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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徐老师发在群里的——张老师转发了一些细节,说蒋老师走了。群里大家常称呼他蒋老师,我们几个小辈爱叫他蒋叔,网上的朋友们也叫他"蒋科学",那是他自己选的昵称,配着主页上那句标语:"科学,俺的名字叫科学!"他的博客头像是一只舔着自己眼睛的豹纹守宫——动物保护者拿小蜥蜴的萌态做头像,很"蒋科学"。
2025年,他从清华大学退休,去了邯郸的禅房寺出家。是的,他终究走出了那一步——践行了他一直主张的、我们曾反复争论的"出家的形式"。2026年6月9日傍晚,他还在跟人正常通讯。第二天,寺里发现他已经走了。急症,来得太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生无常——蒋叔修习了一辈子的功课,如今轮到我们来做了。
今天记下一些管窥碎片,既是追思,也是自我鞭策。
在与蒋叔的交流中,有些内容值得写出来,适合让更多人看到和思考——这篇文章所写的,便是其中可以公开的部分。但也有一些,只适合放在心底——有些东西不必说出来才算存在。
一、那些私信与赠书
我和蒋叔的深度互动,主要集中在2011年到2016年这五年间的科学网。起初是在博客上互相关注、偶尔私信往来,交流逐渐深入起来。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很深的地方。
蒋叔寄过两本书给我:《人天逍遥:从科学出发》和《物我相融的世界》。寄书这件事本身,就是蒋叔的方式——他不是那种空谈道理的人,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要地址,说“我想给你寄两本书”。书是通过当当买的,全新的,干干净净地寄来。读不读他从不追问,但你真要聊,他随时都在。
收到《人天逍遥》后,我认真读了,然后把读后感发给他。蒋叔交流时说了一段话,半是自嘲半是感慨:“哈哈哈,请允许我自夸一下。我的这些文章虽然都是面向大众媒体写的非学术文本,但是实际上我写得很用心,文字一般,但是值得仔细阅读。只是好像没有看到谁认真读:(((”——三个哭脸。所幸那本书,我确实认真读了。
哲学、宗教、政治、社会、计算机——几乎没有什么话题是不能谈的。在私下的交流中,他从不回避敏感问题,也从不用权威压人。他反驳你的时候,是逐层剖析,而不是一锤定音。有时候我写了一段措辞激烈的长私信,他回过来,先是一句自嘲,然后不紧不慢地展开他的论述。他自称“我好为人师”,半是自嘲半是坦然。他的“为师”不是居高临下,而是以身示范:你看,我做了十几年了,还在做。他懂得把沉重的东西变得可以承受,又不让它失去重量。
蒋叔主张"从下而上"的方式推动改变,这个立场贯穿了他对动物保护、教育改革、社会进步的所有思考。他认为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从上面赐下来的,而是从下面生长出来的。动保网的建设就是这种立场的实践——蒋叔曾就网站的定位和技术实现与我交流过意见,他出愿景,我提供了一些技术方面的建议。后来网站做起来了,流量不仅超过了国内所有同类网站,甚至和美国赫赫有名的动物保护组织的网站打成了平手——一个自称“计算机盲”的哲学教授推动的民间网站,做到了这个程度。蒋叔高兴地说“大家都得到了鼓舞,哈哈哈”。
蒋叔是我在科学网期间交流最多的博客好友。那些互动的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探讨、争论和会心一笑。他对我的思想影响很大——但这影响不只是在观念层面。留在我日常生活中的,是一些看似微小的改变:偶尔素食——最初不过是在学校食堂的三天尝试,蒋叔还叮嘱“不必勉强,毕竟身体和学业是要紧的”——以及由此生发的对素食者的尊重;对小动物多一份留意和爱护;对动物保护从朴素的同情,变成了理解其背后的伦理与哲学意义;在技术工作中,从只问能不能做,到也会想一想该不该做。这些改变不大,但它们是蒋叔的思想在我生命中的真实沉淀——不是被他说服的,而是在与他日复一日的交流中,慢慢生长出来的。
这些改变,更多是精神世界里的印记——看不见,却长在身上。它们不是凭空来的,都可以追溯到蒋叔耕耘了十几年的思想世界。那个世界远比几封私信辽阔,也远比我能写下的更多。
二、博文三千,心念一念
蒋叔是学生物学出身,后来拿了科学哲学博士学位,研究领域涵盖科学哲学、科学与宗教关系等方向。这样的学术背景,让他的思考既不脱离科学的严谨,又不止步于科学的视野——正因如此,他才敢说"解构科学"。他在科学网上写博客,从2006年写到2019年,此后再无更新——两千八百余篇。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写一篇,不是随手的只言片语,是有思考、有立场、有态度的文字。动物保护、科技哲学、佛学修行、教育改革——他的笔触所及之处,从来不是轻描淡写。
很多人知道蒋叔,是因为他在科学网上格外独特——长期提倡素食、倡导动物保护、坚持用繁体字写作、公开礼佛修行。在科学网这个以理工科学者为主的平台上,这些立场每一条都显得格格不入,每一条都足以引来争议。但蒋叔从不回避,也不简化立场来迎合任何人。动保网是他推动创办的实践平台,把他一直在说的那些话,变成了一件可以摸到的事情。
在中国做动物保护,是一件吃力且容易招致误解的事。蒋叔对此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他曾对我说:"动物保护是长期的事,得打持久战。一时误解甚至抹黑都没有关系,日久见人心。"
这话听起来平和,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质疑和嘲讽。但他选择了一条漫长的路——别想着一朝一夕就能改变什么,但也不必因此就放弃。
这种"日久见人心"的从容,后来我才慢慢理解,是和他的修行分不开的。在我看来,近三千篇文字横跨哲学、科学、宗教、教育,论题之广令人生畏——但穿过那些层层剖析,我总能感到一个最朴素的底色:愿众生少受些苦,世界对弱者温柔一些。
十几年如一日地写、说、做——这种持久很容易被归结为“意志力”。但和蒋叔深聊之后我才发现,支撑这一切的不是咬牙坚持,而是一套内在的功课。他从不说自己在“坚持”什么,他说的是“修心”。
三、事情是用来修心的
蒋叔是佛学修行者,他的修行不在言辞,而是渗透在日常的做事之中。他有一句话,我曾经反复咀嚼:
"事情是用来修心的。请千万不要在做事的时候忘掉正念,时刻省察自己的起心动念:宽容更宽容,清静更清净。"
初读这段话时,我并不完全领会其中的分量。我是工科出身,思维习惯是一条直线: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讲的是效率,要的是结果。遇到障碍,我本能的反应是加大力度冲过去;遇到不同意见,我常常措辞激烈、急于反驳。在那些私信里,我时不时暴露出暴躁和粗糙的一面。蒋叔面对这样的我,从不训斥,也不回避,而是温和地、一遍又一遍地把话题引向"修心"。我讲效率,他讲心性;我急于到达终点,他提醒我路上别丢了正念。
后来见识多了些,才明白这看似平淡的叮嘱背后,是一种极深的功夫。人在做事时,容易被事带着走,被情绪裹挟,被胜负心绑架。而蒋叔提醒的,是在每一个起心动念的瞬间保持觉察——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你的愤怒是正义感,还是我执?你的坚持是慈悲,还是傲慢?这些追问对一个急于求成的工科青年来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视角。
"宽容更宽容,清静更清净"——两个"更"字,意味着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境界,而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趋近过程。他不是说你要宽容、要清净,而是说你要一直在变得更宽容、更清净的路上。至今我也不能说完全做到了——在某些暴躁的时刻,他的话会浮现出来,像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提醒我:慢下来,step step,一步一步走就好。
蒋叔修佛,自然也修习对生死的看法。在他看来,无常不是需要恐惧的敌人,而是需要如实面对的事实。修行本身,就是面对无常的准备——不是逃避,不是抗拒,而是在每一个当下保持正念。他最终在禅房寺中圆寂——在一个他选择的地方修行,也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走完了这一程。近来我也常思考生死,蒋叔的态度给了我一种启示:无常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此刻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但蒋叔修行的目光,不只朝向自己。当他抬头看这个时代——物质高歌猛进,精神无处安放——他意识到这不只是个人的困境,而是一整代人的问题。
四、物质之外,精神何归
在和蒋叔的交流中,最让我触动的是他对精神世界的关注。在他看来,一个社会如果只承认物质的实在性,而忽视精神维度的独立价值,那么人的心灵就无处安放,道德就成了无根之木。他追问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物质之外,人的精神归宿在哪里?
这个追问是严肃的,也是少有人愿意正面回应的。但蒋叔从不回避——在他看来,有些问题绕不过去,与其回避不如直面。
他对网络与教育的思考同样体现着这种直面精神。早在多数人还只把互联网当作信息工具的时代,蒋叔就看到了它对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潜在意义。他自称“计算机盲”,却凭直觉判断“计算机网络很可能对于中国的高等教育改革提供一种突破体制的新路子”——一种自下而上的、绕开行政壁垒的知识传播方式。在线教育的发展路径或许与他最初的设想不同,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洞察——知识传播的民主化可能性——至今仍值得深思。
同样,他对佛教发展中知识分子缺席的忧虑,也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问题意识。他认为中国缺乏知识分子出家人,这影响了佛教的发展深度。在他看来,知识分子的参与能让佛教获得更深的发展——缺了这一环,很多问题就难以在思想层面被真正回应。
在他的科学网主页上,有一个专门的小栏,他称之为"蒋科学的理想",写着:
"解构科学,质疑民主,超越五四,从人类文化的一切形态中汲取营养,为建设后工业化文明探索新的道路。"
三十二个字,每一条都是对着当代中国的主流共识迎头而上。这些话容易被误读,但了解蒋叔的人知道,他不是在否定什么,而是在追问: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东西,真的经得起反思吗?而最后一句,“为建设后工业化文明探索新的道路”,则是一种宏大而恳切的愿景——他不满足于批评,他要建设。这个愿景里,我能感到一种深沉的急迫。
这样一个有着宏大愿景、还在路上的人,突然走了——那些未竟的事业、未完成的建设,就此终结了吗?关于这个问题,蒋叔比我们所有人都想得更早。
五、死而未了
2012年3月,我写了一篇涉及生死话题的文章,发在科学网上。蒋叔看到后,特意私信提醒我要谨慎。在他看来,宗教传统对轻弃生命持严肃的否定态度,这和现代人“死了就一了百了”的世俗观念有本质的区别。
"如果真的是死而未了,这个判断就完全不同了。"
"死而未了"——这四个字,在我的理解中,是蒋叔生死观的一个重要角度。对他来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某种延续。这个判断一旦成立,关于生死的一切讨论都要重新来过:如果人死之后,还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东西在延续呢?那我们对生死的态度,我们对当下每一个选择的重视程度,就都完全不同了。
当时的我,年轻气盛,并不完全理解蒋叔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如此郑重。后来我自己也觉得那篇文章不妥,发出几小时就隐藏了——但蒋叔那段话的分量,是很多年后才慢慢体会到的。
如今蒋叔真的走了,我才开始进一步体会到"死而未了"的含义。至少有一个朴素的角度:他的思想没有随他而去。那两千八百余篇博文还在,他寄给我的书还在书架上,他关于修心的叮嘱还在,他让我偶尔素食、让我爱护小动物的那些影响,已经长进了我的日常。一个人离开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仍在改变着别人——这不是"了",这是"未了"。
"事情是用来修心的"——如果人生是修行,那死亡也不是修行的终点,而是修行的一部分。而他在禅房寺的圆寂,也许正是"死而未了"最朴素的印证。"未了"的那部分——那些文字、那些影响、那些在别人心中种下的种子——正在继续生长。
写到这里,似乎都是共鸣与认同。但如果只写这些,反而辜负了蒋叔——他从来不喜欢不加反思的赞同。一段真正有深度的关系,恰恰是在分歧中生长出来的。
六、我们之间的分歧
我必须坦诚地说:我和蒋叔之间,有着无法回避的思想分歧。
关于出家的价值。蒋叔认为出家的形式具有不可替代的精神意义——它是一种彻底的承诺,一种对世俗价值的根本性超越。而我始终觉得,出家虽然是一种个人修行的选择,但它意味着从世俗层面的直接参与中抽身了。我尊重这种选择,但无法完全认同它的普遍价值。我们曾就此反复辩论,谁也没有说服谁。后来,他真的去了禅房寺。我无法评判这个选择的对错——但我知道,他走出那一步时是笃定的,那种笃定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
这些分歧从来没有损害我们之间的友谊。相反,正是因为有这些分歧,我们的对话才有了真正的深度。蒋叔从不会因为你不认同他而不高兴。他更在意的,是你是否认真思考过。他说:"还是那句话,慢慢来。"——这几个字里有耐心,有慈悲,也有一种深邃的信任:只要一个人还在思考,就还有靠近真相的可能。
蒋叔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内心极有力量的人——兼具世俗的温情与一种“日久见人心”的笃定,却懂得用幽默去化解沉重。他的有些表达隐晦,但明晰。我不一定认同他的所有观念,但一定满怀敬意。
分歧需要时间去沉淀,理解需要时间去生长——蒋叔常说“日久见人心”。只是这一次,留给“日久”的时间被突然截断了。
七、日久见人心
蒋叔走了。就在前天。那些博文还在电脑里,那两本书还在书架上,那些私信还躺在对话框。但那个会在深夜认真回复你每一个问题的人,不在了。科学网上他的主页也还在,那只守宫头像依然趴在那里,"科学,俺的名字叫科学!"依然挂在页面上方,仿佛他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更新一篇博文。
我想,蒋叔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他写过的那些文字、倡导过的那些理念,更是一种做事的态度——事情是用来修心的,不是用来争输赢的;改变是持久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人心是日久才见的,不是一时就能论定的。
我和蒋叔在许多问题上意见不同,这是事实。但在另一个更深的层面上,我们有着共同的关切:这个世界不该只是物质的世界,人的心灵不该无处安放,弱者——哪怕是不会说话的动物——不该被无视。我们的路径不同,但方向有交集。这就够了。
蒋叔说"日久见人心"。这四个字也可以用来形容他自己。他做的事、说的话、守的立场,都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长久的持守。那些在少有人关注的方向上默默持守的信念,反而可能愈久愈见其光。只是此刻,我等不到那个"日久"——他刚刚离开,许多事还来不及想清楚。
你不必同意蒋叔的每一条,但很难不敬佩他:他选择了一条不容易的路——独立思考,并且公开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蒋科学"是一种自我期许:以科学的精神,去审视科学本身;以理性的勇气,去质疑理性之外还有什么。
该说的似乎都说了。但还有些东西,不在道理的范围内——那是更私人、更柔软的部分。
八、橘色光里再见
蒋叔的微信签名,出自《金刚经》:
"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
蒋叔一生践行善法,却不执着于功德。那些他留下的温暖与善意不会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这并非告别,只是暂时隐入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蒋叔那只蜥蜴头像,我总会想起IU写给离世挚友的那首《eight》——歌里唱的是,在那些美丽的记忆中,永远年轻。这是流行歌曲的语言,不是蒋叔的语言。他有他自己的归处——禅房寺的晨钟暮鼓,修行者的路。那条路通往哪里,我没有资格揣测。但作为留在这一边的人,我愿意相信歌里唱的那句——在那些美丽的记忆中,我们终会再见。
对蒋叔来说,这一程或已圆满。但在这一边,故事还没有结束——那些被他影响过的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有人偶尔素食时想起他,有人在暴躁的时刻记得“宽容更宽容”,有人在少有人走的路上守着自己相信的事,有人开始追问物质之外还有什么。这些改变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是真实的,正在生长。
也许有一天,为弱者说话不再需要格外的勇气,追问精神的归宿不再显得格格不入,一个人可以公开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不必太过孤独。那一天也许很远——但蒋叔说过,日久见人心。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step step,一步一步走就好。
愿那只小蜥蜴,能在橘色的暖光里继续舔舐着明亮的眼睛,静静守望这个它曾温柔以待、也倾尽心力去改变的世界。
刘洋 敬挽
2026年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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