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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税改:分裂观点和理念 精选

已有 3144 次阅读 2017-12-6 12:14 |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特朗普税改:分裂观点和理念

王元丰

北京交通大学教授

      特朗普政府的税收改革方案(以下简称特朗普税改)终于在美国国会参众两院通过了!这是对美国经济和社会有着重要影响的法案,甚至对很多国家都会造成冲击,近日,成为美国及国际媒体关注的焦点。这很正常,毕竟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税改计划。然而,对于特朗普税改的反应,同这位总统的其他一些言行相似,在美国、在国际上引起激烈的争论。而且,这种争论很分裂,双方几乎没有吸纳妥协的空间。让我们来看看、分析下。

      站在特朗普一边的共和党人士认为,特朗普税改可以减轻美国企业负担,未来10年将减免企业税收大约1.4万亿美元,对美国经济将产生显著的刺激作用,从而拉动经济增长、提高就业水平,增加美国企业的竞争力。特朗普竞选时预计他的各种措施将使美国经济增长率达到4%的高水平。共和党方面认为减税在未来不但不会减少政府财政收入,反而会增加。美国众议院预计,10年内扣除税改后的减税减少的2242.5亿美元收入,美国政府将增加2841.5亿美元财政收入。特朗普的支持者认为,这次税改在国会通过是特朗普和共和党的“重大立法胜利”,将使“美国优先”得到落实,将使美国“重新变得伟大”。甚至有的支持者把这次税改意义更大地拔高,认为其“解除了禁锢资本的枷锁,极大解放了社会生产力”,“拉开人类社会第二次资产阶级革命的序幕”!      

      然而,不支持的人,对特朗普税改看法却完全不同。他们不但不认同这次税改会刺激美国经济增长、带来就业,反倒认为会造成美国政府债台高筑、发展困难,更为重要的是认为税改是为大企业、为富人谋利益,普通百姓和低收入者得不到什么好处,导致美国社会本已严重的贫富分化加剧。在去年与希拉里•克林顿竞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参议员伯纳德•桑德斯(Bernard Sanders)批评说:“新税改方案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盗窃,共和党通过税改法案抢劫财政部”。美国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尔斯·舒默(Charles Schumer)认为这次税改将会把更多财富装满富人和最大企业的口袋。美国前财长、前哈佛大学校长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撰文预计,特朗普税改由于放弃奥巴马的医保方案相关规定,将使1300万因此丧失医疗保险的人中,每年有近一万人死亡。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Economics)测算,按照特朗普税改,美国财政赤字在未来10年,平均每年增加约1500亿到2000亿美元,将进一步推高美国政府的债务水平。国会税收联合委员会发布报告估计,该法案会在未来十年带来1万亿美元的赤字,并且对低收入美国人带来负面影响。

      双方都振振有词,都有量化的税改结果,但哪方的结果是可信的、正确的?尽管很多经济学家站在民主党人的一边,然而,共和党的议员相信共和党的结论,民主党人认为自己的结论是可靠的。这次参议院投票48名民主党参议员,没有一人支持特朗普,共和党的参议员中,也只有一人倒戈站在民主党一边。所以,现在的美国政治确实很分裂,对于税收这样的似乎能够较好量化研究的问题,也无法达成共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这是因为双方的理念有很大的差距,没有了变通的空间。

      特朗普的税改,主要是效仿当年共和党的总统里根,想通过减税、实施供给侧经济改革。在上世纪80年代初,里根通过减税、放松政府对企业的管制,让美国走出了经济停滞、通货膨胀,被很多美国人和经济学家奉为“小政府、大社会”自由主义的成功典范。美国媒体为其起了一个名字:里根经济学(Reaganomics)。

      在里根经济学后面有两个“理论”:拉弗曲线(Laffer curve)理论和涓滴(Trickle down)理论。这两个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经济学理论,是里根经济学总体理念的代表。经济学者或者政界和评论人士,对这两个理论,也是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拉弗曲线并不是严肃的经济学家精心研究的结果,而是在1974年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商学院教授阿瑟·拉弗(Arthur Laffer)为了说服当时福特总统的白宫助理, 使其明白只有通过减税才能让美国摆脱滞胀的困境,即兴在餐巾纸上画的一条抛物线,也被戏称为餐桌曲线。拉弗曲线表明的思想是:政府必须保持适当的税率,才能保证较好的财政收入。但税率高并不等于政府实际税收就高。因为税率太高,人们就被吓跑了,经济活动减少,政府反而收不上税来。只有在税率达到一个最优值时,实际税收才是最高的。减少税收虽然直接降低政府收入,但是,由于税率低,人们投资再生产的积极性高,生产规模扩大了,政府反倒能够收上更多的税。

这个理论得到《华尔街日报》副主编贾德·万尼斯基(Jude Wanniski)极大的赞赏, 他在报纸上对其大肆宣传, 使得减税主张很快得社会各界的认同, 最终被里根政府所采纳,。拉弗当上了里根总统的经济顾问,“拉弗曲线”影响遍及欧美大陆。

      但是,反对拉弗曲线理论的人指出:拉弗曲线并没有被各国的实践证明是对的。马其顿、卡塔尔、科威特这些国家,国内的总体税率大致是7%11.3%12.8%,税率很低,其经济发展实力和竞争力,在全球远不是最强的。而北欧丹麦、挪威等国以及德国,这些国家有着50%以上税率,其国家的经济发展状况很好,社会福利和保障水平很高。还有经济学家总结认为:拉弗曲线成立是有前提条件的,即完全竞争市场体系和封闭经济环境。然而,在现实经济中这两个前提都不存在,尤其是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企业可以转移到税收很低的国家去生产经营。单单一个国家减税是不会起作用的!

涓滴理论是共和党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理论,即富人消费投资,刺激经济发展,最终惠及穷人,如水之向下"涓滴"。里根经济学认为:帮助穷人政府救济不是最好的方法,应该通过经济增长使总财富增加,最终使穷人受益。因此給富人减税,不但富人得利,穷人因此也会受益。然而,很多经济学家指出,过去30多年,基于这种"涓滴理论",美国国会不断给富裕阶层降低税收,但事实证明,这不仅没有使美国经济持续繁荣,反而影响了经济增长,因为其最糟糕的是加剧了收入不平等。根据著名调查机构皮尤(Pew)的数据,2016年,美国较高收入家庭与中低收入家庭之间的财富差距达到1983年来最高水平。“我们是99%”运动抗议顶层精英攫取太多社会财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与美国社会贫富差距悬殊有很大的关系。

著名的经济学家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前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高级顾问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在其著名的畅销书《文明的代价》中对里根经济学大家批判,认为里根经济学是近几十年美国现在的诸多问题源头,美国政府与华尔街、大企业勾结,通过各种政策让富人受益,而对社会的百姓的疾苦不关心,造成了社会贫富差距巨大,导致非常严重的经济与社会问题。这次特朗普税改刚刚通过,他就第一时间在美国有线电视(CNN)发表观点,认为这是“没长脑子(brainless)”,并说“美国对自身和世界已经变得危险,而且短视、深刻的分裂,不愿意考虑公共产品”。

这次特朗普税改还有一个争议的问题,就是认为可能促使一些美国企业海外存留资金大规模回流。有人估计,当前美国企业海外资金在2.5万亿至3万亿美元之间,预计将有约8000亿至1万亿美元资金回流。但是,这样的观点有人不同意。他们认为影响企业经营,税负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一个企业在那里生产经营还涉及到整个产业上下游的需求,相应配套的基础设施和物流网络,还有能源价格,市场规模等大量的因素。不是简单地减税,企业就搬回美国,世界上还有不少国家比美国税率还低,美国企业为什么不去那些地方?

进一步对于特朗普税改还有一个潜在的争议,那就是技术的作用。特朗普认为美国企业外流是因为税率和不公平的贸易,他认为造成美国工人失业的是全球化的影响,所以他要退出对美国不公平的贸易,他要减税把美国企业吸引回来。然而,很多专家认为,造成美国工人失业,推高美国贫富差距的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技术进步,这比全球化影响还大。技术进步使企业不需要像过去用那么多的工人了,当代的技术创新模式:如快速占领市场,形成垄断;与过去研发销售获得利润,风险资本介入创新,通过上市得到效益回报不一样,使创新家和金融家,更容易获得更高额的利润。

但是,特朗普对于技术进步对美国社会的影响,几乎很少提及。他的主要矛头对着移民、贸易和全球化。他执政快一年了,至今还没有任命其总统科学顾问,而且还要大幅削减科技研发经费。这让不少相关专家觉得特朗普对当期正在发生的,对美国、对人类有着深刻影响的新科技革命和新产业革命没有认识。他所开出的减税等老一套的药方,不适合当期人工智能、机器人为代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的问题。指望按照里根经济学的所谓供给侧理论,不要说难以取得里根政府那样短期的经济效果,长期看危害更重,会导致美国政府债务过重、贫富差距更大,而且不能应对新的工业革命带来的更为深刻的经济和社会问题挑战。

总之,特朗普税改在美国又引起一番截然不同的观点和理念争论。谁是对的呢?两方都认为自己正确。有人会说:留给时间来检验吧。但是,对于这样分裂的争论,我看甚至时间都不能提供答案!

FT中文网 2017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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