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景：从KJ宝宝到THRIVE计划

2025年，一个名叫KJ Muldoon的婴儿引起了全球医学界的关注。

KJ出生后不久便被确诊患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病。由于体内缺少关键酶，他无法正常代谢蛋白质产生的含氮废物，这些有毒物质会迅速在体内积累，导致严重脑损伤甚至死亡。对于这类新生儿期发病的患者而言，时间往往以天甚至小时计算。

面对几乎无药可治的困境，费城儿童医院联合多家机构和企业，为KJ量身定制了一款CRISPR基因编辑药物，并成功完成治疗。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一药”基因编辑案例——一种药物只为一名患者设计、开发和生产。

这一突破被视为精准医学的重要里程碑，也让人们看到了定制化基因治疗的巨大潜力。

然而，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随之出现：如果每一位患者都需要重新设计药物、重新完成生产和监管流程，那么这样的治疗模式究竟能够帮助多少人？

这正是罕见病领域长期面临的核心挑战。全球已知罕见病超过7000种，但约95%仍然没有获批治疗药物。传统“一种疾病、一款药物、一项临床试验”的开发模式往往需要数亿美元投入和数年时间，而许多罕见病患者，尤其是新生儿和婴幼儿，根本等不到新药上市的那一天。

为了寻找新的解决方案，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旗下的创新医学机构ARPA-H启动了THRIVE计划。ARPA-H常被称为“医疗健康领域的DARPA”，专门资助高风险、高回报、可能改变行业规则的创新项目。THRIVE计划的目标非常明确：把KJ宝宝身上的“一次性奇迹”，变成未来更多罕见病患者都能受益的标准化治疗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THRIVE最初的设想比今天更加宏大，曾计划同时探索多种基因治疗和基因编辑技术路线。但随着项目推进以及管理团队调整，计划范围逐渐收窄，重点转向技术成熟度更高、更有机会在短期内进入临床验证的基因编辑方案。此次公布的七支团队，正是这一战略调整后的首批核心执行者。

二、美国想把“一人一药”变成一套可复制的体系

2026年7月9日，ARPA-H正式公布THRIVE计划首批入选团队。未来五年内，项目总资助金额最高可达1.6亿美元，资金将按照各团队完成关键研发和临床里程碑的情况分阶段拨付。

与传统科研资助不同，THRIVE并非单纯支持某一种疾病或某一项技术，而是希望建立一套能够快速开发定制化基因编辑药物的标准化体系。换句话说，ARPA-H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如何再救一个“KJ宝宝”，而是如何让未来成千上万名罕见病患者都有机会获得类似治疗。

为此，THRIVE选择了七支来自学术界和产业界的团队，分别从疾病模型、基因编辑工具、递送技术、临床试验设计和监管路径等多个环节开展探索。

其中，费城儿童医院（CHOP）将基于KJ宝宝治疗案例积累的经验，尝试把“一人一药”的开发流程推广至更多遗传代谢病和血液系统疾病；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创新基因组学研究所（IGI）聚焦先天性免疫缺陷疾病；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重点布局骨髓衰竭类疾病，并探索在同一临床试验框架下评估多种治疗方案的可行性；博德研究所（Broad Institute）则将目标瞄准由基因突变引起的儿童癫痫。

值得关注的是，部分团队正在尝试将人工智能引入定制化基因编辑开发流程。例如GEMMABio在Profluent Bio支持下开发AI驱动的模块化基因编辑器平台，希望摆脱目前每开发一种编辑器都需要“重新设计、重新验证”的模式。与此同时，麻省总医院正在推进非病毒递送技术和3D血管疾病模型，以减少对动物实验的依赖；斯坦福大学则聚焦大疱性表皮松解症（EB）等严重遗传性皮肤病，探索局部给药的基因编辑方案。

为了确保项目能够真正落地，ARPA-H为THRIVE设定了明确的时间表。

第一年，各团队需要证明其平台能够快速生成多个具有相似药代动力学和安全性特征的候选产品；第三年，需要启动人体临床试验，并首次尝试将多种疾病和多种药物纳入同一临床研究框架；第五年，则要进一步扩大适应症范围，完成更具规模化特征的临床验证，并探索未来可推广的监管模式。

从设计思路来看，THRIVE最重要的创新集中在两个方面。

首先是“模块化开发”。传统基因疗法往往针对一种疾病从头开发一款药物，而THRIVE希望像搭积木一样，只替换关键组件，例如编辑工具或递送系统，其余部分保持不变，从而显著缩短开发周期。

其次是“伞式临床试验”。过去每一种疾病通常都需要单独设计和开展临床试验，而THRIVE希望在同一试验框架下同时评估多个疾病和多个产品，从而提高开发效率，并为监管机构积累更具参考价值的数据。

如果这一模式能够成功验证，它不仅可能改变罕见病药物开发方式，也有望为未来定制化基因编辑药物建立全新的审批和监管范式。

三、行业影响：THRIVE挑战的不只是技术，而是整个药物开发逻辑

如果THRIVE计划成功，其意义将远远超出几个罕见病项目本身。

过去数十年，现代制药产业建立在同一个基本逻辑之上：针对大量患者开发标准化药物，通过规模化销售收回研发成本。因此，无论是药企、投资机构还是监管部门，其运作体系本质上都围绕“一种疾病、一款药物、一批患者”展开。然而，KJ宝宝案例第一次证明了一件事情：未来的药物未必需要面向数万人，也可能只服务于一个人。这意味着，定制化基因编辑挑战的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整个医药产业长期沿用的商业模式。

对于罕见病领域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充满吸引力的愿景。全球已知罕见病超过7000种，其中绝大多数患者至今无药可用。如果能够建立标准化、模块化的开发体系，那么过去因为患者数量过少而缺乏商业价值的疾病，未来也有可能获得治疗机会。但与此同时，挑战同样巨大。KJ宝宝项目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顶级医院、科研机构、产业伙伴和监管部门的高度协同。即便如此，从药物设计到完成治疗依然耗费了大量资源。THRIVE试图将这种模式从“特例”变成“常规操作”，其难度远高于开发单个产品。

从目前公布的信息来看，ARPA-H实际上正在尝试构建一种全新的开发框架：不再把每一个罕见病都视为独立项目，而是把递送系统、基因编辑工具、临床开发流程和监管路径拆解成可重复使用的模块。当新的患者出现时，研发团队只需替换其中少数关键组件，而无需从零开始重建整个开发体系。如果这一思路能够得到验证，那么未来最具价值的资产可能不再是某一个具体药物，而是能够持续生成新药的平台。这也是为什么本次入选团队中，AI驱动的编辑器设计平台、非病毒递送技术、体外疾病模型以及伞式临床试验体系格外值得关注。它们的价值并不局限于某一种疾病或某一个产品，而是能够成为整个定制化基因编辑产业的基础工具和基础设施。一旦验证成功，这些平台有望支撑未来数十甚至数百个新疗法的开发。

当然，质疑声音同样存在。相比项目最初提出时的宏大愿景，THRIVE目前聚焦的技术路线已经明显收窄。部分业内人士认为，1.6亿美元对于验证几个项目或许足够，但距离真正建立覆盖数千种罕见病的定制化治疗体系仍相差甚远。更重要的是，即使技术问题得到解决，支付体系、生产体系以及监管体系能否同步适应这种高度个体化的开发模式，仍然存在诸多未知数。

凤凰涅槃医药观察

从表面上看，THRIVE是一项罕见病基因编辑计划；但从更深层次来看，它更像是一场关于未来制药模式的实验。

过去二十年，生物医药行业不断追求更精准的治疗：从靶向药到细胞治疗，再到基因编辑，药物面对的人群越来越小，治疗方案越来越个体化。KJ宝宝案例则把这种趋势推向了极致——药物只属于一个患者。

THRIVE真正想验证的，不是某一种基因编辑技术是否有效，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当未来每个患者都可能拥有不同的药物时，我们是否还能建立一套可监管、可生产、可支付、可商业化的产业体系？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它所开启的将不仅是罕见病治疗的新阶段，而可能是整个精准医学时代的新基础设施。

作者：刘玉娥，Lucia，哈佛医学院/波士顿儿童医院博士后，工商管理博士（DBA）、基础医学博士（Ph.D.），NAPPA秘书长，科研与商业双背景，长期关注生物医药投资逻辑、创新药产业趋势与跨境BD机会，致力于推动科学价值向产业与资本转化。公众号"凤凰涅槃之路"创始人。目前正积极寻求美国生命科学领域风险投资（VC）与医药管线授权（Licensing）方向的全职机会，欢迎相关业内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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