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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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天就是教师节了。
说实话,我是真的忘记了。日子一忙,节气、节日这些东西就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倒是我的学生记着清楚。
上周,一个学生打电话来:"老师,下周四教师节了,您在 XX 地吗?您要是在的话,我过去给您过节;您要是不在,您到时告诉我在哪,我飞过去,跟您一起过个节。"
我听了,愣了几秒,心里热乎乎的。嘴上说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过什么节。可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好一阵没动。
还是这个学生,前一阵子打电话:"老师,您一周没更新朋友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您说话,千万别客气!"
这就是我的学生,他不是在讨好谁,因为我也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也不是在走什么人情世故的路子。他就是觉得,老师跟学生之间,本该如此。
我常想,这大概就是师生该有的样子吧。
今天早上翻朋友圈,看到有人转发袁劲梅教授写给她研究生的一封信——《我就不该录取你》。袁劲梅是旅美学者,美国克瑞顿大学哲学系终身教授,做东西方比较哲学研究,同时也写小说、散文,拿过联合文学奖新人奖,是个有真性情的学人。

这封信写于2017 年,是写给她亲手录取、又不得不亲手"送走"的一个中国研究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但读来让人心里很不轻松愉快。
袁教授在北京面试这个学生的时候,觉得他聪敏、有灵气,于是录取了他,给了他全额奖学金,让他来美国读"东西方比较研究"方向的研究生。这个专业是袁教授一手创建的,前后一共只招了十一个学生,这个学生是第十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结果呢?这个学生到了美国之后,原著不读,必读书不买,上课不跟着讨论,作业从网上复制粘贴交上来,被指出抄袭还百般狡辩——"那不是抄袭,是您误解了"。成绩一塌糊涂,一堆课拿了 C 和 I(课业未完成)。袁教授苦口婆心,一次次谈话,一次次给机会,甚至第一次发现抄袭都没上报,只是想听他说一句"对不起,我再不这样做了"。可这个学生始终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抱怨老师不理解他,总想找捷径、走关系、把事情糊弄过去。
最后,研究生院董事会驳回了这个学生"保留学籍"的上诉,正式开除。袁教授写了这封信,开头第一句就是:"这是你的失败,也是我的失败。"她坦承自己判断失误——"我不该录取你"。
袁教授的苦心在哪里?她不是要羞辱这个学生,而是把整个事情摊开了、掰碎了,一样一样说清楚。她说:"做学问,要有品格,最首要的是,得做人。"她希望每一个从她手里走出去的学生,都是"一个尊重知识、热爱真理的人"。可这个学生,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学位、一段留洋经历,回去好跟人有谈资。学问本身,他并不真正在意。
学生的"顽劣",也不是那种恶意的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功利和机巧。他把做学问当成了做生意——投入最小,产出最大,关系到位,文凭到手。他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做学问是一件需要拿整个人格去投入的事情。
可怜天下老师心。
看到这里,我很感慨。
绝大多数老师对自己的学生,真的是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回想起我自己的老师,对我的那种关怀和期许,说是情同父子,一点不夸张。学术上严格要求,生活上嘘寒问暖,做人上言传身教。有些东西,不是课堂上能教的,是老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用自己的品行在"熏"你。
我对我的学生,自问也是倾囊相授的。我对别人不一定这样,很多问题的答案,可能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我学了四个半专业,这些学科的知识在我脑子里是可以串起来的。碰到问题,我会用不同学科的视角去拆解、去解释、去解决。这种能力,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有的,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既然收了学生,就该把这些东西教给他们。不是藏着掖着,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而是恨不得一股脑全倒给他们,希望他们尽快超过我。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袁教授应该也是这样的。
但有时,事与愿违。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学生们。
他们当初是冲着什么来的?冲着我的品性?我的学识?我的名气?可能都有,也可能都没有,只是碰上我了。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有的学生长跪不起,不收他就不起来,这样的有好几个;有的多年相熟,非要拜师,各种情况都有。
可收了之后呢?专心学习?或是靠我的名气达到自己的想法?可惜我没什么名气!更不可能带来预期的利益!
我似乎也开始遇到袁教授信里说的那些问题,不专指现在,还有以前。
袁教授能把这些问题客观地、推心置腹地写出来,我觉得自己还不够那样的勇气和坦诚。话只能说到一半,剩下的,各自领悟吧。
说到底,为师和为学,是一体两面。
为师者,应该为人师表、倾囊相授。这不是什么高境界,是本分。你既然选择了做老师,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一种"成全他人"的生活方式。孔子说"诲人不倦",不是说你永远不会疲倦,而是说疲倦了也不放弃。老师的成就感,不在于自己发了多少论文、拿了多少项目,而在于你的学生将来能不能站到你的肩膀上,看得比你更远。
为学者,应该尊师敬长、苦学本领。这也不是什么高要求,是底线。尊师不是磕头、不是送礼,是真心尊重老师传授给你的知识和经验,认真去读、去想、去做。苦学不是自虐,是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别总想着抄近道。做学问没有电梯,只有一级一级的台阶,你得自己走上去。
这里面有一个更深的哲学问题——师生关系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中国传统的师生关系,是一种准伦理关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在今天听起来可能有些过了,但它的内核没有过时——师生之间,应该有一种超越利益的信任和托付。老师信任学生会认真毫无保留教导,学生信任老师会认真对待学问。这种信任一旦破裂,教育就只剩下了形式。
袁劲梅教授那封信里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她对学生的批评,而是她反复说的那句——"这是你的失败,也是我的失败"。她没有把自己摘出去。学生出了问题,她没有说"我尽力了,是他自己不争气",而是说"我也有责任"。这种担当,本身就是一种教育。
教师节快到了,我不需要什么礼物,说实话,我非常不愿意看到学生给我送礼品,一是他们经济尚未独立,二是这样感觉师生情分有点变味,也不需要谁来给我过节,大家各忙各的,心里有就是。
我真正想要的,是我的学生们都能好好做学问、好好做人。若干年后,如果他们能偶尔想起我,不是因为我的名气或者我帮过他们什么具体的忙,而是因为我教给他们的某个道理,在某个关键时刻,帮他们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就是我作为老师或师父,最大的成就了。
话说到一半,各自领悟吧。教师节将至,与所有为师、为学的同仁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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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9-9 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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