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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 精选

已有 5352 次阅读 2012-8-2 01:44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关键词:母亲| 母亲


《父亲母亲》

 

母亲生长在重庆的山区,国家级贫困县,她是家里的老大。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外婆的脾气不是太好,作为6个孩子中的老大,母亲经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挨打挨骂。在她幼年和青年时期,挨打和挨骂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她的心里渴望着逃离。20岁那一年,母亲和另外两个相龄的姐妹从重庆来到武汉。母亲说,从家里走山路到船码头,整整走了一天,心情是忐忑的,不知道迎接着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什么,心情也是愉悦的,因为逃离和解放,走上自己的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的父亲也是家里的老大,四个孩子,两个姑姑,一个叔叔,父亲是老大。父亲生性木讷,不善言辞,到了25岁,依然没有找到女朋友。

 

那一年,母亲由20岁长到21岁,她来武汉已经快一年了,和她一起来的两个姑娘中最大的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结婚的姐姐,自然也盼着一起远走异乡的姐妹们也和自己一样找到一个安定的家,过上幸福的日子。于是,这位姐姐自告奋勇做媒婆,介绍了很多这个村那个村的男生给母亲,母亲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眉宇间有着山里人的灵气,对男孩子极有杀伤力。

 

母亲说,第一眼看到父亲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多的印象。相亲那天,我爸外出务工,还没有回来,母亲和媒婆就一起等着。母亲说,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姑姑。那时,两个姑姑还小,她们一旁假装玩耍,偷偷的瞄着这个来和大哥相亲的年轻姐姐。母亲说,两个姑姑又漂亮又干净,虽然穿着和其他小孩一样破烂,但看起来却极斯文有灵气,和她见过的其他农村孩子极不一样,看了就喜欢。母亲说,嫁人要看家庭,倒不是看富有,是看喜欢,喜欢这个家里的人,便会喜欢这个家庭。母亲很喜欢两个姑姑,动了嫁到这个家庭里的心,心里若是动了喜欢的念头,看什么都是心花怒放。然后,一切水倒渠成,父亲回来,母亲和父亲互相偷偷看着,心花怒放已经合不拢嘴,然后就结婚了。结婚以后,生了我的姐姐,然后生了我。中间有个二姐,不幸夭折了。我和姐姐隔了三岁。

 

应该是因为幼年挨骂的经历,成家以后,慢慢对这个家庭适应,慢慢开始操持家庭,母亲也变得像外婆一样喜欢骂人,喜欢替别人做决定,看不顺眼的地方就喜欢说,别人不听就骂。父亲是个木讷的人,母亲骂他,他原本就不敏感,并不在意被骂,如此,正好和我妈和的来。只是,大家庭里的其他人,对这个新来的嫂子,似乎很不适应,觉得她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我妈是一个外向而直来直去的人,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这样的人很热情不自私,不藏着不噎着,有什么说什么,随性所致。缺点是,有一种强烈的价值观向外倾向,渴望着把自己的价值观辐射出来,加上重庆和武汉的文化差异,在这个新的城市,新的家庭,显得很不合群。

在我22岁(研究生)以前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是每天都吵架的,其实在我看来也不算吵架,但我深信若是其他人到我家,看到父亲和母亲之间那样的交流方式,一定会被吓到。那时的我,对家庭有着深深的恐惧,看到别人家的父母,总是有着发自心底无法克制的嫉妒。那个时候的家庭关系很糟糕,父亲和母亲吵,我和母亲吵,我和父亲吵,互相之间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吵完以后是妥协,没有理解。很多年以后,当我回头看待当年的种种,才发现,隐藏在我这个家庭中无休无止的吵架背后,同时也建立了强大的家庭凝聚力,怎么吵都还是一家人,吵完便忘,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彼此的抗击打能力和包容心都变得极为强大。当我看到自己曾经所羡慕所嫉妒的“文明”家庭背后,原来有那么多的貌合神离,我才发现,生长在这样一个,经常用直接的吵架方式来表达感情的家庭,是一件真实而自由的事情。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父亲和母亲之所以经常吵架,很多时候是因为我的不懂事。那个时候的我,越来越孤僻,说话很少,他们的眼里,可能是怜惜而失望的吧,看到我他们会有忧伤,开始担心我的未来,这样的心境之下,生活中一点点的烦心事,便能发展成为火药桶。很多年以后,当我慢慢体谅他们的心情,当他们慢慢对我放心,当他们开始意识到我已慢慢长成大人的时候,果然,他们就没有那么多争吵了。当然,现在回家的时候,偶尔他们也吵,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吵架,是极端的吵架没有余地的吵架,现在的吵架之中有着很多的温柔在里面。现在的我,挺享受他们“吵架”的样子,有时候,还会给他们添盐加醋呢。吵吧吵吧,只管吵,想吵就吵,因为我知道,作为这个家庭的压力和动力点,只要我把自己做好了,自己过的平静和开心起来,整个家庭会跟着我一起进入平静开心和幸福,“吵架”,对于一个平静而幸福的家庭,其实是一种乐趣。

 

刚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去到城里打工,我和我妈住在一起,那个时候,对母亲是又爱又恨。对母亲的爱是出于天性,处于她对我的爱的反馈,对她的恨是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束缚,只要和她在一起,任何事情都要她来做决定,很不舒服,总想逃离。清晰的记得,那个时候,最大的愿望是,父亲和母亲离婚,然后父亲再给我找个后妈,那样就没人管我了。

四年级那一年,母亲也去了城里打工,和父亲在一起,而我,留在农村老家读完小学,和奶奶相依为命。和奶奶在一起的三年,母亲经常是心存愧疚的说起那时我受了多么多么的苦,她作母亲的不称职之类的话。可是,那三年却是我童年最开心的三年呢,因为,终于可以离开我妈了,天性喜欢自由自在的我,可以完全无视生活中的辛苦和劳累,根本就没有辛苦和劳累的概念呢。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都是住校。那个时候,最不喜欢的事情是四个星期一次的周末,一个月要回一次家,每次回家,不是沉默,就是和他们吵架了。那个时候的我,一直很难理解:“我在学校压力那么大,学校里没人理解我,为什么你们也不理解我?”

 

大四那年,我22岁,发生了一件改变整个家庭的大事,从此以后,彼此变得互相理解,家庭慢慢向着良性方向发展,我也开始了自己的成长。那一年,我考研究生,压力很大很大。那个时候的我,恐惧工作,想到工作就噩梦连连,考研在我看来,是唯一的出路。那一年,母亲生病了,住院了。农村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住院,这是母亲生我以后第二次住院,病的挺严重的,需要动手术。那段时间的我,时间好像特别不够用,去医院看了她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中间也不打电话。我的逻辑是:“我现在很忙,真的很忙,考研已经让我啜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快要到崩溃边缘了。我也担心母亲,但是担心母亲也没有用啊。手术的事情,无论我去不去,无论我是否表示自己的殷勤,手术都是一样的进行,对母亲并没有太多影响的。所以,就把更多的时间用在考研上,考上研究生,一切都会好起来。”

 

母亲做完手术,康复以后,我回家,母亲发脾气:“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不知道老子快死了,不来看我,一个电话也不打,养你算是白养了,你这是看着我死啊。读书读书,读NM的书,读到屁眼里去了,越读越糊涂……… 我不说话,母亲可能看出我的压力很大,语气立刻变得温和,说:“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说多了会给你压力,你好好读书吧,我们也是希望你成才。”那个时候的我听到这样的话,更多的是麻木,和舒缓,心想:“老娘终于不发飙,我也落个清静,家里坐两天的牢,回到学校又是一条好汉”

 

大半年以后,我去到中山大学读研究生,遇到一个对我经常鼓励的老板,自信心和自我认同慢慢找回来。回头想起那天和母亲的交谈,情发于心,才知道什么是感动。那个时候,自己读了研究生,母亲在别人面前觉得很有面子,心情也慢慢变得好,开始有了很多娱乐爱好,比如唱歌跳舞。后来来温哥华读博士,拿了奖学金,老板和原来的一样,总是给我鼓励,母亲就更开心了,平生第一次去北京旅游,玩的很开心,还照了很多相片回家呢。

研究生和博士期间,和母亲一起回了三趟重庆,那个她曾经逃离,但无时无刻不再渴望着归来的地方,走她曾经走过的路,听她讲她曾经的快乐忧伤的故事。那段时间,母亲留了很多的泪,而我,也在不断的变换着自己的世界观,开始尝试着从母亲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

 

当尝试着用父母的世界观去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才发现生活的美妙。原来很多不理解父母的地方,慢慢变得自然又自然,哦,原来是这个样子。而且,才发现,父母看的真的比我远,才发现,父母是如此理解我。转了一个很大的圈,回到原点,终于没有迷失在麻木的黑夜里,开始走上自己的路,期待着未来,很欣慰。

 

退学以后,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父亲说:“若是没有退学,我们还劝一下你,你这退学了,我们就完全支持你了。路是你自己的,不用替我们担心,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去奔自己的前程就好了。”母亲不是很明白退学是个什么意思,解释了半天才明白,她对我读书一直不感冒,以前就说读书读到屁眼里这种话,突然听到我说退学了,多少有失望,在失望之余,其实还有放松,好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下来,轻松很多一样。母亲说:“书读多读少我们不要求,你这年纪大了,结婚是大事情,事业可以慢慢来。我前段时间,见到一个姑娘,说话做事都不错,你要是回国,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 父亲接着说:”男孩子,还是事业为重,婚姻可以慢慢来,有了事业自然有了婚姻,没有事业婚姻也不好早的,你一门心思搞自己的事业就好了。母亲抢过电话:“别听你爸的,现在的好姑娘难找,年纪大了更不好找,能找还是趁早去找。,再然后,父亲和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起来。多么熟悉的声音,陪伴我渡过风和雨。

 

谢谢你们,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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