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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米勒:进化心理学在亚洲的未来 精选

已有 3879 次阅读 2014-4-13 20:50 |系统分类:观点评述|关键词:Geoffrey,Miller,,进化,心理学,亚洲,未来| 心理学, 亚洲, 进化, Miller, Geoffrey

杰弗里·米勒:进化心理学在亚洲的未来

The Asian Future of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Geoffrey Miller


按:原文见http://www.epjournal.net/filestore/ep04107119.pdf.杰弗里·米勒(GeoffreyMiller)是美国新墨西哥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这篇文章虽然是2006年的一篇论文,却更像一篇随笔。今年“五一”期间,我在网上偶然看到这篇文章,刚看了几段,就忍不住要把它翻译出来。我把原文推荐给广益,他也很喜欢,还试图帮我联系国内的心理学期刊,看看能不能发表我的译文。如今近两个月过去,发表估计没戏了,那我索性就贴在网上——反正这本来也是我的原意。

  我对这篇文章有一些注释和评论,用红色标出。


进化心理学在亚洲的未来

The Asian Future of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杰弗里·米勒(美国新墨西哥大学心理学系)

 摘要 亚洲的人口、财富、认知资本和科学影响力在快速增长。合理的人口学、经济学和心理测量学预测表明,到21世纪中期,世界上多数的心理学研究将由亚洲人在亚洲完成。即便进化心理学在美国和欧盟努力打拼赢得了学术上的尊重,如果忽略了亚洲心理学的崛起,那它在当前这一代研究者辞世之后,在行为科学领域还是不能造成任何重大的、长期的、全球性的影响。本文概述了在以下国家和地区中弘扬进化心理学的“市场策略”:当前的亚洲力量(日本、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新兴的亚洲超力量(中国大陆、印度),其他发展中的亚洲国家(如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这种策略将利用亚洲相对世俗化、不受政治正确限制的自由、对性积极的社会态度和印度教、佛教及儒家思想的智识传统等优势。

关键字 亚洲,认知资本,炫耀性休闲,经济增长,进化心理学,科学的未来,HBES,智力,识字率,人口,宗教,世俗人本主义

 

引言

  我不喜欢给你泼冷水,但是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百年之后,我们都会死去。我们死去之后的2106年3月9日,会有一位聪明年轻的中国研究生——她叫贾斯汀·陈,或别的什么名字——在她在上海公寓楼114层的公寓里阅读心理学史。这周她会和同一研究项目里的其他50名博士一年级学生一起阅读21世纪早期的欧美进化心理学。她会匆匆浏览教科书中巴斯、科斯米德斯、岗格斯塔德、平克和斯珀博的传略。

  这时候便可以看到我们今天面对的抉择的后果了:她所阅读的进化心理学要么只是短暂辉煌了几十年之后就销声匿迹的无关紧要的历史注脚,要么正是她所属学派的基础。

  这不是科学幻想。2106年3月9日这天肯定会到来。那时的上海肯定会有许多中国心理学博士生。他们肯定会上心理学史的课程。我们肯定都会死去。进化心理学肯定不是油尽灯枯、折戟沉沙,就是在亚洲的行为科学中成为显学。

  我还有个好消息,就是我们现在正要决定这门我们钟爱的科学未来在亚洲的命运。而且,正如我将在本文中试图论述的,全世界人口、心理测量和经济的事实显示,如果我们的科学不能繁荣于亚洲,那么它就无法成为一项全球性的人类事业。

 

为什么是亚洲?

  为什么要对可怜的老亚洲这样大惊小怪?因为它在人口、经济财富、认知资本和科学影响力上的增长正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亚洲正在快速而大规模地超越西方——也不知道到了本世纪中期,它在科学上的主导地位将不可避免。

  表1罗列了当前亚洲国家和地区的几个关键的统计数据,并和美国、欧盟做了比较,这些数据包括人口、人均GDP、平均智商、识字率(%)和支持一神论宗教(犹太教、基督宗教或伊斯兰教)的人口的百分比。表格中的国家和地区(纵栏)分为5组:

  (1) 西方力量(美国和欧盟),人口总计7.55亿,拥有高财富和高识字率,主导了当前的行为科学和进化心理学研究;

  (2)当前的亚洲力量(日本、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人口总计2.10亿,同样拥有高财富和高识字率,其行为科学的研究力量正在发展,但只受进化心理学的有限影响;

  (3)新兴的亚洲超力量(中国、印度),人口总计24.09亿,拥有快速增长的经济和识字率水平,但是行为科学研究薄弱,只受进化心理学的微弱影响;

  (4)发展中的亚洲力量(越南、泰国、缅甸、尼泊尔、马来西亚、斯里兰卡、柬埔寨、老挝),人口总计2.87亿,同样拥的快速发展的经济和识字率水平,但是行为科学研究薄弱,几乎不受进化心理学影响;

  (5)一神论宗教亚洲国家(伊斯兰教: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天主教:菲律宾),人口总计6.47亿,也拥有快速增长的经济和识字率水平,但是行为科学研究薄弱,而且很可能对进化心理学怀有高度的宗教敌意。

  表1揭示了一个关键。总的来说,如果我们排除掉可能是反达尔文主义的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菲律宾文化,当前和正在涌现的亚洲力量将拥有总计29亿的人口——这是世界人口的一半,是美国和欧盟人口加起来的大约四倍。这些亚洲人已经有高识字率、高平均智商、快速增长的经济实力,相对来说少受亚伯拉罕宗教的文化基因的感染。心理学在亚洲大学已经较以前远为普及了。这就是当前——也即2006年的状况。

 

表1 2006年亚洲国家和地区与西方力量的对比

国家和地区

人口(百万人)

人口增长率(%/年)

人均GDP($)

GDP增长率(%/年)

平均智商

识字率(%)

一神论人口比例(%)

西方力量

 

 

 

 

 

 

 

欧洲(欧盟)

457

0.2

28,100

1.7

100

99

>50

美国

298

0.9

42,000

3.5

98

99

77

小结

755

 

 

 

 

 

 

当前的亚洲力量

 

 

 

 

 

 

 

日本

127

0.0

30,700

2.4

105

99

1

韩国

49

0.6

20,400

3.9

106

98

26

台湾

23

0.6

26,700

3.8

104

96

5

香港

7

0.6

37,500

6.9

107

94

10

新加坡

4

1.4

29,900

5.7

103

93

30

小结

210

 

 

 

 

 

 

新兴亚洲力量

 

 

 

 

 

 

 

中国

1,314

1.4

6,300

9.3

100

91

5

印度

1,095

1.4

3,400

7.6

81

60

17

小结

2,409

 

 

 

 

 

 

亚洲发展中国家

 

 

 

 

 

 

 

越南

84

1.0

3,000

8.4

 

90

7

泰国

64

0.7

8,300

4.4

91

93

6

缅甸

47

0.8

1,600

1.5

 

86

8

尼泊尔

28

2.2

1,500

2.5

 

49

5

马来西亚

24

1.8

10,400

5.2

92

89

斯里兰卡

20

0.8

4,300

5.0

 

92

14

柬埔寨

14

1.8

2,200

6.0

 

74

2

老挝

6

2.4

1,900

7.2

 

66

2

小结

287

 

 

 

 

 

 

一神论宗教亚洲国家

 

 

 

 

 

 

 

印度尼西亚

245

1.4

3,700

5.4

89

88

96

巴基斯坦

166

2.1

2,400

7.8

 

49

98

孟加拉国

147

2.1

2,100

5.4

 

43

83

菲律宾

89

1.8

5,100

4.6

86

93

94

小结

647

 

 

 

 

 

 

注释:

  人口:以百万人为单位

  人口增长率(%/年):综合了出生率和死亡率的每年人口增长率

  人均GDP:换算为以美元表示的购买力平价

  GDP增长率(%/年):每年的实际GDP增长率

  平均智商:平均的智力商数(全数为85)

  识字率(%):15岁以上能够读写的成人所占百分比,为两性的平均

  一神论人口比例(%):犹太教徒、基督宗教徒和穆斯林人口的百分比

 

  平均智商估值来自Lynn & Vanhanen(2002);

  所有其他数据来自CIA(中央情报局)世界概况手册网站(截止至2006年5月:http://www.cia.gov/cia/publications/factbook/

  因为人口少于四百万而未包括在表中的国家和地区:不丹,文莱,澳门,蒙古。

 

  表2以更彻底的方式重点展示了亚洲巨大的科学潜力。它列出了美国人口调查局对2050年亚洲可能的人口数的预测(递减排列),还列出了一些亚洲国家的平均智商估值(自Lynn& Vanhanen,2002),并加上了在考虑到通常伴随经济增长而出现的Flynn效应之后平均智商增长的一些另外的可能(经济增长可以通过更好的营养、教育、媒体影响和其他因素来提高平均智力)。假定每个案例的智商标准差是15个点,我们可以计算出每个亚洲国家或地区人口中拥有130以上智商的人口比例——大约是获得科学博士学位、进行原创性研究所需的最低人数限度。把这个有科学研究能力的比例乘以每个国家或地区的估计人口总数,我们可以得到每个国家或地区有科学研究能力的人口绝对数的非常粗略的估值。

  到2050年,欧美将拥有大约1900万有科学研究能力者,而在合理地考虑了Flynn效应之后,亚洲将拥有大约1.47亿有科学研究能力者。也就是说,亚洲的累积脑力将是欧洲和美国加起来的大约8倍。光是中国就有6900万有科学研究能力者,是欧美脑力的3倍多。就算我们排除了不太可能热情地从事于世俗人本主义的行为科学的亚洲一神论宗教国家(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菲律宾,一共有大约2400万有科学研究能力者),亚洲仍然保持了认知资本的优势。在剩下的非一神论宗教国家中仍然有1.23亿的有科学研究能力的亚洲人,是欧美的6倍多。(另外要注意,到2050年,欧洲的累积脑力将是美国的大约两倍。)

  当然,和欧美一样,大多数智商在130以上的亚洲人不会成为行为科学家。他们会成为医生、律师、商人或失败的剧本作家。但是关键在于:只要欧美和亚洲成为行为科学家的聪明人的比例大致具有可比性,那么到本世纪中,将会出现多得多的亚洲行为科学家——是欧洲和美国加起来的6到8倍。

评:这篇文章的立论基础之一,是亚洲人的平均智商高于欧洲人,这也是进化心理学界的主流意见。当然,因为其明显的政治不正确性,不专门做智力研究的进化心理学家基本都对此讳莫如深。

  尽管智商的种族差异在目前还不能成为定谳,但是基于政治正确的理由对这一假说的反驳,很多是不成立的。比如,有人认为智商测验只能测出逻辑推理能力,并不能全面反映一个人的智慧。这当然不假,但是不可否认,在智慧的诸多方面中,逻辑推理能力是最重要的,而且我们现在这个信息时代越是进步,这个能力也越显得重要。因此,承认智商只能反映智慧的一个方面,并不能否认智商的重要性。

  又如,上文所述的Flynn效应也是反驳智商种族差异论的常用理由。由于在很多国家,当代人的智商总是高于几十年前的人的智商,反驳者因而质问:难道我们比我们的祖先都聪明吗?的确,Flynn效应揭示了影响智商的因素的复杂性,但是这并不表明智商测验就失去了意义。如果后代人的智商高于前代人的智商果真是由于经济增长、医疗条件改善所致,那么通过适当的校正(比如本文中米勒的校正),仍然可以把这些因素的差异消掉,获得更接近实际的对比。换句话说,Flynn效应在智商实验未能完全实现“其余情况皆同”的对照原则时,是重要的干扰因素,但这绝不表明智商实验就不能改进到更符合对照原则的地步。

  其他有关智商测验是与非的评论,我会在以后的笔记中继续展开。

  这就导致了一个引人注目的预测:2050年,绝大多数的心理学研究将由亚洲人在亚洲完成。精确的比例可能低至60%,高至90%。这取决于欧美政治家克扣行为科学经费的速度,也取决于其他发展中的经济体(如俄罗斯、巴西)开始涉足科学的速度,以及其他许多因素。不妨让我们以75%作为到2050年亚洲在所有心理学期刊论文、引文、专著、经费支持和会议讨论中所占的一个非常粗略但是有合理性的份额估值吧。

 表2 2050年人口和认知资本的估值

国家

总人口(百万人)

平均智商估值

智商大于130的人口比例(%)

智商大于130的实际人口数(百万人)

印度

1,601

81

0.06

0.96

(印度)

1,601

(90)

0.38

(6.07)

(印度)

1,601

(100)

2.28

(36.50)

中国

1,424

100

2.28

32.47

(中国)

1,424

(105)

4.85

(69.06)

印度尼西亚

336

89

0.33

1.11

(印度尼西亚)

336

(100)

2.28

(7.66)

(巴基斯坦)

295

(100)

2.28

(6.73)

(孟加拉国)

280

(100)

2.28

(6.38)

菲律宾

148

86

0.17

0.25

(菲律宾)

148

(100)

2.28

(3.37)

(越南)

108

(100)

2.28

(2.46)

日本

100

105

4.85

4.85

泰国

69

91

0.47

0.32

(泰国)

69

(100)

2.28

(1.57)

(尼泊尔)

53

(100)

2.28

(1.21)

(缅甸)

53

(100)

2.28

(1.21)

韩国

45

106

5.48

2.47

马来西亚

43

92

0.57

2.45

(马来西亚)

43

(100)

2.28

0.98

 

 

 

 

 

亚洲总计(考虑Flynn效应)

4,555

 

 

146.9

 

 

 

 

 

欧洲

546

100

2.28

12.45

美国

420

98

1.66

6.97

 

 

 

 

 

欧美总计

966

 

 

19.4

注释:

  平均智商估值来自Lynn & Vanhanen(2002)

  括号中对中国和印度的估值反映了可以使平均智商提高到105(中国),或90或100(印度)或100(其他国家,包括那些Lynn& Vanhanen未提供估值的国家)的可能的不同程度Flynn效应

  平均智商在阈限之上的人口数的计算方法:根据标准正态分布(z)表,将阈限值和均值的差除以估计的智商标准差(15),得出阈限以上人口百分比,再乘以总人口数即得

  欧盟的5.46亿总人口估值包括:土耳其(8600万),德国(7400万),英国(6400万),法国(6100万),意大利(5000万),西班牙(3600万),波兰(3200万),罗马尼亚(1700万),荷兰(1700万),葡萄牙(1000万),比利时(1000万),塞尔维亚(1000万),瑞典(900万),捷克(900万),匈牙利(800万),奥地利(800万),瑞士(700万),丹麦(600万),爱尔兰(500万),挪威(500万),芬兰(500万),保加利亚(500万),阿尔巴尼亚(400万),波黑(400万),克罗地亚(400万)

  所有估值来自美国人口调查局网站,截止至2006年5月:http://www.census.gov/ipc/www/idbnew.html

  我们面对的主要问题便是:在2050年,亚洲人是做进化心理学研究呢,还是别的研究?


亚洲的经济实力会转化为科学实力吗?

  精明的阅读《经济学人》的商人知道,到2050年,中国和印度不只是拥有世界上最多的人口,而且将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那时亚洲将有大约45亿人(包括印度的16亿和中国的14亿),相比之下欧盟是5.50亿,而美国是4.20亿。到2050年,中国和印度将不再贫穷。如果中国的GDP继续每年8-10%的增长,印度继续每年6-8%的增长,那么到2050年,两国都会成为比美国和欧洲还大的经济体(每个的年GDP都超过三百亿——没错,百亿——美元)。

  这样巨大的亚洲经济体意味着巨大的亚洲中产阶级。在45亿亚洲人中,很可能多数都理所当然地成为富裕的中产阶级市民,可以负担得起体面的食物、住房、衣着、教育、交通和休闲。大多数人会接近快乐渐近线(当前是大约10,000美元/年人均GDP),这时更高的收入将不再增进主观幸福。大多数的年轻一代将受过学院教育。

  他们的关注点很可能将遵循标准的Maslow需求层次:生理需求(空气,水,食物,睡眠,温暖),安全需求(人身安全,稳定的工作、退休和健康保险),情感需求(配偶,朋友,家庭),尊严需求(地位,成功),自我实现需求和自我超越需求。换句话说,第一代富裕的亚洲人将是物质主义者。他们会追求工科和商科学位,为家庭寻求经济安全,采取炫耀性消费的新贵式生活典范。从班加罗尔到首尔都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像1950年代的美国和欧洲一样。第一代富裕的亚洲人将是意志坚强、务实、工作勤劳、反智的一群人,大多数人会蔑视心理学。

  然而,他们的子女和孙辈将唤起亚洲的科学复兴。他们的子女在成长中会被在物质上溺爱,却在情感上被忽略。他们视繁华为理所当然。他们会反叛炫耀性消费,寻求获得地位的其他途径,并采取炫耀式休闲和自我实现的旧制度式生活典范。他们将在学院中学习经济学或遗传学,但是那时又会堕入爱河,嗑药,读恰克·帕拉尼克的小说,感到存在危机,最终选择心理学为主修。(就是这样。)他们着迷于金钱的父母起初会沮丧万分,但渐渐意识到能够用一个获博士学位的孩子来吹牛也是一种特殊的标记。亚洲中产阶级的第二和第三代年轻人——而不是第一代——将在本世纪中驱动亚洲在行为科学上的主导地位。

评:我建议大家都仔细阅读这两段话(以及下文“一个历史的类比”)。改革开放以来,不断有人痛心疾首地谴责中国人是拜金主义。就在前不久,还有人说《非诚勿扰》之类节目反映了八零后、九零后的拜金主义。这些人如果懂一点心理学,就不会这么一惊一咋了。早在1899年,美国经济学家、心理学家凡勃伦(T.B. Veblen)就在《有闲阶级论》中提出了“炫耀式消费”(conspicuousconsumption)和“炫耀式休闲”(conspicuousleisure)两个概念,并指出了这两种生活方式和经济发展中人口世代的关系。尽管凡勃伦和当时的很多心理学家(如《乌合之众》的作者勒庞)一样,错误地用社会达尔文主义作为其理论出发点,但他对经济高速发展的社会中不同世代的经济心理的经验概括仍然是很精准的。在凡勃伦等人观察的基础上,马斯洛提出了著名的需求层次理论,虽然仍然是经验概括,但是在理论上更深一步。今天,进化心理学从更加准确的达尔文主义出发,更深入地解释了凡勃伦和马斯洛的经验总结,使之有了更合理的理论基础,凡马二氏的学说由此便成为比较可靠的心理学理论了。

  所以中国的八零后、九零后拜金是不可避免的,这很可能是人类“普世”心理的体现,但是由此并不能推定中国人就一定会一直拜金下去。当中国的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很可能会如米勒所说的,会出现大量追求精神富裕的年轻人。说实话,正是因为知道这些知识,我对那些动不动就指责别人拜金的人常常抱以不屑的态度。也许他们只不过是抱怨自己生错了时代?

 

一个历史的类比

  我们的境况可以和1900年左右的德国心理学家相类比。他们中的一些人——Wilhelm Wundt,Hermann Ebbinghaus, Hugo Münsterburg, Karl Bühler, Wolfgang Kohler,Kurt Lewin和EgonBrunswik——意识到美国是20世纪科学的未来。他们战胜了欧洲中心主义移民到美国,或者欢迎有前途的年轻的讲英语者到他们的实验室(如G.Stanley Hall, James McKeen Cattell, E. B. Titchener和WilliamJames)。其他19世纪的德国心理学家认为德国会永远卓越;他们在原位不动,关注德国学生,用德语写作和教课,结果对行为科学长期的、全球化的发展几乎没有影响力。

  我们面对的是相同的抉择。我们伪称欧美心理学将主导21世纪的行为科学,还要到几时呢?我们的种族中心主义持续的时间越长,我们在历史上的不知名和过时也就越来越确定。

  不妨这样来想这件事:我们都喜欢被人引用。引用意味着影响力。引用就像是智识的不朽。被频繁引用的科学事业看来正是有意义的科学事业——至少在短期是这样。但是,从长期来看,引用逐渐消失,论文不再被阅读,科学前进了。老实说,你最后一次读Münsterburg或Lewin实际上是什么时候?他们唯一持续的历史影响是间接的——通过由他们训练出来的学生训练出来的学生,通过由他们的论文、专著和讨论催生出来的观点催生出来的观点。只是在他们竭尽全力伸出双手打造出一个冉冉升起的科学超力量(在这个例子中是美国)的意义上,他们的事业才有了延续性的历史意义。

  我们怎样就像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那些德国人把实验心理学输出口到大西洋彼岸那样,在21世纪初把进化心理学输出到太平洋彼岸呢?我们怎样确保21世纪初的欧美进化心理学能在21世纪中期的亚洲行为科学研究中扮演一个基础性的角色呢?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如果未来的心理学以亚洲为中心,那么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大多数努力都将是徒劳无益的,都将是风中之尘。

 

两种可能的场景

  我们可以在北美和欧洲通过战斗成功让进化心理学站稳脚跟,却在让它在全球(也就是说主要是亚洲)科学中获得持久地位的战争中失败。我们面对无穷尽的局限于一地一时的干扰,以致不能在头脑中保持一个大目标。我们为论文、讨论、课程、经费、终身教职、研究生和合作者忧虑。19世纪的德国人也是如此。不用怀疑,对他们来说,刺激和焦虑及司空见惯的大棒和胡萝卜也是无穷无尽,这让他们也容易忽略大洋彼岸冉冉升起的科学力量——正如今天的我们一样。

  不妨设想两个场景。首先,在欧美行为科学界,进化心理学赢得了获得科学认同的长期、艰难的战斗。我们辛苦、迅速而聪颖地工作,做出不错的研究,发表不错的论文,训练不错的研究生。我们在美国心理学会、英国心理学会和德国心理学会渐渐有了越来越多的影响力。我们开始从NSF,NIH,ESRC和DFG获得体面的赞助。HBES会议吸引了几千名浅色眼睛的年轻科学家。这样到了2050年,进化心理学看来成功了——在欧美。问题在于,这时欧美已经在无意间成了科学的死角。引用最多的10种心理学期刊仍旧是英文的,但它们全都出版于亚洲,75%的论文作者是亚洲人。这些作者并不研究进化心理学。他们在做社会认知神经科学,或恐怖控制理论,或基于注意的压力降低研究,或谁知道其他什么东西。他们之所以做这些,是因为这些领域的科学家在正确的时间不惮麻烦地把他们的观念出口到了亚洲。

  现在设想第二个场景。进化心理学在战斗中表现得更有智慧。我们不去管什么美国心理学会、英国心理学会、德国心理学会、NSF、NIH、ESRC或DFG。我们认识到美国正在形成一种法西斯-原教旨主义的财阀政治,从来就不会认真地支持达尔文主义式的研究。我们也认识到欧洲是一个中期的希望所在,但亚洲却是长期的未来。我们辛苦、迅速而聪颖地工作,来影响几个关键亚洲国家的心理学会、院系、基金组织和大众科学媒体。从20世纪初开始,多数亚洲国家就已经有心理学系了,但是它们是失败的、缺乏经费的,而且为人忽略(Higgins& Zheng, 2002; Jeng and Fu, 2001; Pandey& Singh,2005)。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在塑造他们的智识外观方面,我们可以取得先手优势。我们培养了合作和师生之间的情感纽带。他们感激我们的注意和尊重。西方行为科学界再没有人去打扰可怜的老亚洲了。进化心理学成为所有重要的心理学系的主导范式(比如班加罗尔大学,印度理工学院,英吉拉·甘地国立开放大学,京都大学,南京大学,南洋理工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首尔国立大学,上海大学,台湾大学,东北大学,香港大学,延世大学)。进化心理学在美国和欧洲仍然被误解、嘲弄、排斥和辱骂。但是我们不在乎。我们在冒棋盘游戏风险的科学版本:谁赢得亚洲,谁就最可能赢得游戏。

  我看好第二个场景。它有两个重要优点,一是极容易操作,二是在长时间之后最终极有效果。然而它也有一个问题:需要我们的想象跃过种族中心主义。它要求我们不能只是对所谓“人类的精神一致性”抱有叶公好龙的心态。我们必须认识到,谁来做进化心理学其实无关紧要,只要有人做就行。我们不在乎接班人的肤色或语调。进化心理学历史的根扎在英格兰和加利福尼亚,并在欧美科学中已经取得了无上的智识成就。但是如果还是清一色的白人在自娱自乐,它最终会枯萎死亡。哪怕我们“只是”影响了中国心理学,我们也是影响了那个到2050年世界最大、最富、最智慧、最世俗、最进步的社会中行为科学的根基。

 

影响把进化心理学“卖”给亚洲难易程度的因素

  我们遇到了一个市场问题。我们想把一种智力产品——进化心理学——出口到一个外国市场。良好的市场智识是至关紧要的。

  下面是我想到的一些使进化心理学易于“卖”给亚洲的主要实践因素:

认知资本:东亚人口的高平均智力水平和亚洲高等教育的快速普及(Lynn &Vanhanen, 2002)

英语:英语这门科学的语言作为亚洲普适使用的第二语言的快速普及

应用心理学的需求:亚洲国家亟需更好的教育、工业、组织、消费者和临床心理学(Leung, Guo& Lam, 2000; Prasadarao & Sudhir,2001; Tananya 2001; Wang, 2003; Zhou et al.,2001);如果进化心理学在这些领域证明有用,它将在亚洲更有吸引力

  此外,还有几个意识形态因素可能会促进进化心理学观念在亚洲被采用:

世俗人本主义:中国是一个官方无神论国家;许多其他进步的亚洲国家也是相当世俗化的,只有很低比例的人群信奉创世一神论(见表1);道教和佛教均信奉永恒的变化作为宇宙秩序(Lee,2003)

缺少政治正确性:大多数亚洲文化一直没受到标准社会科学模型、后现代、性别女权主义或其他白板意识形态的影响

缺少对生物伦理的小题大做:大多数亚洲文化(如中国、新加坡、韩国)对优生学、克隆、干细胞研究和其他促进进化的技术都表现出了宽松的实用主义态度

集体主义社会规范:儒家强调家族和社区关系,这很好地契合了进化心理学对父母之恩、亲情、互惠、社会坐标和集体主义行动的强调

精细的心灵哲学:受佛教影响的文化理解适应性的自我欺骗;他们视人类认知、情绪和偏好为利己主义的幻觉建构,虽然有助于生物学目标的实现,却不反映客观存在

精细的性观念:和对性消极的欧洲一神论不同,许多亚洲文化对性更积极,更文雅,更精细(比如《爱经》,怛特罗佛教,印度教寺庙雕塑,泰国性观光,艺妓文化等等)

对宇宙悠长和人生短暂的感觉:印度和中国文明的悠久历史和广袤国土培养了一种感觉,认为个人身份只是广大的群体级别的动态海洋中的一滴非常小而短暂存在的水滴;比起犹太-基督-伊斯兰教的年轻地球神创论来,印度教对时间的观念(梵天的一“天”相当于凡人的43亿年)极适合用来理解进化的时间尺度

以转世为隐喻:印度教和佛教进步主义的转世(代际间连同认知和道德进步在内的心理连续,但个人身份和记忆并不保留)提供了理解心理适应器的遗传传递的得体的隐喻

有希望的对消费主义的反击:在发展中社会(如1950年代的欧美)消费主义愉悦的第一波浪潮过去之后,几乎总是有对超越享乐个人主义(如1960年代欧美的反文化)的意义的复兴的追寻,这是进化心理学可以告诉我们的;亚洲国家很可能在少数几十年内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参见Xu,1997)。

评:上面有些“优点”是我不赞同的,比如印度教对时间的观念和转世之类,也许可以起到理解进化心理学类似观念的作用,但是作为这些传统观念根基的整个宗教学说却是反现代、反科学的。米勒究竟是美国人,对这些文化的落后一面可能不太熟悉,也就缺乏应有的批评。但不管怎样,他的这些总结是有价值的,至少反映了在一神论宗教和政治正确压迫下的西方学术界一些人“逝将去女,适彼乐土”的心态。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可能使进化心理学难于卖给亚洲的主要阻碍因素:

对硬科学的偏见:在发展中国家普遍存在的假设认为工科、物理科学和生物科学是有经济相关性的投资,但心理学却是颓废西方自我放纵的奢侈品

学术保守主义:亚洲大学中央集权、等级性的本质,学生不愿意挑战权威,首先对西方行为科学最“有名望”者的不自信的模仿(如认知神经科学,精神病遗传学)(参见Sinha,1995)

亚洲心理学的政治性历史:亚洲心理学先后被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宣传家(如1958和1968年在中国进行的反心理学肃清运动)利用和公开谴责(Higgins& Zheng, 2002; Jing, 1994; Yue, 1994)

一些狂热的宗教性:尤其是在印度(印度教和伊斯兰教)、巴基斯坦(伊斯兰教)和印度尼西亚(伊斯兰教);基督宗教原教旨主义在一些亚洲文化(如菲律宾、韩国和新加坡,见表1)中也有增长的影响力。

  此外,我们自己在向亚洲出口进化心理学时,还面临着一些实践困难,如:到亚洲旅行的高昂费用,亚洲语言的难学,以及普遍的人类种族中心主义让我们在与其他文化的成员合作或向他们授业时的一丝不适。我们也有一些意识形态的障碍要克服,如奇怪地假定古希腊的心灵哲学对于行为科学来说,是比佛教、道教或儒家传统更合适的形而上学基础。只要我们认为引用亚里士多德、康德、休谟或海德格尔比引用庄子、慎到、公孙龙子或胡适多少更有名望,我们就会在亚洲遇到麻烦(参见Jing& Fu, 2001; Smith, 1992)。

  权衡来说,正面因素看来更强大。不妨设想一个思想实验:如果进化心理学不存在,而你是一个外星智慧生命,想要在一个人间的国度激起进化心理学的发展,你会选哪个国家?美国是反智的,又有深深的宗教性,被消费主义的自我放纵和好战的民族主义弄得癫狂,在清教式的伪善和色情式的自恋之间摇摆,完全没有严肃的国家媒体和科学新闻报道。中国恰恰相反,有五千年智识进步、价值教育和观念的传统,强烈世俗化,马上要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最进步的国家。我会把飞碟着陆在浙江省,而不是新墨西哥。

 

要做些什么

  在亚洲的成功是有先例的。十年前,HBES是美国主导的。我们没有好好地做工作,没有向欧洲同事伸出双手,发展一门跨大西洋的科学。然后,大约五年前,我们双方一起努力,在伦敦(2001)和柏林(2004)举办了HBES会议,使这门学科对欧洲有亲和力。我们已经从英国、德国、奥地利、法国、比利时、荷兰、瑞士、意大利、挪威、瑞典和波兰吸引到了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让他们在会议上讨论,在我们的期刊上发表论文。在创建一个整合的欧美进化心理学方面,我们在慢慢地成功。

  同样的一些策略可以移用于亚洲。在最近几届HBES会议上,越来越多勇敢无畏的年轻科学家从韩国(如Heesun Hwang, JaeChoe, Kim Ho, Seung-hyo Hong, Dayk Jang)和日本(如Kai Hiraishi, TatsuyaKameda, Rie Mashima, Mayuko Nakamaru, Yoshihisa Nakayama, Ryo Oda,Yohsuke Ohtsubo, Nori Ozawa, Kikue Sakaguchi, Mizuho Shinada,Chisato Takahasai, Noboyuki Takahashi, TakafumiTsukasaki)赶来参加。不过,我们实际上有多主动呢——不光是邀请他们,而且还把他们视为通往我们学派在亚洲的未来的桥梁?2008年在日本举办HBES将真正地为进化心理学在亚洲的未来签订真实的约定。我希望十年内我们也能在上海、班加罗尔或其他欣欣向荣的亚洲学术中心举办HBES会议。

  另一个鼓舞人的信号是中国《心理学报》即将出版的进化心理学专辑。这本期刊是中国心理学会的正式刊物,有中文和英文的摘要,所有英文论文都翻译成中文。这个专辑是由张雷和DavidGeary合编的,斯蒂文·平克、戴维·巴斯、斯蒂文·岗格斯塔德、约翰·图比、勒达·科斯米德斯和其他人亦有贡献。我们也可以对香港心理学会、印度心理学协会、印度尼西亚心理学协会、日本心理学协会、韩国心理学协会、新加坡心理学会和泰国心理学协会做类似的扩大性努力。

注:张雷著有一本《进化心理学》教材,内容比D. M.巴斯的《进化心理学(第二版)》更全面、专业,推荐一读。

  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可以促进各种应用进化心理学显示出和拥有对教育、经济和社会稳定具有实用主义观念的快速发展的国家的相关性(Leung& Zhang,1995)——这就是教育、工业、组织、消费者和政治心理学的进化心理学版本。我们可以促进进化心理学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发展——它们是太平洋圈的重要的对亚洲友好的英属殖民地。我们可以在当前的亚洲力量(日本和亚洲“四小龙”——香港、新加坡、韩国、台湾)的最受尊敬的大学弘扬进化心理学,而这些大学是许多发展中的亚洲大学的模仿对象。我们可以寻找跨文化研究的亚洲合作者,以及来读我们的博士的亚洲研究生。我们可以让我们的进化心理学课程资料更易在HBES网站上获得。我们可以鼓励我们的文化机构为我们的书寻找用亚洲语言来翻译的代理。我们可以找出并接受到亚洲进行会议讨论和院系座谈的邀请。我们可以允许亚洲的大众科学记者发布我们的研究。

  我们可以逐人、逐系、逐期刊、逐国地建立亚洲的进化心理学。对我们这门科学在未来的成功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原文: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7ab9d50100jppm.htm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7ab9d50100jpq0.html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830496-78458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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