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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撞

已有 688 次阅读 2019-10-21 16:10 |个人分类:读书余味|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对撞-长篇小说


对撞

第一章 夜渡长江入上海

公元1956年大年三十那一天晚快七点钟,从山东济南开往上海的列车到达南京浦口,列车停了下来,等待着大轮将整列车厢运到南岸,对岸就是南京。

昏暗的车厢里,一侧坐了显然是一家人,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一个穿了褪色军服的三十多岁女子,不断地招呼这几个在车厢里跑了跑去的孩子,无疑是这四个孩子的母亲。

一个座位上坐了一对穿着青布棉袍的老人,老汉端了一本线装书念哦着:“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看去。那红禀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儿罢。.....。”

老人白花花的微翘起来的山羊胡子,粘着点儿吐沫星子,嘴里哼哼道:“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百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野猫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哎呀呀”,抬起头,对身边的老太太说;“你瞧瞧,人家贾府里过年吃的什么,俺家过年吃的什么。”

老太太有些不愿意的说;“俺家现在有小麦煎饼吃就不错了,要是往年,你这时候还不是挖野菜充饥。”

这时,一个男孩偎过来,说::“奶奶,俺饿了。”,奶奶哆嗦着将身边的包袱里抖开,取出一张金黄色的麦子玉米煎饼,拽了一截递给男孩,说:“晓农,别乱跑,坐下好好吃。”

这时,一个身穿绿色铁路制服的女子端了一盘面包过来,嘴里喊道:“新鲜的面包,才出锅的包子,一角钱一个。”,立刻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立刻跑过来,伸长了脖子去看那盘子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她的妹妹大约有8岁,还梳着羊角小辫,也颠了脚,扬着头,贪婪地望着透着香气的包子,他们的妈妈喊了一声:雁南,小兰,你俩过来,要饿了,奶奶那儿有煎饼。这几个孩子穿的都是他妈用供给制发的苏联大花布做的棉袍。

他们的妈妈怀里抱了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妈妈显然是个军人出生的干部,穿了一身旧军装,这时匆匆过来了一个青年军人,见了这一家人,青年人高兴的叫了一声:“林主任,你好,我叫陆燕青,刚才从浦口上车,沈部长让我来接你们一家。”这时,被称为林主任的才觉悟过来,连忙说:“你快坐下,没吃饭吧?”陆燕青抹去脸上汗滴,笑道:“林主任,我在浦口的小饭馆吃过了。”

这位被称为林主任的孩子妈妈挨陆燕青在对面坐下,问道:“老沈怎么样?”陆燕青道:“沈部长到北京开会去了。”孩子妈妈道:“我知道,是人大会议。”陆燕青“嗯”了一声。

车过南京,就开始走走停停,到了半夜三点,暖气突然停了,整个车厢突然变得冷不可耐,本来车厢也就二三十人,这下让几乎所有的人都从躺的座位上爬起来,人们开始不断地跺脚,林主任,或叫林秀英把最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浑身还是冻得打哆嗦,陆燕青见状赶忙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披在林主任身上,林秀英道;“小伙子,这么冷,快披上。”陆燕青伸伸胳膊,笑道:“没事,我年轻,火气大,不怕冷。”

这时,那几个稍大点的孩子也冻醒了,他们几个迷迷瞪瞪的盯着这慢慢吞吞的出现的外面黑乎乎的夜景。

第二天上午,武康路出现一个很奇特的队伍,一个穿了旧军装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孩子,后面跟着穿了棉袍的老汉,小脚老太太,三个穿了大花布的孩子进了一道铁门,淮海中路A89号。

第二章 淮海中路住下一家山东人

上海市,徐汇区,淮海路、乌鲁木齐路、衡山路、高安路,武康路,陕西南路是当年上海所谓一等尊荣富贵之地,

淮海中路,一个幽静的小院,沈瑜庆,林秀英一家,就住在这个小院内,而林秀英分配到卢湾区教育局,工作正处于待分配。

这个有着二层小楼,面积约有二百平米的西式洋房据说是德国人所建,解放后被市政府划为政府所管,一般住的皆是市府局部级干部家庭,房屋内部结构皆为实木所构成,棕色的橡木地板,楼梯,十余平米的卫生间,冲水马桶,厨房内煤气灶。楼上是两间主卧,楼下是原先主人的客厅。半月形的落地窗,屋外台阶处是两株五六米高的芭蕉树,水泥制成的蒺藜墙终年趴着绿色的爬山虎,院墙边是一棵高高的桂花树,此刻正是阳春三月,桂花还没有开,倒是枝桠长出了不少绿色的嫩芽。

沈正龙在这个小院子呆烦了,这个从小走南闯北的山东汉子过惯了懒散的乡村日子,如今来到上海,每天在小院子里坐着,听着对面传过来的练琴声,心里不由得有多么烦闷,他看中了这院子里这二分地,此刻这是个栽满了玫瑰、月季,茶花的小花园,虽然多时无人修剪,花间杂草丛生,但是这春暖花开之际,所有的花都不顾一切的向上,向两边开拓自家的地盘,但是,今天沈老爷子打算把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花都挖了去,栽上从老家胶东带来的大蒜,大葱、辣椒,西红柿、葫芦、丝瓜种子。

对面的一栋小楼里,女主人林丽莲,上海五十一中音乐教师,三十五、六岁,正是一个上海女人最美貌,最是会把自己打扮的风雅可人的年龄,正在精心打扮,她在白嫩的手指指甲上涂了红的指甲油准备去上班。她刚套上红色的高跟鞋,丈夫进来了,丈夫胡仲实是南京大学教授,比林丽莲大十多岁,因为身体欠佳,一直在上海家中养病,兼或在复旦大学,同济大学的中文系一周上几节课。

此刻,林丽莲刚要转身走,突然她从自家的卧室望过去,看到对面领居家一个光膀子老汉正在院子里挖去那些正开的娇艳欲滴的花朵,不由噗嗤一笑,她早就听说这家邻居是山东人,不由得说:“这老头一看就是北方来的乡下人”,她操做一口上海女人湉湉嗲嗲的口音,胡仲实是安徽绩溪人,见妻子自言自语,于是也就走过来看,见一老汉在早晨的阳光初挥下正奋力挖掘一株牡丹花的根部,不由说道:“你可不要乱说,我听说这家人是山东过来的老干部,听说姓沈,是市什么局的局长,十级干部。”

林丽莲不说话了,她领起门后边的红色女式小皮包,说:“我今天中午不回来,下午去上音丁老师家学琴,你不要等我。”胡仲实知道妻子在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丁主任那儿学钢琴,他们两家是世家,林丽莲的父亲和丁即可是同学,林丽莲一直在跟着丁学钢琴,林丽莲在一家私立学校学的是小提琴,可是也许从小听惯了钢琴,她更喜欢钢琴。

林丽莲出门,正好经过邻居家的围墙,她透过半截铁栅栏往里面望去,正好里面的沈正龙也正好从院子里望外看,两人眼光正好对视,林丽莲把头一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沈正龙心想这上海的小娘们真不怕冷,这阳春三月就穿了裙子也不怕冻着。

林丽莲刚进学校,迎面碰上高中部语文教师刘新民,过去林丽莲遇到刘新民只是淡淡一点头就过去,今天不知怎么居然笑了一下,还随口问了句:“刘老师,你好。”

只见刘新民苦着脸,对林丽莲道:“林老师,从今天起我不能来上课了,也许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去新疆。”

林丽莲吃了一惊,赶忙问:“为什么?”

刘新民拿出一页检察院的函件“上海市检察院不予起诉决定书”,林丽莲早就听说刘新民解放前参加过三青团,做过青年报副刊编辑,解放后虽然已经交代,但是总是留了条尾巴。林丽莲有些疑惑,不由得问:“不起诉,不是很好嘛?”

刘新民差点流出了眼泪,几乎有些哽咽的说:“哪里,我听说好几个像我一样的都去了大西北,我担心我哪天也得走,学校已经通知我明天起不要来上课了。”

林丽莲一听愣住了,她没想到问题会那么严重,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刘新民突然意识到老是两个人老是站在学校大门口不妥,道;“再见了林老师。”说完匆匆走了。

林丽莲走进教研室,里面只有教美术的黄家驹老师,黄家驹三十多岁,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整的整整齐齐,但是此人给人的印象却是油头滑脑,要在平时林丽莲不会和他多话,今天却憋不住说了一句;“教语文的刘老师要走了?”黄家驹有话无话的问了一句:“哪个刘老师?”“还有哪个刘老师,刘新民。”语文组就一个刘新民,林丽莲感觉黄家驹是有意,黄家驹不作声了,继续画手边的那副静物画,几个苹果和两个橘子,一个插了红玫瑰的花瓶,黄家驹道:“他不是春节才结婚,老婆还挺漂亮的。他能舍得走?”林丽莲不说话了,走到桌子边,从抽屉里拿了一本《肖邦练习曲集》,对黄家驹道:“我今天下午没课,到上音去,有人要找我,你讲一。”黄家驹道:“你放心,我会讲得。”

第三章

沈正龙干累了,就坐在院门的台阶上,随手拿起小褂披在身上,把一本三国演义翻开来看。

沈正龙是山东临沂人,1890年生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去招远挖过金子,去蒙古贩过羊,后来积蓄了几个钱,就在临沭石门村买了二百亩地,成了地主,沈正龙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沈瑜卿考上保定军官学校,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二儿子沈瑜庆在北京大学读书,37年加入共产党,抗日战争随八路军南下支队进入山东,成了张爱萍的部下,南下支队后改为新四军,到抗战结束,沈瑜庆已经是胶东军区重要干部,小儿子沈瑜昆则在家务农。

沈正龙自跟着儿子进了上海,三天两头见不到儿子的面,他尤其用不惯抽水马桶,每次一坐上马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马桶里的水见到屁股上,所以每次内急都要跑到马路对面很远的公共厕所,实在不方便。此外他还有很多不舒适的地方,老家带来的麦麸煎饼早已吃完,老是吃馒头也腻了,上海人的胃口实在的小,像街头小吃店卖的水煎小肉包,老爷子一口一个能吃三十多个还嫌不够。

沈正龙没事喜欢在大街上闲逛,溜累了就在哪儿坐下,离住家隔条马路的对面弄堂,弄堂门口有个天天柱了根拐杖的四十岁的黑脸汉子摆了个修鞋铺,沈正龙每经过那儿,就会对修鞋匠点点头,久而久之,两人熟悉了,沈正龙就会坐在修鞋匠递过来的小凳子上歇歇脚。

一天,修鞋匠漫不经心的说:“老爷子,我看你经常从那大铁门里出来,那是你的家?”沈正龙道:“是俺儿子家。”修鞋匠一边低头补鞋,一边道:“额,那你儿子一定是大官。”沈正龙道:“什么官俺不清楚,反正俺平时也见不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官?”修鞋匠噗嗤一笑,道:“我说你老爷子也够糊涂的,我听说达不到局长,区长一级的也分不到那么高级的房子,知道这房子过去是谁的吗?”

沈正龙摇摇头,问;“说说看,是谁家?”修鞋匠道:“我也是听说。据说是浙江一个姓江的大资本家。”

沈正龙道:“老弟,你这条左腿怎么的。”修鞋匠道:“一言难尽,是打日本鬼子打的。”沈正龙登时充满了尊敬,道:“真没想到你还是个抗日英雄。“

修鞋匠摇摇头,说:“过去的事情不用提了。”沈正龙道:“老弟贵姓?”修鞋匠道:“免贵姓邹。山东邹县的邹、邹国杰,有时间到我家喝杯水。”沈正龙道:“俺姓沈,叫沈正龙,上海这地方俺不太习惯,正想找个朋友聊聊天。”

邹国杰家在乌鲁木齐路上一个弄堂里,不像石库门房子那么整齐,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穷人家,破落户,一天傍晚,沈正龙外出,正巧碰见邹国杰推了那架装了轴承的修鞋木箱进了弄堂,沈正龙随后就跟了上来,帮着邹国杰将修鞋箱抬进挤满了杂物的房间,从这狭小的房间出来,沈正龙这才注意到这房子挤在在一个挤满了杂物的大院内,大院子杂七杂八住了有十几户人家,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加上乱麻似得电线缠绕在一起,绳子上挂了女人的长筒丝袜,内衣裤,花花绿绿在空中飘荡,就像一面面过节彩旗。

三个扎了麻花辫子的七八岁小姑娘就在衣服下在用粉笔画的格子内玩耍,一个五六岁小男孩靠在墙边用一把铁丝做的弹弓对着女孩子弹射,那些女孩子一见到邹国杰,就立刻向邹国杰告状:“邹叔叔,你家阿毛又在捣乱。”邹国杰一瘸一瘸走过去,拉起男孩道:“快回家,你妈呢?”

“在这呢,阿毛怎么啦?”一个穿了绿色旗袍,烫了一头卷发的时髦女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这女子见了邹国杰身边的沈正龙,斜着眼看了一眼,邹国杰介绍道:“这是贱内,我夫人。”沈正龙仔细打量了一眼这女人,女人的两条细细的柳叶眉显然是画过的,口唇间抹了大红色的口红,不由暗暗吃惊,没想到邹国杰还有个如此时髦漂亮的夫人。

邹国杰拉着沈正龙就在身边的一把小椅子坐下,自己就歪靠在墙边,“家里坐不下,就在这坐坐,”又对女子道:“去给沈先生倒杯茶。”

等女子进了屋,邹国杰放低了声音,“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有个这么时髦漂亮的老婆,”沈正龙没想到邹国杰这么直截了当,立刻客气的说“没,没.......”邹国杰道:“我这老婆是捡来的,是舞女出身,当年大世界大舞台出名的舞女......”正说间,女人手捧了一个精致的瓷杯出来,放在沈正龙身边的一个小凳子上,笑了一下,道:“沈先生,请慢用。”转身拉了孩子进了屋。

沈正龙听了又是一惊,不由得道;“邹先生,这话怎么说?”

邹国杰含蓄地微笑了一下,道:“那是上海刚解放,政府将那些靠这个行业吃饭的的妇女组织起来,办了个内衣厂,让她们能够维持生计,我的内人因为不会做衣服,就去一家小诊所做了护士,她每每经过我的修鞋摊,都会补一下穿坏了的鞋子,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忘了告诉你,她叫李天真,名字好听吧?“

沈正龙笑笑;“老弟艳福不浅哪。”比起自己的老婆,那个土里土气的山东农村老太太,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正龙又加了句,道:“你的夫人能够看上你,也是你有过人之处。”邹国杰道:“不瞒你说我是湖南湘乡人,过去是宋希濂的下属,在云南怒江战役时我已经是上校团长,不是在惠通桥受了伤我也不会退伍,到如今我的老上司宋长官还被关押着......”沈正龙吃了一惊,恭恭敬敬的道;“没想到你还是团长大人,不过这话现在不能对外说,免得带来麻烦。”邹国杰道:“那是当然,要不是看老兄是个实诚君子,我也不能对你说。”

沈正龙沉吟了一会,道;“按理说你是国家的功臣,如今应该享受国家的抚恤金,由国家给你养老。”邹国杰小声说;“再不要提这事,没人找我麻烦就算谢天谢地了。”

沈正龙走后,天色也黑了,邹国杰回到屋里,将家中唯一的一盏灯开关打开,昏黄的灯光下,堆满了邹国杰的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可是李天真有办法,她立刻将这些杂物整整齐齐靠在了墙边,腾出一片空间,摆上一个旧子弹箱,再在箱子上放上一块木板,就成了饭桌,李天真将刚炒好的黄豆芽,卷心菜端上来,又端上一叠烙好的油饼,这时门外马路上传来一阵敲打梆子的声:“哆哆哆,卖糖粥”,这是附近一个浙江人每晚在饭时挑了担子,用宁波方言有板有眼的勾引家中有孩子的人来买他的粥-八宝粥。

阿毛果然叫了起来:“姆妈,阿拉要切。”阿毛从小跟他娘学了一口上海话,李天真道;“今天不吃,明早我给你买嵊州小笼包子。”

邹国杰掏出一张票子,道:“孩子要吃,就给他买吧。”李天真道:“就知道惯孩子。”邹国杰不说话,李天真拿了钞票出去了。

邹国杰在自家的屋里搭了一层阁楼,人要上去,就得弯着腰,到了晚上,邹国杰就将放在院里的木梯搬进来,李天真就带着阿毛爬进阁楼,里面有一张床的面积,就是李天真和阿毛的卧床,李天真一直很羡慕别人家在屋顶有个亭子间,那就是个二层楼,比自家要舒服多了。

到了大约十点,李天真带着阿毛睡觉,邹国杰就将两条长凳拼起来上面放了一片木板,那就是他的床,他躺下来,听着头顶上妻子和阿毛的动静,一会儿,他估计阿毛睡着了,就说:“阿毛他娘,你睡着了?”李天真哼了一声,道:“啥事?”

邹国杰道;“九月阿毛就要上学了,学校已经通知要给孩子报名。”李天真迷迷糊糊,哼哼道;“知道了。”邹国杰道:“阿毛睡了,你下来,我们......”李天真道:“不行,阿拉累了。”邹国杰道:“那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给孩子报名。”李天真道:“我打算把我一件旗袍当了,给你和孩子做件新衣服,让我们家人出去也有点体面。”

邹国杰道:“我就算了,你和孩子做吧。”李天真道;“你大小也是个团长,不管是国军还是共军。”邹国杰小声道:“你小声点,外面人听到。”李天真道:“怕啥,拉黄包车的老薛不也是上海刚解放才脱下国民党的军装的老兵油子,那开饭店的老刘不是日本人的小特务。”

邹国杰小声道:“你小点声,这隔墙有耳,旁人家能听到,不然你下来,我们在被窝里聊,外面人听不到。”李天真哼哼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就那点小心事,我给你搅得一点困意也没有了,好,我就下来,不过你那床板也太窄了,也睡不下两人。”

第四章 花园里烧锅煎饼 高楼上有人窥视

沈正龙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一家人正在吃晚饭,老妻,沈正龙一般就喊她老赵,见他进来,说:“正龙,快割麦子了,你不回老家看看。”沈正龙笑道:“上海我还没玩够,等几天。我明天要去静安寺,城隍庙看看,带小农去”,老太太道:“孩子她妈说了,”老赵称呼自己的媳妇,“小学就要招新生,让你带小农去报名。”沈正龙道:“急啥,还有两个月呢。”

老太太道:“你也该回老家看看,地里麦子不知长得啥样,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老三在家不知道可忙得过来。”沈正龙道:“那也不缺俺一个,忙不过来,让老三媳妇家人过来忙几天,我也不习惯这种地的活。”老太太道:“你不知道如今办户口了,一份户口一份口粮,你现在吃的是四个孩子的口粮,你的户口不在上海,以后你怎么办,难道饿死,不如你回家一趟,问问能不能把户口转过来。”沈正龙一听来气了,大声嚷道:“没有户口就不吃饭了?我把户口转到上海,可是我又没有工作,也没有钱买粮食,我在家孬好还有块地,每年还能打几百斤麦子蜀黍,遇到灾年还能度过去。”老太太道:“不和你说,老东西,将来饿死你,看哪个给你收尸。”两人吵着,旁边几个孩子都在旁边看着。

第二天,天一亮,沈正龙就在菜园里忙活,林丽莲坐在靠近窗户的桌子旁,俯下身子,看楼下墙外这乡下老头干活,林丽莲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事就会在窗前看楼下这家人出出进进,林丽莲家住的是公寓楼三楼,公寓楼又紧贴沈正龙家,所以沈家有什么事一览无余。

渐渐的,沈正龙也发现了,每当林丽莲一出现在窗口,沈正龙就会朝上望一眼,心里就纳闷,这上海小娘们不就是冬天还光着腿穿裙子,每天从自家门口过的,这娘们是干啥的,为何喜欢看自己干活,时间长了也就释然,那一定是这些上海娘们没见过庄稼汉怎么种庄稼,好奇。

老赵走过来,道:“正龙,孩子嚷着要吃煎饼,你在这桂花树下支几块砖头,俺现在摊煎饼。”

沈正龙听了,忙到墙角处捡了上次整理菜地时挖出的几块碎砖头,真个搬过来码了一圈,一摞三块砖,又从屋里将带来的小石磨摆在桂花树下的椅子上,将泡好的小麦粒用铁勺子舀入倒进上磨盘的石孔内,转了几下上磨盘的木把柄,挺好使,于是下劲磨了几勺,淡黄色的面浆就从上下磨盘之间的缝隙中流出。

老赵拐了一双小脚,怀里抱了一个板凳,道;“正龙,你搬些柴火来,再把磨好的面糊端过来。”

沈正龙听了答应一声是,就去屋里端锅,老赵头上蒙了一条白毛巾,坐在小板凳上,拿了一张旧报纸,划了一下火柴,那土灶下依依袅袅冒出一股子青烟,沈正龙将烙煎饼的铁鏊子放在砖头上,将磨好的面浆放在一边。

这一切都看在林丽莲的眼中,林丽莲居高临下,高空俯视,下面两个老人一切皆看的清清楚楚,于是赶忙喊胡仲实过来:“老胡,快来看,这家人在院子里烧火做饭呢,这是啥,嗨,老太太还是小脚呢。”

胡仲实走过来,道;“你这人偷窥欲望还蛮重的,山东大姑娘从五六岁家里就给裹脚,在北方农村比比皆是,不稀奇,新社会了,这种旧风俗已经农村已经不准再搞,不过在上海看到这个还是挺稀有的。你一个上海大小姐看了千万别对人家大惊小怪的。”

林丽莲道:“儿子在北大上学有一年了,昨天来信看到没。放在桌子上了。”胡仲实道:“看到了,没啥事,就说和同学去了故宫,颐和园,也没说放暑假可回来。”

胡家有两个儿子,老大胡瑞清去年考入北大中文系,老二胡瑞翎在南洋模范中学上高中,这孩子受他妈的影响,从小喜欢弹钢琴,打算毕业后考上海音乐学院。

这楼下沈家的院子里,老赵一边摊煎饼。身边聚集了四个孩子,奶奶摊好一个,几个孩子就抢着分吃了。

沈正龙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一件平时换穿的大褂,找不到了,就出来问,老赵笑道:“你那烂褂子还能穿,一扣一个洞,你也不嫌寒蝉,俺昨天撕了给几个孩子做鞋底了。”沈正龙道:“那俺穿什么?”老赵道:“要不然你先穿你儿子的干部服几天,俺给你做新的。”

沈正龙道:“俺不穿儿子的,他那是中山装,穿上就像画像上的毛主席。俺一个平头百姓,穿了也不像。”老赵道:“那你就先将就几天,还有,现在每人都是按户口发布票,你也是没有,不如你回老家,赶集时买几丈青布,再带点棉花,我给几个孩子做一套棉裤,棉袄,还有,家里养的绵羊你带几斤羊毛,让三儿媳妇洗干净了,我给几个孩子每人打件毛衣。”

沈正龙笑道:“这么说俺是非走家一趟了。”老赵道:“眼看要割麦子了,你也回去帮帮忙,不能割,给老三打打麦子,看看场总是可以的。”两人正说着话,大孙女沈雁南走过来道:“爷爷,外边有人找。”

第五章

沈正龙走到铁门时,一眼看到三个衣衫褴褛,满脸憔悴的汉子就站在那儿往院子里望一个中年人,两个年轻的,都是胡子拉碴,穿了黑色旧棉袄,也没穿袜子,光脚套了双老棉鞋,每人手里提了个灰色的袋子,沈正龙吓了一跳,这不是本村的傻老二和他的两个侄子狗儿和封老三,这三人一见到沈正龙,傻老二高兴的就嚷道;“正龙,俺三个可是找到您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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