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学时空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lionbin 自我营造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学术生态系统

博文

SCI至上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精选

已有 27382 次阅读 2020-2-26 13:12 |个人分类:一孔之见|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我从来不认为SCI一无是处,相反,我们大多数科研人员应该感谢它。中国科研评价体系中的的问题,不是破四唯,破SCI至上,而是打破特权、消除歧视。

近日,教育部和科技部联合发文,为了“破除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顽瘴痼疾”,要破除论文“SCI至上,“探索建立科学的评价体系,营造高校良好创新环境,加快提升教育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水平”,并推出一系列破四唯落实措施。这一重大变化引发了科研人员广泛的关注和讨论。

任何只破不立的主张,如果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其实都无法真正执行下去,或者会死灰复燃,换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说,要破除论文“SCI至上”,不用SCI论文来作为学术水平和贡献的评价指标,那究竟什么评价方式才是合适的呢?这虽然一直是个谜题,但也不一定完全无解,也许我们更应该寻找出现SCI至上的根源是什么。我认为:我们目前科学评价体系中出现的问题,并不是SCI至上造成的,这本身也只是中间结果,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是伴随着SCI长大的一代,不妨先带着大家来看一下我对这个评价指标的体验。

我最早知道SCI,是在80年代末读大学本科的时候。那时,我鬼使神差地选修了一门课《情报计量学》,课程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解析科技引文索引是如何进行的。而当时在全国除了南京大学,也没有几所高校会关注SCI这个指标,而我恰好就是这所高校的学生。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就是用全英文写作的。南京大学的老师需要SCI论文,于是导师就建议我投SCI期刊。文章是写出来了,投稿也投了。我的导师是留日的,日语很好,但英语有些困难。我毕业之后,导师没有妥善处理稿件的修改意见,文章最后没有发表。好歹我的第一篇论文就是投稿SCI的,可惜那是我并没有真正学会如何撰写SCI论文。

真正开始钻研SCI论文,那是八年后我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了。此时国人对于SCI论文的关注已是空前高涨。但我不得不说,也就是因为当时对SCI的关注,才开始了中国科学研究真正与国际真正接轨。实际上,在这之前,我已经用中文发表了多篇科研论文了,但是我并没有真正明白如何做科学研究,如何做学问,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科学问题,也不知道什么叫科研假设。写文章完全是一种套路化的劳动,只要按照一篇范文的模式,将文字写出来,数据用图表呈现出来就可以了。在这种大潮的冲击下,我不得已要撰写SCI论文。但也就是因为这种不得已,才让我明白了,如何寻找科学问题,如何提出科研假设,又如何用通俗、严谨的文字表达自己的发现和观点,同时在与审稿人斗智斗勇的“诡辩”中学会如何进行理性辩论。这些只有亲身体会才能切身感觉的。所以,到现在我还坚持认为,作为一名博士候选人,如果无法在自己所属的专业SCI刊物上发表文章,其实是没有底气的。

在当时的那个年代,用SCI论文作为一种学术评价工具,对于打破当时旧势力所形成的圈子文化,是大有裨益的。当时的SCI犹如一缕清风吹拂着中国科研界,为急于拥抱现代科技的中国一剂强心剂,特别是为刚涉足科研领域的年轻人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任何人都可以在国际杂志的领域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普通研究人员也可以不再受制于当时严重的关系网,使自己的学术成果得到更公平的评价!SCI打破了当时学术界固有的藩篱,重新进行了洗牌,消除了一些旧势力特权和对年轻人的歧视(因为年轻人在撰写SCI论文上,可能比年长者更胜一筹),对于中国科学研究走出国门、进入世界是有很大帮助的。

所以,SCI在当时中国科研界的历史贡献是非常突出的,打破了当时特权阶层,并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歧视。但是,遗憾的是,营造特权阶层,产生歧视的根源还在,那现在的表现就是对研究机构的繁琐评估和人才帽子的优先待遇。

在我们的科研管理中,对于研究机构,有各种各样的评估,什么双一流建设、双万计划,硕士点/博士点设立;还有各种奖励计划,有国家级的,有省部级的。通过这样的评估,将研究机构分成三六九等。如果入选,就拥有了许多特权;有了这些特权,在许多方面就顺利得多,获得的利益也多。每一次评估都来得轰轰烈烈,都是兴师动众。科研机构为了获得更高的等级,不得不整天忙于应付各种考核和评估,苦不堪言。在这些评估中,SCI获得了青睐,某些指标成为入选范围的门槛。于是,研究机构就只好将任务层层下放,让大家拼命撰写SCI论文,所以造就了“SCI至上”的结果。最后科研机构的工作重点,主要就是生硬地完成各种指标。最滑稽的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研究机构,都一刀切地要求写SCI论文。医生能看好病、能动手术、能解决疑难杂症还不够么?一位教师上课,选课名额一票难求还不行么?

在这些指标中,还有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指标,那就是对各种人才数量的需求,甚至成为某些评估和奖励的入场券,于是,各研究机构争相抢夺各种有帽子的人才,甚至不惜相互挖竞争对手的墙角,完全呈现出一种非理性的人才争夺战。表面上看,似乎是重视人才,实际上只是为了找些帽子来撑门面——这毕竟是比自己培养人才更快速的策略——甚至引进了多少人也是一个评价指标。其实,作为高校这样培养人才的机构来说,不应该是你引进了多少人,而是你们培养了多少杰出人才

再看各种人才评选计划,也是花样繁多,参选资格设立了各种限制。这些限制看上去是条件,但其实是歧视性政策,让科研人员无法进行公平竞争。我前面一直在说歧视,那么什么叫歧视?歧视就是针对特定人群的成员,仅仅由于其身份或者归类而非个人特质,给予不同的对待,最糟糕的是有些状况你是无法选择的,你也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一状况,比如年龄、性别和学历。而在我们的这些人才评选标准中,就有许多这样的歧视性条款。比如,有些计划不能超过多少年龄。对于科研人员来说,45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由于年龄的歧视,是否获得杰青的帽子那是有天壤之别的,大量没有获得帽子的研究人员基本上这一辈子是一眼望到底了,自己所在的单位不重视,跳槽也缺少资本,转行年龄太大,那就只好混日子了。一方面我们在说缺人才,另一方面却这样将大量的人才浪费掉。还有些人才计划需要国外的学历和学位。当然,你可以说一个洋文凭是可以通过努力获得的,但到了一定年龄的人,那就很难通过个人努力达到了,我们更需要考虑的是这个标准的合理性在哪里?那么,为了消除这些差距,有些年轻的土博士们就只能通过发表更多的SCI论文来维持自己的职位,这进一步推动了“SCI至上”的风气。

其实,一个高校究竟怎么样,一个专业究竟如何,难道高校自己不明白吗?一个人是否优秀,难道同行不清楚吗?试想,如果我们能借鉴一些科研管理体制相对成熟国家的管理模式,取消这样的评估和人才评定,不要再将科研机构和科研人员分成三六九等区别对待,那样才可能从根源上消除各种“至上”,各种“唯”。

没有了繁琐的评估,各研究机构也就不会到处抢那些人才帽子了,就没有了“唯帽子”;没有了对帽子的追求,也就不会唯文凭、唯论文了,学校和家长也就不会再唯分数、唯升学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SCI 这个曾经在中国科研历史上帮助消灭特权和歧视的先锋,随着时代的发展,又成了营造特权的帮凶,而对人才的歧视又变换了一种方式再次出现。所以,在这个重要的历史时期,打破特权、消除歧视才是需要首先解决的问题。SCI至上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论文与评价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502444-1220488.html

上一篇:刚刚非洲之角发生的沙漠蝗灾会蔓延到中国吗?
下一篇:测温枪测体温对人体有害?从测温枪原理说到遥感

164 郑永军 刘锋 胡文兵 吴嗣泽 刘涛 丰成君 周忠浩 王智 蔡宁 赵序茅 何辉超 张勇斌 李剑超 白禹 曾杰 张士宏 焦飞 赵杰 帅凌鹰 施树明 王从彦 张庆费 鲍鹏 宋威 王晓惠 范振英 刘金涛 姬扬 杨正瓴 杨新春 杜凯冰 叶建军 陈波 李敦海 周浙昆 刘欢 向左甫 高峡 乔大河 李斐 武夷山 郭建军 范会勇 李欢欢 安海龙 庞峰 雷宏江 陈白杨 许培扬 孙华 黄凯 杨洪强 陈智文 强天鹏 吉培荣 李明阳 王卫 刘山亮 孙建成 傅国旗 余洪波 秦承志 郭中领 朱非林 高晓东 熊建华 袁有录 梁金福 黄永义 王振华 徐耀 李楠 张晓良 白冰 朱志敏 赵强松 姚远 穆仕芳 洪晓强 杨志旺 曾跃勤 花文峰 高江勇 张培昆 黄永义 赵明 张凌 郭文炎 黄强 王勇 朱秀榕 刘宏基 户国 郝兆东 吴志民 曾荣昌 彭真明 王定杰 陈辉 王喆 钱增强 李世春 宋有洪 孟佳 周起超 肖红伟 李能 张毅 张明武 李诗豪 霍天满 宫金林 李学友 刘庆彬 罗民 杨冬 吕洪波 左宋林 吴国清 张兴光 张学军 陈兴峰 薛斌 马陶武 何政树 王明明 雷蕴奇 江雷 武勇 代洪华 徐冉成 王毅翔 姚小鸥 赵洋 刘焕军 王德华 孙允东 曹裕波 孙颉 王春雷 刘志平 张红光 李三华 李学宽 徐冬冬 信忠保 孙志鸿 雷立旭 操振华 吕健 崔锦华 郁志勇 马臻 吴云峰 章小峰 郝文涛 陈百利 赵乐 张同辉 郭宁 司银松 李东风 任国鹏 李士成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134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扫一扫,分享此博文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0-10-21 19:26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