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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璐,周东华:齐越播音思想的厚重底蕴与其大学阅历根源

已有 1037 次阅读 2019-3-12 09:52 |个人分类:西北联大往事|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引用格式:姚璐,周东华:齐越播音思想的厚重底蕴与其大学阅历根源[J].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49(2):14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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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璐(2019年文科2期).doc


齐越播音思想的厚重底蕴与其大学阅历根源[1]

                               璐,周东华

         (西北工业大学明德学院,陕西西安 710100;西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陕西西安 710127

摘要:齐越是新中国广播事业的奠基人之一。他曾穿越敌寇封锁线赴陕求学,在国立西北大学先读预科再读本科,秘密阅读马列经典,背诵苏俄革命诗歌,在北方学社、星社、流火社的朗诵活动中传播真理之声,参加支持苏联、争取民主的学生运动,以致被通缉、开除等曲折求学经历,与其在延安新华广播电台、在新中国广播岗位传播真理之声的丰富革命实践一脉相承,是形成其既沉重又昂扬的“朗诵式”播音风格的根源之一。齐越的“传真理之声”“根基要深”和“模仿不是创造”等播音思想,是新中国广播实践与理论的重要成就,同时也构成中国现当代播音艺术史上的一个典型案例。考察和评析其作为与贡献,至今仍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关键词:齐越;国立西北大学;播音思想;“朗诵式”播音风格

中图分类号K25K26

 

齐越(1922—1993是新中国广播事业奠基人之一、新中国第一位播音专业教授。有关齐越的研究成果已堪称丰厚,但其播音艺术思想形成与在国立西北大学修业期间学习俄语、阅读马列经典、朗诵苏俄诗词、参加进步社团活动等革命实践的关系,却很少得到研究者注意。本文拟根据新发现的齐越西北大学学籍档案[1],特别是其中有关其先读预科再读本科,至毕业前夕因参加“反对反苏”和争取民主的学运而被起诉、通缉、开除的记录,梳理其艰难曲折求学经历,进而认识其革命思想、播音思想以及“朗诵式”播音风格来源的历史线索。

          一、国仇家恨与历练:艰难的青少年生活与曲折的求学经历

齐越原名齐斌濡,祖籍河北高阳,1922年出生于内蒙古满洲里。父亲齐叔谦,曾就学于专门培养中俄外交官吏的外交部俄文专修馆。该专修馆与国立西北大学法商学院一脉相承,为当时国内教授俄文最好的学府之一。齐父毕业后,被派任哈尔滨中东铁路担任翻译。齐越从小在地处中俄边境的满洲里小学和白俄子女或混血儿一起学习,父亲也教他学俄语,这是他后来在国立西北大学选学俄语的重要基础。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要齐叔谦担任省长,齐氏坚决不做汉奸,遂弃官携家逃至北平,因为失业加上身体不好,未久郁郁而终。齐越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不为日寇效力的强烈民族意识,在北平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读书时,开始阅读鲁迅、茅盾、巴金以及巴枯宁、克鲁泡特金等中俄作家的作品。强迫性的日语学习,令他尤为憎恨。因日本兵列队行进时未下自行车躲避而被抓住、拎起来摔出去老远的经历,被他终生记为屈辱,仇日爱国思想自然生成。1941年,在北平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毕业后,齐越和三位同学一起逃离日伪统治下的北平,奔向西北大后方。进入国统区接受盘查时,曾被诬为日本人的奸细,遭到逼供和拳打脚踢,使其对国统区大失所望。194112日投考留美航空学校,因视力不合格未被录取。

齐越报考国立西北大学的过程亦不顺利,有过先上预科性质的先修班、再上本科的经历。根据新发现的民国教育部档案,19411027日经教育部(高字第41378号代电)高教司批准,“学生齐斌濡特准分发该校先修班肄业”[2]1942830日再次报考,被国立西北大学外国语文系俄文组录取。这不但延长了齐越在国立西大求学的时间,也增加了其求学的曲折。齐越何以必须由预科过渡到本科接受高等教育、教育部何以会为一个“先修班”学生专门行文,尚待进一步考证。图1为教育部复国立西北大学学生齐斌濡(齐越)特准分发先修班肄业一事给国立西北大学的电报影印件。


1   国民政府教育部关于学生齐斌濡特准分发该校先修班肄业代电原档                                                                                                                                                                                                     

国立西北大学于1941118日收到。陈石珍代校长在收文面纸上“校长”一栏签章,教务处签署意见,表明已经布告。另据《西北大学第六届毕业同学录》,也可证明齐越与杨沙林在西北大学文学院外国语文系俄文组和英文组的学籍。此同学录出版于1944年(第六届,从1940年西北联大改为国立西北大学次年算起)。齐越与杨淑贞(后改名杨沙林)同年入学,均在外国语文学系,一在俄文组,一在英文组,又一起参与进步社团的活动,遂产生深厚感情,于1944年秋在城固西北大学结婚,住城固城内大学巷1号。

19462月至4月间,以反对校方组织的反苏游行和组织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为焦点,爆发了一次学生民主运动。当年3月,校方要求全体学生学生参加反苏游行,星社、笃行学社等进步社团遂向校方提出“学生自己的事自己办”,拟成立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校方予以拒绝,并在32日导演了城固各院校的反苏游行。34日,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筹委会针锋相对地组织了近千名学生参加的爱国大游行,游行中抓获了张贴“反共宣言”的特务学生张子正,并进行了公审,矛盾渐趋激化。36日,因为校方拒绝承认学生自治会,筹委会宣布实施全校罢课。37日,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在学校大礼堂宣布成立。311日,校方宣布开除自治会4位主席的学籍,并动用地方军队相威胁。后经谈判,校方成立学生自治会指导委员会,4位学生改为留校察看,于330日复课。在新的一轮选举中,卫佐臣被选为主席,进步学生仍然保持优势,校方不予承认,要求再选。415日,校方指使特务挥舞大棒冲进自治会会场行凶,导致局势剧变。当一位校警举枪向学生射击时,齐越临危不惧,奋勇向前夺枪,保护同学们冲进校内。学生自治会组成接收小组并占领校长办公室,迅速接收校政,校长出逃。自治会通电全国,社会各界纷纷支持学生。校长随即组成“护校团”返回,占领法商学院等处,全城戒严,拟于次日实施大逮捕。423日卫佐臣等学生撤往西安;424日,校方拘留80余名进步学生,逮捕牛汉、何自勤、牛金镛、王英秀等20余名进步学生领袖,次日关入汉中陕西省第二监狱。在各界营救和社会舆论压力下,最终到6月初,被捕学生以妨碍公务罪被判处两年徒刑,缓期三年执行,被分别取保释放。此次学生民主运动中,校方总共开除进步学生41人,勒令退学27人,19人记过两次。


图2 齐越夫妇参加学运被通缉、起诉的有关档案 (从右至左分别为:国立西北大学法定代理人刘季洪告诉书;陕西南郑地方法院侦查终结致西北大学公函 ;起诉名单中的齐斌儒、杨淑贞夫妇)

                                                                                                                                                                         据国立西北大学校长刘季洪1946年5月4日呈教育部的报告《为详陈本校风潮经过及处理情形》:“本校少数反动学生以把持自治会不遂,乃竟不择手段于四月十五日纠众暴动,抢夺校警枪枝及关防印章,包围办公室,胁迫校长离校。”[3] 在这次学运中,齐越一直冲在最前面,直接缴了校警的枪械,因此遭到通缉并被开除学籍。所幸在国立西北大学数学系教授魏庚人夫妇的掩护下,齐越化装逃出城固撤往西安,194610月到达晋冀鲁豫解放区,初在《人民日报》社工作,1947年起担任新华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播音艺术指导等。1949101日担任开国大典现场播音。1950年,齐越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大学阶段的阅历无疑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之一。就齐越来说,大学的经历和阅历奠定了他的知识体系、价值取向、人生目标、事业基础。在此期间,系统地俄语学习以及加入学校进步社团、阅读马列和毛泽东著作、参加争取民主的学生运动、参加党的外围组织活动等革命实践,奠定了齐越作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骨干男播音员的人格基础和思想基础。 

              二、角色体认与担当:“传真理之声”和“根基要深”

齐越在一个纪念活动中曾动情地说:“我是中国人民的播音员、中国共产党的播音员。我传达的是中国人民战胜艰难险阻走向胜利的声音,我传达的是中国共产党的堂堂正正的真理之声。”“我的命运和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2][3]这既是对其从事播音事业40年历程的高度概括,也是其政治抱负、人生理想的誓词,为新一代新闻工作者树立了一个人生标尺和从业典范。

早在国立西北大学求学时,齐越已经开始了对于“传真理之声”和“传中国人民战胜艰难险阻走向胜利之声”这种人生最高追求和抱负的积极践行。齐越考取的“先修班”和外国语文系俄语组,前身为民元时期的北京外交部俄文专修馆,是专门培养中俄外交官的处所,中共早期领导人瞿秋白即毕业于此。专修馆后来发展为北平大学法商学院—国立西北联大法商学院—国立西北大学法商学院,曾聚集了比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的俄语“还要好”(斯大林语)的刘泽荣教授、苏俄文学巨匠曹靖华教授、最早翻译俄语马列哲学经典的沈志远教授等一批精英。齐越所在“先修班”的前身,即为国立北平大学法商学院商学系俄文先修班。齐越在校时的外国语文学系主任为李贯英教授,全系主要教授有包志立、徐褐夫、霍自庭、姜寿春、孔柏德华(英籍)、王衍臻、刘杰、金家桢、郝圣符等;主要副教授有贾韫玉(英籍传教士)、李毓珍(余振)、李萃麟等;讲师有赵焕章、孔保罗(美籍)、许忆痴、干荫桢(德籍)等。齐越与徐褐夫教授、李萃麟副教授等往来更多,与中文系主讲西洋文学、被聘为星社指导教师的杨晦教授也有较多联系。曾加入苏联共产党、与鲁迅多有交往的徐褐夫教授、以翻译《普希金长诗》《列宁》闻名的先修班班主任李毓珍(余振)经常指导参加北方学社、星社的活动,对齐越影响较多。在1946年“四一五”学运酝酿阶段,校方策划反苏游行,徐褐夫教授对其假“全体教授”名义发表反苏通电极为不满,遂撰写《从国民立场来看东北问题》一文[4],得到季陶达、王衍臻、原政庭、王守礼、李毓珍等六教授签名支持。这一举动极大地鼓舞了齐越等进步学生,他们称誉六教授为“西大六君子”。但不久后,六位教授就受到特务监视,有的还收到装有子弹的恐吓信。           

                            

                     齐越与西北大学外文系俄文组师生                        

在西北大学就学期间,齐越学习勤奋刻苦,俄语相当熟练,能背诵很多俄罗斯古典名著片段并常发表于墙报或西安《西京日报》等报刊,包括普希金的《给査达耶夫》,莱蒙托夫的《帆》《柴霍甫与俄罗斯》《狄更生的书》,同时发表过自己撰写的文学作品《江城之夜》《希望的果实》等。19454月,齐越与牛汉等在城固县城大学巷1号住处组织北方学社,建立“中国革命史”和“政治经济学”两个读书小组,学习《资本论》(马克思著)、《国家与革命》(列宁著)、《列宁主义问题》(斯大林著)、《革命的人生观》(胡绳著)、《中国革命运动史纲要》(华冈著)以及油印件《新民主主义论》(毛泽东著)等。和进步同学筹办《流火》杂志,传播苏俄文学;反对压制民主,组织学生自治会,反对校内国民党反动派组织的“反苏游行”;举行诗歌朗诵会,声援国民党反动派迫害学生等等,都是为了追求真理和传播真理,传中国人民战胜艰难险阻走向胜利之声。他后来被反动政府通缉,又冒着生命危险,通过敌人封锁线,到达晋冀鲁豫解放区,同样是为了追求真理,投身人民解放事业。在接到党的指示,放下记者的笔,拿起话筒的那一刻,齐越想到的是:“这是一个重要而光荣的岗位。我们的广播,代表党中央发言,传播真理的声音。”[5]在担任播出《黄河大合唱》朗诵获得成功后,他像打了一个胜仗一样振奋地感叹:“这战斗的歌,由电波载负着飞越莽莽太行,响彻祖国的天空。听!黄河在怒吼,它掀起怒涛,发出狂叫,向着全中国被压迫的人民,向着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民,发出战斗的警号!”[6]

在此后几十年的播音生涯中,“传真理之声”和“根基要深”,成为齐越一以贯之的角色体认与担当,它们既源自齐越作为革命者的庄严使命感,也源自齐越将个人艰苦奋斗与国家民族解放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过程中所形成的坚实思想根基。

齐越坚实思想的根基之一,是其在漫长求学经历和革命实践中养就的人格情怀。齐越从父辈继承了强烈的民族意识,在进步思潮的不断熏陶下,爱国主义思想开始在齐越年轻的心中生根,他的朗诵之所以最能打动人心,往往引起强烈共鸣,就是因为他把西南联大“一二·一”惨案中学生们遭遇的苦难看做自己的苦难,就是因为他从100多年前普希金的诗中找到了一种不朽的力量,感受到它是专为他自己所写的,或专为西北大学的晚会而写的。他常常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一样挺立在风中大声朗诵高尔基的《海燕》,并加入自己的感想:“我想到暴风雨过后,革命的力量一定会像这江水和篝火一样,汇合成一股不可抗拒的铁流。”[7]这就是齐越的根基之一,它连接着一百多年前的俄罗斯文学,连接着中华民族深重灾难的苦根,连接着陕南的汉江、秦岭、巴山。他以此根基走入解放区,走入新华广播电台,走上天安门城楼的开国大典的播音台。在1949101日的开国大典现场,他连续七个小时站立播音,声音越来越洪亮,正如杨沙林所述:“几乎把全身心的激情都扑在天安门城楼上了。他的每一滴血、每一根神经以致生命都熔化在这难忘的时刻里了。想起过去当亡国奴的屈辱和痛苦,想起在白色恐怖下被通缉的流亡生活,如今终于盼到有了一个能够扬眉吐气的亲爱的祖国了!正是在这种和祖国亲密无间、心心相连的精神鼓舞下,齐越和丁一岚以无比豪迈的气概胜利完成了开国大典播音这一伟大光荣的历史任务。”[7]喻梅也认为,这是“一个不断丰富,不断提高的漫长过程,齐越在跨越不同历史时期的播音创作中,紧跟时代需求,主动调整自己的播音创作,从而体现出了一种对时代精神和时代氛围的准确心理把握。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齐越刻苦练习基本功,打下良好的语言基础,逐渐适应了话筒前的播音工作,准确流畅,爱憎分明,抑扬顿挫,震慑人心” [8]P239

齐越坚实思想的根基之二,是深入工矿、农村,体验生活,从最普通的劳动者和最基层的广播实践中学习智慧和经验。“从他们那里学习到的东西是极其丰富的……是取之不尽的宝藏。”[9] 所谓“根基要深”,要义正在于此,它与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的上讲话》强调把文艺工作立足点“移到工农兵方面来,移到无产阶级这方面来”,文艺工作者要在思想感情上“和群众打成一片”的号召一脉相承[10]P854857。齐越在西大求学期间,即阅读过北方学社秘密保存的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的上讲话》油印本,因此,他关于播音工作必须植根于人民群众之中,体验其创造、甘苦、智慧、经验等,藉以消除广播语言表达“无根性”“无感情”“无激情”“无感染”的空乏性的认识,与此阅历不无关系。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上世纪60年代中期,为了播出《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齐越曾与记者一起到焦裕禄生活和工作过的河南省兰考县实际体验生活一个月。这正是这篇长篇通讯的播出富有激情、极富感染力的原因所在。1985331日,西北大学北京校友会成立大会在京举行,侯外庐、徐诵明、齐越、冯岭安、彭友今、申健、曹靖华、彭迪先等300余名校友出席[11]。在与母校师生相聚的那一刻,齐越似乎找到了自己求学时扎下的根基,似乎触动了埋藏心底的那根风云际会的神经枢纽,他深情地朗读了北京校友会致母校的一封信,其凝重、雄浑、昂扬的声音音域跨越40年,再次给与会者带来强烈震撼。据参加北京校友会成立大会的时任校长张岂之教授回忆:“我至今还记得开国大典播音员齐越校友,诵读贺信时那慷慨激昂的一幕。”[12]P1-4

三、飓风雷霆与热血: “朗诵式”播音风格和溅射着火星的声音

“朗诵式”播音是齐越播音的独特风格,而这种风格与其在西大求学时高声背诵俄语和参加学生进步社团丰富多采的朗诵活动不无关联。在陕南时,齐越每天早晨都会到城固县城头上去朗读俄文,或在住处的一棵槐树下朗诵莱蒙托夫或屠格涅夫的诗作。

1945121日,云南昆明爆发了“一二一”惨案。西南联大召开反内战时事讨论会,国民党军警和特务数百人围攻毒打学生,用手榴弹炸死4名学生和教师,60余名学生被打伤。昆明30000余名学生随即罢课,强烈反对内战,要求取消禁止自由集会禁令,呼吁美军撤离中国。消息传到城固,西北大学法商学院进步学生王绎发表揭露国民党反动派暴行和声援“一二一”学运的长诗,齐越当众激情朗诵,引起强烈共鸣。齐越还朗诵过了牛汉所写的《悼念,也疾呼》,愤怒控诉反动派迫害复旦大学学生、将其溺死于嘉陵江一事 [13](229-240)。牛汉回忆齐越在西北大学的朗诵:“每当他大声朗诵、歌颂或抨击什么时,声音像是用他全身的血管拧成一根琴弦在强烈地抖动和振响。他的声音真像一条大河在沉重而深厚地流着,听不到轻柔和细碎的浪花的声音,是几乎与沉默相同的那种浑然而辽阔的音域。” [7](17-19) 牛汉还回忆,当齐越朗诵普希金的《自由颂》时,图书馆里坐满了几百名学生,特务学生在图书馆外打枪,但场内保持寂静,没有一人退场。“那罪恶的子弹射不死、也射不落普希金的《自由颂》和齐越的声音。”[7] 只听道:

……

你在哪里呀,劈向沙皇的雷霆,

你高傲的自由的歌手?

来吧,揪下我头上的桂冠。

把这娇弱无力的竖琴砸烂……

牛汉回忆:“没有扩音器,齐越当时高亢而浑厚的声音,如雷霆一般在整个阅览室轰鸣着,普希金一百多年前写的诗,仿佛是专为我们这次晚会而写的,或者说只有在当年那种场合朗诵这首诗才更能显示出它的不朽的力量。而齐越厚重的溅射着火星的声音与《自由颂》的强烈的内涵情韵又是多么的合拍啊!不论诗,还是齐越的声音,都有着永不消逝的气质。直到现在,我仍能听到《自由颂》在历史的天空轰鸣不已,这是我听到的齐越最早的一次难以忘怀的呼吼般的声音!回忆起来,我当时还真感到有些惊异,我第一次发现齐越声音的这种潜在的素质。或许是普希金的诗《自由颂》唤醒了隐匿在齐越平静朴素的性格和滚热的血脉中处于原生状态的声音吧!他的人和声如雷霆似的觉醒了。齐越白净的面孔生发出火焰的红光,他浑身抖动着(他事后说,他当时无法承受那股诗的冲击力)。普希金的每行诗都是呼吼出来的,是齐越的声音,也是普希金的声音。”[7](17-19)

这种“朗诵的风格:其一,要“从具体稿件的内容和形式出发,正确、深刻、全面地理解稿件的精神实质,力求使自己的思想感情和稿件的思想感情相接近,相一致,同时找到符合稿件要求的语言表达方法,恰如其分地传达出稿件的思想内容”[14]P282,还要带着情绪,甚至坐着还是站着都会影响效果,比如齐越朗诵莱蒙托夫的《帆》时,“人不能坐着,必须站着”,“仿佛听到诗句中‘引起轧轧地响’的孤帆的桅杆在飓风中飘荡”,朗诵完后,“齐越好像还在那只颠簸在大海上祈求风暴的帆船,浑身不住地抖动着”[7]。其二,要“根据思想内容的发展变化”来把握“语言技巧的辩证法”,“朗读文章的时候,语言技巧的运用,是根据思想内容的发展变化决定的……对立统一的两个侧面,没有低,就没有高,没有轻,就没有重,没有慢,就没有快”,“不要片面认为,只有高调、强音、快速才能表达激情,要看文章的内容,在特定的具体条件下,激情恰好要用低调、慢速来表达”[15]。其三,就是“戒千篇一律”,即在播音中不可每篇稿件、每个节目没有区别,而要注意发掘其各自的特点,选择不同的语言表达,不可一味地模仿他人,而 要善于形成具有自己个性特征和异于他人风格的语言表达方式,以此形成具有感染力和影响力的广播语言风格,“播音工作是一种再创造活动”,而“模仿不是创造,我反对机械模仿别人的嗓音,满足模仿意味着表现手法的贫乏,是停滞,不是前进,模仿得再好,也不过是‘像某某人’而已”[16]。由此我们不难体会齐越“语言技巧的辩证法”“进入稿件”“力戒千篇一律”的思想,对于其“朗诵式播音”风格有着怎样的奠定力。从西北大学到延安,从西柏坡到北平,从革命年代到建设年代,在长期的职业时间实践中,齐越形成了其独特的充满时代感、充满生命激情的朗诵或播音的风格。1947年考入国立西北大学法商学院的艾天秩,常常与齐越在城固县城的城头上一起朗诵作品。1947年,艾天秩考入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在北平听到陕北广播电台的播音时,“一个男播音员慷慨庄严带点悲壮色彩的激越声音”,“非常耳熟,因而感到非常亲切,却记不起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1957年,艾天秩与齐越在中央党校相遇时,才恍然大悟,这个播音员就是“不知姓名的那位城头朗诵的旧伙伴”[7]。这既说明齐越朗诵音质的独特性,也说明其朗诵式播音风格从1943年的大学时代直到1957年供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14年间保持着一致性。

四、余论

齐越的曲折革命生涯和杰出播音成就,构成了中国现当代播音艺术史上的一个典型个案。如果说,父辈在抗日时期不甘作亡国奴弃官逃亡、自己被日本兵殴打、穿越敌寇封锁线千里迢迢赴陕求学、进入国统区接受盘查中被诬为奸细并遭逼供和拳打脚踢、投考留美航空学校失利、在西北大学三年级因痛打特务学生被记大过一次、在参加进步学生社的活动中多次遭受反动派的迫害、因参加学运被通缉和开除等经历和阅历,累积了齐越国仇家恨交加的愤懑情绪,从而奠定了其播音风格中悲壮、沉重的一面的心理基础的话,那么,中学时代即阅读中俄进步作家的作品,大学专业求学期间精读俄语经典作家的作品,直接聆听徐褐夫、余振、魏荒弩等苏俄文学研究大家的教诲,发表俄文翻译作品,朗诵普希金长诗和揭露国民党反动派的长诗,组织进步学生社团和参加争取民主的学生运动,历经艰险抵达解放区的经历和阅历,则渐次为齐越心中注入了光明和正义的力量,使他树立了义无反顾的人生志向,其明确执著的播音思想和播音风格的雄浑、昂扬的一面,由此得以形成。

参考文献

[1]  陕西省档案局(馆),西北大学合编.国立西北大学档案史料选编[M].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8.

[2] 齐越.人生在世 事业为重[J].中国广播电视学刊,19901):80-82.

[3] 杨沙林,姚喜双.把声音献给祖国——齐越的播音生涯[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扉页.

[4] 徐褐夫.从国民立场来看东北问题[N].西安:秦风工商日报联合版,1946-03-24.

[5] 齐越.人生在世 事业为重[J].中国广播电视学刊,19901):80-82.

[6] 齐越.播出《黄河大合唱》(1947-10-30,沙河村)[J].103-104.

[7] 杨沙林.用生命播音的人:忆齐越[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917-19; 89.

[8] 喻梅.用生命播音的人——齐越[M]//程曼丽,乔玉霞.中国新闻传媒人物志(第10辑).北京:长城出版社,2014.

[9] 齐越.播音创作漫谈——学习随笔之一[J].北京广播学院学报,19791):33-36.

[10]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M]//毛泽东选集.3.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11] 王山.我校北京校友会成立[J].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2):104.

[12] 张岂之.衔命东来:话说西北联大-序一[M]//姚远.衔命东来:话说西北联大.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8.

[13] 程曼丽,乔云霞.中国新闻传媒人物志(第十辑)[M].北京:长城出版社,2014.

[14] 姚喜双.播音主持概论[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

[15] 齐越.谈朗诵技巧[J].语文学习,19791)(2):

[16] 齐越.我的播音业务观点[J]播音创作漫谈,19833:1.

(责任编辑  刘炜评)

Rich Connotations and the Experience Origin of Qi Yues Broadcasting Thoughts

                                 Yao Lu,  Zhou Donghua

          (1.Northwestern Polytechnical University Mingde College; 2.School of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Northwest University, Xi'an, Shaanxi 710127)

Abstract :  According to newfound files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the rich revolutionary practice of Qi Yue who passed through the enemys blockade line to study in Shaanxi, firstly studied preparatory course and then studied undergraduate in Northwest University, secretly read Marxism-Leninism classics, recited revolutionary poems of the Soviet Union, spread the voice of truth in recital activities of North Student Union, Xingshe and Liuhuo Club, participated in the student movement to support the Soviet Union and strived for democracy to be arrested and expelled as mental pressure, and also spread the voice of truth in Northwest University of Southern Shaanxi, Yanan Xinhua Broadcasting Station and new China was restored. It is one of the sources to form the recital broadcasting style and high-spirited voice. The voice of truth in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and deep foundation, recital broadcasting styleand imitation not creation were conveyed,constituting a typical case of Chinese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broadcast art, which still has its important theoretical value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nowadays.

Key words: Qi YueNorthwest University Academic idea of Broadcastingthree taboos of broadcast

 

 



[1]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17BZS019);国家出版基金(2018)。

作者简介:姚璐,女,陕西西安人,西北工业大学教师,从事新闻传播研究。

[2] 教育部 卅年十月廿七高字第41378号代电“学生齐斌濡特准分发该校先修班肄业”(1941-11-08),国立西北大学卅年十一月五日收到,收文字第1666号,67-4-12.1-104[A].陕西省档案馆.

[3] 国立西北大学有关城固学运经过受处分学生名册和处理材料,国立西北大学档案(政治类,1945-08-211946-06-04),67-01-16-1,陕西省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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