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航程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的谷雨，在连日的阴雨天之后却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清晨的北京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霾之中，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万物都似在半梦半醒间缓缓苏醒。我预约了6点的出租车，还没有下楼，却接到一条微信，我们此次考察的野外队长，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古鱼类学家吴飞翔研究员问我是否已到机场，他正在值机柜台。我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看错了航班时间？赶紧检查，没看错，是7点45分起飞，到首都机场来得及。又要上雪域高原了，虽然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但每次都仍然像25年前的第一次那样充满着无限的憧憬。我前些时候一直颈椎不舒服，但这个周末突然好了，身体也知道要自己调整到出发模式。

当我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时，不过清晨6点半，偌大的航站楼内早已人声鼎沸，往来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行囊，却都怀揣着各自的远方。自助值机柜台前，排队办理手续的队伍井然有序，很快就托运好行李，前往安检口。虽然把我的钥匙串翻出来查验后再过一次扫描，这是很少有的操作，但安检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不过，查看登机口发现是在D站，要坐一段小火车，我赶紧加快了步伐。

这趟国航CA4125航班，是连接北京与拉萨的黄金直飞航线，也是目前两地间唯一不经停的航班，是从华北平原到世界屋脊的云端之旅，将跨越中国地势三级阶梯，飞越山川大河，直抵日光之城拉萨。凭借着便捷的行程，这趟航班成为无数前往西藏旅客的首选。

我7点05分到达登机口，广播中已经通知开始登机了，比之前网上显示的时间提前了10分钟。目光所及，有与我们一样前往西藏出差、工作的旅人，沉稳地整理好随身文件，正排队登机；队列中更多的是奔赴拉萨旅行的游客，带着相机、背包，满心欢喜地讨论着即将见到的布达拉宫、纳木错；有返乡的藏族同胞，手中拎着给家人的礼物，眼神中写着归心似箭的表情。考察队的杨涛博士和李航工程师迎了过来，我问他们怎么没见吴飞翔老师？原来，飞翔一直在值机柜台等我们，却都错过了，现在正匆匆追过来。这可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啊，还好没有误机！

登上飞机，还是我的老习惯，到“边后卫”的位置。我之前预约值机，点了“尽量靠后、靠窗”，但没有左右侧的选项。当值机开放后，第一时间满足了我的需求，是最后一排的A座，即靠左。上午向南飞的航班，我通常是选择“右后卫”，这样拍照时不会逆光。但是否要换，有些犹豫，因为航程后段最精彩的雪山在左侧，最后决定不换了。

翻阅航班相关信息，CA4125采用空客A319-153N高原改装型客机，专为高原飞行量身打造，具备更强的动力、更优的供氧系统，能够轻松应对高海拔地区复杂的飞行环境。而执飞这趟航线的机组人员，更是历经层层严苛选拔，一名合格的高原机长，至少需要十年的飞行历练，他们凭借着精湛的技术、对高原空域的极致熟悉，守护着每一趟航班的平安起降。从1965年首架民航飞机飞越雪域高原，到如今CA4125航班每日准时穿梭于北京拉萨两地，六十余载时光，中国民航人在这条世界海拔最高、难度最大的航线上，书写了无数安全飞行的传奇，架起了连接内地与西藏的空中金桥。

机舱干净整洁的环境、温馨柔和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早起的些许疲惫。乘务人员热情地引导大家就座，细心提醒着安全带的佩戴、行李的摆放，温柔的话语让人心生暖意。我坐下后静静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飞机引擎蓄势待发，跑道伸向远方，与晨曦相接，一幅即将启航的画卷徐徐展开。

7点45分，飞机准时推出停机位，缓缓滑行穿过清晨的轻霾，驶向主跑道。等待20分钟后，随着引擎轰鸣声逐渐增大，飞机开始加速，稳稳抬头，扶摇斜上，告别北京城，向着西南方向，向着雪域高原，展翅翱翔。脚下的城镇、村庄、公路逐渐缩小，最终化作细密的纹路。原本笼罩城市地带的灰霾，在旷野大地逐渐消散。飞跃昌平一带的军都山时，满眼苍翠，已经脱去了干枯的冬装。很清晰地看得见十三陵水库和山顶抽水蓄能的“天池”，都是满满的，看来这个冬天的降雪比较充足。

CA4125航班的航线，堪称一场地理奇观的空中巡礼。从北京出发，一路向南向西，依次跨越华北、西北、西南三大区域，穿越太行、祁连、巴颜喀拉、唐古拉四大山脉，飞过黄河、长江上游水系，从平坦开阔的华北平原，到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再到雄浑壮阔的青藏高原，每一段航程，都能领略到截然不同的大地风貌，每一次眺望，都能收获震撼人心的自然美景。

飞机攀升至万米高空，渐渐平稳飞行，窗外的景象瞬间换了人间。脚下是广袤的华北大地，平坦的田野错落有致，村庄星罗棋布，在阳光的照耀下，尽显中原大地的厚重与平和。随着飞机不断向西飞行，视线中渐渐出现连绵的山脉，那是巍峨的太行山，它如一道天然屏障，分隔开华北平原与黄土高原，山峦层叠，沟壑纵横，尽显苍茫雄浑。阳光洒在山脊之上，明暗交错，勾勒出山脉硬朗的轮廓，仿佛能感受到大地千万年的沧桑变迁。主脊上还覆盖着积雪，正在准备为山下等待耕种的土地提供灌溉的融水。

越过太行山，便进入了黄土高原的上空。脚下的大地呈现出深沉的土黄色，千沟万壑的地貌格外醒目。春天沙尘中隐约可见的黄河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在高原腹地蜿蜒穿梭，滋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从空中俯瞰，黄河水奔腾不息，裹挟着泥沙，一路向东，见证着华夏文明的源远流长。塬上连片的农田、芝麻粒似的村落、细如丝线的公路，在这片雄浑的土地上，勾勒出人与自然共生的美好画卷。

飞机继续向西，飞越甘肃境内，祁连山脉渐渐映入眼帘。这座被誉为“西北命脉”的山脉，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雪山与草原相间，湛蓝的天空、洁白的雪山、翠绿的草原，色彩交织，美得动人心魄。祁连山的冰雪融水，孕育了河西走廊的绿洲，也滋养着西北大地，从高空望去，山脉连绵不绝，雪峰林立，尽显西北的辽阔与壮美。

飞机越往西飞，高度便越是接近高原的天际线，窗外的世界，也一点点褪去人间烟火的颜色，换上了青藏高原独有的、近乎圣洁的装束。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层又一层连绵不断的浅山。它们不再像华北平原那样圆润平缓，也不似黄土高原那般沟壑纵横，而是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像是被大自然用巨斧劈削过一般，一层叠着一层，向着天际无限铺展。山体的颜色是淡淡的土黄与青灰，向阳的一面被阳光照得明亮，背阴的一面则沉在柔和的阴影里，明暗交错。冰冻的河流交叉而过，像是大自然的十字路口。越往高处，山体上的植被越是稀疏，只剩下裸露的岩石，沉默地诉说着千万年的风蚀与地壳运动。风在高原上是不留情面的，千万年的吹拂，把山峦雕刻出一道道深刻的纹路，从空中望去，如同大地舒展的筋骨，苍劲有力。

再往前行，海拔陡然升高，天地间的颜色骤然一变。皑皑白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铺满了山顶。起初只是山尖一点点白，像谁不小心撒落的一把盐。可不过片刻，白茫茫的雪色便占据了整个视野。一座座雪峰拔地而起，尖顶直指苍穹，在万米高空之下，依然显得巍峨逼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雪山上，亮得有些晃眼，却又纯净得让人不忍心移开目光。白雪不是单调的白，而是带着微微的蓝调，带着冰的清冽，山岩裸露的地方是深灰，积雪最厚的地方是莹白，阴影处又泛着淡淡的冰蓝，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层次丰富，美得让人屏息。

云，在这一段航程里，也变得格外温柔。它们不再是高空里厚厚铺展的云海，而是一丝丝、一缕缕，轻盈地缠绕在山腰之间。有的像轻纱，半遮半掩地罩住雪峰；有的像烟霞，顺着山谷的方向缓缓流动；还有的就停在雪峰旁边，与雪山并肩而立，雪是白的，云也是白的，雪静，云动，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云。飞机平稳地穿行在雪峰与流云之间，机身微微震颤，那震颤不是颠簸，而是一种穿行在壮阔天地间的沉稳，让人既心怀敬畏，又觉得无比安心。

向下望去，高原湖泊如同散落人间的蓝宝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群山之间。它们没有江河的奔腾，也没有大海的辽阔，却有着最摄人心魄的静。湖水是那种极深、极透、极干净的蓝，像被天空浸染过一般，蓝得纯粹，蓝得幽深，蓝得让人心头一软。冰雪融水一点一滴汇聚成湖，没有喧嚣，没有污染，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像高原的眼睛，凝视着万古长空。阳光落在湖面上，波光细碎，微微闪烁，却不张扬，只是含蓄地亮着，仿佛整个高原的温柔，都被藏进了这一汪湖水之中。

再往前，便是横亘在航线中央的唐古拉山脉。这一段，是整趟航程里最为壮丽、也最为庄严的一段。雪峰一座连着一座，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它们高低错落，气势磅礴，肩并肩站在一起，构成了青藏高原的脊梁。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冰层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神圣的光，巨大的冰川顺着山谷缓缓向下延伸，形成一道道冰舌，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而成。从这个高度望去，你能清晰看见冰川的纹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寒冷与挤压共同造就的奇观。没有任何人工建筑，没有任何人为痕迹，天地苍茫，唯有雪山耸立，万籁俱寂，只剩下飞机引擎均匀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轻轻回荡。

人在这一刻，会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又会忽然觉得内心特别宽广。眼前是千万年不化的冰雪，是亿万年屹立的山脉，是流云，是长风，是不染尘埃的蓝天。世间的烦恼、喧嚣、琐碎，在这样的景色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心底一片清澈与平静。你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离天最近的土地，看着这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雪域高原，在机翼下缓缓舒展，缓缓流过。从祁连的雪，到巴颜喀拉的山，再到唐古拉的冰峰，这一段高空航程，早已不只是简单的飞越，而是一场真正的、与天地对话的悸动。

在这段漫长的云端航程中，机舱内始终温馨而舒适。国航乘务人员贴心地为旅客送上饮品与早餐，考虑到高原飞行的特殊性，汉堡和酸奶的搭配清淡可口，兼顾营养与口感，还很少遇到这样能让人接受的飞机餐。飞行途中，不少旅客开始慢慢适应高空环境，有的静静望着窗外的美景，沉醉不已；有的轻声交谈，分享着旅途的喜悦；有的翻阅书籍，享受着这段难得的静谧时光。我靠在窗边，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窗外，从平原到高原，从绿洲到雪山，大地的风貌在眼前不断变换，每一种景色都独具魅力，每一次眺望都心生震撼。

万米高空之上，远离尘世的喧嚣，没有琐事的烦扰，只有眼前的壮阔山河，与内心的平静安然。看着脚下连绵的雪山、奔腾的河流、浩瀚的云海，心中满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也愈发感受到这条航线的不易。从早年的艰难试飞，到如今的每日通航，从老旧机型到专业高原客机，从摸索前行到建立完善的高原飞行保障体系，一代代民航人坚守初心，攻坚克难，用专业与坚守，让天堑变通途，让内地与西藏的距离越来越近。

飞机渐渐开始下降，机舱内响起乘务人员温柔的提示：“各位旅客，我们即将抵达拉萨贡嘎国际机场，拉萨当地天气晴朗，地面温度摄氏12度……”听到广播，我再次望向窗外，随着高度不断降低，飞过拉萨城区上空，远处的红山之上，布达拉宫巍峨矗立，在日光的照耀下，金碧辉煌，庄严神圣，成为这片土地上最耀眼的存在。这座历经千年岁月的宫殿，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承载着西藏的历史与文化，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与发展，是无数人心中的参观圣地，也是众多游客最向往的风景。

越过拉萨，飞机正飞行在河谷上空，我以为是拉萨河。因为“自古以来”，直到去年年底我到拉萨，飞机还是先沿拉萨河向西飞，到曲水与雅鲁藏布江汇流处再转向东，朝雅江下游方向降落到贡嘎机场。向下看去，郁郁葱葱的河谷地貌，江水潺潺流淌，两岸群山环抱，一座座菱形的沙洲被翡翠般的辫状河流镶嵌在一起，像是一件金缕玉衣。但这宽阔的程度不像拉萨河啊？突然已经望得见航站楼了，在飞机左侧。原来，现在是从雅鲁藏布江下游方向自东朝西降落到新跑道。

当轮胎触及跑道的那一刻，机舱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飞行四个半小时以后，一场跨越三千公里的云端之旅，圆满抵达终点。飞机缓缓滑行，停稳后，舱门打开，清新而略带凉意的高原空气涌入机舱，夹杂着阳光的味道，瞬间让人神清气爽。旅客们有序起身，拿好随身行李，缓步走下飞机。贡嘎机场的阳光格外明媚，湛蓝的天空一尘不染，白云悠悠飘荡，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一切都纯净得如同画卷一般。与我们合作多年的夏加和边巴师傅一如既往地迎候在出口，一句“扎西德勒”，温暖而真挚，尽显藏族人民的热情与淳朴。

走出机场，回望身后的CA4125航班，它静静停在停机坪上，完成了这一趟平安的运送使命，稍事停留，它又将启程返航，续写着空中金桥的传奇。六十余载光阴，国航在这条高原航线上安全起降数万架次，运送千万乘客，见证着西藏的发展与变迁，也承载着无数人的旅途与梦想。从茶马古道的艰难跋涉，到如今飞机数小时直达，交通的变迁，不仅拉近了时空距离，更让雪域高原的美景、文化，走进更多人的视野，让内地与西藏的联系愈发紧密。

去旅店的途中可以看到，阳光洒在拉萨的城市中，温暖而明亮，布达拉宫在蓝天下愈发庄严，拉萨河静静流淌，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而这场云端赴约的航行，也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成为青藏高原考察中最新的一页。它让我们明白，世间最美的风景，永远在奔赴的路上，而每一次平安的远行，都离不开无数人的坚守与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