所的计算机开发和应用,谁知院领导不仅要求将国内最先引进的软件技术在单位里有成效,还要在市场上推广应用,给了模模糊糊的“盈利”能力和硬性指标。这么一来,从代理国外A软件的销售和市场开发,最近还挂起跨国公司办事处的牌子,看来是逼上山着呢。

说来二个“小六子”身高、年龄着实还是有些相近相似,要说,二十一楼的略小一号,十二层的稍大些,他们之间有默契,彼此之间常以“大六”“小六”相称,以示区别,那自然只是他们二个人之间的事了。

……

原本炎炎夏日正好眠的时光,实在是顾不上了。销售软件一事相持了蛮长一段时间,有一家研究所可能要购买A软件,正是最后谈判档口,临门一脚之际,得去再推一把。虽然约定的是下午,可“小六子”想走走,走过去,一路上可以捋捋思路,原本一个一直是认为要搞技术的人,去做销售这个行当真是“赶鸭子上架”的活,蛮“挠头皮”的,大太阳下晒晒,在路上走走,也许能让人稍微舒缓一点,无非是给自己壮壮胆、打打气。

默默的等着红灯反绿,急吼吼横穿过马路,拐个弯,躲在人行道树荫下行走,浓密的枝叶下还算是凉快点的,火辣辣的大太阳下,有风吹来时,让人有些略微舒适些。宽敞的马路,道路两旁是繁茂的法国梧桐,满满的绿荫,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撒下斑驳的光影,路上行人不多,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马路对面那家庭院式的电影院,里面就有空调,那里可以舒服些,路上的那些人都是到那里去的吗。路中央穿流不息的车辆是这座城市在夏日里唯一看得见在涌动的活力。这个时刻,车里的人可能正在匆匆赶场,或赶往一饨尚未开场的饭局,或是从一场饭局出来又去另一场活动。

小六子可没有这份闲情,闷着头在想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前不久在电视台里做技术推广的事情。A是专门用于工业界模拟仿真的软件,由于是一项新技术,好多人还不了解,“小六子”想方设法在当地电视台里做了一场技术普及的专辑,解说词、图像和过程准备好后提交经审查后,结果电视台把A的公司名牌给去掉了,不然真成了外国商业软件的广告栏目了。可细心的人可以从电视里看到A软件的画面和标识,这样,既是一场新技术推广也算是为软件厂商打的一次插边球,算是做的一次软广告吧。想到这里,绷紧着的神经不禁有些暗暗松动、得意。

借助媒体的传播效应来对技术和企业进行宣传推广,是个好方法好途径。正因为A工业软件和新技术、新科技有关联,也正因为研究所本身所属的科技系统有紧密关联,顺势出些钱将研究所原本所有的一支足球队以A软件冠名,利用其参加各个研究所之间的比赛,帽子、胸前画上大大的公司标识,加上球队在上海科技系统中取得的不俗成绩,无疑是一次次绝佳的推广宣传。这次要去的那家研究所,就是同系统里的,也有一支足球队,虽说领导蛮重视的,几次亲临现场督战,可也还没有赢过。

树上的知了“咋啦、咋啦”的叫个不停,“咋拉咋啦”闹的人心烦意乱,嘈燥的。晃晃悠悠地走着想着,想到这里时,不由的有些被安抚些,心境稍许平定些。“心静自然凉”,周围知了的叫嚷也变得起伏有致的舒缓,马路二边也如往常一般宁谧起来。

马路对面就到,长吸一口气,准备过马路,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猛然一惊,啥人?手机在那个时候还是个稀罕物,没错,也就当了这个“二鬼子”才给配的。

“小六子,侬在啥地方?快回来!侬老婆出事了!”听声音,是那个前台漂亮女孩打来的。

“啥?怎么一回事?“

话筒里即刻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声音“喂!喂!你在哪里,站着不要动。我们马上开车来接你。”

啥情况!小六子茫然看了看周围,急急巴巴的报了个方位。

“就站在十字路口转弯的路牌下,不要动,知道吗!”粗粗的喘气声还未了,对方当即挂断了电话,啥情况。刚舒缓些的情绪,煞那间就跌到了冰点,浑身打起“摆子”似颤抖,天旋地转的头晕,“侬老婆出事了”?发生了什么,什么情况。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这就咋的了,乍么一回事啊。明晃晃的太阳直照着,竖直的路牌下站着笔直呆立着“戆得了的”,热汗都给憋回去了。四处张望,路上空荡荡,好不一会,一辆灰白的桑塔纳汽车急速冲过来,到跟前霎那就煞住车,还发出一急促的“吱”声。后门二边都打开了,一边出来一个人,那个左边车门小伙子奔着绕过车头,前后二人,问清是谁,双手推着小六子进了副驾驶座位,“嘣”关上车门。

还没有坐稳,车子就急促开动。驾驶员从挡风玻璃前拿出一个半圆的警灯,伸出车厢把闪亮的警灯放在车顶上。车身轻轻扭了一下,“叱”的一下窜上了大路。

“啥情况?出什么事了?我老婆人怎么样了……?”

“马上就知道了。”等于什么都没有说。重复几次的焦灼询问,翻来覆去的都没有一个更加像样的回答。问多了,就没人再搭理。

车子拐了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一如既往的,灰白桑塔纳在车流中如泥鳅一般超挡、穿行,如入无人之境,可拥堵的路况还是不得不让车在停停开开中,像只蜗牛一样在车流丛中缓缓爬行,中午吃饭的时分,马路上怎就还有这么的尴尬。车厢里的四个大男人,不可思议的都默不作声,应该是各人想着各人自个的心思。司机二眼紧盯前方路况,不时扭着头想去见缝插针,后排二个纹丝不动的静默,犹如老和尚打坐,冥思静想,没有一点响声,只有小六子起先还显得急躁不安,可没人搭理,想到被人按进车厢里时那二个后排的壮汉,也就不得不闭上嘴,稍稍安静下来。

冷风呼呼从可以摇摆调节的排风孔中出来,直直对着小六子,心烦意乱中的人还不吹得人直打寒颤。车子在拥挤的街道上是以执行公务的范式在行进,车顶上的警灯或许正在刺眼闪烁,车厢内前排副驾驶座位前的空调孔上方,印着二个扁平的蓝幽幽楷体“上安”。“上安”、“上安”,安全?车顶上的警灯,也许正发出旋转发亮的警示标识。纷飞发散的思绪中,小六子想到了自己要去的那个研究所,和正在推销的商业软件,以及原厂商国家对于软件所带的限制性条款,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国外引进的高科技尖端软件都会有签署一个承诺性条款的手续,做出不得用于“诸如此类”的限制保证和不得销售给“诸如此类”的限制要求,而违反这条约则要同意接受处罚,这种处罚不仅是国内的还可能是国际的,国家间的事没有小事,是触碰了这条高压红线了吗!需要接触和高价购买A之类仿真模拟软件的,一般都是参与国家级科技攻关和重大工程项目的工具,难说是没有一点牵连,而一旦牵涉就将承担责任和处罚。一旦这种惩罚落在具体一个实行者的头上,无疑就将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车子扭扭捏捏的又超了几次车,终于在一幢大院门口斜对面被停住了。敞开的大铁门,可以望到大院里大片的红花绿树,小六子想起来曾经来过这里,那是一次因公事外调才进去的,中间这栋大楼应该是一家不挂牌的国家安全机关。没有想到,从一个凭介绍信进去的外调人员将成了被人“送”进去的“嫌疑犯”,好好的搞自己本行的技术工作,何必如今这般难堪。想到这里,又冒出一个前不久有朋友说到过案例,国内有推销国外产品进行“商业贿赂”“对象隐瞒”等类,一旦查实,在原产地国家同样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高压线。真悔不该当初,而究竟在哪里出事了,没有啊!小六子可自认为遵纪守法、自律慎微,无论对己对人都不曾过野路子,算个坦坦堂堂的人,怎就这样了。

“老黄啊、老黄,院长啊,院长……趟这浑水,你可是签字、盖章的啊,到时候可要出来‘拉兄弟’一把啊……”

慌里慌张、无思乱想间,车子又动了,直冲着这扇大门过去,到门口时打个弯,到对面的车道,有点野豁豁地超过了一排排停着的各式车辆,拐进了斜对面另一条小道。一道心里掂着的莫名坎算是迈过了。

店铺、行人,熟悉的,陌生的,都在片片往后退去。看着烈日下纹丝不动的街景,看着一个个张开大口的黑黝黝弄堂口,小六子可没有一丝的轻松,是人还是事,人如今怎么了,事又是什么事。善哉善哉,看这架势,不会是可以轻易可以趟过去的“通天河”了的。老婆今天应该是去东海基地搞一个项目,对外电话也没有,人是联系不上的,现在会在哪里?以往她们单位里的人还有些面熟,可今天却一点都不认识,不说连个话都没有,连个准信也没有啊。

车窗是关着的,空调机冷气在呼呼的往外吹。小六子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热的时候,冷汗直流,冷的时候,急汗贴身,急得,急的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头绪。于公于私,到底是公还是私,又是一阵寒颤哆嗦。

车子又要插进并排停在街道边上的队列中,实在是插不进去,就停在傍边招呼我下车,哦,下车,抬头看,是到了医院了。这个地方小六子来过,眼睛里进铁未子,陪人在急诊室过夜……到医院这里就没有一件可以稍微舒心一点的事,沾上了就是犯上了,就都是一件绕不过去的坎。医院,那大概应该是老婆出事了,呜呼,是怎么了啊。 

急诊间总是拥挤不堪的,特别是在这样顶尖的一流医院,更是如此。狭长的过道里坐着躺着睡着的病人呻吟声,各式轻重的长吁短叹声,就像是在闹哄哄的农贸市场里。屋里空调开得令刚从大太阳下进来的人感到稍感舒服,可里面的空气实在浑浊,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就像是一尊尊板着面孔,猜不透喜怒哀乐的守护神。

一前一后,二位大汉夹着小六子在人群缝隙中,挤过去挤过来,一个个房间的找,一张张床位的看,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苦不堪言的面孔。进去出来,出来进去,里面的人个个都板着脸斜眼瞅着三个打搅到他们治疗、休息的人。

继续,直到跑到最里面到底的一个房间,刚进门前面的那个人就叫了一声“这里!这里!”算是找到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全身盖着白色床单,一头浓密乌黑长发披挂着,一张满是淤青发黑的脸,已经肿得面目全非,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缝,正睡着了。一起进来的和床边陪同的,都齐刷刷盯着一旁怔怔着的小六子·,一脸茫然的样子“自己老婆也认不出了?!”

“大六!”半响,正睡着的那个女人咪咪睁开了眼,轻声叹了一句气,依旧一动也没有动的模样,就又昏睡过去了。

哦!是小六子的老婆,是那个“小六”的老婆,被搞错了。

事情到了这里,就得赶紧通知“小六”过来。

急诊观察室里,围着昏睡着的“小六”老婆,那些送小六子过来的人,个个都懵在那里,直直的互相瞪大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吱声。辛辛苦苦忙乎这一大阵,怎么是这样的,是送你回家呢,还是回单位?

小六子也懵了,懵在那里傻傻的不知如何是好。回单位还能干事吗!忙吧,你们自个去忙吧。我还是自己走走吧,反正家也不远,自个走回去吧。

回家干嘛!再睡个觉,把中午的那个午觉补回来,可不是吗?这个时候回家,老婆肯定还没有回来,平时家务事也都不管不做,今个去烧一顿饭,炒几个菜,到时候,端一碗饭,盛一盆汤……还可以做些什么,搽桌子,拖地板……还不想回家,岁月静好,平安是福,那就慢慢走走,静乎一会尔。

二只脚骨还在飘飘的打颤,站起来都立不稳,走路还是软绵绵的。惊魂未定中连迈个步都是“抖抖豁豁”的,推销软件的事,与客户见面的事,今天就算了,拜拜了。刚才还手足无措,虽说也长吁了一口气,可那个“小六”什么时候能赶过来,不知“小六”老婆会怎样了,应该没大碍的。

“二鬼子”。代理国外软件和技术,作为跨国公司推广国外商业软件,无疑对加速国内技术进步和推动产业发展都起到了不可小觑的效果,同时也给国内同行带来了近距离模仿和赶超的标志,引进不是目的,是为了在觉悟中找到位置和方向。那个胖女人,蛮热心的,人是善良之辈,就是嘴巴甩得快。到底是谁把二个“小六子”给搞混的,不会是她吧,还是那个保安,夏日炎炎正好眠,这个当口,谁遇上都难免会有这场如此低级的误导。​​​

浓密的树荫下,树叶撒下斑驳的光影,树上的知了又喧腾地闹起来。瑞金路二边齐齐整整的粗壮法国梧桐,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春夏秋冬的历练和积淀,荫蔽了魔都如今看得见的一道绿色隧道般风景线。成熟的商业软件产品也该是如此,本身就是集各项智慧成果的系统大成者,而商业软件则需要历经测试和淘汰的积淀过程,如同一道风景线,也得有兴衰荣辱的历练。

经历过这么一番“过山车”般折腾,心情自然一时难以平复,二只小脚还在扭扭的哆嗦。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老婆就从没看好去这样闹腾“二鬼子”的,所以小六子还得想想,回去说还是不说,回去怎么说才好,自己如何也能对自己也有点“拎得清”点。

世间万物万人都会有自己的故事,万物万人就都该是故事的中心,不经意间,却成了别人别物故事中的一个过客一个隐射,然而故事的中心终究还得回归成为故事的主角,如何学着去欣赏那个并没有成为主角的那个角色。

做人么,以情感为贵,亲情、感情……这也是行事立业的动力和基础。

男人么,当以事业为重,在这个闹腾的年代里折腾,机会在哪里?走一条自己的路,不要甩锅,把锅甩給太平洋都不合适。闹腾“二鬼子”后要有觉悟,眼前荒度,以后就还会有折腾,当然也不必去演一场《古城会》才得以彰显“身在曹营心在汉”,做好自己才能体现出做真正男人的质感。

小六子原本就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多年,了解单个技术真可谓有过之无不及之处,然而整体则有“独木难成林”痛楚。较劲,是这座城市给予的活力,如同洋洋洒洒的阳光,凉凉爽爽的树荫,既有阳光普照,又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总使好多不安分的人会有抑制不住的冲动。

凡事都遵循、期待在循环往复“扬弃”后,在体验和觉悟中形成量变到质变的涅槃。想到这里,小六子算是吐出一口气,算是稍稍缓过些神来了,周围仿佛又变得有序和淡定起来​​​​。“我欲乘风归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呼朋唤友,先打个前站去探探路,是否咱们自个来干一场又如何。

正待按键拨号时,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还是前台那个女人打过来的,依旧是砰砰响、无忧无虑的大嗓门。

“喂!喂!小六子,那个,那个‘小六子’过来了,哦!哦!”。

俗语说的,心宽体胖,小姐姐啊,您就不能说说启事缘由,也不问问那个“小六子”的老婆现在如何。待会儿,还是“大六”自个去问问“小六”,你老婆好些了吗!

“喂、喂!小六子,有个大学老师来找你了,好像蛮急的……”应该是大连的吧,要是早点与大连的人在一起做事情,才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哦,谢谢侬,谢谢侬一辈子……”

“喂、喂!小六子,还有思南路的那个学会的女人刚才打电话来找过侬,早上……”

“谢谢侬……”

……哦幺,阿姆妈哎,要谢你点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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