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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被导师害得前途尽毁,如何逆袭为“野生”nature作者 精选

已有 10504 次阅读 2018-9-11 20:12 |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前言:2015年5月,我在英国nature杂志发表科幻小说《Tempus omnia revelat》之后,曾在科学网博客上发了一篇文章《一个“野生”nature作者的心路历程》。此时距我离开清华已经过去了三年,同时我也因故失业了三年。一位姓葛的朋友当时就说觉得我的经历比我的小说曲折得多,建议我把那些年的经历改编成小说。结果我这长篇一写又是三年,期间修改了好几遍,写的废稿都有百万字。改好后投稿将近一年,却屡被告知科幻小说不好出版,又不忍舍弃,便把这小说发在网上。

长篇科幻悬疑小说《游光》梗概:

游光是传说中恶鬼的名字,据说如果游光出现,便会发生瘟疫。生物学女研究生凌衡发现一种新型病毒,这种病毒能让人畜精神失常,做出种种自残行为,含有病毒的食用肉类正在大批流入市场,感染人畜。但她来不及深入研究,便被色狼导师陷害报复,被迫退学。她在网上认识了愿意帮助她的神秘人物“血墨”。不久后血墨离奇被害身亡,临死前给凌衡留下求救信息,并留下一笔遗产供她继续研究病毒,凌衡这才知道血墨原来是网上人人唾弃、声名狼藉的VR梦境架构师徐硕。凌衡住在徐硕的故居里,与徐硕电脑里的幽灵AI为伴,一边研究病毒一边查找徐硕的真正死因。当她终于把病毒研究透彻、公之于世时,当年谋杀血墨的凶手也盯上了她……


游光

第一章   血墨

2041年5月13日

凌衡在超薄电脑上敲完最后一个字,匆匆把梦境剧本发给葛清河。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分,葛清河六点下班,这份剧本正好能赶在他今天下班前交差。其实明天交也没所谓,但凌衡向来不喜欢拖延。

剧本发送过去后,凌衡站起身用力甩几下细如竹竿的胳膊,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远眺窗外薄暮浓云、鸦声初起的天空。她现在用的还是旧式笔记本电脑,打字久了容易颈肩酸痛。现在多数人用的都是手机电脑二合一的投影手环,用手环在空气中投影出可调整高度的虚拟键盘和屏幕,在虚拟键盘上打字,姿势会舒服一些。李诗蕴最近才买了苹果公司最新款的投影手环,不但用着方便,样子也别致,戴在手腕上就像个亮闪闪的手链。但凌衡没钱买手环,只能继续用大学时买的旧式电脑。

凌衡转头活动脖子时,不经意间瞥见电脑屏幕上弹出葛清河的回复:“收到,好速度!辛苦了!”

她嘴角微扬。葛清河向来很欣赏她的工作效率,这次他也没失望。凌衡从小难得在父亲口中听到几句好话,即使她现在早已成年,听到赞赏的话还是会像孩子一样开心。

紧接着,葛清河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认识朔虚吗?”

凌衡从没听说过这名字。她略感疑惑,坐回电脑前回复:“不认识,那是谁?”

葛清河:“他是我们公司签约的梦境架构师,真名叫徐硕,他之前还当过一段时间的独立游戏制作人,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凌衡记得她合作过的那几个梦境架构师的名字,但朔虚并不在其中。她有时也会借李诗蕴的VR头盔体验一下别人的梦境,寻找写作灵感,但除了几个特别优秀的架构师,她也记不住其他架构师的名字。无论朔虚还是徐硕,她都没印象。

葛清河顿了一下,又说:“我看到他智能手环里的聊天软件有和你的聊天记录。他开了个小号,小号的名字叫血墨,只有你一个好友。”

原来那个神秘兮兮的血墨真名叫徐硕。在那么一瞬,凌衡小小地激动了一下,她终于知道了血墨的真名。她试探着问葛清河:“徐硕是不是记者?” 梦境架构师这个职业,有全职也有兼职,也许徐硕的本职工作是记者,业余兼职梦境架构师。

葛清河回复:“不是,他是全职的梦境架构师,常用的网名是朔虚,至于他还有没有其他网名我就不知道了。”

片刻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去年我给你试录梦境后,他找我打听过你的状况,我以为你们认识。”

凌衡看着葛清河的回复愣了一下,脑子里涌出一大堆问题要质问徐硕:他为什么要冒充记者套她的话?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要她诬告自己的导师?

她又怒又窘地咬紧下唇,在对话框里输入:“我不认识徐硕。去年我刚被开除时,在网上发帖维权,有个叫血墨的人联系了我,自称是记者,可以帮我曝光导师。他还建议我去当梦境架构师。但后来我们发生一些争执,我就把他拉入黑名单了。你认识他的话,方便帮我问他个事吗?”

她本以为徐硕多少是想帮她的,谁知竟是这样的骗局。估计他跟网上那些无聊人一样,为了寻开心把她当猴耍,幸好她没上当,否则现在都没脸见人了。

但下一刻,葛清河发来的话让凌衡毛骨悚然:“徐硕在一个星期前突然跳楼自杀。乐爷觉得徐硕死因蹊跷,这几天也在查他的真实死因。乐爷看过他的智能手环,发现他生前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你的。当然,你早已把他拉入黑名单,所以也没看到他给你的留言。”

悠长的鸦鸣一声接一声地从窗外传来,像黄昏中回荡不休的丧钟声。凌衡震惊得思绪空白一片,只觉得全身发冷。随之,茫然若失的空虚感席卷了她的脑海。她曾恼怒过徐硕,也质疑过他,但此刻她听到徐硕的死讯时仍然无法接受。内心涌起的伤感和失落在凌衡胸腔弥漫开来,让她惆怅不已,欲哭无泪。毕竟,在她最落魄的那段日子里,徐硕是第一个愿意帮她的陌生人。

葛清河口中的“乐爷”,就是梦华公司总裁陈乐,“乐爷”是他的绰号。陈乐对徐硕的死如此关心,两人平时可能私交不错。当初梦华公司给了凌衡这份不大正式的工作,说不定也是徐硕帮忙促成的。

凌衡尽可能委婉地把她和徐硕相识的经过告诉葛清河。过了好一会,葛清河那边才息事宁人地回复:“我跟他也不大熟,只在工作时打过交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忽悠你,他平时也不像那种人,但他都去世了,你也别记恨他了,就这样吧。”

凌衡怅然问道:“对了,你说他生前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我的,但我把他拉入黑名单了所以没看到。当时他说了什么?”

过了好久,葛清河才发给她一个聊天软件的截图。截图上,血墨在5月5日晚上10点43分给凌衡发送了一条信息:“凌衡,我想我遭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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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衡是去年十月在网上认识的血墨。当时她刚被水木大学开除,无处可去,只能寄住在中学同学李诗蕴家。

她此前做了二十二年循规蹈矩的书呆子,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开除”两字沾上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又不敢把消息告诉父亲,只能在网上发帖求助,希望有人能给她出个主意。可惜网上多是看热闹的闲人,把她的故事当闹剧看,看完不忘嘲讽调侃一番。

哈哈哈,看到水木大学的研究生也混成这样,我这个初中毕业的心理就平衡了。

感觉楼主就是仗着水木的招牌在这里博取同情而已,懂行的都知道生物试剂多贵,有些材料还是有钱都很难弄到的。糟蹋了这么多东西不用负责吗?

看注册信息,楼主是个女的?退学后实在没地方去还可以坐台啊,凭着水木大学的牌子,生意应该很好。

小妹我胸大活好,你能满足吗?加我有海量私照。

凌衡透过朦胧的泪眼,飞快往房间门口扫了一眼,确定李诗蕴不在后,才放心地抬手用力把泪水擦掉。她正要关掉网页时,系统突然提醒她收到了一封站内信。

她点开那封站内信,发信人的ID叫血墨,男性。信中只有几句话:“您好,我是报社记者。我对您的故事很感兴趣,希望对此事进行深入报道,也许这能引起社会热心人士的关注。请问您愿意配合报道吗?”

看过刚才那些回贴后,凌衡已经对 “热心人士”不抱什么希望,而且她也明白,即使此事报道出去,学校对她的处分也很难改变。但既然有记者愿意报道,凌衡也不想错过任何的机会。她回复道:“您好,如果您愿意报道,我会全力配合。请问您是哪家报社的,方便透露一下吗?”

血墨说了一家知名报社的名字。正好凌衡这些天也郁结了不少心事,巴不得找个人倾诉一下,难得有个人对她的经历有兴趣,便诉苦般地把自己最近一个月的经历说了一遍。

凌衡年过半百的导师吴岳不久前成立了一个保健品公司,生产抗衰老保健口服液。新公司人手不够,吴岳便把公司里的一些活摊派给自己学生,当时凌衡刚升入研三,正是学业最忙的时候,也被吴岳拉去当劳力。

由于这些年各高校鼓励研究人员创业,发展高科技产业,不少在职教授、研究员都有自己名下的科技公司。创业的高校教授经常会让研究生到自己公司帮忙,凌衡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吴岳安排给凌衡的工作其实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吴岳想验证自己研发的抗衰老药物的效果,但又不舍不得多花钱使用芯片器官(作者注:一种虚构,把人体细胞养在芯片上,可以迅速检验药物对人体细胞的效果)来检测药效,便采用低成本的传统动物实验,让凌衡给小鼠喂食抗衰老药物,过一段时间后检测小鼠的各项生理指标。

凌衡一向胆小,连小鼠都不大敢抓,但被吴岳安排了这任务,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动物实验。只是公司生产的抗衰老药对小鼠不见效果。吴岳一边责怪凌衡不会做实验,一边继续研究新的抗衰老药物。

当时国内的富豪正流行吃非洲犬羚肉,传说这种非洲野生动物的肉有壮阳强身、滋补养颜的功效,富豪们对它趋之若鹜,饭店里一小碟嫩煎犬羚肉能卖出上万元的高价。虽说现在一万元的购买力只等于二十年前的一千多元,这个价钱仍让平民百姓咋舌。

吴岳对犬羚肉的抗衰老作用很感兴趣,不知从哪弄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犬羚肉交给凌衡,让凌衡准备两组小鼠,实验组服用犬羚肉,空白对照组服用猪肉,观察犬羚肉对实验组小鼠是否有作用。

凌衡把肉蒸熟切碎了拌在饲料里喂给小鼠,效果也不明显。吴岳不满这个结果,他认为动物的消化系统应该更适应生肉,喂生肉可能更有效果,让凌衡给小鼠喂生肉试试。

这个要求让凌衡有些为难,因为新鲜肉类容易腐败,不好保存,也不好喂食。最后她想了个办法,用分子料理机(作者注:一种虚构的仪器)把生肉打成肉浆,分成指头大小的小份肉糜冷冻起来,每天取一份解冻,用灌胃的方式给小鼠喂食。凌衡怕被小鼠咬伤,每次给小鼠灌胃喂肉浆时都像面对外星怪兽一样胆战心惊。

不料,小鼠服食肉浆三四天后,还真进化成了异种生物,性情大变。很多小鼠都变得非常敏感胆小,只要外界有一丁点动静,它们便拼命用头撞笼壁,或者像人类一样两脚站立,前爪在空中乱划。凌衡一次喂食时不小心让一只小鼠逃出笼子,结果它一出笼就径直冲进了实验台旁积满水的洗手池,凌衡不敢用手去抓它,怕被这只疯老鼠咬到。等她去隔壁海洋生物学实验室借来捞网提心吊胆地把它捞上来,它已经把自己活活淹死。

她发现那些小鼠对外界刺激非常敏感,一有生人靠近,或者听见异响,就会躁动不安。它们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地自残,而那些没有自残的小鼠,没过几天也陆续死去。

不光是服用犬羚肉的小鼠,就连服用猪肉的对照组小鼠,也有不少出现了类似症状。凌衡怀疑,犬羚肉里含有一种特殊物质,可以让小鼠行为失常。总的来说,能让动物行为失常的东西有三类:寄生虫、嗜神经病毒和神经毒素。

凌衡首先排除了寄生虫的可能性——分子料理机能把食材粉碎为一微米以下的微粒,即使肉里面有寄生虫或者虫卵,也被料理机打得粉身碎骨了。神经毒素也不大可能,如果说犬羚肉里含有神经毒素,可以让小鼠服食后发狂,那为什么服食猪肉的小鼠也出现了发狂的状况?

唯一的可能是病毒。虽然他们实验室的料理机号称是分子料理机,但毕竟无法真正把肉粉碎成蛋白质分子,只能粉碎到几微米大小,几百纳米大小的病毒仍然可以逃过一劫。凌衡记得,自己是用料理机先把犬羚肉打成肉浆,然后再打猪肉肉浆。如果犬羚肉里含有神经毒素,残留在料理机上的毒素应该也不多,后来放进的猪肉能粘上的毒素微乎其微。但如果犬羚肉里含有病毒,即使料理机中残留的病毒含量非常少,那极微量的病毒沾在猪肉肉浆里,时间长了也能在猪肉肉浆里大量繁殖,足以让小鼠染上病毒,行为失常。

凌衡把死去小鼠的脑组织取出观察,果然在脑细胞里发现了包涵体——那是宿主细胞被病毒感染后形成的一种特殊蛋白结构。这证明了患病小鼠确实是感染了一种未知病毒。凌衡激动得像中了彩票头奖——发现新型病毒的机会比中奖的概率还小,如果真的发现了一种新型病毒,这可是个足以轰动学术界的重大发现。导师吴岳年过半百还没发过几篇像样的文章,现在她发现了这种新病毒,逆袭成功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去了吴岳的办公室,像献宝一样向他汇报了这个惊人发现。吴岳只是诧异地看她一眼,不见半点喜色,半晌才皱眉吩咐:“可能是被狂犬病毒感染了。你把那些小鼠都处理了吧。”

凌衡当即愣在原地,发现新病毒的喜悦被吴岳兜头一盆冷水浇灭。她呆站了几秒钟,才想起对吴岳解释:“很多患有狂犬病的动物都不敢喝水,但那只患病小鼠还敢往水里跳,应该不是狂犬病。”

吴岳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再说吧。”便低下头去,心不在焉地看向智能手环投影在办公桌上的论文。

这句话等于逐客令。每次他不想跟凌衡谈事情的时候,都是用这句话打发她离开。但这一次,他低头对着桌上投影的论文看了两分钟,凌衡仍杵在原地没走。吴岳不悦地瞥她一眼,只能换个方法叫她离开:“你去外面把马安琪叫过来,我有事跟她谈。”

马安琪是吴岳公司的秘书。凌衡知道,要是吴岳把她支走,他再也不会给她机会继续谈论病毒的事了。但要她放弃研究这种新发现的病毒,简直跟逼她扔掉头奖彩票一样残忍。她坚持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小声道:“吴老师,可以聊一下这种病毒吗?我查过文献了,目前还没有关于这种病毒的任何记载,这绝对是一种没人发现的新病毒。要是能研究把它透彻……”

吴岳向来脾气暴躁,见凌衡对他的话横竖不听,登时龙颜大怒。幸好马安琪在门外听见里面的争吵声,急忙推门进来劝架。马安琪年纪跟凌衡差不多,为人处世却极为老到,几句话就让吴岳灭了火气。

马安琪借口要找凌衡帮忙做事,把她拉出办公室,悄悄劝道:“吴老师做了这么多年学术,肯定比你有经验。他不让你研究,肯定是觉得研究这个没有意义。这可能是一种已知的病毒,不是什么新发现。”

但凌衡仍不死心,偷偷把患病小鼠的脑子冷冻起来,想私下研究,结果瞒不了几天又被吴岳发现。让她意外的是,一向暴躁的吴岳并没有当众大发雷霆,只是跟她商量道:“都扔了吧。”被发现秘密的凌衡羞愧不已,当即把剩下的小鼠脑组织全部处理掉,再也不敢背地搞这些。

她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不料吴岳的招数还在后头。吴岳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个冰箱,里面储存着一些不常使用的试剂和十来袋血浆。因为平时几乎没人使用那个冰箱里的东西,大家也不怎么留意冰箱的状况。就在争吵事件发生两周后,吴岳开冰箱拿东西,发现那冰箱出了故障停止制冷,里面的试剂和血浆都放坏了。本来这事没有明确责任人,但吴岳不知道是仍在生凌衡的气还是非要找个人当出气筒,硬说凌衡没及时发现故障,造成实验室重大财产损失,以此为理由开除了她。

凌衡东拉西扯地打了一大通字,总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完毕。血墨也不嫌她唠叨,反而对她说的事情很感兴趣。

血墨:“你说那个坏了的冰箱里有很多血浆,那些血浆是做什么用的?”

凌衡:“不知道,我当时看过血浆上的标签,是人血浆,多数是B型血,还有一些O型血。但我们平时做实验也用不到这些血浆,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血墨:“会不会是你导师用来生产抗衰老保健品的原料?”

凌衡:“应该不是。人血浆不容易弄到,成本太高,一般人都消费不起。”

血墨:“我看,你这事有点麻烦,你们的冰箱坏了,导师非说是你的责任,你也没法证明这不是你的错。他只要一口咬定实验仪器平时都是你负责,那你也没办法。”

凌衡:“那这事还能不能报道?”

血墨:“有些困难。我尽量想想办法吧。”

凌衡以为血墨只是在婉言推辞,有点失望。不料她起身去洗把脸回来,血墨又发来私信:“我查了吴岳的资料。他在回国前一直都在做博士后,四十多岁才到水木大学当上副教授。他妻子邵扬缨倒是很早就在美国当上研究员了,她出身学术世家,父母都是教授。看来吴岳是个靠老婆的软饭男。”

凌衡吃了一惊,想不到血墨这么快就把吴岳查了个底朝天,而且查到的信息还八九不离十,他说吴岳是“软饭男”也有点贴切。据说四年前水木大学慕名聘请邵扬缨回国任教时,聘任条件之一就是给吴岳一个副教授的职位。邵扬缨的学术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不少学生私底下都说她评上院士只是迟早的事,想报读她的研究生的人不计其数,但她每年只招两个研究生,剩下的学生她会择优挑选一两个推荐给吴岳,吴岳的多数研究生都是这么来的,包括凌衡。否则以他的学术能力,很难招到研究生。

凌衡告诉血墨:“他妻子只是在我们学校做兼职教授,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吴岳的公司好像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血墨:“跟你说句实话,人们对学校里那些事兴趣不大,就算报道了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现在人都只对钱和桃色新闻感兴趣。你们导师有没有贪污学术经费,或者乱搞男女关系?他老婆长期不在身边,他又有钱有地位,这样的人最容易搞婚外情了。”

凌衡愣了一下,回复血墨:“平时不是我管报账,所以我对实验室的财务情况不是很清楚。我导师工作很忙,应该也没时间乱搞男女关系。”

血墨:“这可难说,也许他的婚外情对象就是你们实验室的呢?”

凌衡:“不会吧。我们导师有点性别歧视,对男生比较宽容,对女生挺苛刻。师姐师妹都不喜欢他。”凌衡记得同学们传言,吴岳可能是因为能力远不如自己妻子,感觉自尊受挫,所以对优秀的女生特别打压。

血墨:“这可难说。你太天真了。”

血墨的话让凌衡感觉不大舒服。她隐约觉得,血墨对她实验室的所有人,尤其是吴岳,都有一种恶意的偏见,恨不得从她实验室里抓个人出来扣上一盆脏水。她开始怀疑,血墨到底是否值得信任,她还要不要继续跟他聊下去——好比有人拎着个粪瓢等着给她的老师同学兜头一瓢,就算那人不泼她,她也不敢跟那人搭话。

这时,血墨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在北京吗?你家是北京的吗?”

凌衡回复:“还在北京,住在朋友家里。我家是外地的。”

血墨:“你被开除后,你父母怎么说?你们家有没有办法帮你?”

这问题让凌衡心头发堵,但她叹了口气,如实回答:“我家境比较差,家里也帮不了什么。”她甚至不敢让父亲知道被开除的事情,她来投靠李诗蕴时,也让李诗蕴千万不要把她被开除的事告诉老家的亲友,免得传到父亲耳中。

血墨还在查她的家底:“那你的钱够不够花?生活问题怎么解决?”

凌衡有些烦躁,血墨问的正是她这几天最头痛的问题。她不大愿意和一个陌生人讨论这些,但最后她还是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耐着性子告诉他:“我现在身上没有多少钱,吃住都是靠我朋友。想过做家教挣点生活费,但家教网站只允许正规在读学生注册,注册时要验证身份,我已经被学校开除,没法通过在校学生身份验证。”

血墨冷不防冒出一句:“要是你现在手头紧,我先借你点钱吧。把你银行账号给我。”

凌衡瞪着这句话愣了好一会。血墨这人太诡异了,他先是向她抛出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又主动说要借钱给素不相识的她,一点都不见外。凌衡在人情世故上相当迟钝,李诗蕴经常说她“呆呆的”,但即使如此,凌衡也隐约感觉,血墨对她导师吴岳似乎有强烈的恨意。

凌衡:“不用了,谢谢。我可以跟朋友借。”她并不信任这个陌生人,更不敢随便接受他的钱。

血墨:“那我想办法帮你报道一下。等你的遭遇引起社会关注,就会有很多人或者组织愿意帮你,你的处境应该会好一些。”

凌衡:“嗯,谢谢。”

血墨:“你可以先试试用其他方式挣钱。比如自编独立游戏,或者建造虚拟梦境,这些都很挣钱。”

由于设计软件的普及,游戏制作的门槛越来越低,稍有软件编辑知识的人都可以独立制作小型游戏,业内把这种游戏称为独立游戏。一些业余游戏制作者(多数是在校学生或者自由职业者)会把自己制作的独立游戏放在网上赚钱,如果人气高,一部游戏可以获利上千万。

而建造虚拟梦境更是没有专业门槛,只要想象力够丰富,就能用脑电波传感器把自己想象的一切记录下来。合作的脑-机公司把录下的脑电波转化成虚拟现实,剪辑后放在网上,供用户用VR头盔进行付费体验。所得收益由梦境架构者与脑-机公司共同分享,一些顶尖的梦境架构师,年收入通常有数千万,甚至过亿。

虽然这些行业钱景诱人,凌衡也只能临渊羡鱼。她告诉血墨:“我自学过一点编程,但平时几乎不玩游戏,也从没体验过虚拟梦境,所以对这些都不大了解。”

血墨:“没关系的,你是水木的学生,头脑应该不错,要是好好学一定很有前途。现在很多脑-机公司都在招梦境架构师,你可以报名试试。你先构思一个梦境,把梦境故事内容写成三千字左右的梗概,和简历一起发到脑-机公司的邮箱。要是他们对你的故事满意,就会通知你去公司试录一段梦境,通过试录后你就可以当梦境架构师挣钱了。”

凌衡:“好的,我试试。谢谢!”

血墨:“不客气。你的情况我会继续关注,看能不能报道一下。你先在聊天软件加我好友吧,聊天方便些。”

凌衡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个恐怖冒险故事的梗概。从李诗蕴的反应来看,这个恐怖故事应该写得还算成功。因为李诗蕴当晚一口气就把它读完了,说明它够精彩;而看完这故事后李诗蕴吓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呵欠连天地对凌衡一顿抱怨,说明它够恐怖。

得到李诗蕴的肯定后,凌衡把故事梗概投给好几个脑-机公司,梦华公司是最早回复她的。一位梦境工程师葛清河发来邮件,告知凌衡她的故事梗概已经通过梦华公司的筛选,约她来公司试录梦境。

凌衡在梦华公司初见葛清河时,一眼就注意到他斑白过半的头发。葛清河接待凌衡时态度温和有礼,他已经看过凌衡的简历,并没因为她的退学生身份流露出鄙视或者怜悯的神情。凌衡马上对他心生好感。

寒暄几句后,葛清河开始准备给凌衡录制记忆。凌衡看着葛清河弯腰调试仪器,想起小时候父亲弯腰整理破烂的情形,习惯性地搬了把椅子放在葛清河身后:“坐吧,别累着。”

葛清河回头对她无奈一笑,半开玩笑地斥责:“我看着很老吗?”

凌衡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葛清河的面容,才发现他的容貌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英俊秀雅,皮肤白皙,完全是青年模样,只是白头发多了些,才让凌衡误会他的年纪。

凌衡微微脸红,不知道说什么好。葛清河原来如此年轻。他衣服印着他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照,看来那是他妻子或者女友,凌衡进门时还在纳闷,为什么他“女儿”看上去跟他一点都不像。

幸好葛清河脾气好不记仇——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被人认错年龄了。他手脚麻利地调试好仪器,吩咐凌衡把网状的脑电波传感器戴在头上,然后在脑电波传感器和她的头皮之间滴入冰冷的导电凝胶,用以提高脑电波信号质量,接着打开脑电波采集器,在她想象梦境的同时采集脑电波数据。

结果录下来的脑电波数据一塌糊涂,根本无法用电脑转换成虚拟现实。葛清河以为是脑电波传感器坏了,自己戴上电极头套试着录了一下,发现机器一切正常。生物学博士出身的葛清河撅着嘴想了好一会,才委婉地告诉惴惴不安的凌衡:可能她体内携带某种基因突变,脑细胞和别人不大一样,所以机器无法正常录下她的脑电波。也就是说,凌衡天生无法录制梦境。

不久后,又有一个脑-机公司通知凌衡过去试录,凌衡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再次去录制梦境,仍然录制失败。这让凌衡彻底断了成为梦境架构师的希望。

凌衡也试过找其他工作,但她既不是应届生又没有工作经验,求职时本就不占优势,加上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一直没找到工作。尽管李诗蕴收留了凌衡,劝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但从名校研究生变成无业游民的心理落差总让凌衡焦虑不安。她试着联系水木大学的就业指导老师,咨询这种情况该如何求职,但那老师的回答只是:“要不你找个人嫁了算了。”

那段时间李诗蕴经常带凌衡出去吃饭。用李诗蕴的话说,“吃一顿大餐心情就好了,如果不行,那就两顿。”但李诗蕴不知请凌衡吃过多少次大餐了,凌衡仍是瘦骨伶仃,一点肉也没长,运气也是一点也没好转。

血墨偶尔也会跟凌衡聊上两句。他知道凌衡求职不顺,时不时地过来劝慰几句。他很会说话,虽然那些安慰话没什么实质帮助,但每次被他开解之后,凌衡心情都会好转不少。李诗蕴半开玩笑地猜测,这个血墨估计见识过不少倒霉事,才这么会安慰人。

只是血墨一直没有再提帮她报道的事。也许是这个新闻选题没有过审,也许是新闻价值不高。凌衡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就算是新闻也失去了时效性。

在又一次失败的面试之后,凌衡习惯性地对血墨一通诉苦。血墨那边沉默了一会,才说:“看来你现在求职不大顺利。如果能报道你导师对你的不公待遇,再想办法扩大影响,也许能多吸引一些关注。要是关注你的人多了,可能有些公司为了增加知名度,就会雇用你。”

凌衡觉得血墨这次的答复有点不靠谱。“之前你不是说这事不会有多少人关注吗?后来你也没有报道。再说我被开除都这么久了,就算能报道,新闻时效性也早过了。”

血墨给了她一个匪夷所思的回复。“你也知道,现在只有桃色新闻才能引起人们的关注。你在网上发个帖子,就说你导师要潜规则你,遭到拒绝后将你陷害开除,这样会有很多人关注。”

凌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反复看了这段话好几遍,确信自己没理解错血墨的意思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回复:“但我导师没提过潜规则方面的事啊。”

血墨:“你也看到了。你被开除的事情没人关心,公众对你们实验室的事才不感兴趣。你要投其所好,说点多数人都感兴趣的东西,才有人关注。水木是名校,要是爆出这方面的消息,肯定会有很多人关注。等关注你的人多了,大家自然就会发现导师对你的陷害。”

血墨也许是对的,只有桃色新闻才能抓住那些人的眼球。但凌衡还是坚持:“但他真没动歪心思,我不能说这个。”

血墨:“真没有?你想想他以前有没有口头上的骚扰,这也算。”

凌衡:“真没有。”在凌衡印象里,吴岳一向是个非常严肃的人,看见自己的妻子都称呼她为“邵老师”。她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样严肃的吴岳怎么会跟“桃色新闻”这四个字沾边。

血墨:“你不了解他而已。”

凌衡:“我在他实验室里待了两三年了,他一直都很严肃,对自己妻子都是这样,从没见他跟哪个女的有暧昧。”

血墨:“那可不一定。你没发现而已。”

凌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不出该怎么接血墨的话。

这时血墨又发来一条信息:“你没证据也没事。反正你就先发帖,曝光你导师口头威胁你,被拒绝后设法陷害开除你。就算他否认,这种事情大家都是宁可信其有的。如果能顺便挖出他跟其他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别人会更加相信你。引起大众关注之后,很多人都会愿意帮你,这就是舆论的作用。”

凌衡心里升起一丝恐惧。她现在不大确定血墨究竟是想帮她,还是另有图谋,才给她出了这个不择手段的主意。她从血墨的态度中隐约觉察出一丝怨毒和偏执,但她不知道血墨的恨意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引诱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何目的。血墨对她一直不错,但他刚才出的主意一听就是邪门歪道,凌衡不会也不敢去试。

凌衡绝望地觉得,自己就像被推下了一个深渊,不知如何逃离渊底,也无从求救。此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神秘的声音,说可以指点她走出一条生路,但它指点的那条路,却是一条更加险恶,生死未卜的道路。

此时,血墨又连接发来两条信息。

“你不必直接说你导师威胁你,你在帖子里暗示一下就好。”

“你可以附上照片,好的照片可以引起别人的兴趣和同情。没有好看的照片也行,用美图软件修好看些就好了。你先把照片发我看看,我帮你修图。”

凌衡马上关掉了聊天软件。她不敢再跟血墨说话了,她猜不透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更不敢按他的要求去做。她都不知道血墨究竟是不是记者,也许他其实只是个居心叵测的好事者,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给她出了这主意。

当年离家上大学前,父亲曾反复叮嘱凌衡:“你要专心学习,没事不要出去乱跑,不要在网上跟陌生人聊天,别跟人吵架惹麻烦。要是出了什么事,家里可没人能帮你。”所以凌衡一直不敢跟陌生人有太多交情。

李诗蕴的工作是销售,经常很晚才回家。凌衡独自在家呆坐到晚上,满腹心事,心乱如麻,一直没觉得饿,直到快八点时才随便吃了个泡面,吃完后继续窝在沙发上,等李诗蕴回来。

李诗蕴十点时才酒足饭饱地归来,把一个打包的饭盒放在茶几上。“你今晚吃什么了?我和客户今晚去吃云南菜馆,点了很多菜,都很好吃。我挑不辣的给你打包回来当宵夜,要是你不饿,就放冰箱里留着明天吃。”

做销售行业的多是美女,李诗蕴虽然皮肤黑,身材微胖,脸却长得不错,化个妆还是能看的,加上她性格热情活泼,能说会道,收入挺高。她家里也不差钱,毕业不久就在海淀区租了一套二居室。凌衡被开除后,李诗蕴把次卧收拾收拾,让她住下了。

凌衡没心思吃东西。李诗蕴一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把血墨的事告诉李诗蕴。李诗蕴听完也觉得不可思议,瞪眼问:“你和他的聊天记录呢?快给我看看!”

凌衡颠颠跑回房间抱来电脑,在李诗蕴面前打开。李诗蕴耐着性子等那旧电脑慢腾腾地开了机,让凌衡调出她和血墨的聊天记录,逐字看完,立刻抬头告诫凌衡:“这人不能信任!”

“是啊,”凌衡赶紧点头,指着电脑屏幕,“你看,我已经拒绝他了。”

“当然不能答应了。这种事当然不能做。”李诗蕴双手抱臂,瞪眼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记录。“他好像是冲你导师来的,就算用阴招也要把你导师搞臭。他是不是跟你导师有仇?难道是你导师始乱终弃的小白脸?”

“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他。”凌衡闷闷说道。

“那就别理他了。”李诗蕴果断下了结论。“看来不是什么好人。你快把他拉入黑名单吧,他和你都不熟,哪会这么好心帮你?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千万别上当!”

凌衡当着李诗蕴的面把血墨拉入了黑名单,从此不再接收他发来的任何信息。

把血墨拉黑后,凌衡竟然时来运转了。过了几天,她意外接到葛清河打来的电话,他觉得凌衡编写故事的能力不错,问她是否愿意替不擅构思情节的梦境架构师撰写梦境故事。虽然撰写梦境剧本的收入比较低,而且没有署名权,但好歹是个收入来源。

凌衡一口答应。她按葛清河的要求撰写剧本,公司每月根据她的工作量结算稿费,也是不大不小的一笔收入。凌衡终日埋头编写梦境剧本,平时除了陪李诗蕴买菜散步,几乎足不出户。不到半年,她已跟大学同学断了联系,在水木大学求学的六年多时光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跟以前实验室的同学更是彻底断了来往——大家都知道吴岳不喜欢她,不敢与她多说话。她也不会主动去联系他们,那只会勾起她不愉快的记忆。被开除后,只有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博士后师姐两个月前在网上问过她:“小衡,你最近做了什么吗?”

凌衡虽有点奇怪为什么师姐突然联系她,还是如实回复:“我还没找到工作,靠做剧本枪手挣点生活费。”

师姐:“老吴最近被人打了,该不会是你雇人干的吧?哈哈,小心点,可别被警察发现了啊!”

凌衡听说吴岳被打,小小地幸灾乐祸了一下,回复道:“没。我现在没工作,吃住都在朋友家,哪有钱雇人。”

师姐:“没事,慢慢来,总能找到的。”

 那是凌衡和本校同学的最后一次联系。在水木的过往,还有被开除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像飘落在湖面的落叶一样,在她的记忆中逐渐沉下去,消失无踪。直到葛清河今天告知她徐硕之死,她记忆中早已沉淀的零星片段才重新泛起,浮出水面。

我发在nature上的科幻小说《Tempus omnia revelat》:​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521118a

我的博客文章《一个“野生”nature作者的心路历程》​:http://blog.sciencenet.cn/home.php?mod=space&uid=687802&do=blog&id=90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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