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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的物理老师们
8-1 赵凯老师
初中教过我们的物理老师能记起四个。张宗林历史老师教物理已经在前面说过,这里说一下其他几个老师。
记不得赵凯老师是初中还是高中教我们了,印象中是在初中接替张宗林老师。赵老师在文革前就在一中任教,所以也是一中1965届高考辉煌的功臣之一。文革时赵老师离开教师队伍,到粮食系统当了一名普通职工。当时买粮是定量供应的,粮油要用粮本到固定的粮店买。铁力有八个粮店,我家固定在二粮店。某天我到二粮店买粮发现粮店有很大的变化。以前交完钱、开完票是直接拿着票到小磅秤称粮食,小磅秤上放着一个铁皮斗,粮食放在铁皮斗里,称好了用铁皮斗倒进顾客自己的面袋子里。磅秤后面是粮袋子垛,显得杂乱而随意,人多的时候有人扛一袋子走也不见得能发现。可那一天突然看见一切都不一样了,粮店里加了一个夹墙,粮食垛都到夹墙后面了,磅秤也不见了。夹墙上开了几个方口,开完票称粮食,粮店店员在夹墙里面称好,顾客只要拿着自己的口袋在方口上接着就行了,一切都变得整洁有序。后来听说那一套东西都是赵凯设计的。那不过是粮店的一种装修而已,可在铁力应该是开先河的。
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教师归队,变化一个接着一个。刘作超、张国昭、赵凯等文革前名师要归队的说法就在一中师生、学生、家长中传来传去,似乎是众望所归,势所必然。直到有一天,一中在县里的一个礼堂开大会,在会上学校向师生们介绍了刚刚归队的老师赵凯。在我的想象中,一个名师应该是双眼炯炯有神,腰板拔得溜直,衣着笔挺,风度翩翩。可见到的赵老师中等个,唇上留着短髭(moustache),戴着一顶黄不黄白不白、软塌塌的棉帽,帽翅上翻,露出的毛歪歪倒倒,穿着一件劳动布面的工作服棉袄,又肥又大,哈着腰坐着,两手还抄着袖,脸色发黄,就像一个出苦大力的工人刚刚下了班,精疲力尽,眼睛无神,全身松弛,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
赵老师一归队就辅导1978届的高考,还成了一中的教导主任,没想到过了不久又成了我们的物理老师。讲台上的赵老师和刚刚归队时大不相同。一身蓝色呢子中山装,一顶深蓝毛料的单帽,衣冠楚楚。眼睛透着自信的光,连短髭好像也整齐了。赵老师讲课的内容却记不清楚了,印象较深的一次是我的侥幸,一次是他发脾气。
我的那次侥幸是回答赵老师的一个问题。赵老师当时讲电磁学,他的问题是,给一个条形磁铁和一个外形完全相同的铁条,如何不利用其他条件就区分出哪一个是磁铁。记不得是刚刚学磁铁的性质还是学生比较笨,问题出来后没有人主动回答。赵老师就把学生一个个地叫起来问,一行一行地从前排到后排,竟然没有人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以我当时那么爱显摆的性子,如果知道我早就说了。赵老师问到我,我也不能不说,就说,把一个立起来,另一个中间放在第一个端部。本来我还想解释,如果立着的是铁条,则上面的就是磁铁,就会指南北;如果立着的是磁铁,上面的就是铁条,就不会指南北。可赵老师可算找到一个有答案的学生了,没等我解释,立即就说,对了对了,拿一个对着另一个中间,如果中间接触的是磁铁就不吸引,如果中间接触的是铁条则吸引。我立刻明白了,当然也不必画蛇添足地解释了。我用一个瞎懵的答案得到了赵老师的表扬,当然是侥幸了。
赵老师发脾气是一次他检查作业的时候。他一行一行地从前排到后排挨个检查。似乎那次作业有道题较难,全班也没有做对的,赵老师打开作业本,发现不对,就啪地把作业本儿扔在地上。如果那道题没作对,其他题也完成得不好,就飕地把作业本儿扔到教室前面去,弄得教室里一地作业本儿。记不得是没有检查到我就下课了还是对我网开一面了,反正我没有他扔我作业本儿的印象。还有一次赵老师在课上说,学校要抓“四然”学生,所谓“四然”,是指“打开书一目了然,合上书一片茫然,考试时不禁悚然,考完试不以为然”。那是他当教导主任的体会吧。
还有一个印象较深的事情是赵老师带的物理实验。一中当时没有实验室,也没有什么实验设备。但有一个电化教室,有厚窗帘,可以放幻灯。物理课利用电化教室的暗室条件,进行小孔成像和折射定律实验。全班学生都到电化教室上课,似乎赵凯、刘明勋等老师都在里面忙活。虽然那原理我都懂,但实验做起来乱哄哄,那两个现象我一个也没看见,不记得是距离调整不合适还是所作的暗盒、灯光箱(一面有玻璃的密封木箱,下面一半装水,上面一半不装水)质量有问题。
似乎不久赵老师就不再教我们了,可能是因为专门做管理工作去了吧?毕业后再没有见过赵老师。
8-2 刘安荣老师
接替赵凯老师教我们物理的是刘安荣老师。刘老师当年四十上下,她眼虽不大,但是双眼皮,脸上有一坑,像酒窝。将近一米六的个子,偏胖。虽然现在都以瘦为美,当年胖可不容易,所以胖是福相,想来她年轻时也是美女。
刘老师是从田升镇的二中调到一中的,不知什么学历,听她日常的言谈话语似乎是上过中专。她丈夫杨老师也是一中的老师,却不上课,说是从事政教,现在我也没有明白是一个什么角色。因为刘老师夫妻都在学校工作,家就住在学校院里的平房,所以她全家学生们都经常见到。
刘老师上课,总是满满的正能量,都是鼓励同学们努力用功的。“这几天我看报纸,拿小姑娘还偻佝八相地呢,就在学微积分”,这是用一个小神童的故事激励我们努力学习。当年我是从刘老师那里才听说有一种叫“微积分”的东西,还听说马克思会作微积分,当然并不知道微积分还分为微分和积分。那时候刘老师经常讲些励志故事,鼓励我们好好学习。“我们上学的时候,把外语单词做成小卡片儿,上厕所的时候还拿着背”,这是言传身教,率先垂范。
教学上,刘老师不仅极用心,还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对学生也很严格,很多学生觉得她过于严格,但她对好学生则不吝表扬。学生有病,刘老师不仅问寒问暖,还把家里的药给学生用。当时刚刚恢复高考,课本编得差,学习资料也极缺,刘老师走后门从新华书店买到一本《物理题解》,经常从里面选题抄在黑板上给大家作。当时我有些小聪明,往往是刘老师题还没抄完,我已经完成了一半儿答案了。当时同学们认为课外题比较难,所以我有些得意洋洋。有一次刘老师抄了一道特别“难”的题,是说零下多少度的多少冰变成多少度的水蒸气,问总吸热量是多少。前面学过溶化热、气化热、比热之类的概念,但涉及固、液、气三态变化的题还是没接触过。结果全班只有我自己作对了,被刘老师大大地表扬了一次。刘老师说,一班(6个班中的另一个“尖子班”)也只有陆学源作对了,我才知道另一个班又一个学霸叫陆学源。听了刘老师的表扬我就更飘飘然起来。刘老师积极倡导,学校组织过一次物理竞赛,我拿了第一,竟然超过了陆学源,我就更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刘老师有一次讲流体,讲到“稳流”,她误写成“隐流”,下次课特意更正了,怕同学们学错了,她就是这样一个错字也不放过的。可至今让我很不安的是刘老师的严谨认真却引起了我对她的一次冒犯。那次刘老师讲帕斯卡原理,她从《物理题解》里找了一道题,说是一个千斤顶,大活塞面积某某,小活塞面积某某,大活塞上的力某某,小活塞上的力某某,大活塞移动距离某某,小活塞移动距离某某。那题的意思是用两边的数据计算证明帕斯卡原理,可刘老师算完大活塞的数据,就用计算结果根据帕斯卡原理再推小活塞的数据,如此就失去了证明的意义。想到刘老师的严谨认真,我的认真劲儿也上来了,马上站起来说:刘老师你讲的不对。弄得刘老师很难堪,课下还找学校的物理权威刘明勋老师求证。刘明勋老师当然理解刘安荣老师的尴尬,就说两种做法都对,不过私下里告诉我我是对的。当年一是年龄太小不太懂事(傻),二是自己有些飘,所以才能那样行事。回家和妈妈说了,妈妈马上就把我批了一顿。从刘明勋老师的行事,我也懂得了一点人情世故。不过刘安荣老师倒没有介怀,对我一如既往。
毕业后再没见过刘老师。后来她去五中当了教导主任,以她的水平这是顺理成章的,可五中的工作却不太顺利,因为她不仅对自己严谨认真,对别人也要求甚高,到一个新单位水土不服,遭到很多同事嫉恨,所以事事掣肘,终于又返回一中。一中毕竟是铁力第一校,教师素质高,和刘老师的理念合得上。
刘老师的长女杨冬梅(后改名杨冬辉)在初中始终和我一个班,她才貌双全,可称班花。因为父母注意培养,唱歌、跳舞、拉小提琴她都能来上两下,气质加美貌,说是校花也当得起。初中时年龄还小,所以我也注意不到她是不是校花。因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所以她见识、举止似乎都比我们高一筹。我刚转到一中的时候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二,第一的就是她。那时候鼓励学生互帮互学,老师就安排了一些学习好的同学在自习课给同学们讲题,叫作“小先生”。我还记得刚到一中的时候,杨冬梅就在自习的时候走上讲台说:同学们注意一下,我给大家讲个因式分解。态度落落大方,真有点老师的范儿。没想到几年后她真的在一中当上了老师。
还有一次学校举行朗诵比赛,我准备了一个故事,讲毛遂自荐的典故,因为没有明白重点是朗诵,让我讲成了评书,结果连年级的选拔也没有通过。那次朗诵比赛的冠军就是杨冬梅,她朗诵了一段寓言《陶罐和铁罐》,那应该是在《人民文学》之类的杂志上选的,她讲得绘声绘色,大放异彩,让我觉得望尘莫及。上了高中,不在一个班了,高二时她选文科,我选理科,我又忙着淘气,来往很少。上了大学以后就分开了,不再有音讯。
没想到上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天在食堂忽然有一个女生叫我,我回头一看,觉得面熟,却不敢相认,经她自报家门我才敢确认是杨冬辉。原来她晚我一级,也考到哈工大,在英语专业念研究生。她在哈工大也是个名人,在学校的广播站做学生文娱活动主持人,还专门有人给她写稿宣传的。哈工大是一个工科学校,本来女生就少,文科的美女研究生自然有关注度。我研究生毕业时提前答辩,然后匆匆地赶去报到工作,没和她告别。后来听说她毕业到哈尔滨平房的一家国企工作,应该就是伟建或东安厂吧。
此文在同学群里发布之际,听说刘老师晚年在广州和儿子一起生活,已去世。一个不懂事的学生冒犯了老师,至今还觉得歉疚,但已无法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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